于是他拖着身子向卧室走去,从走廊的玻璃窗口,用充满遗憾和气愤的目光向那座孤独的小房屋看了一眼。那里有一个窗子仍映着红光,不时有人影晃动,相当清楚地表明拉蒂格小姐这个晚上并不象他那样孤独。
在第一级台阶上,卡诺尔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弯下腰,拾起子爵的一只银灰色小手套。他大概是在匆忙离开金牛旅店时掉下的,也许认为这东西并不贵重,不值得费时间去找。
卡诺尔作为一个失意的情人,一时孤独得可怜。不管他如何想,反正在他情妇的偏僻小屋内,也不存在一种比他在金牛旅店更令人满意的活跃气氛。
娜农一夜都在焦虑不安,设想许多计划去通知卡诺尔。为了摆脱她所处的困境,她便开动了有条理的女人头脑,充分利用聪明才智和奸诈诡计。只要从公爵那里能窃取一分钟的空儿,就可以对弗朗西娜特交待一句话,或者弄到两分钟的空儿,在纸头上给卡诺尔写上一行字。
可是,好象公爵猜到了她所想的一切,并且从她故意装作快活的外表上看出了她内心的焦虑,所以他发誓不给她留下一点她所迫切需要的自由时间。
娜农突然偏头疼,埃珀农公爵不准她起身自己去找药吃,而是他去为她找。
娜农被一个大头针扎了,她的珠光色的手指突然流了血,要去找一块塔夫绸包上。当时,粉红色的塔夫绸开始走俏。埃珀农先生始终不嫌麻烦,又起身剪下一块塔夫绸,极笨拙地使用剪刀,并且又把她的日常必需品箱子锁起来。
娜农佯装熟睡了,公爵也立即打起鼾来,于是娜农重新睁开眼,借助于放在床头柜上的带洁白灯罩的暗灯的光线,试图从放在床边的、伸手可够得着的公爵的紧身外衣中抽出记事薄来。但是,当她撕掉一页纸,握着铅笔正要写字时,公爵睁开了眼睛。
“你干什么呢,我的亲亲?”公爵问。
“我找找看你的记事薄中有没有日历,”娜农回答。
“要干什么呢?”公爵又问。
“看看什么时候是你的圣名瞻礼日。”
“我叫路易,我的瞻礼日是8月25日,你是知道的。你有足够的时间作准备,亲爱的美人。”
他从她手中夺过记事簿,又装进他的外衣口袋里。娜农从这件事中至少弄到了一根铅笔和一张纸。她从长枕头下将这两种东西找到,又很巧妙地将守夜灯弄翻,希望在黑暗中能写几个字。但是公爵立即按铃将弗朗西娜特叫醒,大声要她快将灯送来,声称没有灯光他难以入睡。弗朗西娜特跑过来,娜农没时间写完一句话,而且公爵担心类似的事再次发生,就让弗朗西娜特在壁炉台上点两只蜡烛。于是娜农又说太亮无法入睡了,她焦急不安,转身面对墙壁,忧心似焚地等着天亮。这心情不难理解。
这可怕的一夜总算结束了,杨树梢显露出来了,两只蜡烛的光线变得苍白了。推崇军旅生活习惯的埃珀农公爵从遮光帘透过第一道光亮时就起床了,独自穿上衣服,一刻也不离开他的小娜农。他披上一件便袍,按铃问有没有什么新消息。弗朗西娜特听到传唤,赶紧送上了一包快件,这是他的心腹探子库尔托沃夜里送来的。
公爵开始把信封一一打开,一只眼看着信,另一眼仍瞟着娜农,他极力做出对她最爱恋的表情。
娜农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只是她没有这种能力。公爵看了一捆信之后说:
“你知道你应该做什么吗,亲爱的朋友?”
“不知道,大人,”娜农回答,“不过,如果你想发布命令,我会照办的。”
“派人去找你的兄长,”公爵说,“我刚好收到一封从波尔多寄来的信,内有我需要的情报,他可以立刻出发,等他回来后,我就有借口交给他你所希望的指挥权了。”
公爵的脸上表现出最坦诚的仁慈。
“好吧,”娜农心下说,“勇敢些!我有机会让卡诺尔看到我的眼神,或者让他听我半句话就明白意思。”
然后她声音很高地回答:
“你自己派人去找吧,我亲爱的公爵。”因为她猜测到,如果她想派人去找,公爵也不会让她这样做。
德·埃珀农公爵叫来弗朗西娜特,让她快去金牛旅店,指示只有一句话:
“对卡诺尔男爵说,拉蒂格小姐等他来吃早饭。”娜农看了弗朗西娜特一眼。但是,这眼神太富于表情了,弗朗西娜特无法弄懂含义:对男爵先生说我是他的妹妹。弗朗西娜特走了。她明白内中必有蹊跷,也许这还是个真正可怕的蹊跷。
这会儿,娜农站起身,立在公爵的身后,这种站法可以从相见的第一眼开始,提醒卡诺尔保持警惕。并且,她连忙想好一句狡猾的话,借助于这句话,使男爵从开头的几个字就能明白他应该知道的一切,使他不致于在他们将表演的家庭三重奏奏出不谐之音。
她用眼角瞟着整个道路,尤其是昨天晚上埃珀农先生和手下人所隐藏的那个拐弯处。
“啊!”公爵突然说,“瞧,弗朗西娜特回来了。”
他用目光盯住娜农的眼睛,使她的眼睛被迫从瞟看道路转过来迎接自己的目光。
娜农的心快跳出胸腔。她只能看到弗朗西娜特,而她想看到的只有卡诺尔,以便从他的表情上看到某种让人放心的东西。
他们登上台阶,公爵准备好了高贵而亲切的微笑。娜农驱走脸上的红云,准备迎接战斗。
弗朗西娜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公爵说。
娜农想好了她要同卡诺尔打招呼的漂亮语言。门开了,只有弗朗西娜特一人。娜农以贪婪的目光看了看前厅,那里没有一个人。
“夫人,”弗朗西娜特象戏剧中聪明伶俐的贴身侍女一样镇静,“卡诺尔男爵先生已不在金牛旅店了。”
公爵睁大眼睛,目光黯淡了。
娜农将头往后仰了仰,吸了一口气。
“怎么!”公爵说,“卡诺尔男爵先生已不在金牛旅店!''
“你肯定搞错了,弗朗西娜特,”娜农补充道。
“夫人,”弗朗西娜特说,“我重复比斯卡罗先生对我说过的话。”
“他大概将一切全部猜到了,这个亲亲的卡诺尔,”娜农心下自语道,“又敏感、又精明、又正直、又英俊的卡诺尔。”
“马上去找比斯卡罗店主,”公爵没好气地说。
“哦!我猜想,”娜农连忙说,“也许他知道你在这里,怕打扰你。他那么胆怯,这个可怜的卡诺尔!”
“胆怯,他!”公爵说,“可是,我觉得,人们并不这样认为。”
“不,夫人,”弗朗西娜特说,“男爵先生果真走了。”
“不过,夫人,”埃珀农公爵说,“既然弗朗西娜特是以你的名义请他来,男爵怎么会怕起我来呢?”
“那么,弗朗西娜特,你对他讲我在这里了?”
“我并不会对他说这话,公爵先生,因为他已经走了。”尽管弗朗西娜特迅速坦诚地实话实说,进行反驳,但公爵显然又起了疑心。娜农则十分高兴,什么也不想说了。“仍要我再去一次叫比斯卡罗师傅吗?”弗朗西娜特间。“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公爵粗声粗气地说,“或者多半是……对了,等一下,你呆在这里,你的女主人可能需要你。我让库尔托沃去。”
弗朗西娜特走了出去。5分钟后,库尔托沃敲门。
“你去对金牛旅店的店主说,”公爵道,“让他来见我,并让他带上早餐的食谱,给他10个路易,让他把饭做好些,去吧。”库尔托沃用衣服的燕尾接过钱,立即走出来,去执行主子的命令。
他是一个大家奴仆,精通为仆之道,可望成为当时数一数二的名仆。他去找到了比斯卡罗,并且对他说:
“我说服我们主人订你一顿丰美的早餐,他给了我8个路易,我留下两个自然作为跑腿钱,还有6个路易给你,快去。”比斯卡罗高兴得浑身发抖,在腰里围上围裙,将6个路易装进口袋里,握了握库尔托沃的手,然后一路小跑,跟着他一直来到那座小房子跟前。
8
这一次,娜农不怕了。弗朗西娜特的保证完全使她平静下来;她甚至感到极想与比斯卡罗交谈。此人一到,就立即被引见了。
比斯卡罗走进来,他的围裙巧妙地卷在腰带上,他的软帽拿在手里。
“昨天你的旅店中有个年轻贵人,”娜农问,“卡诺尔男爵先生,是吗?''
“他怎么样了?”公爵问。
比斯卡罗颇为不安,因为那个仆人和那6个路易,使他感到面前这位穿便袍的人是个大人物,因此首先支支吾吾地说:“可是,先生,他走了。”
“走了,”公爵说,“果真走了?”
“果真。”
“他去了什么地方?”娜农问道。
“这个,我不能对你说,因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夫人。”
“你起码知道他走什么路吧?”
“往巴黎去的路。”
“他在什么时候上的这条路?”公爵问。
“快半夜时。”
“什么话也没说吗?”娜农怯生生地问。
“什么都没说,他只留下一封信,让转交给弗朗西娜特小姐。”
“为什么你不把这封信交出来,坏蛋?”公爵问,“难道这是你对一个贵族人士托付的敬重吗?”
“我把信交出来了,先生,我交了!”
“弗朗西娜特!”公爵大叫道。
弗朗西娜特正在前厅中偷听,公爵一声喊叫,赶紧跑进娜农的卧室。
“为什么你没把卡诺尔先生留给你女主人的信交给她呢?”公爵问。
“可是,老爷……”女仆吓破了胆,嘟哝着。
“老爷!”比斯卡罗缩在最远的屋角,昏头昏脑地说,“大人!这人是个穿便服的王爷。”
“我没有向她要,”娜农脸色苍白,匆忙说了一句。
“交出来,”公爵伸出手说。
可怜的弗朗西娜特慢慢把信递上去,转目向女主人望了一下,那目光要说的是:
“你看清楚了,这不是我的错,是比斯卡罗这个大笨蛋将事情全砸了。”
娜农眼睛里射出双重光芒,刺向躲在屋角的比斯卡罗。这个可怜鬼大汗淋漓,真想交出装进口袋里的6个路易,也不愿站在火炉前,手里拿着长柄炒锅。
这时,公爵拿到了信,打开信纸,看了看。他在看信的时候,娜农立在那里.他脸色苍白,浑身发冷,象一尊雕像,只有心脏仍在跳动。
“这封难懂的天书究竟是什么意思?”公爵问。
娜农明白信中的话没有连累到她。
“请大声念出来,我也许可以为你解释一下,”她说。公爵读道:
“亲爱的娜农,”念了这句话后,他把脸转向少妇,她越来越平静,以令人欣赏的大胆正视着公爵的目光。
“亲爱的娜农,”公爵重新念道,“我利用多亏你而得到的假期,将去散散心,在去巴黎的路上驰骋。再见,我将我的运气托付给你。”
“哎呀!他疯了,这个卡诺尔!”
“疯了!为什么?”娜农问。
“难道会毫无理由,就这样在半夜里动身吗?”公爵问。
“的确,”娜农自言自语。
“喂!为我解释他动身的原因。”
“哦!上帝!”娜农带着迷人的微笑说,“最容易不过了,大人。”
“她也尊称他为大人!”比斯卡罗心里嘀咕道,“这人肯定是个亲王。”
“喂,讲呀?''
“怎么!你还没猜出究竟为了什么事?”
“不,根本猜不到。”
“那好!卡诺尔27岁,他年轻、漂亮,无忧无虑。你以为他最狂热的东西是什么?是爱情。怎么!他也许看到在比斯卡罗旅店里来了漂亮的女旅游者,卡诺尔就随人家走了。”
“恋爱了!你认为?”公爵对这种很自然的想法笑了笑,大声说,“如果卡诺尔爱上了某个女游客,他就不爱娜农。”
“咳!也许,恋爱了。比斯卡罗师傅,你说是吗?”娜农见公爵同意了她的看法,大为高兴,“喂,坦率回答我:我猜得对吗?”
比斯卡罗心想,顺着少妇的想法说,让她高兴的时候到了,因此他张着嘴笑道:
“的确,夫人讲得很有道理。”
娜农向店主走近一步,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说:“是吗?”
“我认为是这样,夫人,”比斯卡罗以狡猾的神色说。
“你这么认为?”
“是的,请等我解释,的确,你使我眼界大开。”
“啊!讲给我们听听,比斯罗卡罗师傅,”娜农又说。她开始有点醋意了:“喂,讲讲昨天晚上到你那旅店里有哪些女游客?”
“对,讲讲,”埃珀农公爵双肘放进安乐椅里,伸长腿说。“没有女游客,”比斯卡罗说。
娜农嘘了一口气。
“不过,”店主没想到他的每句话都会让娜农的心怦怦跳动,说,“有一个小贵人,金发,娇美可爱,身体丰满,他不吃不喝,怕走夜路。”比斯卡罗继续说,“他等着与一个高个大胡子先生一起吃晚饭。当卡诺尔先生想同人家共进晚餐时,人家没答应,还多少有点责怪。但是,他没有为了这么一点小事而不知所措,这个可怜的贵人……看起来这个同伴是个大胆妄为之人……说实在的,那个大高个从右边那条路走后,这位先生就向左转,去追那个小贵人去了。”
公爵完全放心了。如果比斯卡罗是贵族阶层中的什么人,公爵就会去拥吻他。至于娜农,却是脸色苍白,硬挤出痉挛的微笑。她听着比斯卡罗说的每句话都带着折磨人的真诚,使她的醋性难以下咽,但她要大口饮下去,直到毒药原渣滓,这是杀害人的东西。
“不过,你想到那个人是谁吗?”她说,“那个小贵人是个女人,卡诺尔先生爱上了这个女人,而不是由于烦恼与任性,他才顺着大路跑了呢!”
“让我这么想的吧!”比斯卡罗回答。他决心让他听这番话的人对他的想法确信无疑,便补充道;“请耐心些,我对你们说……”
“对,给我们讲,我亲爱的朋友,”公爵说,“你的确真使人开心……”
“大人太好了!”比斯卡罗说,“是这样的。”
公爵倾耳细听。娜农握紧拳头去听。
“我原先什么也没想,把这个金发小骑士当成了一个男人,可是突然我看到卡诺尔先生在楼梯上左手拿着蜡烛,右手拾起一个小手套,仔细看着,狂热地去吻……”
“唉呀呀!”公爵说。随着他不再为自己担心了,便开怀大笑起来。
“一只手套!”娜农重复了一声,同时她努力回想,她有没有将这种同样的手套作为信物,留给了她的骑士?
她将她的一只手套让比斯卡罗看。
“不是,”比斯卡罗说,“一只男手套。”
“一只男人手套?卡诺尔先生狂热去看、去吻一只男人的手套!你疯了!”
“不是,因为这是那个小贵人、金发漂亮的骑士,那个不吃不喝、怕夜晚见人的人;一只小小的手套,夫人的手也难伸进去的,尽管夫人的手也很美……”
娜农低声叫了一下,好象她躲过了看不见的锋芒。“我希望,”她以很大的勇气说,“你为大人提供了足够的情况,你知道了所有你想知道的东西。”
她嘴唇颤抖着,咬着牙,眼睛直盯盯看着,指着门口,让比斯卡罗出去。他见这位少妇满脸怒色,感到莫名其妙。他惊得张着口,睁大眼睛,不知所措。
“如果这位贵人走开,”他想,“是很大的不幸,那么他的返回则是很大的高兴事了。给这位高贵的老爷一种甜蜜的希望,让他有个好胃口。”
以此作为理由,比斯卡罗以最优雅的神情,抬起右腿说:“不管怎样,骑士虽然走了,但他随时都会回来……”公爵对这种说法露出了微笑。
“的确,”他说,“他为什么不回来呢?也许他已经回来了……去看看,比斯卡罗先生,并且给我个回话。”
“可是早饭呢?”娜农着急地说,“我饿死了,我……”
“这倒是真的。”公爵说,“库尔托沃去,过来。库尔托沃,到比斯卡罗师傅的旅店去,看看卡诺尔男爵先生回来没有……如果他没有在那里,就到周围问问情况,找一找……我一定要与他一起吃早饭。去吧。”
库尔托沃走了。比斯卡罗注意到公爵与夫人尴尬地沉默着,于是就眉头一皱,想出一个新的权宜之计。
“你没有看到,夫人示意让你出去吗?”弗朗西娜特说。
“等一下,等一下!”公爵叫道,“见鬼!你怎么也昏了头,我亲爱的娜农……还要做菜!……我象你那样,我!我饿极了……喂,比斯卡罗师傅,再给你加6个路易:这是付给你刚才给我们讲的动听故事的酬劳。”
然后,公爵命令说书人去作厨师。我们要说的是,比斯卡罗师傅在第二种角色中的本领并不比在第一种角色中逊色。然而,娜农经过思考,一眼看清了比斯卡罗的推测使她所处的形势;首先,他的设想是很准确的吗?然后,说到底,若真是那样,卡诺尔不是可原谅的吗?实际上,对于象他那样的正直贵族青年来说,这次约会不能成行,他会感到怎样难以忍受的失望啊,而公爵的跟踪侦察,强制他观赏情敌的胜利,这对于卡诺尔是多么大的侮辱啊!娜农被卡诺尔如此爱恋,以至于她把他的这次出走看作是嫉妒的顶点,她不仅原谅他,而且也同情他,几乎认为因她很为他所爱,所以会挑起他对她进行小小的报复。但是,他首先应该将坏事斩草除根,应该停止这次刚产生的爱情的发展。
突然,娜农脑海里出现一个可怕的想法,却是对这位可怜少妇的可怕打击。
卡诺尔与那位小贵人的会面难道是约好的?
可是,不,她是疯了。因为小贵人等的是那个大胡子男人,因为他回绝了卡诺尔,因为卡诺尔自己也许只是在偶然见到那只小手套时才意识到那位小贵人是个女人。
没有什么关系,应该阻止卡诺尔。
于是,娜农打起精神,又走到公爵面前。他刚把比斯卡罗恭维了一番,又嘱咐了几句,将他打发出去了。
“多么不幸,先生,”她说,“这个发了疯的卡诺尔太轻率,使他自己失去了你将给他的荣誉!他在这里,他的前途就有保证。他不在,他也许就会丧失所有的前途。”
“不过,”公爵说,“但愿我们能找到他……”
“哦,没有什么危险,”娜农说,“如果是因为一个女人,他是不会回来的。”
“你要我怎么办呢,我的朋友?”公爵回答,“青年是娱乐的年龄,他年轻,就要去耍。”
“可是我,”娜农说,“我比他更有理智,我很想让人去干扰一点他这种不合时宜的寻乐。”
“啊!好抱怨人的妹妹!”公爵大声说。
“他也许现在会怨我,”娜农继续说,“但是他以后肯定会感谢我。”
“那好!喂,你有打算了?如果你有了计划,那么,我就不寻求收留他的更好方法了,我。”
“当然有。”
“那就请讲出来。”
“你不是要派他去给皇后送封急信吗?''
“也许,可是如果他不回来……”
“派人去追赶,既然他在去巴黎的路上,总是能追上的。”
“就算你有理。”
“就把这事交给我办吧,我,今天晚上,最迟明天,卡诺尔就能得到你的命令。我向你保证。”
“可是你派谁去呢”
“你需要库尔托沃吗?”
“我,一点也不需要。”
“那就把他交给我,我派他带上我的训令去找。”
“哦!你颇有外交家头脑,你前途远大,娜农。”
“让我永远留在我的好导师身边接受教育,”娜农说,“这是我的全部愿望。”
她伸出一只胳膊,搂住高兴得发抖的老公爵的脖子。
“这是对我们多情的青年多么美好的玩笑!”她说。
“讲起来很迷人,我亲爱的。”
“的确,我真想自己去追赶他,以便看看他失魂落魄人的容颜。”
“可惜得很,或者说有幸得很,这是不可能的,你得留在我身边。”
“是的,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喂,公爵、写命令吧,并且让库尔托沃听我调遣。”
公爵拿起羽毛笔,在一片纸上仅写了两个词:
波尔多一不可以。
然后签了名。
并在那封简短急信的信封上写下了收信人:
致法国摄政的奥地利安娜王太后陛下。
这时,娜农也写下了几行字,让公爵过目后,和公爵写的东西放在一起。
娜农的信是这样写的:
我亲爱的男爵:
正如你看到的,另一封急信是致王太后陛下的。你以生命作担保,立即将此信送去,这是有关拯救王国的大事!
你的好妹妹娜农
娜农刚写完这封信,就听到有人上楼的急促脚步声。库尔托沃匆匆跑上楼,推开门,脸上带着喜悦,他带来了难得的好消息。
“卡诺尔先生来了,我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碰到了他。”公爵的侦探说。
公爵高兴地惊叫了一声。娜农脸色顿时苍白,冲向门口,小声说:
“天意让我无法躲避!”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出现在门口,穿着颇讲究,手里拿着帽子,极高雅地微笑着。
9
这人意想不到地突然出现,犹如在娜农脚边响起了炸雷,使她发出最痛苦不过的惊叫:
“他!”
“也许,我的好小妹.”一个人用很优雅的声音说,“请原谅。”这人看见埃珀农公爵后,又说:“对不起,我也许惹你讨厌?”
他对公爵深深施了一礼,公爵以高兴的手势欢迎他。
“科维尼亚!”娜农低声说。她的声音低得很,这个名字确切地说是从心里说出来的。
“欢迎你,卡诺尔先生,”公爵喜气洋洋地说,.“你的妹妹与我,我们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谈的全是你,我们很想见到你。”
“啊!你想见我?实话!”科维尼亚将脸转向娜农,目光中透露出无限的讥讽与怀疑神情。
“是的,”娜农说,“公爵先生早想召见你了。”
“我唯一担心的是怕打扰你,大人。”科维尼亚向公爵鞠躬说,“这使我不敢早一点要求得到被你召见的荣幸。”
“的确,男爵,”公爵说,“我欣赏你的谨慎,但是,我要责怪你一件事。”
“责怪我,大人,怪我敏感!啊!啊!”
“不错,因为,要不是你的好妹妹关心你的事情……”
“啊!”科维尼亚向娜农投去明显责怪的目光,“啊!我的好妹妹操心……先生的事情……”
“操心她兄长,”娜农连忙说,“这岂不是最正常不过吗?''
“甚至今天也是,我因为什么有兴趣见你呢?”
“是的,”科维尼亚说,“大人,你为何要召见我呢?”
“哦!随便而已,完全出于偶然,你回来了。”
“啊!”科维尼亚心里寻思,“好象我曾走开过。”
“是的,你曾走开过,坏哥哥!也不对我讲一声,只留下几个字,让人家更加不安。”
“你想要什么呢,我亲爱的娜农,爱恋的情人总会有点事情,”公爵笑着说。
“哦!哦!事情变复杂了,”科维尼亚心中暗想,“他们好象认为我谈情说爱了。”
“喂,”娜农说,“承认你起了爱意吧。”
“我不否认,”科维尼亚带着得胜的微笑反驳道。他力求从每个人的眼里捕捉到一点真情,并且借助于这些真情来编造出一个很大的谎言。
“好的,好的,”公爵说,“不过,还是请我们吃早饭吧。吃饭时,你再给我们讲你的爱情故事,男爵。弗朗西娜特,给卡诺尔先生送来一副餐具。我想,上尉,你还没有吃早饭吧?”
“是的,大人,我得承认早上的凉风吹得我没了胃口。”
“应该说夜里的凉风,坏家伙,”公爵说,“因为从昨天到现在,你一直在大道上跑。”
“这的确是真的,”科维尼亚心中暗想,这位“妹夫”猜对了。“那就这样吧!我承认,夜间的风……”
“好了!”公爵让娜农挽起他的胳膊,向餐厅走去,科维尼亚跟在后面,公爵继续说道,“这是我所希望的,你身体那么好,还会存在什么胃口问题。”
实际上,比斯卡罗做得比平时好,菜并不多,但却鲜美可口。有居耶纳黄葡萄酒和勃艮第红葡萄酒,从瓶中倒出来象是断线的金珠下泻的红宝石小瀑布。
科维尼亚狼吞虎咽。
“这小伙吃得非常开心,”公爵说,“而你呢,一点也不吃,娜农?”
“大人,我不饿。”
“这个亲爱的妹妹!”科维尼亚叫道,“我想是她见到我太高兴了,以至于丧失了胃口。的确,我抱怨她爱我到这种地步。”
“这个鸡翅要吗,娜农?”公爵问。
“给我哥哥,大人,给我哥哥,”娜农见科维尼亚面前的碟子以惊人的速度变空了,就说道,她担心他吃完食物后又要说些讽刺挖苦的话。
科维尼亚面带最感激的微笑,伸过碟子,公爵将鸡翅放进他的碟中,科维尼亚把碟子放在面前。
“啊!你到底干了什么,卡诺尔?”公爵以亲切的语气说,在科维尼亚看来,这是很好的预兆。要肯定的是,我决不谈论爱情。
“相反地,大人,你谈吧,说呀,请不必拘束,”年轻人说。梅多克葡萄酒和尚欠丹葡萄酒按同样比例混合在一起喝,已经让他的话多起来,况且,他与其他人正好相反,不怕他人干扰。
“哦!大人,他对嘲笑话听得很清楚,”娜农说。
“我们是否可以让他谈小贵人的那桩事了?”公爵问。
“是的,”娜农说,“谈谈你昨天晚上碰到的那个小贵人。”
“啊!对,在我的路上,”科维尼亚说。
“然后在比斯卡罗的旅店里,”公爵补充道。
“然后在比斯卡罗的旅店里,”科维尼亚又重复说,“这的确是真的。”
“那么,你果真见到他了?”娜农问。
“那个小贵人?”
“是的。”
“那当然,”科维尼亚说,“这是一个迷人的小白脸:金发、苗条、漂亮,象个年轻新贵。”
“一点不错!”娜农扁着嘴说。
“你迷恋上他了?”
“迷恋上谁?”
“那个金发、苗条、漂亮的小贵人。”
“哦!大人!”科维尼亚准备消除拘束,便说,“你们想说什么呢?”
“你一直把那只银灰色手套贴在胸口吗?”公爵偷偷笑着说。
“那只银灰色小手套?”
“不错,就是你昨天晚上狂热去吻的那只手套。”科维尼亚对此莫名其妙。
“那只让你对女扮男装产生怀疑的手套,”公爵一字一顿地指明道。
“啊!”他叫道,“是说小贵人是个女人吗?嗯,说实话,我早猜到了。”
“不再怀疑,”娜农低声说。
“给我饮的东西,我的妹妹。”科维尼亚说,“我不知是谁喝光了我跟前的酒,瓶里什么也没有了。”
“喂,喂,”公爵说,“有补救办法,既然爱情阻止不了他的吃喝,国王的事情不会遭受损失。”
“国王的事情受到损失!”科维尼亚叫道,“决不会!国王的事情是头等大事!国王的事情是神圣的!为陛下的健康干杯,大人。”
“我们能相信你的忠诚吗,男爵?”
“相信我对国王的忠诚吗?”
“是的。”
“我坚信你们可以相信这一点。我愿随时为国王而粉身碎骨!”
“这倒很简单,”娜农说。她担心的是他好饮酒,一见到梅多克葡萄酒和尚欠丹葡萄酒,科维尼亚就会忘记他所扮演的角色,而只顾一头扎进自己的嗜好中了,“这很简单,你不是由于公爵先生提拔,而成为效忠国王的上尉吗?”
“我永志不忘!”科维尼亚感激涕零,将手放在心口道。
“我们会做得更好,男爵,我们将来会做得更好,”公爵道。
“谢谢,大人,谢谢!”
“而且我们已经开始了。”
“的确!”
“是的,你太胆怯,我的年轻朋友。”埃珀农公爵说,“你需要得到保护时,就要来找我。因为现在用不着转弯抹角了,你也不需要再隐瞒了,现在我已经知道你是娜农的哥哥了……”
“大人,”科维尼亚叫道,“从今往后,我直接找你!”
“你对我保证这一点?”
“我保证。”
“这就对了。等一下,你妹妹将会向你解释关于什么事:她有一封以我的名义交给你的信。也许你的前途就在这封我特意交给你的信中。照你妹妹的意见办吧,年轻人,听取她的意见,她是很有头脑的人,才智出众,慈悲心肠。热爱你的妹妹,男爵,你会得到我很好的恩惠。”
“大人,”科维尼亚激动地叫道,“我妹妹知道我多么爱她,我只求能见到她幸福、健康和……富有……”
“这种热情让我高兴,”公爵说,“你留下与娜农谈话,我去处理点事情。不过,顺便问一句,男爵,”公爵继续说,“也许你能给我提供一点关于这儿土匪的一些情况?”
“当然愿意,”科维尼亚说,“不过得先让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土匪。大人,有很多土匪,有各种各样的。”
“你说得对,但是,这个土匪是我见到的最胆大妄为的。”
“果真!”科维尼亚说。
“你可以想象到,这坏蛋通过无耻的暴力得到了你妹妹昨天写的一封信,并且用这封信作交换亲件,强行夺取了我签名的空白证书。”
“一份空白证书!真的!可是你要这封妹妹写给兄长的信,”科维尼亚以天真的神色问,“对你有什么用呢”
“你难道忘记了我当时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亲缘关系吧?”
“啊!这倒是。”
“我做了傻事,你原谅我,不是吗,娜农?”公爵将手伸向年轻女人说,“我不是因犯傻才嫉妒你的吗?”
“的确!嫉妒我!啊!大人,你大错了!'
“因此我愿问你,是不是你怀疑有人在我身边起了告密者的作用。”
“不,事实上……但是,你明白,大人,搞这种活动是会受到惩罚的,将来有一天你会知道谁是搞这种事的人。”
“是的,肯定,我将来会知道,”公爵说。“我对此要谨慎小心,可是,我还是想立即知道。”
“啊!”科维尼亚竖起耳朵又说,“啊!你过去在这方面小心吗,大人?”
“是的,是的!”公爵继续说,“那份空白证书如果不能使那个坏蛋被吊死,就算他很幸运了。”
“哦!”科维尼亚说,“大人,你怎么能从你签发出的命令中认出这份空白证书呢?”
“我在那上面做了记号。”
“一个记号?''
“不错,别人发现不了,但我能认出,借助于一种化学方法。”
“啊呀呀!”科维尼亚说,“大人,你做得实在太高明了。但是,要防备那人会猜出这是圈套。”
“哦!不会有危险,谁会对他说起这个呢?”
“啊,的确,”科维尼亚又说,“娜农不会说,我也不会说。”
“我也不会,”公爵说。
“你也不会!你说得对,大人,你将来肯定会知道这人到底是谁,那时……”
“那时,我就会同这人算帐,因为在交换空白证书时,就交出了他渴望的东西,那时我就可以把他吊死了。”
“阿门!”科维尼亚说。
“现在,”公爵又说,“既然你不能给我提供一点关于这坏蛋的情况……”
“的确不能,大人,我没有可能……”
“那好吧,正如我刚才说的,我让你们兄妹单独谈谈。娜农,”公爵接着说,“给这小伙子一些明确指示,尤其不要让他浪费时间!”
“请放心,大人。”
“那么,你们俩谈吧。”
公爵对娜农亲切地招招手,对她的兄长作了个友好的示意,然后走下楼去,并说今天他可能会回来的。
娜农把公爵送到楼梯平台处。
“哟!”科维尼亚说,“他正好是预先告诉了我,这位可敬的老爷!喂,喂!不是象他的样子那么蠢。但是,我拿这份空白证书干什么用呢?唉!这个用一封信换来的东西,我要预先支用它。”
“现在,先生,”娜农进来,关上门说,“现在,按埃珀农公爵刚才说的那样,让我们俩个好好谈谈。”
“是的,亲爱的小妹,”科维尼亚回答,“我们俩谈,因为我来就是为了与你交谈的。不过,为了好好地交谈,就得坐下来。那么,我请你坐下。”
科维尼亚把一把椅子拉近他身旁,向娜农作了个手势,示意这椅子是为她准备的。
娜农皱了皱眉,坐下来,表明她没有好情绪。
“好吧,”娜农说,“为什么你不在该在的地方呢。”
“啊!亲爱的小妹,此话从何说起。如果我在该在的地方,我就不会在这里了,因此,你就没有见到我的愉快了。”
“你不想进入规矩之中?”
“不,我不应该说是他人对我有兴趣,特别是你,你想让我守规矩,可是从个人讲,我对宗教从来就没有很大的爱好。”
“然而,所有的教育都是宗教式的。”
“是的,我的妹妹,我认为那是合理地利用宗教。”
“不要亵渎神圣的东西,先生,并且也不要拿圣物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亲爱的小妹,我只是讲述,如此而已。我说,你还是把我派到昂古列姆最小的兄弟会那里去学习。”
“那好吧!”
“好是好!不过我学过这些。我象荷马一样精通希腊文,象西塞罗那样精通拉丁文,象让·胡斯那样精通神学。因此,在这些可敬兄长那里什么也没有可学的了,我就仍然根据你的意图,离开这些人,到卢昂加尔默罗会修士那里去专务神职。”
“你忘记说我曾许诺过你100比斯托尔的年金,并且我没有食言。一个加尔默罗会修士100比斯托尔的年金,在我看来,足够花费了。”
“我不否认这一点,我亲爱的妹妹。但是修道院借口我还不是修士,因此总是把这笔钱领走。”
“在这种情况下,你没有在献身于宗教的同时,发誓安于贫穷吗?”
“我的妹妹,我矢志以苦为乐。我对你发誓,我严格恪守着这种志向:再没人比我更穷的了。”
“可是,你是怎样从修道院跑出来的呢?”
“啊!是这样的!正如亚当逃出地上的天堂,是科学毁了我,我的妹妹,我是因为太博学吗?”
“怎么!你太博学?”
“是的。你知道,在修士之中,他们想有其他名声,而不是想当皮克·德·拉米朗多尔、埃拉斯姆和笛卡尔的信徒。我被当作是奇才,学识十分渊博;因此当隆格维尔先生到卢昂鼓动这里的市民,并宣称支持议会时,他们急忙派我去同隆格维尔先生高谈阔论.我的言辞既漂亮、又文雅,隆格维尔先生不仅对我的长篇大论十分满意,而且还问我是否愿作他的秘书。正是在这个时候,我要说出自己的心愿。”
“是的,我想起来了,你甚至借口告别红尘,向我要100比斯托尔,是我亲手寄去的。”
“这是我唯一领到的一次,我以贵族的身分发誓!”
“可是你应该放弃红尘。”
“是的,这曾经是我的愿望,可是这不是上帝的愿望。上天也许对我另有看法,它通过隆格维尔先生对我另有安排。上天不愿我一直做修士,因此我就得听从天意,我应该将这一点讲出来,我不会后悔。”
“那么,你不再过修道生活了?”
“是的,至少眼下是这样,亲爱的妹妹。对你说我再也不回修道院,这话我不敢说,因为哪个男人头一天可以说他第二天干些什么?朗塞先生不是到苦修院建立了一整套秩序吗?也许我会象朗塞先生那样,也搞出一些新的规矩来。但在眼下,我尝尝打仗的滋味。你看,在某一段时间内,我变得庸俗和不纯洁了,将来一有机会,我就会洗心革面。”
“你,军人!”娜农耸耸肩说。
“为什么不可以呢?要命!我是迪努瓦,是迪格斯克兰,是无可指责的勇猛骑士贝亚尔。不,我并不是高傲地说,我没有哪怕微小的自责可作,我象显赫的雇佣兵队长斯弗尔扎那样,并不问什么叫做害怕。我是个人,正如普鲁特所说:Homo sum;humani nihil a me alienum pufo,这就是说,我是一个人,与人类有关的东西我都不陌生。因此我会害怕,正如准许一个人害怕那样;但这并不妨碍我在必要时坚强勇敢。即使在我迫不得已时,我也是只舞弄一下佩剑和手枪。我真正的爱好,我的天赋才能,这是外交,你明白。要么是我完全搞错了,我亲爱的娜农,要么我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政治家。搞政治是一项美好的职业。请看马扎兰先生,如果他不被吊死的话,就会前程远大。那好!我,我就是象马扎兰先生那样的人:因此,我害怕一种东西,甚至可以说最害怕的,就是被吊死。幸亏你在这里,亲爱的娜农,这给我一种很大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