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笑面人》作者:[法]维克多·雨果/译者:鲁膺【完结】 > 《笑面人》作者:雨果.txt

上议院的大门又合上了。黑杖侍卫长也回来了。钦差们离开政府官员的席位,走过去坐在公爵席上首,这儿是钦差的坐位。大法官说:

“各位爵爷,关于亲王殿下,女王陛下的丈夫,增加年俸十万英镑的议案,议院已经进行过几天的讨论,辩论已经终结,今天就要进行表决。投票按照惯例,从最后的男爵开始。请每一位爵爷,听到叫自己名字的时候,起来回答‘满意’或者‘不满意’,如果他认为需要的话,可以自由阐明自己的动机。书记宫,开始表决。”

议会书记官站起来,打开镀金书桌上的一本对开的册子,这是爵士名册。

当时上议员年资最浅的是约翰·赫维爵士,这个男爵爵位是一七○三年册封的,以后的布里斯陀尔侯爵就是这个男爵的后裔。

书记官叫道:

“赫维男爵,约翰爵爷。”

一位戴金色假发的老人立了起来,说:

“满意。”

他说完就坐下了。

副书记官记录了他的票。

书记官继续叫道:

“基鲁尔塔的康威男爵,法兰西斯·西摩爵爷。”

“满意,”一个面孔像书僮的、文质彬彬的小伙子,欠起身来嘟囔着说,他哪里知道他后来居然做了赫特福侯爵的爷爷。

“高厄男爵,约翰·利维生爵爷,”书记宫接着叫道。

这位男爵的后代出了几位瑟什兰公爵,他站起来又坐下,说:

“满意。”

书记宫继续下去。

“葛尔因西男爵,亨利吉·芬赤爵爷。”

他是亚尔兹福伯爵们的祖父,跟赫特福侯爵们的爷爷一样年青、文雅。他的箴言是:Aperto vivers voto①。这时他大声表示同意,真不愧是一个言行相符的人。

①拉丁文:人生在世,应该坦率表示自己的意见。

“满意,”他叫道。

当他重新坐下的时候,书记官大声念第五位男爵的名字:

“格兰斐尔男爵,约翰爵爷。”

“满意,”坡什芮吉的格兰斐尔爵士一面站起来又坐下,一面回答,他因为没有子嗣,爵位到一七○九年自然消灭了。

书记官叫到第六位爵士。

“哈里法克斯男爵,查理·蒙塔格爵爷。”

“满意,”哈里法克斯爵士说;这个爵位原来是属于萨斐尔家族的,可是孟德鸠家族也没有保持多久。蒙塔格跟蒙塔古和蒙塔古特并不是一系。

哈里法克斯爵士补充说:

“乔治亲王的收入计有女王陛下的丈夫的年俸,丹麦亲王的年俸,肯伯兰公爵的年俸,英格兰和爱尔兰的海军统帅的年俸,可是没有陆军统帅的年俸,这是不公平的。为了英国人民的利益,应该纠正这个错误。”

哈里法克斯接着赞扬基督教,谴责天主教,表示赞成这笔津贴。

哈里法克斯爵士坐下以后,书记官接着读下去:

“巴那德男爵,克利斯多福爵爷。”

巴那德爵士一听到叫他的名字就站起来了。他的后代出了几位克利弗兰公爵。

“满意。”

他慢吞吞地坐下,他的花边领饰的确值得一看。从另外一方面来说,巴那德爵士是一位正直的绅士和勇敢的军官。

巴那德爵士坐下的时候,念惯了爵士名册的书记官停顿了一下,整了整眼镜,弯着身子,仔细瞅了瞅名册,才抬起头来,念道:

“克朗查理一洪可斐尔男爵,费尔曼·克朗查理爵爷。”

格温普兰站了起来。

“不满意,”他说。

所有的人都掉过头来。格温普兰站在那儿。宝座两边的烛光照亮了他的脸,在这宽大幽暗的议厅里,仿佛从朦胧深处浮现出了一个人面浮雕。

格温普兰努力控制自己,我们大概还记得,他在紧要关头能够作出这种努力。必须集中足以控制老虎的意志力,才能够成功地收敛脸上龇牙咧嘴的狞笑。这会儿他没有笑。不过努力不能维持多久。违反我们的规律或者定数的行动只是一个暂时现象。有时海水违抗地心吸力,汹涌澎湃,有如蛟龙吸水,巨浪滔天,有如一座高山,不过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海水过了一会儿仍旧要降下来。格温普兰的斗争也是如此。由于自己特别强烈的意志力,他感觉到这是一个庄严的时刻。但是在这不比闪电更久的刹那间,他的灵魂的阴影在他脸上浮现出来了。他控制了他那不可矫正的笑容。他除去了人家刻在他脸上的笑意。现在,他只显得可怕。

“这个人是谁?”有人叫了一声。

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他那乱树似的头发,眉毛下面的黑眼窝,深眼窝里的目光以及那颗交织着光明和黑暗的脑袋粗野的轮廓,都使人大吃一惊。它们压倒了一切。谈论格温普兰如何如何,算不了一回事,看见他才可怕呢。连那些胸有成竹的人,也想不到他这么可怕。在神仙山上,全体法力无边的神仙聚在一起,安安静静地举行夜筵的时候,普罗米修斯的那张被兀鹰啄得不像样子的脸,突然像天边血红色的月亮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请读者想像一下当时的情景吧。奥林匹斯山望见了高加索山!多么可怕的幻象啊!不管是年老的也好,年轻的也好,都张口结舌地望着格温普兰。霍吞伯爵汤麦斯,一位受到全院尊敬、有指望做公爵的、经验阅历很深的老人,惶恐地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他嚷道。“谁把这个人带进议院来的?把他赶出去。”

他傲慢地对格温普兰说:

“你是谁?是从哪儿来的?”

格温普兰回答:

“深渊。”

他抱着两只膀子,瞅着所有的爵士。

“我是谁?我是不幸的人。各位爵爷,我有几句话要跟你们谈谈。”

大家打了一个寒战。寂静。格温普兰接着说:

“爵爷们,你们高高在上。很好。必须相信上天这样安排是有他的理由的。你们有财,有势,快快乐乐,太阳一直照在你们头上,不受限制的权力,独霸的享受,你们完全忘了还有别的人。算了。但是,在你们下面还有一些东西。说不定是在你们上面。爵爷们,我给你们带来一个消息:人类是存在的。”

议会里的人好比小孩子。意外的事件好像是他们的魔术箱,他们又害怕,又欢喜地望着。好像弹簧一动弹,就能够看见一个魔鬼从洞穴里跳出来似的。法国的米拉波也是如此,他也是个五八怪。

这时候,格温普兰奇怪地觉得自己仿佛越升越高。听他讲话的人好像是阿波罗的三脚神坛。简直可以说他是站在一个灵魂堆成的山峰上。脚底下是人类颤动的心灵。格温普兰现在已经不是不久以前,也就是说,不是昨天晚上的那个默默无闻的人了。突然一步登天,曾经使他惊慌失措,现在这团烟雾已经开始消散,慢慢地澄清了,不久以前他虽然受到虚荣心的诱惑,但是他现在却看到了自己的使命。最初使他变得渺小的东西,现在把他高高举了起来。责任像闪电一样照亮了他的心灵。

格温普兰周围的人都在叫:

“听哪!听哪!”

这时候,他浑身痉挛,使出超人的力气,才能保持他脸上严肃而又悲哀的表情,而龇牙咧嘴的笑容却跟一匹野马似的,拚命要跑到他脸上来。他接着说:

“我是从深渊里来的。各位爵爷,你们是贵人,是有钱的人。这是危险的。你们利用了黑夜。可是千万要当心,黎明才是伟大的力量。曙光永远不会被人打败。它就要来了。它已经来了。它洋溢着白昼的不可抗拒的光辉。谁能阻挡太阳上升呢?太阳就是权利。你们是特权阶级。颤抖吧!房屋的真正主人马上就要来敲门了。什么是特权的根源?机会。什么是它的后果?滥用特权。不管是机会也好,滥用特权也好,都是靠不住的。它们的明天是黑暗的。我是来提醒你们的。我来揭穿你们的幸福。它是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的。你们要啥有啥,这个‘要啥有啥’是别人的‘要啥没啥’构成的。爵爷们,我是个没有希望的律师,我辩护的是一场输定的官司。胜诉的是上天。我呢,我不过是个声音。人类是一张嘴,我是嘴里的呼声。你们听好!各位英国的元老,我马上把人民的法庭指给你们看。法庭的主人是现在的平民百姓,犯罪是现在的裁判官。我要说的这一切把我的腰也压弯了。从哪儿开始呢?我不知道。我从到处都是痛苦的广漠的大地,收集了一大堆散乱的辩护词。现在怎么办呢?它们压在我身上,我要把它们乱七八糟地扔出来。这是我预料到的吗?不是。你们会觉得很奇怪,我也是这样。昨天我是个跑江湖的。今天我是一个爵士。玄妙的游戏。谁的游戏?未知之神的。让我们颤抖吧。爵爷们,整个的天空都在你们这一边。你们看见的只是节日的欢乐。要知道它还有一个阴暗面呢。我在你们当中是费尔曼·克朗查理爵士;可是我的真正名字是穷人的名字——格温普兰。我本来是做大人物的料子,一个国王把我造成了一个可怜虫,这是国王的‘雅兴’。这就是我的身世。你们当中有几个人认识我的父亲。我却不认识他。他同你们的关系是封建的关系;我是同他的被流放结合在一起的。上天的安排总是对的。我被投入了深渊。为的是什么目的?为的是让我看看深渊的底层。我是一个潜水夫,我已经把珍珠——真理——带回来了。我讲话,因为我知道。你们听好,爵爷们。我亲身尝过。亲眼看过。受苦受难不是一句话说得完的,各位幸福的先生。我在穷苦中长大;在冬天里瑟瑟发抖;尝过饥饿的滋味;受人轻视;染过瘟疫;喝过羞辱的酒浆。我要在你们面前把这一切都吐出来,我吐出来的各式各样的苦难要溅在你们脚上,要发出火焰。在我让人把我带到这儿来以前,我曾经犹豫过,因为别处还有我的责任。我的心不在这里。我自己心里的事情与你们毫不相干。当一个你们叫做黑杖侍卫长的人接到你们叫做女王的那个女人的命令来找我的时候,我曾经想拒绝他。可是我觉得上天神秘的手仿佛向这边推我,于是我便顺从了。我感到我应当到你们当中来。为什么?因为我曾经受过许多苦难。正是为了让我在你们这些脑满肠肥的人中间发出呼声,上天才把我送到饥民中间去的。唉!你们发发慈悲吧!这个不幸的世界,你们相信自己是属于它的,其实你们一点也不了解它。你们的位子太高了,你们脱离了它。我来告诉你们世界是怎么回事。我有的是经验。我是从压迫下面来的。我可以把你们的重量告诉你们。啊,你们做主人的,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吗?你们看见你们在做什么吗?没有。啊!一切都太可怕了!有一个晚上,一个狂风暴雨的晚上,我,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一个在无边的世界上漂泊的形单影只的孤儿,踏进了你们叫做社会的黑暗世界。我看见的第一个东西就是法律,它的形象是一个绞刑架;第二个是财富,这是你们的财富,它的形象是一个死于冻馁的女人;第三个是未来,它的形象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婴儿;第四个是美,真理和正义,它的形象是一个流浪者,他唯一的朋友和伴侣是一条狼。”

说到这里,一阵刺心的痛苦啃噬着他的心,呜咽堵塞了喉咙,而不幸的是,他却爆发了一阵笑声。

这个笑声马上感染了所有的人。笼罩着议会的云雾,本来可以化为恐怖,现在却变成了欢乐。疯狂的笑声震撼着整个议院。这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总是想找个机会打哈哈。他们用这种办法来报复他们的庄严气氛。一群国王的笑声跟一群神仙的笑声是大同小异的。骨子里总含有一点恶意。现在,爵士们开始玩这种游戏了。冷笑激励狂笑。他们围着讲话的人拍巴掌,并且侮辱他。一阵阵快乐的叫声,像能伤害人的冰雹一样,打击着他。

“好啊,格温普兰!”——“好啊,笑面人!”——“好啊,‘绿箱子’的猪鼻子!”——“泰林曹广场的野猪头!”——“你来给我们演一出戏。太好了!请吧!”——“这才是个能给我消愁解闷的宝口呢!”——“他真会笑,这个畜生!”——“你好,木偶人!”——“敬礼!我的小丑爵爷!”——“请发言吧!”——“这块料原来是英国的上议员!”——“讲下去!”——“不要,不要!”——“讲吧,讲吧!”

大法官感到很是不安。

阿尔蒙公爵詹姆士。巴特勒的耳朵有点聋,他用手在耳朵上卷成喇叭口,向圣亚班斯公爵查理·波克拉克问道:

“他投什么票?”

“不满意。”

“老天爷!”阿尔蒙说,“我懂了,看他那副长相!”

听众——出席会议的人就是听众——一跳出讲演人的掌握就无法收拾了。口才好比马嚼子;马嚼子如果断了,听众就连踢带跳,直到把发言人摔下马来为止。听众不喜欢演说的人。我们对于这个还没有充分的了解。拉住缰绳似乎是一个办法,不过不是唯一的办法。所有的演说家都要试试这个办法。格温普兰也出于本能这样做了。

他对这些狂笑的人望了一会儿。

“你们还在侮辱灾难!”他叫起来了,“静一静!英国的爵士们!法官们,听听我的控诉吧!啊!我求你们可怜可怜。可怜谁?可怜你们自己。谁受到了危险?你们自己。难道你们还没有看见你们在一架天平上,一头是你们的权势,一头是你们的责任吗?上天正在称你们的重量。喂,不要笑。想一想。天平的摇摆就是你们良心的抖动。你们并不是坏人。你们像别的人一样,既不好也不坏。你们自以为是神仙;可是明天生了病,你们就能看到你们的神性怎样发高烧,打哆嗦了。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要对正直的人讲话,这儿有这样的人;我要对有智慧的人讲话,这儿有这样的人;我要对慷慨的心灵讲话,这儿有这样的心灵。你们是父亲、儿子和兄弟;因此你们时常会受到感动。在你们当中,今天早上望着自己的孩子睁开眼睛的人是善良的。人心都是一样。人性不是别的东西,只是一颗赤子之心。在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之间的区别,不过是因为地位不同罢了。你们骑在别人头上,这不是你们的错儿,这是社会混乱的罪恶。建筑物的结构不好,自然一切都是歪歪斜斜的。上面的一层把下面的一层压坏了。请你们听好,我来告诉你们。啊!你们有势力,就应该友爱,你们是伟大的,就应该仁慈。如果你们能知道我看见过的东西就好了!说来伤心,下面是多么凄惨呀!老百姓都在地牢里。多少无罪的人被定了罪啊!没有阳光,没有空气,没有道德,没有希望;最可怕的是,老百姓都在那儿等待着。你们应该了解他们的灾难。有的人虽然活着,可是跟死了的人差不了多少。有的小姑娘从八岁便开始卖淫,到了二十岁就变成了老婆子。残酷的刑罚达到了可怕的程度。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去选择词句,自然有点乱七八糟。就拿昨天来说吧,站在这儿的我,曾看到一个被拴在铁链上的人赤着身子躺在地上,肚子上放着一堆石头,在酷刑当中断了气。你们知道这些事情吗?不知道。如果你们知道这些事,便不敢寻欢作乐了。你们当中有谁到新堡去过吗?在那儿,有人在煤矿上拿煤块填满自己的肚子,哄骗饥饿。瞧!兰开斯特州的黎伯吉斯特城,由于穷困变成了一个村庄。我认为丹麦的乔治亲王并不需要这十万几内亚的额外津贴。我赞成穷人入医院不要预付丧葬费。在卡那冯和屈司摩,也像在屈司比昌一样,百姓的赤贫是可怕的。在斯得拉得福,他们因为没有钱,不能消灭沼泽的灾害。整个兰卡州的工场都关了门。到处都是失业。你们知道哈勒喜的渔人在捕不着鱼的时候拿树皮草根充饥吗?你们知道,在柏吞一拉撒什,现在还在搜捕麻风病人,他们只要从躲藏的地方出来,人家就射击他们吗?在亚里什柏莱,你们当中就有一位是这个城的爵爷,那儿经常闹荒年。在科芬德里的盆克芮吉,刚才你们还给那儿的大教堂送礼,养肥那位主教,在那里,老百姓的小屋里没有床铺,他们让婴儿睡在地上挖出来的土洞里,所以婴儿的生命不是从摇篮,而是从坟墓里开始的。这都是我亲眼看见的!各位爵爷,你们知道什么人缴纳你们通过的捐税吗?在死亡边缘上挣扎的人。哎呀!你们错了。你们走的是一条错误的道路。你们用加深穷人贫困的办法,增加有钱人的财富。应该翻过来做。什么!拿劳动者的东西赏给游手好闲的人;拿衣不蔽体的人的东西赏给衣食无忧的人;拿穷人的东西赏给王子!不错!我身上还有共和主义的血液。我厌恶这些事情。我讨厌国王!女人们是多么无耻啊!我听到过一个悲惨的故事。我痛恨查理二世!我父亲爱过的一个女人,在他流亡的时候,献身给这个国王,她简直是个婊子!查理二世,詹姆士二世;一个无赖,一个坏蛋。国王是什么?一个优柔寡断的小人,色情和低能的奴隶。要国王有什么用?你们把王族这个寄生虫喂得饱饱的!你们把这条蚯蚓养成一条蟒。你们把这条蛔虫变成一条龙。可怜可怜穷人吧!为了王室的利益,你们增加捐税。当心你们颁布的法律。当心你们踩在脚底下的蚂蚁窟。看看下面吧。啊!大人先生们,下面还有平民小百姓哪!可怜可怜吧。是的,可怜你们自己!因为群众已经奄奄一息了,下面的死了,上面的也活不成。死亡就是休止,身上任何部分也不能例外。天黑了,谁也看不见日光。你们是自私自利的人吗?那就救救别人吧。船沉了,不拘哪个乘客都有关系。这一部分人葬身海底,另外的一部分人也不能幸免。要知道,深渊正在等待着所有的人。”

压制不住的笑声更加厉害了。再说,在这种场合,只要话说得过分一点就能闹得哄堂大笑。

表面上滑稽,内心沉痛,没有比这种痛苦更屈辱的了,没有比这种怒火更深邃的了。格温普兰现在的心情就是这样。他的话指的是这个方向,他的脸指的却是另外一个方向。这个处境多么可怕呀!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

“这些家伙还乐哪!太好了!讽刺面对着垂死的痛苦。嘲笑挪揄临终的叫声。它们有无限的权力。也许如此。好!咱们走着瞧吧。瞧!我就是它们当中的一个。可怜的人们啊,我也是你们当中的一个!一个国王出卖了我。一个穷人收留了我。谁毁了我?一个国王。谁医好了我,抚养了我?一个忍饥受饿的人。我是克朗查理爵士,可是我仍然是格温普兰。我是大人物中间的一个,可是我仍旧属于老百姓。我置身在这些朝欢暮乐的人当中,可是我仍旧和受苦的人在一起。唉!这个社会是不合理的。真正的社会早晚总有一天会来的。那时候就没有贵族了,人人都是自由人。没有主人,只有做父亲的人。这就是将来。再也用不着卑躬屈膝,再也用不着低三下四,不再有愚昧无知,不再有做牛做马的人,不再有奉承拍马的人,不再有奴仆,不再有国土了。只有光明!现在呢,我在这儿。我有权利,我要使用它。它是权利吗?如果我为我自己使用它,它就不是权利;如果我为所有的人使用它,它就是权利。我既然是爵士,我就有对爵士们讲话的权利。我的社会底层的弟兄们啊,我要把你们的贫困告诉他们。我要拿着一把百姓的破布站起来,我要把奴隶们的穷苦抖在奴隶主身上,使这些得天独厚、妄自尊大的人再也不能够忘记受难人的存在,使这些王子再也不能摆脱受尽熬煎的穷人;如果它是虫于,那也是活该倒霉;如果它落在狮子身上,那就太好了!”

说到这儿,格温普兰转过身来,望着跪在第四个羊毛座榻旁边写字的人员。

“这些跪着的人是干什么的?你们在做什么?站起来吧,你们是人。”

格温普兰突然对爵士们不屑一顾的这些下级官员说的这番话,使议会里欢乐的气氛达于极点。刚才他们大叫:“好啊!”现在他们大叫:“乌拉!”动作也从鼓掌变成了手舞足蹈。简直跟“绿箱子”那儿的情形一样。不过不同的是,在“绿箱子”那儿,笑声是格温普兰的成功,在这儿,笑声却是他的毁灭。杀人是嘲笑的结果。人类的笑声有时会使尽它所有的力量去杀人。笑声变成了暴行。冷嘲热讽像雨点一样打在他身上。诙谐是会场里的愚蠢行动。俏皮而愚蠢的冷笑,撇开了事实,不去加以研究,把问题一笔勾销,而不去加以解决。一件意外的事情是一个问号。付之一笑正如嘲笑一个问葫芦。斯芬克斯从来不笑,它是躲在闷葫芦后面的。

响起了互相矛盾的叫声。

“够了!够了!”——“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勒不士特男爵威廉·法麦用里克一基乃依攻击莎士比亚的话骂格温普兰:

“Histrio!minia!①”

①拉丁文:蹩脚戏子!小丑!

服安爵士,第二十九位男爵,是一位道貌岸然的人,他嚷道:

“我们又回到了禽兽能说话的时代啦。一只野兽居然在人类中间说起人话来了。”

“听听巴兰的驴于说些什么,”雅穆斯爵士补充说。

雅穆斯爵士是个圆鼻子、歪嘴巴的家伙,显得非常聪明伶俐。

“林诺这个叛徒睡在坟墓里受到了惩罚。这个儿子就是父亲的报应,”利施菲尔和科芬德里的主教约翰·豪这样说,格温普兰刚才谈过他的俸禄问题。

“他撒谎!”柯尔蒙来爵士说,这是一位法学渊博的立法者。“他把‘严厉无情之刑’叫做酷刑,其实这是一种很好的刑罚。英国根本没有酷刑。”

拉柏男爵汤麦斯·温特渥斯对大法官说:

“大法官阁下,散会吧!”

“不!不!让他讲下去!很有趣!嗨!嗨!嗨!乌拉!”

年轻的爵士们这样嚷叫着,他们简直闹腾到疯狂的地步。其中有四个特别感到好笑,同时又感到愤怒。他们是罗彻斯特伯爵罗棱斯·海德,坦涅特伯爵汤麦斯·突夫顿,哈登子爵和蒙塔古公爵。

“回到你的狗窝里去吧,格温普兰!”罗彻斯特嚷道。

“打倒他!打倒他!打倒他!”坦涅特叫道。

哈登子爵从衣袋里掏出一枚便士,扔在格温普兰身上。

格林威治伯爵约翰·坎柏尔、利维斯伯爵沙凡吉、哈佛沙姆男爵汤卜荪、瓦林敦、厄斯克里克、罗勒斯登、罗金汉、卡忒勒特、兰德尔、巴塞斯特·美涅德、韩斯登、卡纳尔冯、卡芬狄士、柏林敦、霍尔德来斯伯爵罗伯特·达尔赛以及普里穆斯伯爵窝塞·温莎一起拍手喝彩。

格温普兰讲话的声音被这种地狱或者万神殿里的闹声淹没了。只能听见这么一句话:“你们要当心!”

蒙塔古公爵拉尔夫,刚刚离开牛津的一个嘴上没毛的小伙子,从他的第十九个公爵的席位上走了下来,抱着两只膀子,站在格温普兰面前。一把刀的刀刃总有一处最锋利的地方,同样的,一个声音也总有一个最伤人的声调。蒙塔古冲着格温普兰的鼻子冷笑了一声,用这种声调大声说:

“你说的是什么?”

“预言,”格温普兰回答。

笑声重新爆发开来。笑声下面传来了不停的低声怒吼。多赛得和弥德尔塞克斯的伯爵里翁内尔·克兰菲尔特·萨克斐尔,一位未成年的爵士,站在自己的座位上,扬起他那十二岁的活泼的面庞,耸了耸肩膀,一声不响地望着格温普兰,他这种庄严的态度,实在不愧是一位未来的立法者。所以圣亚萨主教弯下身子,冲着坐在旁边的圣大卫主教的耳朵,指着格温普兰说:“疯子!”指着这个孩子说:“哲人!”

从混乱的笑声里传来了模糊的叫声:“丑八怪!”——“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侮辱议会!”——“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可耻!可耻!”——“散会吧!”——“不!让他说完!”——“讲吧,小丑!”

路易斯·德·杜拉斯爵士双手放在屁股上叫道:

“喝!大笑一场真是好事。这下子我心里可畅快啦。我提议用‘上议院向“绿箱子”致谢’这句话来酬谢他。”

我们大概还记得,格温普兰梦想的是另外一种欢迎方式。

谁爬过一个令人眩晕的深谷上面的松软陡峭的沙坡;谁感觉到自己的手、指甲、肘弯、膝盖和双脚都找不到一个支点;谁在这不可靠的悬崖上,想前进反而后退,想上升反而下降,想爬上去反而往下滑,每一个想爬上坡顶的努力,都进一步证实自己的灭亡已经不可避免,每一个想逃脱危险的动作,都使自己陷人更大的绝望;谁感觉到可怕的深渊正在一步步地逼近,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坠入张开的巨吻,于是吓得冷彻骨髓;谁就能够体会格温普兰现在的心情。

他感觉到他的上升突然变成了崩溃,他的听众变成一条深谷。不论在什么场合,总有一个人会说一句有总结性的话。

施卡斯德尔爵士叫了一声,把所有的人的感想都归纳起来了:

“这个怪物到这儿来做什么?”

格温普兰又沮丧,又愤怒,心里非常激动,他站起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所有的人。

“我到这儿来做什么?我是来让你们看见恐怖的!你们说我是个怪物,不!我是百姓!我是一个怪人吗?不!我是所有的人的代表。你们才是怪人呢。你们是幻想,我是现实。我是人类。我是可怕的笑面人。我笑谁?笑你们。笑我自己,笑世界万物。这个笑容是什么?是你们的罪恶和我的痛苦。我把这个罪恶扔在你们头上!我把我的痛苦吐在你们脸上!我笑,也就是说我在哭。”

他停了一下。谁也没有说什么。虽然还有笑声,可是已经轻得多了。他认为可能有一部分人注意他。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脸上的这个笑容,是一个国王刻上去的。这个笑容,代表全人类的痛苦。这个笑容就是憎恨,就是强制的沉默,就是愤怒,就是绝望。这个笑容是酷刑的产物。这个笑容是不自然的笑。如果撒旦有这副笑容,这副笑容就能定上帝的罪。可是永恒跟可以死亡的人不相同。他是绝对的,正义的。上帝憎恨国王的所作所为。喝!你们认为我是个怪人!我是一个象征。啊!有权有势的傻子们。睁开你们的眼睛吧。我是全人类的化身。我代表你们这些主子造成的人类。人类已经变成四肢不全的残废了。正如糟蹋我一样,你们糟蹋了全人类。你们破坏了人权、正义、真理、理性和智慧,正如破坏了我的耳、目、口、鼻一样。正如你们在我身上所做的一样,你们把人类的心变成愤怒和痛苦的阴沟,并且在他们脸上蒙上一副笑的面具。上天创造的东西,国王的爪子去动了一下。可恶的加工。主教们,爵士们,王子们,百姓是苦海,不过在水面上漂着一个笑容。爵士们,我已经告诉你们,百姓们像我一样。今天你们压制他们,骂他们。可是将来解冻的时候就糟了。石头将要变成浪涛。坚固的表面将要化成洪流。咔嚓一声,什么都完啦。到了那个时候,百姓们只要加一把劲,就能击破你们的压力,大吼一声,就能把你们的嘲笑驳倒。那个时候已经来了。——我的父亲啊,你已经看见过它了!——上天的那个时辰已经来了,它就是共和政体,你们虽然把它赶走了,可是它还会回来的。现在,请你们回忆一下,拿着宝剑的国王的行列,曾经被克伦威尔的斧子砍断过。颤抖吧!什么也挡不住的结局就在眼前,砍断了的爪尖又长出来了,割掉的舌头在天空飞翔,它们变成了火舌,随着黑暗的风吹散开来,在广漠的原野上怒吼。挨饿的人露出了他们没有事情做的牙齿;建筑在地狱上的天堂摇摇欲坠了。百姓正在受苦,受苦,受苦,在上面的俯下了身子,在下面的张开了嘴巴。黑暗要求变成光明。被判了罪的人要跟天之骄子较量一下了。百姓来了,我告诉你们,人类起来了,末日开始了,灾难的红色曙光出现了。瞧啊!所有这一切都在你们嘲笑的笑容里。伦敦永远在过节。让它去吧。整个英国都在欢呼。好吧!可是请你们听好;你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我。你们的节日是我的笑容。你们的公共娱乐是我的笑容。你们的婚礼、圣职典礼和加冕礼都是我的笑容。你们高贵的出身,也是我的笑容。你们头上的霹雳也是我的笑容。”

他们实在忍不住了!重又爆发的笑声压倒一切。人类的嘴巴这个火山口喷出来的、腐蚀性最强的火岩,就是快乐。快快乐乐地做一件坏事,不管什么样的群众都抵抗不住这种感染。死刑不一定非在断头台上执行不可,人如果聚在一起,不管是一群人也好,一个集会也好,他们中间总有一个现成的刽子手,这个刽子手就叫做讽刺。没有比用讽刺来惩罚一个可怜虫更可怕的了。格温普兰现在受到的就是这份儿罪。对他来说,他们的讥笑简直是攻击他的石头和霰花弹。他站在那儿像一个玩具,一个有土耳其脑袋的木偶,一个箭靶子。他们蹦呀跳的,大嚷大叫“再来一个!”笑得直不起腰来。他们手舞足蹈,互相拉扯着颈饰。庄严的地方,紫色的长袍,庄重的貂皮披肩,分披两肩的假发,都失掉了作用。爵士们笑,主教们笑,法官们也笑。老头子解颐欢笑,孩子们捧着肚子。坎特伯雷的大主教用肘弯碰碰约克的大主教。伦敦的主教亨利·康勃登,诺桑波敦爵士的弟兄,捧着两肋。大法官低下头,不让别人看见他脸上可能露出的笑容。木栅那儿,像个偶像似的必恭必敬的黑杖侍卫长也在笑。

格温普兰交叉着双臂,面色苍白;他望着周围一张张老老少少辉映着荷马式狂欢的面孔,置身在手舞足蹈和“乌拉”声的漩涡之中,置身在疯狂的笑谑、欢乐的狂澜和哄堂大笑声中,心里跟坟墓一般凄凉。完了。他再也不能控制他不听使唤的面孔和侮辱他的听众了。

永恒的、致人死命的规律,这条使荒诞和庄严相结合,嬉笑和怒骂相辉映,讽刺诗和绝望堆在一起,表面和实质互相矛盾的规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可怕。照耀着人类黑暗的深渊的亮光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凄惨。

格温普兰突然放声大笑,这就促成了他的命运最后的崩溃。不可挽回的就是这一点。跌倒了还能爬起来,压碎了就永远爬不起来了。所向无敌的荒唐的讥讽已经把他压碎了。现在什么办法也没有了。环境决定一切。“绿箱子”的成功到了上议院里就成了耻辱和灾祸。那儿是喝彩,这儿是诅咒。他觉得他的面具好像翻了过来。正面是欢迎格温普兰的百姓的同情,反面是拒绝费尔曼·克朗查理爵士的爵爷们的憎恨。一面是吸引,一面是排斥,这两种力量把格温普兰弄糊涂了。他感觉到好像有人在背后打他。没有义气的命运抡起了拳头。所有这一切将来都会解释清楚的。可是现在,命运好比陷阱,他已经跌进捕兽机里去了。他本来认为自己在不停地上升,谁知欢迎他的却是这种笑声。羽化登仙,到头来却是一场悲哀。“觉悟”是一个可怕的字眼。这是从陶醉里产生的悲惨的智慧。在这快乐而又残忍的风暴中,格温普兰陷入了沉思。

狂笑好比顺水漂流。一个会议如果尽情地狂笑,便会失掉了方向。谁也不知道该到哪儿去,该做什么好了。这时候只好散会。

大法官宣布:“由于特殊情况”,投票展期到第二天继续进行。爵士们纷纷散去了。他们向宝座鞠了一躬走了。笑声还在继续着,过了一会儿就在走廊里消失了。会场除了正门以外,在挂毯和浮雕背后以及拱廊下面,还有许多暗门,议员们像水从花瓶的裂缝里流出去一样,从那些暗门里溜走了。过了不久,会场里就没有人了。这差不多是在不知不觉间很快进行的。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会场现在突然笼罩在寂静里。

人一沉入了梦想,结果就会想呀想的,越想越远,仿佛到了另外一个行星上。

格温普兰好像猛然醒过来了。只有他一个人了。大厅里已经空荡荡的,他甚至还没有注意到议院已经散会了。所有的爵士都走了,连他的两个保护人也不例外。这儿那儿,还有几个议院的低级官员留在那里,他们等候这位爵爷大人离去以后,用灭烛器熄灭烛光。他机械地戴上帽子,离开了他的位子,向那道通往走廊的敞开的大门走去。当他通过木栅栏出口的时候,一个守门卫士脱掉了他的爵士长袍。他差不多没有注意。过了一会儿,他到了走廊里。

议会工作人员看见这位爵爷没有向宝座鞠躬就走出去,觉得很奇怪。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