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们的谈论却打不断我的思绪,这其中有些不寻常的事,他无法完全隐藏住,我可从他的眼中看出。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能直接问他,因为他并没承认有什么不对劲的:但是……我那了解他、爱著他、追随他的眼光注意到这件事了。
莉莉为我感到很骄傲。
「那幢大邸园,嗯?那所有一切的女主人!我相信,到时候你会因太高贵而不到山梨之屋看望我们。
我们取笑她。「别这么想,莉莉,你心里明白得很。」我反驳道。
「呃,当然不会了,你永远都是我们的佛莱迪小姐,你说是吧?苏菲小姐。」
「是的。当我们俩成了老态龙锺的老太婆时,她会是个成熟的贵妇人,到时她依然是我们的佛莱迪小姐。」
苏菲姨妈常谈到过去。
「我还记得克里斯派小的时候,」她说。「他可是个乖孩子,他照顾莲家的样子……证明了他高贵的情操。那时我常常看到他,他的父母亲很难得会在家,他们总是穿梭在伦敦和欧陆之间……任庄园消沉、衰败,所幸他们请了个有能力的人来管理这些事。克里斯派接管时,这个地方才开始有了一片生机,这真是庄园的福气。先前他是在大学里读书的,结婚后他便放弃学业,开始了他庄园的生涯:其实也正到了他该接管的时候了,这场婚姻虽然像个闹剧,但多少也有些好处。这场婚姻把他带回家来,而从此庄园也就发达了起来。」
「你那时一定常常看到他的妻子。」
「噢,是的,我是看过她。我的天,我当时可真的吓了一大跳!一开始就带来灾难,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娶她这种女人,我想大概是年纪太轻脑筋不清楚吧!她看起来比他大得太多了……比她承认的还要多,我猜。」
「她长得漂亮吗?」
「我不认为。脂粉味太重,发色太金了感觉很不自然,我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这段婚姻维持不久的。」
「我想知道这件事,苏菲姨妈。」
「你不用怕她,亲爱的。有时候第二任妻子会对前任妻子存有某些幻想,认为丈夫会对第一任念念不忘;关于这点你是不需要去顾虑的,每个人都知道,当他摆脱掉她时他有多么地高兴。」
「她在的时候,圣奥比邸园的情形如何?」
「她只要舞会、派对之类的活动。」
「和克里斯派的父母一样。」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而且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他父母喜欢的舞会是那种高级、豪华型的:而她喜欢喧嚣、吵闹型的,很多进出的人都是音乐厅来的,邻居对她非常反感,他们也常常吵架。可怜的克里斯派,他很快就看清自己已陷入僵局里:后来她因为生活太无聊,所以就逃走了,在这之后不久就发生了那场意外,而她就因此丧生了。快乐的解脱-人们都替克里斯派这么说。」
「我想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很大。」
「非常大,感觉上他好像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把心思全放在庄园上。不过倒是还有一、两个人把目标定在他身上。」
「你是指费尔娜小姐吗?」
「或许吧!还有别人。但直到他爱上你之前,他对她们一点兴趣也没有。哦,佛莱迪,我相信你一定会过得很幸福的。他改变了好多,脸上已不在有过去的阴影了,那股傲人的英气能勇敢地向命运挑战。看来他似乎把过去所做的事,判断为愚蠢的不堪的行为,他看不起他自己,而且也把所有的安全感都藏在身后了。」
「的确,」我说。「我相信你说的一点也没有错,不过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某些障碍,当我要接近他时它就会阻止我。」
「这就是了,亲爱的。想要让他完完全全地和过去分离得花上好一段时间,不过他现在已经有进展了,我对这件事感到非常高兴。我相信这对你们俩都有益,对我而言,你的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我最亲爱的苏菲姨妈,对你的恩情,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不知从何感谢起,自从我到这里来后,你一直都对我很好。」
我看到她的眼睛里闪烁著泪光。
「我最亲爱的孩子,你不只是我的侄女,而且也是……」
[我父亲的女儿。告诉我,你写信给他了吗?」
[我把你订婚的事告诉他了。」
「他会感兴趣吗?毕竟,他对克里斯派一点也不了解,他对我也并不了解。」
「从我的信里,他已经非常了解你了,他总是急著想知道你的事。他现在已经离开埃及到一个小岛去了,那个岛就在地球的另一端。」
「我以为他还在埃及。」
「他前些时候就离开了。那个岛的名字叫『卡斯克岛』 ,它是个与世隔绝的岛,几年前一位名叫卡斯克的男人发现了这个岛。这个岛只有几个人知道,在地图上也找不到:不过我在一本地图册里找到了,它只是个被放在海中央的一个小点,我想大概是因为它太小了,所以很少人会去注意到它。」
「他在那里做什么?」
「他和一位叫卡拉的波里尼西亚女人在一起,他在信里常常提到她。我想不出他为何会离开埃及,可能是有什么原因吧!但,他没告诉我。」
「我觉得,你在这么多年来一直都能和他保持连络,真的很好。」
「我们曾是很要好的朋友,现在还是,以后也一直会是的。」她回答。
克里斯派和我几乎每天都在一起,他带著我四处在庄园里绕,所到之处我们总是会接收到人们的恭贺。他对我将更深一层认识庄园感到很焦虑,但我在办公室所学的已经很多了,所以对这些都挺了解的。这里是他的生命,所以他才急著要我和他一起分享,而我也很热切想走入其中。
这几天我们都非常快乐。克里斯派变得很难以捉摸,我发现他个性的另外一面:从前他一直压抑自己,其实他是很懂得享乐的人。如今人生已充满了快乐,我们常常笑,发自内心快乐、开怀地笑。我想,如今一切都没事了吧!
我们到格林多牧场拜访:瑞琪儿见到我们显得很开心,而丹妮儿好像是出生来让人宠爱的。有一会儿我和瑞琪儿单独聊天,她告诉我她为我感到很快乐。
「你不再担心了吗?」我问。
「只有在偶尔回想起时,我想这是不可避免的。我希望他们能找出杀害佳斯顿的凶手,把该了结的一次做完,否则我们谁也无法真正地放松,警察看起来也不再那么感兴趣了。」
「我想他们会把它归为无法破解的悬案吧!我相信这类案子一定不少。」
「的确。当初他们对这案子是那么地感兴趣,如今却只想让它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这就是现实真相,不过我真的很希望他们能把这案子了结。」
「我们每个人都这么希望。」
克里斯派和我一起骑马离去。
这些快乐的日子,直到我注意到他有了些改变,才开始转变。我太清楚、太了解他了,以至于他根本无法欺骗我。我注意到他的笑里掺杂著造假的成分,我不时地捕捉到他的眼神流露出焦虑,他努力地伪装一切都很顺利,事实上他的心思已被某件困扰的事占满了。
「有什么不对的吗?」我问。
「没有,没事,你怎么会这么问?」
我多希望他能把一切都告诉我,那股恐惧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我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这种感觉了。我真的好想说:我们俩之间一定要有完全的信任,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困扰著你,让我们一起来分享、承受。
有几次当这股焦虑从他脸上褪去时,我都会问自己:是否是我自己幻想它的存在。
几天后他告诉我:他有公务得到萨里斯贝里跑一趟,这一去可能得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我希望能和他一起去,但是他却说:到时他会整天忙著和各式各样的人周旋,无法陪我。
「只不过是一天而已。」他又加了一句。
但是那天傍晚我们道别时,他却有如不愿让我走似的,紧紧地抱著我。
「我后天才能再见到你了。」我说。
「是的。」他说,双手依然紧紧地抱著我。
「你看起来好像不愿让我走似的。」我轻轻地说。
他热烈地说:「我永远也不会放你走。」
那天早上苏菲姨妈告诉我:「我今天下午要到戴维兹,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我想我该到办公室看看。」我回答道。
她点点头说:「好吧,没关系。我坐马车去好了,我要到那里买几样东西,大概傍晚前会回来。」
我到办公室时,看到詹姆士波林正在那儿。自从克里斯派和我对外宣布订婚之后,他对我的态度就有了转变,他变得比较安静,我知道他已从满心期待和我结婚的美梦中醒过来了。其实即使没有克里斯派,我也不会想要嫁给他,不过我还是一样很喜欢他。
他告诉我有关佃户的事,并提到他很关心那几户墙面向北的村舍。
「我觉得该仔细地检查那几幢房子。」他说。
他正要去办这件事,我很高兴他没提议要我一块儿过去。
我问他租牧场的计画进展如何?
「放弃了,」他告诉我。「到时候一定还会有别的希望的:事实上,我看中的地方已早一步被租走了。」
我很高兴克里斯派回家的时刻终于到了,我又再次了解到:少了克里斯派,日子变得既空虚,又无味。
到家后我发现苏菲姨妈还没回来,哎呀!她不是已经说过傍晚前才会回来吗?我想一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她快到七点才回到家,而那时我也开始紧张了,她看起来好像是历经过大难一场般。
「你还好吗?」我不安地问。
「累坏了,这赵路途可真遥远,我要直接回房休息了。」
「要不要叫莉莉带些东西给你?」
「不要了,我真的什么也吃不下,先前我在戴维兹已经吃过一点了。真的,我累垮了。」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我改天再告诉你,现在我只想能上床睡觉就好了,我已经老得什么也做不动了。」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没有……没有。我回房休息就好了。」
「你确定不让莉莉准备一点吃的?热牛奶好不好?」
「不,不用了。」她有些不高兴了,这根本不像地。地回到她的房间,而我则去找莉莉。
「她回来了,那我去准备晚餐。」莉莉说。
「她已经直接回房休息了,什么也不吃。」
「那她一定是在戴维兹吃过了。」
「她看起来精疲力尽的,一心只想早点上床休息。」
那天晚上整个天地间变得很晦暗,天空开始下起雨来,轰轰的雷声也在天际响著。我期待苏菲姨妈会下来,把下午的戴维兹之旅用她快活的声调告诉我。这件事太奇怪了,我开始替她担心。
我无法克制自己到房里去看她的想法。她躺在床上,两眼紧紧地闭著,即使如此,她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不一样,我真怕她是生病了。
我去找莉莉,说:「我刚才溜进去看她,真希望她不会有事。」
「我也是,」莉莉说。「她只是虚脱,太累了的关系。这正好给她一个教训,她向来不管做什么都过度了。」
我必须同意这个说法。
回到房间时大概才九点半,少了苏菲姨妈一切都变得很奇怪:如果她有了三长两短,我一定会受不了的。
我坐在窗旁看著外面,密布的黑云看起来阴霾昏暗的: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古冢树林,在雷电之下它看起来更具威胁力了,不过对我而言它向来如此……即使是在艳阳底下。远处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今天真不如意,我一直告诉自己今天真该和她到戴维兹的。
我换下衣服上床睡觉,但却睡不著。然后,突然间我听到一阵脚步声,我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像山梨之屋这种老旧的房子,地板吱吱作响是见怪不怪的事了,在寂静的夜晚更是常常可听到声响。不过,我听到的好像是有人小心的开门声。
我披上睡袍,穿上拖鞋,走到门边,把门打开来仔细听。
是的,的确有人在楼下。会不会是莉莉?她已经说过今晚要提早睡了,不过,或许她只是到厨房拿什么东西罢了。
我决定亲自下楼去找答案,于是我到了厨房后就轻轻地把门推开,餐桌上有把蜡烛立在烛台上,正闪闪地发出一道微弱的光圈,而坐在一旁的竟是苏菲姨妈。
依她的举止看来,好像有什么事烦忧著她,她的身子向前倾,两只手顶住沉重的脸,双眼直直地盯著前方。
「苏菲姨妈。」我说。
她警觉地看著我。
「怎么了?」我问。
「喔,」她说。「我睡不著。我觉得下楼弄杯茶喝可能会有帮助。」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她默默不语。
「你必须把事情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依然一句话也没说。
「我们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我说。「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很离谱的事,你必须把它告诉我。」
「我不知该怎么办,也许是我误解了:不,不可能的:不过,或许有可能……」
「误解什么?在哪里?你看到什么了?是在戴维兹吗?』
她点点头。然后她转向我,把手放在肩上,我知道她已下定决心要告诉我了。
她说:「我看到他们。他们那时正由饭店走出来。」
「苏菲姨妈,他们是谁?」
「我一直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但,我知道自己很确定。」
「你必须把这件事完整地告诉我。」
「是克里斯派,他那时正和凯萨琳卡菲尔在一起。」
「他的妻子?她已经死了。」
「我真的是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一定在作梦;但,这是真的,她是那种令人无法忘记的人,我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但,苏菲姨妈,你不可能会看得到她的,她死了,早在多年前的那场火车意外中就死了。」
苏菲姨妈冷静地看著我。「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你,事情过后我一直无法下决定,我无法面对你,我必须忠于自己的感受。」
「这一定是你自己幻想的。」
「不是,我不可能搞错的。她的金发依然是那么地不自然,她一点都没有变,跟多年前一样……他们俩从饭店里一起走了出来,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再坐出租马车离去。」
「这件事根本不是真的。」
「哎,我都亲眼看到了,你能怎么说?」
「一定是别人。」
「世上不可能会有两个长得完全一模一样的人:佛莱迪,她真的是凯萨琳卡菲尔,而这表示……她还活在这世上。」
「我不相信。」
「她是他的妻子,他已经娶了她。哦,佛莱迪,他怎么可能再来娶你?」
我无力地坐在那里,心里充满了恐惧及害怕,试著从这混乱的局势中理出一个头绪来。我只能一直反覆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
一阵突来的雷电声让我惊跳了起来。我很困惑,无法确定自己的感受。壁炉台上的钟告诉我现在才十点半,今晚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才会到黎明,明天一早我就会和他见面了: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挨得过今晚?我必须马上见到他,我必须听他亲口告诉我,告诉我苏菲姨妈犯了一个很可怕的错误。
我站了起来,然后说:「我要去找他。」
「今晚?」
「苏菲姨妈,我无法让一颗心整晚都悬在那里,我必须把答案找出来……现在……去证实你说的是否正确。」
「我不该告诉你的,我知道我不该说的。」
「你非告诉我不可,知道这件事对我比较有益。我现在就去找他。」
「我和你一起去。」
「不,不要。我必须单独一个人去,我必须去找他问个清楚。」
我回到房里换上马靴,加了一件厚外套,便下楼往黑漆漆的夜里跑去了。我在雨中一路跑到圣奥比邸园,按了门铃不久后便有一位男仆来应门。
「我要见圣奥比先生。」我说。
他看起来很惊讶。「请快进来,海曼小姐。」他说,同时间克里斯派也来到大厅前。
「弗雷德莉卡。」他大叫。
「我必须来,」我说。「我必须来看你。」
「没事了,葛罗夫。」克里斯派对男仆说,然后再转向我说:「到这里来。」
他带我到一间和大厅相通的小房间,然后示意要帮我脱下外套,但我坚持穿著它,因为我根本来不及著装,就匆匆地出门了。
「我一定得来,」我突然说。「我必须知道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我无法忍受等待的滋味。」
他提高了警觉心,看著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说。
「苏菲姨妈今天到戴维兹,回来后却变得很沮丧,她说她在那里看到你和凯萨琳卡菲尔在一起。」
他的睑色一转苍白,毫无血色,我立刻知道苏菲姨妈并没有看错人。
我说:「那么,这件事是真的了?」
他看起来似乎是在和自己格斗奋战中。
我继续说:「求求你,克里斯派,我必须知道事实的真象。」
他说:「没事了,现在一切都已摆平,我们就快结婚了。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他并没有把真相说出来,我心里想著:他告诉我的,是他希望我相信的。我感到一股很强烈的恐惧感涌上我心头。
「一切都摆平了,」他继续说。「我已经都安排好了,一切都将会照我们的计画进行。」
「你告诉我你要去萨里斯贝里,」我提醒他。「而今天苏菲姨妈却在戴维兹看到你。」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我确定他是到戴维兹和凯萨琳·卡菲尔见面,而毫无疑问的,苏菲姨妈看到的那对男女,就是他们俩。
他伸出手,温柔地放在我的肩上。「听我说,」他说。「这件事真的不需要你来操心,我会安排一切的:我们将照原先的计画结婚,否则我也不必去忍受这件事,也不会下定决心做这件事。」
「如果你不打算让我知道这个秘密,克里斯派;如果你不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能对你造成这么大的影响,那么我们之间一辈子都会有隔阂在,我必须知道事实。苏菲姨妈看到你和你的妻子,今天下午从一家饭店里走出来,而那女人照理说,早在多年前就去逝了:但,她怎么可能会和你在戴维兹出现呢?」
他突然用双手把我紧紧地抱住。「我会把事实真相告诉你,但这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她已不再具威胁力了,这一切我都安排好了。」
「不再具威胁力?」我憎恶地喊道。
「我必须把所有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几天前我收到她写来的一封信。」
「我就知道有事情发生,」我喊道。「噢,克里斯派……你那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能这么做,我怕这样会造成大灾害。我下定决心不惜任何代价都不能失去你,弗雷德莉卡,你千万别离我而去;她只是要钱罢了,这一直是她所要的,也因此我能这么轻易地打发她……塞住她的嘴,让她别出风声……以免她出面阻止我们……」
「但是,她还活著,她是你的妻子。」
「她在报纸上看到我们的订婚启事,所以才引发这一切:否则她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而我也会一直认为她已经死了,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当我收到她的信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为何不告诉我?我要知道有关你一切的事。」
「我不能告诉你,我必须确定一切能完全照我们所计划的进行。选在戴维兹碰面是我的疏忽,我早该想到那里离这里太近了:我安排和她在饭店见面,那场会面真可怕,我恨她,也恨自己曾和她有过牵扯。当她离去时,我真的好感谢上天,而当我听到她丧生的消息后,我觉得自己将一辈子不会再看到她了。世上没有任何的罪过比这还要愚蠢,而我很庆幸这已结束了。」
「但,她并没死。」
「的确,而且她也解释了一切。」
「但,在那场意外事故发生后,你曾到场指认她。」
「我看到我送她的戒子,和那件在事发之前就已被偷的羽毛披肩,而且那女孩又伤得很重,面目全非,我根本看不出她是否真的是凯萨琳·卡菲尔,只能从她手上的戒子来判断;而警方对这样的指认也觉得已经足够了。」
「克里斯派,是不是因为你急著想确定这件事?」
「我已经确定了,那个戒子和被偷的那件……这就足够了。她告诉我她先前已把戒子变卖了,而后来披肩也被那女孩偷走:她是个女演员,一年多前离家出走后,一直梦想哪天会被发掘而走向星光大道:看来她和家人早已失去连系了,所以一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死亡。凯萨琳是从报纸上看到有关我的妻子已丧生的消息,她决定对此不采取任何行动,毫无疑问的,她是想在有朝一日能藉此来获利,这是她一贯的思考方式:所以当她在报上看到我们的订婚消息时,她决定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大捞一笔。」
「而她得逞了吗?克里斯派。」
「关于这件事我是不用多作考虑的,我不会让她再破坏我的生活了:所以我才安排和她在戴维兹的一家饭店见面,她赴约了,老天,我真的好恨她!她笑著说我一定非常沮丧,她的取笑方式让我真想乾脆把她杀掉算了。她以为她逮到我了,并说她是永远也不会同意和我离婚的:如果我有意越界,那她将不顾一切后果和我周旋,反抗到底。我看得出只有一条路可行,所以决定给她一笔钱打发她,叫她滚得远远的,不要再让我见到她。」
「你不会天真地相信她会这么做吧?」
「我告诉她,如果她敢再回来,我就找警察来抓她,指控她勒索敲诈。」
「你以为这么说她就不敢来了吗?」
「应该不会再来了。」
「你既然已开先例付了一次勒索金,谁能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
「我知道如何应付她。」
「克里斯派,难道你看不出来这是错的吗?」
「否则我还能怎么办?」
「接受事实吧!我想。」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的,我知道。但,事实就是事实,任你怎么伪装也改变不了。她并没有死,而你还亲眼见到她呢!」
「她走了,她向我保证她将前往澳洲,她说我一辈子再也不会有她的消息了。」
「你相信这些鬼话!」
「我是想相信。」
「但是,你不能因为想要相信,而认定自己已经相信。她是摆明来敲诈的,而你却一股劲地付了勒索金,难道你看不出……即使你和我正式结婚了,这个婚姻也是无效的,而她将会知道这一点,她会再回来的……而这次敲诈的理由可就更冠冕堂皇了。」
「如果她真的这么做的话,到时我再来应付她。遇见你后,我才享受到一生从没有过的快乐,我知道今生今世我只要你一个,弗雷德莉卡,我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留住你。」
我被他情感中夹杂的暴力吓到了,我对自己所听到的感到很困惑,他的爱情力量让我感到很高兴--但是,我更深深体会到自己根本还不了解他:他已露出个性中的另一面,而这是我从没看过的。如今我深信--就如同昔日般--他的背后一定隐藏了不少的秘密。
我说:「你打算不顾虑这个烂摊子,照计画和我结婚吗?」
「是的。」他说。
「而且你也不打算告诉我?」
「我不能冒险把这件事告诉你,我无法确定你会采取什么行动。我爱你,除了拥有你,我什么都不愿多想:不论如何你将成为我的妻子,不管是在什么仪式下。我只能这么说了,我对你的感情已远远地超出文字所能及的范围了。」
我只能说:「你原本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我。」
「这是因为我怕你不赞成我的作法。」
「我认为,」我缓缓地说道。「这个事实真的令我非常地震惊,我觉得这里面暗藏了一些秘密。」
「秘密?」他的声音里有些警觉的意味,我的心瞬间充满了恐惧。
「克里斯派,」我说。「你为何不把所有的事告诉我?就像你把这件事告诉我一样。」
他说:「没有什么可告诉你的了。」
我什么话也没说,但心里却想著:你之所以把这件事告诉我,是因为你已别无选择。若不是苏菲姨妈正好撞见你们俩个,我是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的,我会就这样儍儍地和你结婚,而你也绝不会阻止我的,有关这件事你会就此一直欺骗我下去。
「弗雷德莉卡」他说著。「亲爱的,你是知道我有多么地爱你,也许我说得不够动听,但我真的希望能朝夕和你共处……生生世世直到永远: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在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事能伤得了我了。」
「我真的很惊讶,」我喃喃自语道。「也很迷惑。」
「这件事情的确令人感到震惊,不过你不需要去担心它,我会处理所有的事的。我们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和他们无关,我们俩才是牵连在内的人:她将要离开了,而即使哪天她又回来,我还是可以应付她的。」
我整个思绪只能想到:他的脑子里充满了秘密,他是不会把它们告诉我的。如果我们真有那么亲近的话,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存在呢?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想马上离开这里,好好地想一想:这一切和我过去所相信的,有非常大的出入。
一个想法在我脑子里反覆地出现:他原本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我,照原计画和我结婚……知情不报。我们俩之间一定还另有秘密。
另有秘密?什么样的秘密呢?
我想到佳斯顿马奇蒙走入灌木栽植地里,躺在那里死去,而凶器是来自圣奥比邸园里枪枝贮藏室内的一把枪。
克里斯派一直不断地和我提起爱,而他的所做所为也都是受了这份爱的驱使:我要这份爱。我深深地为它感到快乐,我想相信这份爱会一辈子系著我们俩:但,我不敢这么想,我必须离开,我必须理智地想清楚,有好几个问题我必须先问自己。
「克里斯派,」我试著用平静的语气说。「我必须好好地想一逼,这件事带给我很大的震惊,我必须回家想清楚。」
「当然了,亲爱的,」他说。「你真的不要担心,把一切交给我来办就好。」他很快地抱住我,温柔地吻著我。「我送你回家。」
「不,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好了。」
「太晚了,我必须送你回去。看来这场倾盆大雨是不会减弱的,我还是去牵马车来,驾车送你回去。」
我让他去准备马车,我在前廍目送著他离去,当他一消失在我的视线,我马上转身往外跑。他说的没错,雨下得真的非常地大。雷声就在我上方大肆怒吼,而闪电也划破天际:我一直跑,头发全都贴在我脸上-湿湿的,衣服也全部浸了水。我当时根本没停下来在外套里多加件衣服,也没注意到自己的情形:一心一意只想到戴维兹发生的事,它将显示出,在这件和我息息相关的事件中,我到底被忽略了多少。
他并不打算告诉我,我重复地告诉自己。
我终于到了山梨之屋,苏菲姨妈正等著我,她看起来像是吓坏了。
「你已经淋成落汤鸡了,」她大喊。「快进来,你不该去的。」
她很快地把我赶回房间,帮我脱下湿衣服,然后跑了出去,回来时她已经是满手的毛巾和毛毯了。
她大声对莉莉喊道:「点燃炉火。」
「上帝啊!请帮帮我们!」莉莉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刚刚淋著雨回来的。」
「上帝啊!请赐与我力量吧!」莉莉祈祷著。
我全身都在发抖,我不确定这是否是因为太冷的关系。我想在我一生中,我从没有过如此骇人地惊吓过。
她们提了几个热水瓶到我床边,壁炉里的火很快地就吱吱地吐出火舌来,我的床上多了好几条毛毯,而莉莉也一直试著把热呼呼的牛奶倒进我喉咙里。
我把它推开,发现自己只能躺在那里发抖。
她们俩整晚都熬夜陪我,徘徊在我周围,而一大早她们就把医生找来了。
他说我的病情颇严重的,感染上较严重的风寒,如果稍有闪失,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转为肺充血。
我的病痛在某方面而言,并不是完全没有益处的。我的脑子非常混乱,常常有些精神错乱。我以为自己已嫁给克里斯派,但我却不快乐:我看到一个女人的阴影一直在背后徘徊不去,我虽然没见过她,但却知道许多有关她的事。或许我会嫁给克里斯派,但我却不是他的妻子,她才是他的妻子-那个具威胁力的影子。我想和他一起长相厮守,我想告诉他……就如他所言:让我们忘了她曾回来的事实吧!如果那天苏菲姨妈没到戴维兹去,我就不会知道这件事了,那么结果一定会和现在完全不同的。
有时我只想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全身无力,好疲劳,虚弱地无法思考,关于这点倒是挺令人欣慰的。我躺在地狱的边缘继续和死神搏斗,依然病得什么都不能做。
苏菲姨妈和莉莉都不时地出现,房间里也都一直有花,我当然知道那是谁送的,虽然我知道他来过--有一、两次我听到他的声音-但却从没再看过他。
有一次我隐隐约约地听到苏菲姨妈说:「最好不要,也许会引她伤心的。」接下来我又听到他苦苦哀求的声音。
我怀疑他是否会不顾苏菲姨妈的反对而上来看我,但他没有这么做:我在毅然投入暴风雨之前的情景,一定成了他心中挥不去的影像。
我的病情已开始有了好转,她们一直试著让我多吃些,莉莉说这场病使我瘦了一大圈:通常这种事都是强求不来的,不过,莉莉倒很有能耐,她真的有办法抓住我的胃口。
她会把一些美味的食物送到我的床边。「把这些吃掉,否则你那可怜的苏菲姨妈会因为担心你而提早入土。」所以我就开始吃了。
在我康复的同时,我也不断问自己将来有何打算,心里明白自己是因为不敢想像没有克里斯派的生活而迟迟不下决定。有时我懦弱地想顺从他,把一切都交给他处理,然后我又想到他准备做的事,及打算不把这个秘密告诉我,我告诉自己:我可能一辈子也看不到他的真面目。他的背后隐藏了些事,而它们有如一个无形的大萤幕般,阻隔在我们俩之间:还不只是这样,这其中还另藏有玄机。
苏菲姨妈坐在我的床边。
她说:「你现在已经好多了。我必须承认,你真的是把我给吓坏了。」
「我很抱歉。」
「亲爱的,我真希望自己能替你背负这些苦。」
我知道她指的不只是我的病痛。「我该怎么办?苏菲姨妈。」我说。
「只有你才能决定了,你可以依著他所想要的,或是……」
「我和他的婚姻是不可能成立的。」
「的确。」
「如果有了小孩……我们得在猜疑中度日,一辈子也无法确知她何时何日会再回来。」
「这确实是个重点。」
「但是,没有他的日子我是不可能快乐的。」
「世事难料,亲爱的。如果你有任何怀疑,那就该停下来想清楚,所以我才会认为你该到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去:当你靠太近时,是很难看得清事实的。这种事是无法草草了结的,你需要的是时间,时间是万灵丹,它能改变一切。」
「我觉得好累,」我说。「苏菲姨妈,我想听听他怎么说,谁知道,或许我们能平安地度过这一关呢!」
「这是完全不具法律成效的,如果你对他的妻子依然在世的事实不知情的话,人们是不会责怪你的:但,你不该在知道他的妻子还在世时,和他结婚的。」
「我不会这么做的。」
「你必须做的事是:离开这里,好好地把事情想清楚。你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我们还将再反覆地……讨论几次,我知道你无法面对失去他的痛苦,我了解你的感受,亲爱的:或许我们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
几天以后,邮差送来了一封信。
苏菲姨妈坐在我床边。
她说:「是你父亲寄来的。」
我站起来,两眼注意著她,看到她眼中闪烁著希望的光芒。
「这件事一发生我就写信告诉他,我揣测事情会有何发展。要把一封信送到那里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他一定是看完后马上坐下来回信的。他要你到他身边去。」
「到他身边?哪里?」
「我会把他写的内容告诉你的。『这是个与世隔绝、离红尘很远的一个小岛:这里到处都充满阳光,和英国大不相同,有你一辈子也梦想不到的-全新的生活方式。在这里她可以真正地静下来想,或许还可以理出一条可行之道。也该是我和我女儿见面的时间了,离上次看到她几乎快满二十年了吧?我确定这对她会有益的,说服她,苏菲……』」
我吓呆了,曾经我是那么地想和我父亲见面:而如今他却建议我远离家乡,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看他。
她放下手中的信,然后很认真地看著我。
「你一定要去。」她说。
「怎么去?」
「到底贝里或南艾普顿之类的地方……搭船,然后就一路航行到那里去。」
「那个小岛在哪里?」
「卡斯克岛。几乎是在地球的另一端。」
「听起来很荒谬。」
「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佛莱迪,你最好考虑这个建议:我个人认为这是个好主意,而且你也该和你父亲彼此认识对方了。」
「如果他真的想见我,怎么会拖到现在呢?」
「你母亲在世时,他是不会过来的,而之后……呃,他的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但是,如今在你需要帮忙时,他就在那里展开双臂等著你。」
「但是,突然提供这样的建议……」
「这正是你所需的。在你和这个迷惑之间,你需要一些事物来缓和自己:你必须理出一条路来,而最好的方法便是跳开这一切,才能看得清楚。」
「这么远!」
「越远越好。」
「苏菲姨妈……假如我真的去了……你会和我一起来吗?」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不会,我无法忍受长途旅行,太远了:而且他的建议中并没提到要我一起去。」
「你是说我得一个人去了?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父亲的。」
「我一直都很喜欢他,但我知道时间还没到。」
她把头转开,不愿让我看出她的心思。
而我自己的感受则是相当迷惑,这个建议来得太突然了。就如苏菲姨妈所知:这个与世隔离的小岛就在地球的另一端。而这个远离英国绕遍半个地球的主意,奇怪得让我无法抱著认真的态度去看它。
卡斯克岛-地理位置在哪里?对我而言它只是个名字。去看我父亲-我对他毫无印象,但这几年来他一直不定时地和苏菲姨妈合作,以从她信中获得他女儿的消息!
他们曾是很好的朋友,而这份友谊是长存不灭的。她一直坚持他很关心我,但却从未提议要和我见面,这是因为他和我母亲之间还存有仇恨吗?但,我母亲已去逝了,而他则在远方的一座小岛里:我以为自己这辈子是见不到他的了,而如今他却邀请我前往卡斯克岛,远离一切的混乱以便理清我的思绪。
苏菲姨妈拿了一张地图到我床边来。
「在这里,」她说。「这是澳洲。看到海洋中的这个小斑点了吗?那就是卡斯克岛,它太小了,所以只能在地图上以一点做表示。你看,这里也有几个小点,它们也都是海中的小岛。想像住在一个小岛里,四周都是海洋环绕著,哇,一定很棒的!」
「一定会是个奇怪的经验。」
「这正是你现在所需要的,你需要到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整自己。」
「自己一个人?」我说。
「你父亲会在那里陪你的。」
「那在这之前呢?这赵旅途太遥远了。」
「这些事都是可以安排的。人们说世上最有益身心的事,莫过于横越不同的海域了。」
「我真的不确定。」
「正是必然的,你必须好好地想一想。佛莱迪,他真的很希望你能去。」
「在这么久之后?他怎能如此?」
「他在信里也提到过,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好久了。我想这件事对你是最合适的。」
「如果你也能来……」
「这样一来就会影响你的思绪,你需要的是彻底的全新生活。我看得出你已经开始认真的考虑其可行性了。」
克里斯派来找我。我把手伸向他。
他牵起我的手,热烈地亲吻著,那一刻我便下定了决心。如果我留下来,那么我势必会依他所求而行,我想到我们将一起在阴影下生活:她到底何时会再回来要钱呢?这是不可逃避的事实,而这个威胁、这个恐惧-会一直留在这里,把我们所有的快乐破坏无遗。我非常想要有小孩,我相信他也是,到时候小孩怎么办?但,我又怎么忍心丢下他?他看起来是那么地悲伤、那么地困惑,他眼中流露出哀求的神情让我毫无勇气提起。
「我一直很担心。」他说。
「我知道。」
「你跑进大雨中,你离我而去,而接下来她们又不准许我上来看你。」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克里斯派,我要离开这里了。」
他看起来很苦恼。「离开?」
「我想了很多,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我必须离开一阵子好好想一想。」
「不要,」他说。「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我必须如此,克里斯派,我不知该怎么办。」
「如果你爱我……」
「我的确是爱你的。但我必须好好地想清楚,我必须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你会回来的。」
「我到我父亲那里去。」
他大吃了一惊。「他不是住在很远的地方吗?」
「是的,非常遥远。」
「不要去!没有你,我怎么活?为我设想吧!」
「我是在为我们俩设想,为我们的未来设想。」
光是想到那种情形,我的心现在都已经痛了起来,他苦苦地恳求我留下,我几乎就这样放弃了:但是,我的内心依然坚信:我非走不可。
苏菲姨妈写信给我父亲,而我也附上一封,和她的一起寄出去。我要见他,在经过了这么多年后,他终于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了-不只是我在梦里想像的。
苏菲姨妈全心地将自己投入准备工作,虽然我心里很明白她正在因我的离去感到悲伤,我常常看到她的眼眶里闪动著泪水,而有好几次我们俩都相互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