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警察成了哈普葛林的常客。由于哈里甘特来曾脱口威胁,所以也被徵讯了好几次,不过他有不在场证明。那天晚上他帮邻居粉刷油漆一直到九点,而那是佳斯顿中弹身亡的时刻:之后那邻居和哈里回到甘特来家;他们一起喝啤酒,吃希拉所做的三明治,玩扑克牌直到半夜才散去。
他们认为佳斯顿死亡的时间约在晚上十点半至十一点间,所以哈里甘特来就如他们所说的「清白」。
我去看瑞琪儿。我很高兴她和佳斯顿之间的关系,永远不会受到外界的质疑了,这个秘密只有我、丹尼尔、泰玛莉丝知道。
她看到我时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会来的。」她说。
「我早就想来了……但,我不确定……」
「佛莱迪,你不会认为是丹尼尔干的吧?」
我沉默不语。
「不是他,」她突然激动地说。「他下午就回来了,一直待在家里直到隔天早上,杰克也在,他可以作证。」
「哦,瑞琪儿,我一直在担心。」
「我也是……如果我不知道丹尼尔在这段时间内一直待在家里。事发时间不是在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吗?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死去……就在这时候。」
「丹尼尔怎么可能会涉入其中?」我说。「佳斯顿怎么会和你扯上关系?没有人知道它可能会构成一个动机。」
「不能让他们知道,佛莱迪,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
「没有人知道你和佳斯顿的事,除了我们和……唔……泰玛莉丝。」
她满脸恐惧地看著我。
「他告诉她的,」我说,然后很快地接下去。「她什么也不会说的。她不会要别人知道当他追求她时,同时也和你做爱。不会有事的,不用担心:苏菲姨妈认为可能是他过去的仇人下的毒手,像他这种人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去,一定有很多仇人,连在这里这么短的时间内,他都能树立那么多敌人。」
「哦,佛莱迪,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我很高兴他不会再出现了,否则永远也不会有太平日子可过。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我能了解你的感受,我真的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可以把你和这件事牵扯在一起。」
她双手环住我,抱著我。
「我真高兴你在这里,佛莱迪,我真高兴你是我的朋友。丹尼尔常常说你是我们俩最好的朋友,每当我想起……」
「别再想那件事了,把它忘了吧!现在已无关紧要了,你已经自由了,我只是想确定丹尼尔没有……」
「他没有。我发誓那段时间他一直在这里。」
我真的好想相信她,当我和她在一起时我相信她:但离开后,我想丹尼尔一定很恨他,因为瑞琪儿曾经爱过他,而他所珍爱的孩子也不是他的,更过分的是,佳斯顿还曾来这里恫吓过他们的幸福。
他是无辜的,她发誓他是无辜的。但我脑子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说:呃,她当然会这么发誓,不是吗?
我去看泰玛莉丝。他们告诉我她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麻烦你告诉她我来了,好吗?」我说。「只要她想见我,我随时都愿意来。」
仆人上楼时,我在那里徘徊了一会儿;当她匆匆下来时,我正打算离去。
「马奇蒙太太说愿意和你见面,海曼小姐。」她摇著头,看著我说:「可怜的小姐,警察又来烦她了,她无法承受这一切。」
「我知道那种情况,」我说。「除非她准许,否则我不会待太久的。」
泰玛莉丝躺在床上,她虽然穿戴整齐,但长发却散在肩上,她的脸色非常苍白。
「你来了,佛莱迪。」她说。
「我早就想来了,但我不确定你是否想和任何人见面,刚才我几乎放弃离去了呢!」
「我不想看到其他的人,但我想和你谈。」
我在床缘坐了下来。
「很可怕,不是吗?」她继续说。
我点头表示赞同。
「真不敢相信我再也见不到他了,真不敢相信他死了。警察来过这里,一连串地问了好多问题,他们也对克里斯派……我母亲……及一些仆人做过了面谈。我母亲非常不快乐,她真的很喜欢他。」
「泰玛莉丝,你有什么感受?」
她两眼直视著前方,我注意到她的双唇垂了下来,满睑郁郁寡欢,愁眉不展的样子。
她说:「我知道这不该说,但也只有对你才能如此坦白。我很高兴。真的,我恨他。」
我大吃一惊,她则苦笑著。「我当然没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否则他们会怀疑是我做的。我可以老实地告诉你,有好几次我的确有这个想法。」
「快别这样说,泰玛莉丝!」
「这很不明智,不是吗?事实上,他们几乎怀疑上我了……虽然他们没明确地说出。我一直是个糟糕透顶的大傻瓜,佛莱迪,但这不正是你眼中的我吗?我一直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而当他告诉我心里除了我以外,绝对没有任何人时,他却还持续地和瑞琪儿交往。」
「泰玛莉丝,求求你别这样说:想想看这会对她和丹尼尔造成多大的伤害,况且还有个孩子呢!」
「但,这是事实啊!」她说。
「听我说,他活在世上时曾造成了很多伤害,如今他已经死了,就让这一切结束吧!」
「结束!那这些纠缠不清的警察呢?」
「那也是不可避免的,别忘了这是件谋杀案。警察到底对你说些什么?」
「哦,他们是很有礼貌:其中一个很温和地和我谈,而另一个则在他的小手册做笔录。我把我们的婚姻及简短的恋爱过程告诉他们。他们知道他在这里用的是假名,他们知道一些有关他的事,显然地他惹了一些麻烦……用的是另外一个名字。哦,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很大的屈辱。」
「别太在意这个,很多人也常得忍受这个,况且你还这么年轻。」
「所有的报纸将会大肆宣传,真不知到底是谁干的;他们说佳斯顿遇害时,哈里甘特来正和邻居在一块儿,当时我一直在这里,克里斯派也是:有一段时间,我怀疑是克里斯派……」
「他当然不会这么做!他向来都非常理智的。」
「我想也是,但他确实也很恨他:不管怎么说,事发当时他的确是在这里。我想总有一天我们会知道答案的,警察会把真象公诸于世,不是吗?」
「我敢说他们会的,他们通常都是如此。」
「我很高兴你能来,佛莱迪,我好想和你谈。这不会持续太久吧?总有一天会结束的,到时候我就自由了。」
「泰玛莉丝,我希望一切都能平顺。」
「我知道你的心意,你让我好过多了,我猜你是要把你那一套老哲理搬出来了。『事情总会拨云见日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将会是新的开始,我必须忘记这一切:而我一直反覆告诉自己的一句话是:我自由了。」
是的,我的心里想著。你能从他手掌心逃出算是非常幸运的了,佳斯顿马奇蒙的死,一定为这世上的许多人带来很多快乐的。
隔天早上当邮差送信来时,也顺道带来了最新消息。
莉莉带他进来时,我们正在吃早餐。
「圣奥比邸园有了新的发展,」他告诉我们。「他们正在灌木栽植地进行挖掘。」
「为什么?」苏菲姨妈问。
「不要问我,卡汀汉小姐,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警察已经到那里去了。」
「这到底意义何在?」苏菲姨妈喃喃自语地说道。「他们是不是想挖出什么东西?」
「想必我们不久就可以知道了。」
他走后我们继续地谈论这件事,而詹姆斯波林看到我后所说的第一件事是:「你听说了吗?有人在进行搜证及调查的工作。」
「他们正在挖掘圣奥比邸园。我们吃早餐时,邮差进来向我们报告最新的发展。」
「这真令人受不了。」
「这件事一定和谋杀案有关,真不知这一切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谣言四处奔窜,到哪里都可看到一群希望能一睹凶杀现场的陌生人。」
「我真希望那个人从没来过这里。」
「我敢说你不是唯一有这想法的人:很奇怪的,这么多年来哈普葛林一直很平静,然后突然间一切都变了。有可怜的杜利恩之死,私奔事件,这个男人的出现,以及现在的谋杀事件。」
如果我把古冢树林发生的事告诉詹姆亡,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我希望克里斯派能平安没事。」詹姆士说。
「你是什么意思?」我害怕地问他。
他只是皱著眉头,并没有回答我的话。我心里想著:他怀疑是克里斯派做的。我又忆起当时克里斯派在古冢树林的情景-他抓起杜利恩先生的眼神:事后我对他说:「你可能会把他打死的」时,他回答说这并不会造成任何损失。他对佳斯顿马奇蒙是否也有相同的看法呢?
那天回到家时我很高兴苏菲姨妈正在等著我,她说有要紧的事要告诉我:在她说之前,我的心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他们到底在灌木栽植地挖到什么东西了?
但,她竟然说:「克里斯派来过了,他想和你见面,说是有要紧的事。」
「什么时候?」我赶紧问道。
她看了看壁炉台上的时钟。「大约三十分钟前。」
「在哪里?」
「他会来这里的,他知道你回家的时间,他说他会再回来,你可以和他在起居室谈。」
我说:「灌木栽植地的进展如何?」
「我也不知道。」
「他们还在挖掘吗?」
「没有,他们停止了。呃,他很快就会来了,他说要私下和你谈。」
我洗了个澡,梳好头发,等著他。然后我听到他的马蹄声,不久苏菲姨妈把他带到起居室来。
「你要不要来杯葡萄酒?」苏菲姨妈问。
「不用了,谢谢。」克里斯派说。
「好吧,如果你们需要什么尽管说,我就在附近。」
她留下我们俩个后,他来到我的面前,握著我的双手。
我说:「求求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放开我的手,然后我们俩都坐下来。
他平静地说:「他们找到那把枪了。它被埋在灌木栽植地里,离陈尸地点不远的地方。毫无疑问地,这把枪一定是作案的凶器。」
「他们怎么会想到从那边著手?」
「他们注意到那块地不久前曾被翻动过。」
「这对案情有帮助吗?」
「那把枪证明是属于圣奥比邸园的。」
我恐惧地盯著他的脸。
「这又代表了什么呢?」
「有人从枪枝贮藏室拿了这把枪,利用它来作案,事后不但没将它放回原处,反而把它埋在灌木栽植地里。」
「为何要这么做呢?」
他耸耸肩。
「他们认为是圣奥比邸园的人做的吗?」我问。
「这只是目前的推论罢了。」
「真是疑云重重。」
「他们对这个论点有何看法?」
「我不知道,直到找到真正的凶手,否则每个人在他们的眼中都是嫌疑犯。如今可确定的是,那个人曾进到邸园里过。」
「所以『过去曾结过怨的仇人』这个想法就不合情理了。」
「过去曾结过怨的仇人?」
「哦,这是苏菲姨妈提出来的。她认为像佳斯顿·马奇蒙这种人,不管到哪里都一定会和人结仇,她想有可能是其中的哪个仇人追上他,然后对他下毒手的。」
「这可真是个有趣的理论,我希望这会是真的。」
「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摇摇头。
「你担心吗?」我问。
「是的。这条线索把邸园拙得更紧:但,到底为什么这个人拿了枪后,却把它埋了……而且还不是很俐落?这种做法太奇怪了。」
「或许他们能找出答案来吧!」
他转向我说:「我好久以前就想和你谈了,也许这是适当的好时机,但我无法再等下去了。」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你一定早就知道我对你非常地感兴趣。」
「你是说,经过那件可怕的事之后……」
「那也算是。不过在那之前,打从一开始……」
「当你注意到一个没特色的小孩子?」
「你必须原谅我,并把它也忘了。弗雷德莉卡,我爱你,我要你嫁给我。」
我不敢相信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现在的时机不宜,」他继续说。「但是我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感情了,有几次我都几乎脱口而出,感到在光阴的追逐中,我们已浪费了好多时间了。」他探索的眼光看著我。「你愿意继续听我说下去吗?」
「是的,」我热切地说。「我愿意。」
「这是否表示……」
「表示我想继续听你说。」
他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我脚前,用手紧紧地抱著我。尽管有多么地恐惧和怀疑,我的心里依然充满了快乐。
他热切地吻著我,甚至可称得上是狂烈。
我被这么丰富的情感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般: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而这件事就和其他的事一般出乎人意料之外。
「我一直很害怕面对自己的感觉,」他说。「过去曾发生过的事对人的影响可真大,不是吗?它会腐化你所有的思想,但如今……」
「我们坐下来谈吧!」我说。
「先告诉我,你在乎我吗?」
「我当然在乎你。」
「这样我就高兴了。虽然……我很高兴,我们会在一起的,不论有任何困难,我们都能一起面对。」
「我现在很困惑。」
「但你知道我的感受!」
「我不能确定。当我提到要离去时,你却把我留在这里。」
「我当然不能让你走。」
「我也不想走。」
「但你却有这个计画。」
「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一直都很自大吧?」
「冷漠、极不友善。」
「那是一种自卫。」他突然笑了出来。「如今……所有的事都还朦朦的……」
「或许,」我说。「就是因为这些事。」
「纸是包不住火的。我再也不能隐藏自己的真情了,弗雷德莉卡,你的名字既庄严又高贵。」
「的确,我也常这么认为。我母亲很以家族为荣,所以帮我取了这个名字,我们家族里曾有好几位弗雷德利克受后人尊敬-将军、政客等。她倒宁愿我是个男的,不过这么一来我就是:没特色的弗雷德利克。」
我们为什么一直谈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呢?感觉上好像我们试著把什么可怕的事撇在一边,避开不谈。我一直记得他对杜利恩先生的愤怒,及狂暴之气:和当他提到佳斯顿,及想摆脱他的欲望时的态度。他选择这个时间,在这混乱不清的一刻,当凶器被发现在他的灌木栽植地时,居然向我求婚。
我必须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很久以前就爱上你了,而我最希望的是:你也能爱我。虽然我无法相信你会爱上我。我并不吸引人,比不上……」他的脸色一沉,恐惧又爬上我心头。
我说:「克里斯派,我爱你,我要嫁给你,我要让我们俩的关系永远能完美无缺,我要知道所有和你相关的事,我不要让任何秘密阻隔在我们俩中间。」
我注意到他开口前,有一丝迟疑及停顿。「当然了,我也希望如此。」
他的背后保留了某件事。我在心里默祷,希望他没涉入这件恐怖的事:如果他真的有,我会承受不住的。
看样子,他好像在恳求我除了谈论我们的爱之外,什么话都不要说:除了表达我们对彼此的爱之外,他要求我把其他的事都放到一边。
他几乎恳求地说:「你能在乎我,并也能关心庄园的事令我感到很开心。」他不悦地挥著手说:「这一切……麻烦……很快就会结束的,他们会找出犯案的凶手,然后我们就会忘了这件事。我们在一起会幸福的,亲爱的,你改变了我,你改变了我对人生的看法:我曾是那么地忧郁,我对美好的事物抱著不信任的态度。我要让你了解……有关我第一次的婚姻状况。」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对我的影响却很深……促使我变成如此的原因,直到我爱上你之后,我才从过去的阴影中逃出。你必须了解,否则我一辈子也平静不下来。」
他紧握著我的手,然后继续说:「当时我年纪很轻,还不足十九岁,正在上大学:有一天村里来了一群艺术表演者,她是其中之一,那时她一定有二十五岁了吧!但她坚称自己才二十一岁。我去看那场表演……是音乐喜剧……歌舞剧之类的,她是合唱团员,位置就在第一排,那时我心想她真美丽。我观赏了首晚的演出……然后接下来……我送花给她,然后她准许我和她见面,我完完全全地迷恋著她。」
「这种事发生在很多年轻人身上。」
「不能以此充当愚笨的藉口。」
「当然不能。但却可安慰你,让你知道自己并不孤单。」
「你总是会替我找理由,不是吗?」
「我想每个人都会为自己所爱的人这么做的。」
他把我拉向他,然后吻我。
「我真高兴已对你表白我的心意!我真不敢相信你也爱我,你将会一辈子照顾我。」
「你是个强壮的男人,应该是由你来照顾我。」
「我会尽全力照顾你的……那……在我虚弱的时候,你必须守在我身旁。」
「我随时听候你的差遗。」我告诉他。
当他抱紧我,亲吻我的头发时,有一会儿的时间,整个世界都沉默了。
「你还没说完。」我提醒他。
他立刻冷静了下来。
「我觉得很惭愧,但你必须了解我只要……」他迟疑了下来,我又再次感到恐惧涌上我的心头。
「我要知道一切的事,克里斯派。」我急切地说。「拜托你别隐藏任何事,我会了解的……不管那是什么。」
短暂的犹豫再次出现。
「那时,」他继续说。「不顾我朋友的反对,我娶了她,放弃了学业。反正我有这一大片的庄园,而且对庄园的事物也一直都很热中,我以为会就此安定下来。凯萨琳……我不认为这是她的真名……在她身上根本找不到真实,一切都是假造的。凯萨琳卡菲尔厌倦了庄园的生活,她不愿意住在乡下,我当时既痛苦又失望。很快地我更察觉到自己犯了一个很可怕的错误;当一个人看到自己十九岁还像个儍子般,是件很丢脸的事:有时它会使你的生命变得……残缺不全,对我而言的确如此,直到你出现后,我才开始有了转变。」
「我真为你感到高兴,克里斯派。」
「我不想为自己找藉口:但除了露西莲外,没有人是真正地关心我,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如此轻易地上了凯萨琳的当,她非常善于伪装。我的父母对我和泰玛莉丝都不感兴趣,他们是那么沉迷于自己的生活中,而我们却不被包括在内。露西一直对我很好。」
「你也一直对她很好。」
「我这么做也是自然的。」
「你把她……和她妹妹照顾得相当好。」
「凯萨琳离开后,我整个人都松了一大口气,那种感觉真叫人无法形容。」
「我可以了解。」
「你听说过那个意外事件了。当时我被通知去指认她,她伤得很重,幸好有那只我在婚后送她的戒指为证,否则我也不敢确认:那戒子好几年来一直属于圣奥比家族的,上面有雕刻精巧的标章,现在我依然保有它。还有一件里面绣有她名字简写的羽毛披肩,这段插曲才算是真正结束。」
「所以你必须把它忘了。」
「现在我可以了。你爱我的这个事实已经使我恢复了自信。」
我笑著说:「我一直相信这是你最不缺少的一个条件。事实上……」
「我很自大,这点我们都同意。」
「呃,或许吧!」
「亲爱的,和我在一起不需要拘泥你的用辞,我要你把最真实的感受说出来。」
「我也对你有相同的要求。」我回应他,再一次地,那疑惧不安又浮现出来。
「我有庄园,」他继续说。「我彻底地放弃了我自己,你无法想像庄园是如何帮我度过这段时间的。」
「我完全能了解。」
「这结局太完美了,我们将会结婚……只要这件事一结束。」
「我希望很快就结束。詹姆士说村里四处都是好奇的陌生人,想来目睹谋杀现场。」
「哦,詹姆士。」他专注地看著我。「詹姆士可想而知是个好伙伴。」
「我知道。」
「他很喜欢你。我可以老实向你招认,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很嫉护他。」
「没有这个必要的。」
「人们总是说他将来一定会是个好丈夫。」
「我相信的,总有一天会有哪个幸运的女孩能获得这份荣幸。」
「你对他有任何强烈的感觉吗?」
「我喜欢他。」
「喜欢可以提升至更强烈的情感。不过,现在那个提升已有了我这个阻碍,所以不用担心,你会发现我是那种很需要安全感的人。」
「你永远都不需要担心这点。」
他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我脚边,紧紧地把我靠在他身上抱著,使我看不到他的脸。
「好了,」他说。「解释已结束了,你知道我的过去并且依然要嫁给我,我高兴地想在这里跳舞,但你已有和我跳舞的经验了,而且也知道你对此的评价并不高。」
「如果是以跳舞能力来做评估的话,我是不会嫁给你的。」我轻声地说。
他的脸贴著我的,而那股疑惧依然强行介入我们俩之间:如果没有那些不安,我将会有多么快乐啊!
我说:「苏菲姨妈一定开始好奇了,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件事告诉她了?」
「当然了,我要让大家都知道。」
苏菲姨妈走了进来。
「我们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说。「克里斯派和我决定要结婚了。」
她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喜悦的光采。
她吻了我,然后再吻克里斯派。
「上天保佑你们俩,」她说。「我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你们俩早该可以做这个决定了!」
克里斯派走后,苏菲姨妈和我坐在起居室里聊天。
她告诉我,她有多么地快乐。
「我一直认为克里斯派有很多优点,」她说。「当我看到你们俩在一起时,我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他不是还替你找了这份工作吗?那是一个好讯号,这件事让我开怀了很久。当然了,他有他第一次悲惨的婚姻,那时他还好年轻,生命里最可悲的一件事之一就是:当你年轻时意气风发、自命不凡:而随著年纪的增长,却发现自己只是个无知的儍子。但『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这些都会成为你的经验,至少当你摔得很重时,心里就会有警惕。佛莱迪,我真为你感到高兴,也为自己感到高兴,你将会一直待在这里-我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这是最圆满的结局了,我一直害怕哪一天你将离我而去。」
我把他们在灌木栽植地找到的东西告诉她,她瞬间变得相当严肃,我察觉她脸上的喜悦已消失无踪了。
「一把枪枝贮藏室里的枪!」她大叫。「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知道。」
「照这样看来,开枪的凶手可能是圣奥比邸园的人。」
「那个人可以进入邸园里,把枪拿出来。」
「看来那个人一定对邸园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有很多人都符合这个条件。」
「但,为什么要把它埋了?为什么不放回原位?」
「这件事疑点很多。哦,我真希望这个讨人厌的事情能马上结束。」
「除非他们把凶手找出来,否则是没完没了的。」
她神色不安地看著我。
我想对她大喊:不是克里斯派做的,他一直待在屋子里:而且人们也不会只因不喜欢自己的妹夫,就开枪把他打死!
我可以看到苏菲姨妈的脑子里正奔窜著那些想法。为什么克里斯派会选在这个时间要我和他结婚呢?
那是传讯的日子。克里斯派和我并没有公开宣布我们结婚的消息,我们认为显赫不是理想的好时机,而苏菲姨妈也赞成这主意。
哈普葛林四处都充满了悬疑的气氛,在圣奥比邸园的挖掘成果已上了报纸的头条新闻,被广泛地拿来讨论,我可以想像各种鬼怪的推论都出笼了,我们每个人其实都非常紧张。
早上我到办公室时,看到詹姆士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件事太可怕了,」他说。「我受不了看到那些观光客在那里徘徊,他们都想要到灌木栽植地看看。我希望他们能找到那个凶手,然后早早把事情解决。」
「这么一来必会引来更多的人群,」我提醒他。「况且还有个审判呢!」
「我真希望这里没有人涉入其中,」他不安地说。「可怜的马奇蒙夫人!这件事对她而言一定是项很大的考验。」
「她一直待在邸园里,」我说。「这件事一定令她感到很伤心。」
「传讯时她将得到场,当然了-还有可怜的哈里甘特来:其中的-一些仆人,以备临时所需。不知道这对庄园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会有什么影响呢?」
「我在想,如果他们永远都找不到凶手,那一定会造成很大的不便。我常常想拥有自己的一块天地,刚开始面积小小的就好了,我自己的牧场,我是说……一个自己可管理的地方,能够当自己的王人是再好也不过的事了。」
「我想也是。」
「刚开始用租的,或许总有一天能买下它。」他充满憧憬地看著我。
「目前,」我说。「你在这里的表现相当好。噢,真不知道传讯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真希望他们没发现埋在灌木栽植地的那把枪。」
「我希望凶手是我们不认识的人,」我说。「希望是他过去结仇的冤家。」
「这点倒是很可疑,不过倒不失为最佳的解决之道。」
我整天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那天我尽早赶回家。
苏菲姨妈和我一样急切地想知道初判结果,我确定克里斯派知道我紧张的心情,并会立刻来山梨之屋的。
他来了。
「初判结果,」他告诉我们。「果真是谋杀,与某个或某些还没露出真面目的人,发生冲突而被杀害。」
「否则还会是什么?」苏菲姨妈说。
「现在呢?」我问。
「警察还是会和以前一样忙著搜证,」克里斯派说。「我们每个人在台上都度过了一段繁重而累人的时间,可怜的泰玛莉丝是最沮丧的了。目前的局势对哈里甘特来很有利:虽然他曾威胁过马奇蒙并也开了枪-对空发射,而且现场还有许多人亲眼目睹:但当然了,那发致命的射击并不是来自他的枪。马奇蒙一直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但不能以此做为理由,
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把他杀了。我们没听到下文,因为这把枪已掀起很大的波动,看来范围已缩小到附近居民了。他们问了我很多关于这把枪,和枪枝贮藏室的问题,我们现在已不常使用那些枪了,以前庄园内常有射击活动。最奇怪的一点是:有人拿了这把枪然后把它埋了。但是,如果那个人能进到邸园里拿枪,把它放回去不是更容易吗?」
「这指出那个人能够进入邸园,但却不住在那里。」我说,感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他微笑地看著我,知道我心里的想法。
「我相信他们也有此同感,」他说。「我不怀疑,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是非,恐怕我们还没见识到这件事最糟的一面,不过至少传讯已结束了。」
九月底,克里斯派和我决定在圣奥比邸园设一场晚宴,藉以宣布我们俩订婚的消息。
「这就是我母亲想要的,」克里斯派说。「圣奥比家族历代以来对婚礼一直都非常重视,非常讲究的。」
大家还是在谈谋杀案。经过传讯结果后,人们对这件病态事件已不再采取违抗遏止的态度了。「某个或某些还没现出真面目的人」这句话听起来挺邪恶的。在商店、市场每个地方总是会有人问道「是谁杀了佳斯顿马奇蒙?」
嫌犯焦点落在一、两个人身上:克里斯派是其中之一,泰玛莉丝和哈里甘特来也是,也有几个人相信凶手是佳斯顿以前的仇家。毕竟,为什么会有人能进到邸园里把枪拿出来,却没有机会把它放回去呢?这个疑点必定有个合理的解释。
在这段期间,晚宴成为另一则惊动居民的「新」新闻。 圣奥比夫人和我们一起用餐。她的健康状况自从佳斯顿来后,便大有改善,已终止病人的身分了。他超出情理地奉承她,说她看起来宛如一个年轻、动人的少女,而她也因此开始相信他了。如今她已养成和家人一起用餐的习惯,所以佳斯顿虽然已去逝,但她也无法立刻又回复到病弱的身分。我心里想到,其实他也做了些好事,她一定是唯一为他哀悼的人,他的死真的让她非常伤心,这点是不容质疑的。
晚宴的客人有:海瑟林顿家人,和邻近的一些朋友,包括:医生和他的夫人:戴维兹来的律师-圣奥比家族的法律代理人:当然了,苏菲姨妈也出席了。
克里斯派坐在桌子的最前端,我坐在他的右边:圣奥比夫人坐在另一端,虽然她看起来很悲伤,但她和从前那个只在房里用餐的病人已大不相同了。泰玛莉丝也出席在场,她变了好多,她已失去了那份无所谓的态度,而且也不再是那个幸福愉快的女孩了。
看来佳斯顿的鬼魂依然在我们周围徘徊著,虽然人们费心地想把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般,但要回到过去那平静的日子,是完全不可能的。
晚餐结束后,克里斯派拉著我的手,站了起来,然后简单扼要地说:「我在此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弗雷德莉卡-海曼小姐-和我已经决定要结婚了。」
接著四周立刻响起恭贺之声,先前从厨柜拿出来的冰筒已在备用中,我们喝香槟庆祝。如果没有那个阴魂不散的鬼魂,我一定会很快乐的,我怀疑是否有那么一天,它会就此安息离开我们?后来在客厅时,我发现泰玛莉丝就在我旁边。
「我不需经过这正式宣布就知道了,」她说。「我当然不会忽略,那种气氛就散布在空气中,嗅得出来。」
「有这么明显吗?」
「满明显的。尤其是在你到庄园上班后,这当然是他安排的了。」
「他能这么做真好。」
「真好!他是在为自己著想。」她说。
「泰玛莉丝,你还好吗?」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糟透了,有时觉得很没有面子,一下子很害怕,一下子很高兴……很高兴他不在了……但,在某方面而言他依然在这里:他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他们把杀他的凶手找出来,我真希望……哦,我真希望自己从没遇见过他。」
我把双手放在她的手上。
「我们俩应该能算得上是姊妹了,」她说。「关于这点我倒是很开心。」
「我很高兴。」
「瑞琪儿,你,还有我,我们三个……一直都黏在一块儿,不是吗?看来在我们三中,你算是最成功的一个了。你和克里斯派,谁会想到克里斯派会陷入爱河?而且还是跟你。」
「瑞琪儿的婚姻也很幸福、美满。」
「可怜的瑞琪儿。」
「她很好,如今她已经很快乐了。但是,泰玛莉丝,你呢?」
「等到这一切结束后,我应该也会好起来的。除非我们谁也不认识这个凶手,否则我们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们会在这里继续徘徊,直到案情真相大白为止,我是指,那些警察,虽然传讯已结束了,但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我们必须把这件事当做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活下去。」
「有些人认为是我干的,他们是不会终止的,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吧?这个事件会一直悬在这里的。」
「不会的,他们会把答案找出来的。」
「但是,如果这个答案是我们不想要的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们试著要让自己快乐起来,或是假装我们很快乐,或许有一段时间我们甚至可以成功;但,它依然在这里,它会突然再出现的,佛莱迪。他们非把真正的杀人凶手找到不可,否则这一切永远也不会结束的。」
苏菲姨妈向我们走过来,脸上带著明朗的笑容,她真的很开心;但是,在她的笑容后面-我察觉到-隐藏著一份忧虑。
哎!的确,那天晚上佳斯顿的鬼魂一直在那里陪著我们。
我很惊讶我们的订婚晚宴会引起那么多人的兴趣,我所指的不是哈普葛林的居民,他们……当然了,我想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晚宴的几天过后,有天早上我下楼正想吃早餐时,看看苏菲姨妈已早到一步,正坐在餐桌前看报纸,当我和她打招呼时,我立刻察觉到她的神色很忧虑。
「早安,苏菲姨妈。」我走向她,给她一个早安吻。「有什么不对的吗?」
她耸耸肩,说:「我想这应该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看起来很沮丧。」
「是关于这个。」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时,她把报纸放到我面前,报纸的头版有克里斯派的照片。
「这是干什么?」我喊道。
「他们一定是在进行调查搜索时拍的,新闻媒体总是潜伏在四周,无所不在的:在他旁边的是巴洛斯巡官,记得吗?他那时也在这里做调查工作。」
我念出来了-克里斯派圣奥比先生宣布,将和弗雷德莉卡海曼小姐共结连理,他们俩数年来一直是邻居。圣奥比先生是威尔夏的大地主,前一阵子有人在他的庄园内发现佳斯顿·马奇蒙的尸体,而致命凶器在经过调查确认后,证实是来自圣奥比邸园里枪枝贮藏室的一把枪。这是圣奥比先生的第二春,他的第一任妻子凯萨琳卡菲尔是个演员,婚后不久便在一场火车意外事故中丧生。
苏菲姨妈两眼一直看著我。
「他们为何要把这些事翻出来?」
「我想他们大概认为人们会对这些事感兴趣。」苏菲姨妈说。
「但,有关第一个婚姻……」
「哎,只不过是为了使内容更戏剧化罢了。」
「人们为什么对这些事这么感兴趣?」
「当然了,因为这是给全国民众看的。」
的确,这份不是地方报纸,它的发行量广布全国各地,我想至少会有好几千人看到这则报导。过一段日子人们就会忘记了。我默默地告诉自己,但总是有些是驻留在人的心里面,没有逃生的路子可走。这则报导对克里斯派倒没有引起很大的困扰。
「他们的眼睛会一直盯在我们身上,直到这件事情解决,我们必须把它忘了。想想其他那些快乐的事,我想我们没有必要拖延时间了,婚礼的事我们就尽快准备吧!我母亲已经开始计划安排,她说婚礼一定得照圣奥比家族的传统,我得记得自己是圣奥比家族的主人。依我个人而言,我是希望能越快越好,我只想要守在你身边……以确定我们俩将会一辈子地……连为同心。」
「我也希望能如此,」我说。「我想这场婚礼将会吸引更多媒体前来采访。」
「我恐怕我们得接受这一点。」
「或许我们该等一下……不用太久,只是以防事情有突破性的发展。」
他看起来好像一副惊骇的样子。
「一些新的发现,」我继续说。「及部分的事实。」
「哦,不!」他激烈地喊道,一脸非常不悦的样子,我用手圈住他,把他抱近我:他紧握著我不放,好像是在寻求保护般。
「永远都别离我而去,不要再提到延期的事了。」
我深深地被他感动。我觉得自己好像试著想接近他,但却碰不到,我深感到有某种怪异的气氛阻隔在我们俩之间,我说:「克里斯派,是不是有什么事……」
「你是指什么?」我察觉到他的声音夹杂著一点恐惧,这会不会是我太多心,胡思乱想的?「我们俩之间是不能有秘密的。」我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他又回复到原本的他-那个在任何处境中都能泰然自得的男人。
「你是指什么,弗雷德莉卡?」他重复问道。
「我只是以为也许有什么重要的事,而我却不知道。」
他笑著亲吻我,「这才是重要的事……对我来说,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了,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应该和你母亲及苏菲姨妈商量这件事。」
「我想苏菲姨妈那边不会是个问题。」
「她当然会尊重我们的决定:不过,她也说到依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命案才发生不久,你母亲又偏爱隆重的婚礼,这么做似乎不太适合。」
他一言不语,静静地站在那儿。
「她说的一点也没有错,」我坚称。「你的妹夫才刚去逝,这段期间算是失去亲人的哀悼期,通常都至少得等一年。」
「不可能的!这根本没所谓的丧亲之痛。」
「这是谋杀,我认为我们应该感到很伤心,如果有什么高兴的事要庆祝,至少也得等一阵子再说。否则别人会怎么想?」
「我们在乎这些吗?」
「我认为我们得记住这是个很微妙的局势,克里斯派,在命案了结之前都不能忘记。人们的思想和嘴巴是管不住的,推理能力则更是了不得。」
他沉思著。「你不会认为我们该等个一年吧?」
「没那么久,没有。但,我们该看看事情发展的,不是吗?」
「我只想离开这一切,」他说。「亲爱的,我们该去哪里呢?」
「哪里都行。」
「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这所有的推测……所有不愉快的纪录:除了我们俩的事,我什么也都不想。」
「听起来真棒。」
再一次地,我又觉得他试著想和我沟通,把心里的话告诉我。一股恐惧之感逼向我,我一直问自己:在这件谋杀案中,他到底扮演著什么样的角色?他为什么不把心里的话告诉我?会不会是他不敢说?如果我们俩之间没有隔阂,如果我对未来能更有希望及信心,那么我们的结合将会有多快乐啊!但是,我的心里总是摆脱不掉:灌木栽植地的那具尸体,及圣奥比邸园里枪枝贮藏室那把被拿出来做案的枪。
克里斯派继续地谈到我们的蜜月旅行,意大利向来是人们最喜爱的地方,有谁能否认它是世上最美的国家?有那么多过去的影子还驻留在那个地方,佛罗伦斯、威尼斯、罗马。奥地利也很有创意,我们可以到萧邦及莫札特出生地去看看。法国?洛依城堡,他一直想目睹盖拉德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