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祭案,没有牌位,没有贡品;因为一切都不被允许。
毓儿的心底生起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跪下。”耶律延禧双眼注视着画像,却沉声对着毓儿说道。
毓儿看了,隐约知道那些是什么,心情的肃穆沉痛之情,可想而知。对着那四壁祖先的画像,她跪了下来,热泪忍不住滚落。
耶律延禧缓声道:“这,就是我们契丹一族的历史!就算我们辽国已灭,家园已毁,我们耶律一族的历史也绝不会被磨灭!我要你牢牢的记住,你今日所见到的一切!我要你当着我们耶律一族祖先的魂灵发誓,你绝不能忘记国灭之仇,你绝不能忘记家破之恨!”
毓儿咬紧嘴唇,艰难地道:“耶律一族列位先祖在上……不肖子孙司空毓儿在此虔诚叩拜!司空毓儿在此发誓,我绝不忘国灭之仇……绝不忘家破之恨!”
耶律延禧并没有扶她起来,而是用他的那双征战杀人无数的大手,抚过那一幅幅画像。
“你的祖先耶律阿保机,乃是一位骁勇善战,胸襟睿智的契丹英雄!两百年前,他率领我契丹一族南征北战,历经百余役,平定了契丹七大部落,并带领我契丹子民南下,攻城掠池,统一北方各族,建立起辽阔的辽王朝。”他指着居中的一幅画像,对跪在地上的毓儿循循讲来……
那是太长、太长的一个故事。
耶律延禧不允许司空毓儿随意说话,因为他知道,时间不多。
毓儿倾尽耳力,认真地听着,唯恐漏过一字一句:只觉眼前仿佛便是战马飞驰,硝烟密布的战场;耳边充斥着震天的厮杀声和马鸣声;无数的鲜血从那一幅幅画面流淌冲刷而过,从两百年前扑面而来,从她所完全陌生的过去而来……
她所空白的过去,终于被填充,被写满。只是,填充这一切的,竟全都是血和恨!
八幅画像,八位辽国的天子,契丹一族的八位王者。
而今,眼前的这位亡国之君,依然在顽固地捍卫着皇族最后的尊严。此时此刻,他还要将这种捍卫延续,他要将这血的历史和血的记忆灌输直至契丹一族最后一人。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
昔日久经沙场的马上雄主耶律延禧,此时也已是泪流成行。他缓缓地跪倒在司空毓儿面前。
毓儿大惊,哭声道:“哥哥……”
耶律延禧紧紧抓住司空毓儿的手臂,泣声道:“妹妹,为了我们耶律一族的命运,你绝不能忘记国灭之仇,你绝不能忘记家破之恨!”
毓儿也是情难自已,悲痛难当,流着泪,她重重点头。
“燃起你的恨!”耶律延禧激动异常:“你要恨!你要恨所有夺取你家国的金国人!你要时时刻刻谨记着我契丹一族的利益高于一切,身为耶律一族的子孙你绝不能忘记你的责任!”
“我不会忘!不会忘!”毓儿泣不成声。
“我要你在祖先面前发誓,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都要永不放弃求生的意志和报仇复国的希望!我要你发誓!”耶律延禧紧紧地扣住毓儿的肩膀,重重地说道。
“我发誓!我发誓……”毓儿在哭泣中点头道。
“你要活着,一定要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哪怕被金国人奴役,做他们的奴隶,被他们□,替他们为奴为婢,你都要好好地活着!因为,只要我们活着,我们就是契丹!你知道么?你知道么?!”耶律延禧对毓儿大声嘶喊道。
“我知道!我知道!”毓儿再次重重点头。
“为了我们耶律一族的存亡延续,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更是我们耶律一族的命!认命吧,永远不要忘了你的责任,也永远不要忘了我今天的叮嘱!”耶律延禧和司空毓儿双双跪在那里,交头痛哭。
就在这时,方才那名唤大石的武将急急走了进来。
时辰到了。
“记住我今天的话,不要忘了你的责任!你去吧!”耶律延禧顿时跪坐在地上,忽然一下子失去了气力。
司空毓儿看着耶律延禧,忽然一步都不能挪开自己的脚步:“哥哥!”
“走!”耶律延禧嘶声大喝。
毓儿终于站起了身,往外走去。
她走出前堂,走出大殿,忽然跑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跑,终于,脚下一滑,她重重地跌倒在大门边。
眼前就是海滨王府的破旧门槛,她趴在雪地里,满身满脸都是雪,却已全然忘记了寒冷和麻木,哭的心痛欲绝。
门外安然地停着金国宰相的马车。金国宰相已经到了。
搭着厚重的布帘,毓儿抬起头,盯着那布帘,想到那布帘后的人,心底忽然升起了浓浓的恨意。
“你要恨!你要恨所有夺取你家国的金国人!你要时时刻刻谨记着我契丹一族的利益高于一切,身为耶律一族的子孙你绝不能忘记你的责任!”
她要恨!
她恨金国人,是他们毁了她的一切!她更恨眼前的人,正是他金国宰相完颜希尹,指挥着金国的兵马,屠杀着她契丹一族的子民!
耶律大石担忧之下追了出来,见到她跌倒,匆忙将她扶起。
可是两名金国侍卫随即冲了过来,推开耶律大石,强硬地将毓儿拖出府门。
“哥哥!哥哥!”毓儿忽然不愿离开海滨王府半步,她悲痛地朝向王府的方向哭喊了出来。“他还在病中!为什么没有人给他看病?!哥哥……”
立在门内的耶律大石已是泪湿前襟。他缓缓伸出自己的胳膊,向门外被拖进马车的司空毓儿无限肃穆地行了一礼,算作道别。
她是怎么被带回宰相府的她已记不清楚;被带回屋子之后,她木然地坐在房内,神情悲绝。
完颜希尹似乎十分忙碌,一直未再露面,直至当天晚上用膳时分。
毓儿再次被带入前堂与完颜希尹一起用饭。
呆坐在木案前,毓儿一动不动。
完颜希尹看着她,犹若在叙述着一件丝毫不相干的事:“今日海滨王府,海滨王耶律延禧与族妹司空毓儿二人,于王府后堂密语了两个时辰,中途交头痛哭,直至分别。”
毓儿听着他的话,面上未动,心头骤时翻起滔天巨浪。
“今日午时,唐括皇后听说了此事,非常的不开心。”完颜希尹依旧淡淡地道。
“哥哥他在病中,病得很厉害,为什么你们……没有人为他看病——”
她只说了这一句,声音低低的。
完颜希尹看着她:“昔日我在支瓦大营见到的司空毓儿,果敢聪明,行事不让须眉。何以今日,你的果敢聪明,全都不见了呢?还是你已经被眼前的局势,完全乱了阵脚?”
她沉默以对。
“饭凉了,用膳吧。”他不再说话,开始低头用饭。
毓儿死死地盯着桌案,看着案上的那柄分食用的锋利的匕首。
她缓缓拿起那柄匕首。
抬起头看着正在用膳的人,她拿起它,一下子站起来,举起匕首便向完颜希尹刺去——
陪侍在周围的金国婢女门大惊失色。
就在那一霎那,完颜希尹一举便用右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动弹不得,完颜希尹稍稍用力,她手中的匕首便掉在了食案上。
“下去。”他用金语说出这句,那些婢女们纷纷退了出去。
“支瓦大营里我曾给过你机会杀我。现在你想要取我的性命,没那么容易了!”
他缓缓起身,将她大力拉过,不论她有多不甘心,也将她重新按回坐席。“你的武功虽然没了,可是身手还是十分敏捷。”这一句,算是赞许。
“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出手杀你。”毓儿看着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一句。
“看来,三天的牢狱之苦,还是没有让你变得清醒。”完颜希尹走回自己的座席。
“没关系。为了让你尽快与我们合作,我会让你尽快清醒的。”他道。
司空毓儿愤恨地看着他。
“是你完颜希尹!是金国人!是你们害我国破家亡!我绝不会和你这样的人合作!”她气急,流着泪,指着他控诉道。
完颜希尹面上一顿,随即又道:“你会答应与我们合作的。而且是很快。”
就在这时,门外有几位金国侍卫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个向完颜希尹施礼过后对他恭敬地道:“皇上口谕。明日太宗陛下在松林猎场举行冬猎,并会设宴犒赏三军,请宰相大人届时前往。”
“完颜希尹谢陛下隆恩。”完颜希尹走下坐席,向皇宫的方向施礼谢恩。
“宰相大人,除此之外,陛下另有吩咐,届时请务必带着耶律皇族之女司空毓儿一同前往。”那侍卫首领看了看端坐在一旁的司空毓儿。
完颜希尹点头。“有劳传话。”
那侍卫首领还要去别的地方传话,并未作停留,向完颜希尹别过,便离了宰相府。
毓儿悲痛之余疑惑不解,为何金太宗会在这个时候要见自己?
“明日御前面圣,如果你不想丢掉性命,就要小心你的言行。”完颜希尹扔下这句话,走回自己的坐席。
松林围猎
第二日一早,完颜希尹便带着司空毓儿,来到了阿城北部最大的皇家猎场,松林猎场。
这里山林密布,参天的原始森林茂密无间,各种飞禽走兽栖息其中。金国女真一族本就是马上的民族,男子大多骑术、猎术精湛,皇室更是时常组织皇家猎场的狩猎活动。
前几日的大雪已停。但此时猎场之内,植被多为积雪所覆盖,四处一片银装素裹。
毓儿随完颜希尹进入猎场之时,透过马车的窗帘,但见金国侍卫林立,四处搭建着帐篷。形形□的金国大臣穿行其中,不时停驻交相问讯,言笑晏晏。
马车外,此时此刻,完颜希尹身披白色披风,头戴狐裘皮帽,端坐在马上,尽显宰相威仪。他不怎么说话,但这一路之上,马车走走停停,众多大臣上前请礼寒暄,这位宰相在朝中的威望地位,可想而知。
到了专为宰相所搭设的帐篷之后,行人各自下马下车,
毓儿被安顿在宰相大人帐篷一旁的一个小帐篷内。两名侍卫押送她进去后便守在门外。坐在寂静的帐篷之内,毓儿只能抱膝发呆。
忽然,有人走了进来。是完颜希尹。
“稍后我便会随侍陪驾狩猎,狩猎完毕,皇上才会接见你。这里人马冗杂,你只需呆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说完,他便走了出去。
毓儿看着垂下的布帘,神容静默。
又过了两刻,金国皇家卫队沉郁悠扬的号角声响起,阵阵嗡鸣,震动着她的耳膜,回荡在山林之内。
那是人马聚集的号角。一时间,猎场四周一阵躁动;烈马的嘶鸣声让人胸潮澎湃,武士们纵声呐喊着,从围场四周传来;远处车马辚辚,人声鼎沸,从地面传来的阵阵轰鸣声让四周的帐篷随之颤抖,眼前的门帘晃动起来。
毓儿闭上眼睛。也许,是她的天性,使她与这里有着一种既陌生又奇妙的联结。她从不曾亲见过狩猎;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刻,也几乎可以碰触得到远在猎场内的画面。那种感觉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那种身体与思想被脱离、撕裂般的痛苦,就更加的真实。
阴冷的寒风吹拂着一望无际的坝上林海,风声哀鸣,山林在冰冷的寒风中微微颤抖。积雪被西风不时地从巨树上刮下来,形成一道道清冷美丽的雪幕,如梦似幻。四处是一片茫茫的景象,却也伺伏着浓浓的杀意。
在那风雪弥漫、搅的周天寒彻的天气里,金太宗率领着他的骠勇的儿子们和臣子,带着骑射一流的金国猎手出没在密林深处。那里,有的只是无情的围捕和困兽临死前的哀鸣。
他们两人或者三人一组,呈扇形跟随在训练有素的数只猎犬后面,在白雪皑皑的草地上、山林中寻踪觅迹,追捕飞禽走兽。凶残的黑熊,矫健的麋鹿,机敏的野兔,迷离的黄羊,狡黠的沙狐,都逃不脱他们的弓箭。
完颜希尹目光如炬,箭在弦上,弓如满月,一箭射中了一只正在雪中逃窜的银白色雪貂。
众人顿时一阵欢呼,就连完颜希尹一旁的金太宗都十分赞赏:“希尹,这段时间你忙于南下军务,想不到你的箭术丝毫不曾荒废,反而愈显精进了!”
众人亦是随声附和。
完颜希尹则向太宗道:“皇上过奖了,希尹当之有愧。精于骑射本是我女真族风,若非马上的霸气英武,我朝军士又岂会连连得胜,攻城得城呢!”
“哈哈哈哈!”太宗听了十分高兴:“希尹所言,甚得我心!”
就在这时,跟在太宗身旁的大臣将军纷纷附和:“如今西夏已经向我大金俯首称臣,北下灭宋,实现皇上的雄图伟略,指日可待!”
太宗抚着髭须笑道:“希尹,这还要归功于你当日的灭辽之计和知人善任!此次你能如此迅速地统帅三军收服亡辽残部,朕十分满意。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朕必能满足你!”
完颜希尹忙道:“为君分忧本是希尹分内之事,希尹岂敢擅自居功。”
“哎!希尹,你是朕的贤相,功劳昭著,朕赏赐与你理所应当。你一再推辞朕的赏赐,难不成当真要拂了朕的面子不成!”金太宗语出真挚。
“如果皇上坚持……”完颜希尹随即道:“臣斗胆提议,不若就将给臣下的赏赐,设为今日松林行猎的彩头;今日皇上既要犒赏三军,何不设下猎局,三军同乐?”
“哈哈哈哈!好个三军同乐!希尹,既如此,就依你所言!”金太宗觉得此举甚好,随即下令,凡今日猎场以内的文武官员,不论品职高低,只要能在今日狩猎大会上取得魁首,便可获得皇上钦赐的丰厚奖励。
此举一出,在场人马,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人马声骤时鼎沸,狩猎的队伍随即散开来,纷纷穿行在林海之内,驰骋纵横,恣意挥洒。
狩猎已经进行了数个时辰,但还在继续。围捕猎物的号角声此起彼伏。
门外的守卫暂去用饭,离开了帐篷。
毓儿抱膝坐在帐篷里,昏暗的光线之中,她完全忘记了现在是几时几刻。守卫走前送来的食物她丝毫未动;在这样的时刻,她实在是提不起一丝食欲。
忽然,有两名侍卫冲了进来。他们看到司空毓儿,便拉起她,口中对她喊道:“御前要召见你,跟我们走吧。”
毓儿不知所以,只道是太宗召见,任由他们拉扯着,被拉出了帐篷。
那两名侍卫拉着她避开密集的帐篷区域,转而来到猎场偏僻的西南角。就在毓儿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时,一匹高头大马,从她身后,呼啸而来。
那两名士兵顿时退开,未及毓儿弄清楚状况,毓儿只觉自己的身子骤时凌空而起——
一个有力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放在马背上。耳边西风呼啸,马儿还在狂奔;一股雄厚的男性气息传来,毓儿惊慌地看着身后紧紧抓着自己的人,大惊失色;那个男子竟是那天晚上在牢中和完颜乌烈站在一起的金国男子。
“美人儿,我们又见面了!”完颜阿鲁阴测测地笑了一声。
毓儿不寒而栗:“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来这儿?”
“问得好。我可以告诉你。我就是当今金国天子完颜晟的六王子完颜阿鲁!你可要给我牢牢地记着!”完颜阿鲁笑道。
“六王子?”毓儿大惊,一阵慌乱:“六王子此时不是应和皇上一起狩猎出游么?你为什么要假传圣旨,骗我到此?”
完颜阿鲁面露不愠:“哼!什么三军同乐!无趣之极,怎比得上带着美人一起狩猎出游来的畅快!至于骗你来做什么,嘿嘿,你一会儿不就知道了么?”
毓儿心中害怕,只想尽快脱离他的钳制,只得低声哀求道:“六皇子,你放过我吧!皇上随时会来召见,如果我不在营内,他们必会以为我无端潜逃!六皇子!”
六皇子完颜阿鲁听了,嗤笑道:“此刻我父皇正在同他的贤相完颜希尹在林中狩猎取乐,怎会记起要召见你!你休要扫本王的兴!乖乖地陪着本王,本王高兴了,一时三刻便会把你送回。要是惹怒了本王,我立刻去命人上报,辽国耶律皇族之女司空毓儿潜逃在外,到时你必然死罪难逃,本王就是在这围场里把你杀了,丢在这雪林中,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毓儿打了个寒噤。
完颜阿鲁见她已被自己的震慑制住,开始慢下速度,仔细端详怀中的美人。
此时的毓儿身穿绿色皮袍,足踏白靴,头戴白色皮帽,青丝扎成小辫散于双肩;脸上皮肤白皙光泽,不见粉黛矫饰,樱唇不点紫红,虽无勾魂之娇艳,却有出尘之清丽。一时忍不住,完颜阿鲁在毓儿的鬓间一记轻吻。“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虽然你是契丹人,但是你今日穿着金国女装的模样,真是美极了。”
毓儿心中沉痛,一言不发,眼眶通红。
看着司空毓儿渐趋温驯,完颜阿鲁十分满意:“哈哈哈!好。乖乖地陪着本王,本王是不会亏待
你的!本王这就带你一起去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狩猎!”
他再次扬鞭,马儿一路狂奔,两人便来到一处空地。在那里,有一个隐秘的华丽帐篷立在林间,还有一队完颜阿鲁的亲卫守候多时。
“都准备好了么?”完颜阿鲁勒住缰绳。
“启禀六王爷,一切都已准备好了。”
“哈哈哈!好!都给我放出来,本王今日,要玩个痛快!”完颜阿鲁说着,便带着司空毓儿策马来到密林深处。
一阵锣鼓声在附近响起,毓儿只觉四周,一阵异样。
密林之内,低矮的灌木被白雪覆盖。但是随着那阵锣鼓声,很快,便有悉悉索索的声响从灌木后传来。
完颜阿鲁身后背着箭筒,此时搭箭上弦,看准方位,向林中便射出一箭。
“啊——”一声惨叫声随即响起。
那不是猎物!毓儿惊呼,惊惶地向四处看去。
马儿越走越近,在方才箭飞出去的地方,灌木之后,毓儿看到了一个,死人。
他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身上伤痕累累,污浊不堪;他的身上正披着一件鹿皮,风干的鹿头还在。
这是……这是人,活生生的人!
“他是人!他是人!他不是猎物,六王爷!”毓儿几乎是哭着叫出这一句。
完颜阿鲁一抖缰绳,在毓儿的耳边轻声笑道:“我当然知道他们是人。难道你不觉得,这样的狩猎,才更刺激,更有意思么!驾!”
毓儿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六王爷,我求求你住手,他们都是人!你不要再杀人了!”
完颜阿鲁登时一声怒吼:“闭嘴!”他狠狠地一把扯住毓儿的肩膀:“在我面前,你不过就是个女奴!竟胆敢要本王住手!我想杀便杀,要射便射,谁敢管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放轻了声音,在她耳边谑道:“啊,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密林中的这些人,都是你耶律氏的族人,前辽的百姓,我金国的俘虏!哈哈哈哈!”
毓儿睁大了眼睛——
他们都是大辽的百姓,耶律氏的族人?!
完颜阿鲁见了血光,竟似越来越兴奋,他不断地射杀着那些用辽国百姓伪装成的猎物,疯狂地大笑。
“不!不要再射了!六王爷……”毓儿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忽然,完颜阿鲁将毓儿推到自己身前,从身后取出一支翎箭,接着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按在弓弦上,不断移动着,瞄准猎物。
铜锣声还在继续。林间的猎物四处逃窜。
“不!不!”毓儿惊恐地哭喊。
完颜阿鲁丝毫不理会毓儿的哀求,死死地抓着她的手,将羽箭射了出去——
一箭。两箭。三箭……
完颜希尹同几个重臣一直陪在太宗身侧,务必要太宗玩得尽兴,一路所获颇丰;事实上不止他们,自那道手谕下发之后,各路人马都散开,竞相追逐猎物,不知疲倦。
太宗虽然一路兴致不减,但毕竟年龄已逾五十,体力渐渐不支。
一时停在一处,太宗对完颜希尹等人道:“还是比不上你们年轻人啊!朕有些乏了,暂时会营休息片刻,希尹,你和诸位大臣继续行猎,朕先行返回。”
完颜希尹听了忙道:“不若让希尹送陛下返回营地?”
太宗摆摆手:“不必了。你若送朕回去,岂不扫了大家的兴致!你陪诸位大臣继续吧。”说毕,便带着一队人马,返回营地去了。
完颜希尹只得听令,众人目送太宗离开,就在这时,完颜希尹手下的两名侍卫匆匆赶来,递上竹简,告知他司空毓儿无端失踪的消息。
看着那竹简,完颜希尹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将那竹简紧紧握在手里,完颜希尹向其他大臣抱拳道:“实在抱歉,希尹此时有要事要处理,不能奉陪,告罪了!”
众人虽不知是何事,见到此景,也只得寒暄别过。一时,完颜希尹便策马而去。
毓儿在马上苦苦挣扎,可是完颜阿鲁又岂会轻易放过她。
终于,毓儿再也无法忍受,情急之下,抓住完颜阿鲁的手臂便重重地咬了一口。
“贱人!你竟敢咬我?!”完颜阿鲁一时吃痛,顿时松了手,毓儿趁其不备,奋然不顾一切地跳下了马背。
“啊!”毓儿猛烈地摔落在雪地上,由于巨大的惯力,身体翻滚不止,接着便重重地撞在了一棵树干上。
完颜阿鲁勒住马儿,转而策马回来。看着昏倒在地上的人,他抚弄着自己的手臂咒骂道:“竟然敢咬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翻身将她再次掳上马背,一路向南而去,回到那处空地。
那片空地上的帐篷是他特地名人所扎。这里远离松林围场的主营所在,无人干扰。
“你们都给我在这里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完颜阿鲁命令道。
“是!”
完颜阿鲁将司空毓儿抱入帐篷,放在铺着软毡的卧榻上。
“今天,你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哈哈哈!”完颜阿鲁大笑道。他解开她身上的衣扣。
听闻那下落不明的辽国前公主耶律阿九里有着落雁沉鱼之貌;而如今她的女儿就在眼前,生的竟也是如此美丽。当看到面前美人身后那狰狞的狼首刺青之时,完颜阿鲁心觉震撼,迟疑了一下。
但当完颜阿鲁扯下她身前最后一片遮盖,他的欲望便再也不能抑制。
就在这个时候,帐篷外面,响起一阵骚动。
“宰相大人!六王爷他——”那个人话还没说完,便“哎呦”一声重重倒地,有人从正前方给了他狠狠的一鞭子。
完颜希尹急急掀开帐篷的布帘进来,大踏步走向完颜阿鲁。
“完颜希尹!你!你好大的胆子!”完颜阿鲁顿时恼羞成怒;他上前一步,用手指着完颜希尹,狠狠地命令他道:“本王命令你,退出帐外!”
岂料完颜希尹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只是大声道:“臣完颜希尹,见过六王爷。”
可是他礼也不施,看也不看完颜阿鲁,径直走向司空毓儿,为她披上衣物,又解下皮袍将她紧紧裹住,抱起她,便出了帐篷。阿鲁想要去追,怎奈自己衣衫不整。
“完颜希尹!你给我记着!”帐篷内的人怒气冲天。小营地只剩下完颜阿鲁在帐篷内的一声叫嚣。
待到毓儿睡醒的时候,帐篷外天色已经黑了。
守卫静静地立在帐篷外面,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外面西风呼啸的声音;在那风里,间或夹杂着远处酒宴的笑声。她爬起身,静静地在黑暗中坐着。
太宗大宴群臣,酒宴之上,众人自然是寻欢作乐,言笑晏晏。众位皇子也都坐在席上,酣畅淋漓之中,唯有完颜希尹,坐在群臣之中,神色丝毫不乱。
酒过三巡,太宗也是十分畅快。
坐在太宗右手边的完颜阿鲁暗中向完颜宗翰使了个眼色。
一时席间的左相之子,战功卓著的大将军完颜宗翰趁机向太宗递上奏表:“皇上,此次臣下奉命收服前辽残部,俘获了众多前辽叛将,共缴获的辎重,布匹、牲口、银两,均已写在这奏表之上,请皇上过目。”
太宗接过,借着几分醉意,细细地看了,面上喜不自胜:“好!好!此次我军大获全胜,宗翰将军功不可没!朕定要重赏宗翰将军,重赏三军将士!”
众人亦是热闹恭祝,举杯应和。
完颜宗翰谢过太宗赞赏,随即又面上微露难色:“启奏皇上,另有一事,臣还要向皇上奏明。此次收服大辽残部,我军所俘获的辽俘人数激增,无处安置,长此下去,只怕……”
太宗听了,点头道:“我军收获的辎重虽多,然契丹人众,人心难驯,如何安置,这的确是件棘手之事。”
就在这时,坐在太宗身旁的六皇子完颜阿鲁,借机向父皇献策道:“父皇,这有何难?契丹人虽然多,可是那些俘虏我们抓多少,就杀多少!如此一来,又岂会怕没有地方安置!”说毕,他冷眼看着完颜希尹。
“父皇,我赞同六哥的说法!这有何难?想当初契丹一族国强势大之时,处处压迫我女真百姓,抢我牲口,杀我子民,□掳掠,无恶不作!现在,耶律一族丢了江山城池,沦为贱民,气数已尽;要他们以血还血的时候到了!辽国的俘虏,我们抓一个,杀一个,灭了契丹一族,倒也便宜!哈哈哈!”七皇子完颜乌烈此时也在一旁煽动道。
此时,席间众人,亦有应和者。完颜希尹则悄悄审视太宗的神情,一言不发。
“父皇,当年耶律一族势大,对我金国族人百般刁难羞辱,就连太祖也曾受辱于耶律延禧,如今,我们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灭耶律一族,怎雪我大金前耻!父皇,请您三思!”完颜阿鲁神色沉痛,对太宗道。
“杀尽耶律一族!雪我大金前耻!”提及昔日的恩怨,在座的许多两朝重臣无不声疾色厉。
太宗听着完颜阿鲁的陈词,虽不曾发话,已算是默许。完颜阿鲁所说倒是实情;契丹与女真的积怨之深,的确令这双方都欲灭彼此而后快。
太宗随意地一挥手,态度一目了然。
“皇上明断。”完颜宗翰面上大喜,随即便退了下去。
众人亦是随声附和:“皇上明断!”
完颜希尹则低下头,去拿案上的酒杯,给自己斟酒。
就在这时,太宗忽然想起一事,便向希尹问道:“希尹,唐括皇后曾向我提及有关耶律氏族女司空毓儿一事,她今日,可来了?”
完颜希尹回禀道:“她已在营中等候诏见。”
太宗摆摆手:“带她上来吧。”
完颜希尹应诺。随即便有两名侍卫,前去押解司空毓儿。
毓儿被从帐篷中拉了起来,拉出帐外。
凛冽的西风,吹不熄她心底蕴藏着怒火;刺骨的寒冰,也冻不灭她心底的恨意。
她被推入了那处华丽的大帐。
她咬紧牙关走了进去。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说话声,抬头看她。宴席之上,一下子安静下来;还有一些人则悄悄交头私语。他们看着她,眼光如同刀剑,穿透她的肌肤,如同她是□的一般。
毓儿步步向前。
席间的那一束束目光,有些,带着几分玩味;有些,带着几分蔑视;还有些,则饱含恨意。周围的人也许惊叹她的美丽,却轻贱她,咒骂她,肆意蹂躏着她最后的尊严。
她默默跪倒在地上:“司空毓儿拜见皇上。”她伏在那儿,没有抬头。
金太宗看着地上的那个女子。她身上穿着金国女装,身形还算窈窕,只是容貌尚未看清楚。
“抬起头来。”金太宗不怒而威。
毓儿缓缓抬起头,一双美目,冷冷地看着面前居中的金太宗。
金太宗看着她,不消片刻,便读出了她眸底的寒冷和不屈。
“哼!”盛怒之下,他重重地一声冷哼,令所有在场的人都一愣。
“你的契丹名字叫什么?”金太宗将手中的匕首随意地掷在案上。
“我没有契丹名字。”毓儿不卑不亢。
众人惊愕,这个女子实在大胆,在皇上面前,她居然自称“我”。
众人齐齐看着金太宗,不想金太宗只淡淡地道了一句话。
“赐名。耶律鞑塔。退下吧。”
“谢皇上。”毓儿起身,准备退出大帐。
然而就在她起身的刹那,满帐中的大臣,都笑了起来。这笑声起初本不大,但随即便扩散开来,演变成了哄堂大笑。七皇子完颜乌烈,更是笑得拍案不已。
“鞑塔,好名字!哈哈哈!”
“皇上圣明!哈哈哈!”众人语出嘲讽。
金太宗虽然没笑,但眉目中透着缓和。完颜希尹看着缓缓走向帐外的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毓儿一步一步,走出大帐。她不是听不出满堂的揶揄和嘲弄;她也不是看不到满堂人那冷酷和丑恶的嘴脸。
她咬紧牙关,双目通红,眼泪由始至终,都不曾落下。
鞑塔,在金文中,意为“女奴”。
耶律鞑塔
完颜希尹静静地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司空毓儿只是在角落中坐着,如同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完颜希尹终于睁开了眼睛道:“你想清楚了么?”
司空毓儿开口只道:“我,绝不会和你这种人合作!”
她抵制,她抗拒,都不过是在和那残忍的命运最后的对抗。
完颜希尹听了,静默了一刻,随即向马车外吩咐道:“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有人拉开了布帘。
完颜希尹忽然紧紧拉住司空毓儿的手臂,将她拖下了马车。
他拖着她走向一匹骏马,将她放在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马鞭一挥,那匹马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他的马术毓儿是知道的,很快也很稳;他们一路狂奔,经过长长的官道,直奔阿城门下。到了阿城城门处,完颜希尹亮出腰牌,侍卫不敢阻拦,完颜希尹随即策马奔出城外。
他要带她去哪里她并不知道,寒冷的西风吹得她脑门发涨。在夜色中,她根本分不清方向,只知道他们一直在狂奔,仿佛是来到了一处高地。
今夜有月。
来到高地之上,视野骤时开阔。四处可见月色清冷,照耀着这塞外城郭。不远处的悬崖峭壁如同黑色迷雾下的野兽一般,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将人吞噬;远方的林海挂着厚厚的积雪,如同一条一望无际的白色毛毯,静谧空旷,如同一幅别具清零的画卷。
完颜希尹下了马,将她拉了下来,狠狠地推倒在那悬崖边上;他指着峭壁下不远处的一处营寨,狠狠地对她冷声道:“看来你还是没有弄清楚你的处境!让我来帮你清醒清醒!你看清楚了!”
毓儿抬起头,但见夜色之下,远处依稀可辨的篝火。那是一处大营,驻扎着兵马不下万人之多,密密麻麻的帐篷幽幽暗暗地发出微光,金国骑兵巡视其间,火把摇动。
大营的前部和左右翼,均是密密麻麻的帐篷,金国兵士此刻正奉谕布宴狂欢;兴奋的欢叫声和碗盏碰撞的声音顺着西风,直扑到她的脸上、耳中。
而在大营的后方,则一片静寂。四处用荆嚟做成阻隔,围出许多隔栏。由于那里只有微弱的亮光,所以相较呈现出一片硕大的阴影;透过阴影可以依稀看到,数不清的人正气息奄奄,形容无限凄厉,被关押在那里。
衣褛褴衫的他们,手脚都带着重重的锁链,十人连成一串,无力地互相依靠着,他们没有任何遮蔽,密集地挤在一处,睡在冰天雪地之中!他们之中,有许多都是妇女和孩子;还有些人,早已被寒冷、饥饿、疾病折磨致死,僵硬地倒在那里,无人闻问。
数不清的人,黑压压地挤在那里,看得她触目、惊心、神思欲狂。
“那些,都是你的亲人!辽国的百姓!”完颜希尹指着那片阴影,让她仔细地看个清楚。
“就让我来告诉你,今日为何太宗会在松林围场设宴犒赏三军!”
“金国不会给契丹人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金国宰相和大将军完颜宗翰已成共收服辽国残部,班师回朝,带回来不可计数的银钱和牲口,抓回来的辽俘也同样是不可计数!屠杀战俘,自古以来在战场上便是常事!你不会等太久!因为从明日开始,他们便会被金军慢慢、慢慢地杀光,一个不留!”完颜希尹站在风里,口中的话如同鞭子,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打在毓儿的心上。
那些都是辽国的百姓;那些都是来自她已被摧毁的家园的亲人!
“不!不会的!”毓儿看着悬崖下的大营,痛苦地哭了起来。
“用不了多久,契丹一族就会被斩尽杀绝……”完颜希尹依旧在说着。
“当日,你与你的族兄耶律延禧在海滨王府后堂密话,朝廷根本无需派人窥视!满朝文武只需稍作猜测便知,更何况是唐括皇后!你的族兄耶律延禧定是要你万般忍辱负重,以待他日报仇复国!是也不是?!”完颜希尹一声怒吼,如同是一只发怒了的狮子。
她早已是无语凝咽,跌倒在雪中,看到,却无能为力;她重重地捶打着地上的白雪,一下、两下、三下……如同是重重砸在自己的心上。
听着完颜希尹的话,伏在地上的毓儿再也按捺不住,转过身哭着对他大喊:“是!那又怎样!你大可以现在就杀了我,否则的话,只要我活着,我定会和哥哥一起,为辽国报仇雪恨!”
“哈哈哈哈!”他忽然清声大笑起来。“耶律延禧,真是一介武夫,愚蠢之至!”
“我不许你辱骂我的哥哥!”毓儿暴怒之下,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抓起一块石头,夹杂着雪花,狠狠地砸向完颜希尹。
那裹着雪花的石头砸在完颜希尹胸前,砸出一道雪痕,弄脏了他的衣襟,可是他却纹丝不动。
“你们契丹一族此时面临的不是亡国之仇,而是灭种之祸!你的皇族耶律氏都已沦为阶下之囚,你的大辽已经亡了!这世上,再也不可能会有辽国!报仇复国,只是那耶律延禧做下的愚蠢而不切实际的梦!你的哥哥耶律延禧如果聪明些,现在应该担心的,是他自己的性命,是你们耶律一族的灭族之祸,而不是一味地想要用残存之力复国雪耻!他果真是愚顽之至,怪不得,他做了亡国之君!”
“你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毓儿痛苦地捂上自己的耳朵,跪倒在地。
灭族之祸……灭族之祸!
西风无情,无视山崖上的一切,凛然呼啸。完颜希尹的披风一次次地被风扬起,又落下。
毓儿只觉完颜希尹的话如同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她的心。面上的泪落在脚下即冻结成冰,她已冷的麻木。
“耶律一族现在即将被屠种灭族,可亡国之君耶律延禧不仅毫无警觉,仍旧做着复国雪耻的春秋大梦!这是我此生见到的最大的笑话!难道你也要等到耶律氏族被杀至最后一人,才肯睁开眼睛,看清这现实么!”完颜希尹狠狠地道。
毓儿跪倒在地上,无言以对,只剩下了悲痛的哭泣。
完颜希尹这时才将那石头在自己身上残留下的雪痕轻轻掸去。他大步走到她面前,再次要强拉她到那断崖。她不愿;两个人在西风中激烈地拧在一处,苦苦纠缠。
“现在早已是生死攸关的最后关头。你——没有时间了!”他冷声道。“唐括皇后也绝不会因为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停止灭宋大计!还是说,你根本——只想求死?!”
“你看清楚!你已不再是司空毓儿!你的记忆里不该再有什么宋国,辽国!从今天起,你只是耶律鞑塔,也只能是耶律鞑塔!如果你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契丹一族从此被亡国灭种,那就做好耶律鞑塔,听从唐括皇后的命令,去为耶律一族换取最后的一线生机!你清醒吧!你已不再是司空毓儿,你是耶律鞑塔,金国的一名战俘而已!”完颜希尹声疾色厉,强迫着她看向那断崖下的阴影。
毓儿拼命地摇头,泪如泉涌。
“放下你最后的尊严!睁开眼睛看看,你的族人正在遭受的苦难!你的亲人正遭受着金军的奴役,他们正被百般□,受尽折磨;不久之后,他们将会流尽最后一滴血而死!如果你不肯正视他们,你只会和他们一样,走向灭亡!而你的哥哥耶律延禧,也会走向灭亡!你耶律一族将无一例外!”
完颜希尹字字如刀,句句如剑;他的话刺透呼啸的西风,震动着毓儿的耳膜。
毓儿战栗着,喘息着;忽然她停止了啜泣,抽过被他钳制的手臂,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将他推出数步远。
“你才该住口!完颜希尹!你有什么资格说出这一切!难道你不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她愤怒地指着面前的男子,疯狂地嘶吼着。
“是你!是你发过誓言要五年灭辽、十年灭宋!是你为金国皇帝出谋划策,指挥军国军队攻入辽国的!是你残害了我的族人,是你害得他们奔徙千里,失去家园,丢掉性命乃至血流成河!是你!你才是刽子手!你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恨不能要杀了你!”毓儿的话就像一柄巨锤,砸在他的心上。
“你要我听命于唐括皇后,做金人的走狗,我绝不会答应!除非我死了!除非我死了!”毓儿声嘶力竭。
完颜希尹定住。他的表情骤时化作苍白。
他沉默了数秒。
但那只是一瞬,很快他便恢复,一挥衣袖,无限冷漠地道:“既然如此——那么今后,就让耶律一族,自生自灭吧!”
他转身离去,跃上马背,扬鞭而去,是如此的狠心、绝情、冷酷。
马鞭声已渐远去。
四周重回静寂,只有毓儿的哭声,断断续续,淹没在呼啸的寒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