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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云纾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30

毓儿倒在雪地之上,哭的西风都为之呜咽。西风越来越猛;她缓缓爬到那断崖之旁,看着那断崖下带着镣铐的、奄奄一息的辽国百姓。

完颜希尹的话,夹杂着风声,回荡在她的耳边,让她几乎就要濒临崩溃的边缘。

“难道你也要等到耶律氏族被杀至最后一人,你才肯睁开眼睛,看清这现实么!”

“睁开眼睛看看,你的族人正在遭受的苦难!你的亲人正遭受金军的奴役,他们正被百般□,受尽折磨;不久之后,他们将会流尽最后一滴血而死!”

“现在早已是生死攸关的最后关头。你没有时间了!”

“唐括皇后也绝不会因为一颗棋子而停止灭宋大计!还是说,你根本只想求死?!”

“那么今后,就让耶律一族,自生自灭吧!”

……

“那么今后,就让耶律一族,自生自灭吧!”

……

完颜希尹临去之时的那句话,如同一句魔咒,不断地回荡在她的耳边,让她头痛欲裂。

“不!不要!”她跪倒在地上。凛冽寒冷的西风吹的她几乎要窒息,她绝望地哭喊。

忽然,她爬了起来,向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跑下那高岗,跑进那一片黑暗、广袤无边的森林。

“我听你的!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完颜希尹,你回来……我求你回来!”

“我会听唐括皇后的话,为金国人做事!我会的!我一定会做到!请你回来,请你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我会忘了过去的一切,我不再是司空毓儿,我是耶律鞑塔!我会记住我的身份!求求你,救救他们!”

“完颜希尹!求求你,救救他们,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什么都听你的!”

毓儿的哭喊声,在密林中一次次的响起。但是西风呼啸,将声音卷的七零八落,并不能传递出很远。

她拼命地奔跑,不知道跑了有多久,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她用力的呼喊,想要找回那个人。

终于,她再也支持不住。

一天都不曾吃过东西,她的体力早已透支;接二连三的刺激,已经令她的精神意志都被压迫到极限。

她跌倒在地,再也起不了身。她拼命地向前移动,艰难地爬行。

“我求求你……回来……救救他们!求求你……”她用她力所能及的音量,依旧在呼喊着。

他的胸腔里,燃着一团火。

他狠狠地抽打着马儿,想要从此就抛下她,任由她自生自灭。

他愤怒,他咒骂着自己。

也许就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这一点,他只希望她好好地活着。

狼首刺青和她,是他全盘筹谋中的一个意外。

她的处境此时无疑是极尽险恶,生与死的交替,只需是弹指一挥间。他已竭力地护她周全,不想她受到一丝伤害!可是她却轻视自己的生命至此!

那就由着她,让她亲眼见证耶律一族灭族之祸的惨状罢;他再也不会过问。

他的马跑得非常快,一路之上毫无阻滞,转眼间他已疾驰出十数里开外。

西风越来越紧,簌簌的雪花开始飘落,这北疆的冬夜,愈发的寒冷。

这,本就是个人岁飘零的时代。战火连天,烽烟无情。天命,早已不由人。

而他完颜希尹,本就是皇室贵胄,出身显赫;凭借一身才学,他更是登上金国位高权重的宰相之位,手握兵权。他本就是为这乱世而生。论阵策智谋,他可运筹于帷帐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战场交兵,他一贯笑谈生死,灰飞烟灭中领军掳破无数城池。人命于权力的交替而言,不过如同人脚下的蝼蚁,贱如草芥;多少俘虏因为战争的无情而丧命阵前,可是为什么,这一次只对她,他竟心生不忍!

他的手握紧缰绳,忽然死死地勒住——

“嘶——嘶——”马儿一声长嘶。

马儿不明所以,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制住方向,极大的惯性令马儿前蹄凌空数尺之高,马身几乎要反转摔落在地!

惊险瞬间,完颜希尹大力反向扭转马头,马鞭再一挥,马儿便调转了方向!

看着眼前黑魆魆的密林,他奋力地向前疾驰而去。

眼前熟悉的道路飞快地向后而去,他却未曾发觉,他比方才行的还要快,还要急!

不知行到了哪一处,忽然,他看到了雪地里伏着的一团黑影。

他急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冲了上去。

抱起她,他猛烈地摇晃着她:“你给我醒来!醒来!”

“求你不要走!”毓儿此时尚有些气力,虚弱地睁开眼睛,她看着完颜希尹,艰难地道:“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会乖乖地为金人做事……我只求你救救他们……求求你不要走……”

完颜希尹自己都不知何故,心痛莫名,几乎要落泪。

那一刻,他竟是那么的担心,他会从此就失去。

他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用披风将她裹住,放上马背,一路迎着风雪,返回宰相府。

第二天,完颜希尹并没有放毓儿静养,而是借着视察军务的机会,再次带她来到了阿城城外的会宁大营。

司空毓儿虽不知何意,仍按照完颜授意,女扮男装,随着他骑马走进了大营。只要一想到那后营之中关押着那么多的辽国百姓,她都痛苦的难能自持;一路之上,她咬紧牙关,紧紧地攥着缰绳。

完颜希尹同会宁大营的轮值将军一一视察过军营军务;他始终都让她跟在身边随行。她只是低头垂目跟着,一言不发。

未几,巡视完毕,完颜希尹对轮值那将军道:“我自在军营走走,你先下去吧。”

那将军应诺退下,完颜希尹则带领着几名自己的亲卫与司空毓儿一起缓步前行。

两人一路都默默无言。完颜希尹此时已带着她来到后营一处隐秘的山坡上。他挥退那些亲卫,众人均守在坡下。

“我知道你一定很想看看他们。”完颜希尹看着山坡下的后营,轻声道。

毓儿惊呆在马上数秒。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完颜希尹,随即匆忙下了马,步步走近。站在山坡上看着山坡下的辽国百姓,她一时情难自持,热泪上涌。

她战栗着,抬起右手,恨恨地咬着自己的手背,眼泪无声滑过。

完颜希尹的神情忽然不再那么冷酷。他走近她,缓缓扳过她的身子,取下她带着触目齿痕的右手。

毓儿看着完颜希尹,泪如雨下。

“如果连他们都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忽然沉默。

“求你……求你帮我……”毓儿紧紧地抓着他的臂膀。“请你帮我,告诉我在这个令人绝望的大营里,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我的族人幸免于难!”

他不说话。他并没有想好。

她依旧苦苦哀求:“我知道你可以的……你是完颜希尹!你是金国最聪明的人!你一定可以的!”

他缓缓推开她的手。“你要我救你耶律一族。你可知道,那是谋逆叛国之罪。”

救耶律一族,无疑是在背叛自己的家国,背叛自己。她要他这么做,就是要他死。

她忍住泪水摇头:“我愿意认命,从此留在金国为奴为婢,可我求你教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他们,救我的哥哥?!”

“你知道我是不可能答应你的。”他伸出手去,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此时此刻你应该比谁都明白,耶律皇室首当其冲,包括你的哥哥,没有人能活着离开阿城。”

耶律延禧,必死无疑。

毓儿无言以对,情难自抑。尽管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会是如此,可是她还是再次被深深的绝望刺痛。

“你的族兄虽然愚蠢,但有一点他是对的。只要有一个契丹人还活着,他就是契丹。”他转身,缓步走下山坡。

“我知道这很难……”忽然,她在他身后低声道:“如果可以,请让我再见我的哥哥……他病得很重!请让我再见他!只要一次就好!”

他并未回答,只是头也不回地下了山坡。

就在这时,山坡下的大营内,传来一阵不小的骚乱。司空毓儿惊愕地看向山坡下。

六皇子完颜阿鲁和七皇子完颜乌烈驾乘着骏马,带着一队人马,来势汹汹,浩浩荡荡地冲进了大营。他们身后的金兵扬着马鞭和刀剑,叫嚣声和呼喝声,肆无忌惮地从大营正门传进营内。

完颜希尹驻足,眼神幽邃;他看着远处的骚乱对她道:“一会儿不论发生何事,你都要紧跟着我。”

说毕,他疾步走下山坡,翻身上马。

完颜希尹带着亲卫径直离了山坡,经过大营的校场之时,正与完颜阿鲁和完颜乌烈迎面相遇。

“我道是谁?!原来我们的宰相大人也在。”完颜阿鲁一声冷笑。

“六王爷,七王爷。”完颜希尹打过闻讯。可是随即,他便问道:“不知两位王爷一早来到会宁大营有何贵干?”

完颜阿鲁并没有回答完颜希尹,他的目光径直越过完颜希尹,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男装打扮的司空毓儿。

他收回视线,冷冷对完颜希尹回敬道:“宰相大人难道忘了么?皇上已经同意我们处置这些辽俘。今日我与七王爷到此,正是身为督军,留意进展的。”说毕,他又看向七皇子完颜乌烈,白皙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好好意的笑容。

完颜乌烈同是哈哈一笑。“正是!我与六王爷到此,只为督军,留意进展!哈哈哈!”

就在这时,司空毓儿才留意到,完颜乌烈的马上,就在他身前,横放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她手脚被缚,嘴被死死的封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颜乌烈将她一推,她便从马上滚落下来。很显然,她是一个女奴,辽国女奴。此时此刻,她匍匐在地上,抬起头,视线艰难地在前方搜索,终停落在不远处的毓儿身上。

“但不知,宰相大人,有何疑义?”完颜阿鲁驱马走近完颜希尹,在他身侧道。

“皇上既然圣谕已下,希尹并无异议。两位王爷既然有军务在身,希尹就不耽误二位了。告辞。”

就在完颜希尹准备策马前行的时候,完颜阿鲁却经过司空毓儿的身边,用马鞭勾住了她手中的缰绳。

“慢着。让本王瞧瞧这是谁?!原来是耶律鞑塔!”完颜阿鲁笑道。

毓儿顿时脸色化作苍白。

完颜乌烈听了,顿时也驱马上前,惊疑地看着完颜希尹深厚的耶律鞑塔。

随即,他便讽刺地回头笑道:“阿鲁,看来我们的完颜宰相,不知从何时起换了口味!”

随着完颜乌烈的笑声,他们身后的部将兵士,也都跟着笑了起来。毓儿看着完颜希尹,忽然心生歉意。完颜希尹却也直直地看着她,眼神多了些警示,丝毫不为他们的戏辱而动。

完颜阿鲁看着耶律鞑塔,神情倨傲地道:“大胆女奴!见了本王,为何不跪下见礼!”

“不要怪敌人对你残忍。这本就是个强者和掠夺的世界。你要学会顺从和等待;等到你足够强大的时候,你也可以再去残忍的回报你的敌人!”

毓儿的脑海里,骤时响起了这句话。

毓儿下了马,恭敬地跪在地上咬着嘴唇道:“贱奴耶律鞑塔,拜见六王爷,七王爷。”

完颜阿鲁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随即却又指着方才被完颜乌烈推落在地的女奴,别有深意地道:“耶律鞑塔,你想不想知道,她是谁?”

且看天下

毓儿这才回头看清那被完颜乌烈推下马的女奴。

那女奴眉清目秀,十分年轻,容貌姣好,却鬓发散乱,眼神中带着惊恐。她的手臂上隐隐地露出一些淤青和伤痕,必是受尽了折磨和□所致。

毓儿虽一时并不能认出她是谁,但觉悲哀之情一如洪水,侵袭着她的心房。

“她就是海滨王的四女儿,耶律撒里衍。”完颜阿鲁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马鞭,状似无心,语出无意。

毓儿惊骇不已。

她是……她是……哥哥耶律延禧的四女儿!

此时此刻,那遍体伤痕的耶律撒里衍正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她。

“既然要处理辽俘,那不如……就从她开始吧。”完颜阿鲁扔下这句话,又回头去看完颜乌烈。

完颜乌烈听了,毫无疑义。他早就厌弃了那不解风情,忧郁瘦弱的耶律撒里衍。一挥手,几名金兵便将耶律撒里衍拖了起来。他们解开绑着她的绳子,准备要拉她去后营处决。

司空毓儿惊愕地抬起头,就在此刻,就在眼前,他们要杀她!她几乎就要站起身扑过去,想要去救她!可是完颜阿鲁身后的亲卫顿时上前,死死困住她的肩膀。

毓儿想向完颜希尹求助,可是当她看着他,他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忽然,被拉向后营的耶律撒里衍剧烈的挣扎起来,她挣脱开金兵,直直地跑向司空毓儿。她用她所知不多的汉语大喊着:“姑姑!姑姑救我!”

毓儿听得惊心,看得触目,却受制动弹不得。但是瘦弱的耶律撒里衍用尽全力挣脱,猛然地扑过来,扑向她的面前,想要抱住她。金兵随即追了上来,他们拔出刀,从身后一刀贯穿了她的身体。

耶律撒里衍死死地盯着毓儿,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她的。殷红的血随即流了出来,有几滴,甚至留在了毓儿的衣服上。

“不!”毓儿痛苦地哭了起来。

金兵随即将耶律撒里衍拖走,白色的雪地顿时被血迹染成一片殷红,校场边的道路上赫然留下了一道醒目的,长长的血色拖痕。

“走!”完颜阿鲁十分享受眼前的场景,扬鞭前行。

大队人马,随即离了完颜希尹等人,追上了他们的六王爷。

后营慢慢有了动静。辽俘的哀嚎声渐渐响起,金兵们打开隔栏,将手脚绑着铁链的辽俘一批批地脱出后营。

会宁大营,顿时哭声震天——

毓儿瘫倒在冰凉的雪地上,听着那从后营传来的哭声,几乎陷入绝望。她的手里,紧紧地抓着一串带血的珠链。

那是耶律撒里衍拼尽全力,在临终之前留给她的东西。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受尽了金国男子的□,却始终难逃被屠的命运,倒在血泊中的亡国公主,耶律撒里衍临死之前看着她的眼神……

她才只有十五岁啊。而她,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那是她的命运,也将是,她的。

完颜希尹下了马,将无神的她抱起,放上了自己的马背。

“忘记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你要等。”他说。“如果你还想活着,首先就要说服自己,辽国从此与你,再无关联。”

带着她,他策马离了会宁大营。

哭喊声渐渐远去……

金国皇宫。

唐括皇后梳洗完毕,正要入睡之时,有侍女传来了完颜希尹送来的一片书简。

书简上面的文字很短。金文镌刻,只写着:万事皆备,东风已成。

唐括氏看了,很是高兴,放下书简,交由侍女销毁,便入内殿休息去了。

一连数日,毓儿都侯在完颜希尹的书房外,一等就是一整天。

她十分焦急,希望能够见到完颜希尹。只是他实在是太忙了,从两日前开始,一批又一批的金国将领从清晨便走进了他的书房议事,竟都在宰相府简略用膳,直至夜深,众人都不曾散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午时已过,府中的侍女们从廊下走过,往书房端上食物,看来书房内的众人依旧在议事。

毓儿站在走廊里,寒冷让她忍不住轻轻地跺着脚,呵气暖着自己冰凉的双手。

守在门外的一名领头侍女,毓儿入府那天曾见过的,这时见了也心生不忍。她走到她身边用生硬的汉语对她道:“宰相大人今天恐怕也是没有时间见你。耶律鞑塔,你还是回屋吧。”

毓儿摇摇头。

那侍女不忍,便招招手,悄悄地引她来到书房的西厢暖阁内。“你在这里等着吧。只是小心,千万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她指指隔壁。

毓儿感激地点了点头。那侍女又为她送来了一壶热茶搁在小炉上煨着。

隔壁的完颜希尹似乎正带着金国将领商议军政。毓儿依稀可以看见书房的正中悬挂着一幅硕大的地图。北宋,西夏,金国的边界和一些城池,尽收眼底。

他们说的是金文,她完全听不懂。就这样一直在守着,直到夜色渐渐降临。

毓儿睡得昏昏沉沉之际,感到有人轻轻地推了推她。是那侍女好心为她通传,让她现在就去书房。

毓儿匆匆走进书房的时候,完颜希尹正坐在书案后看着手中的文案沉思。

侍女端上茶水,退出门外守候。

室内骤时十分安静,毓儿正欲张口说话,他却忽然道:“你要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学会金文。还有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特别的匕首。那匕首的外鞘其貌不扬,但是去掉外鞘,一把闪着寒光,锋利无比的匕首便露了出来。他递给她。“虽然你内力尽失,但是习武的招式是绝难不倒你的。”

他要她学匕首是为何?杀人?杀谁?她拿住那冰冷的匕首,又抬头看向完颜希尹,心中疑窦万千。

“我知道你还在想着会宁大营里的族人。”完颜希尹又从案上拿起了一卷公文。“可是你要记住,金国,并不止一处关押着辽俘的军营。你要耐心地等。”

“——”一下子,毓儿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全都被他打了回去。她定定地看着完颜希尹。

“自数百年前起,金国与辽国各大部落之间就攻伐不已,两国的仇恨,由来已久。不要去怨恨金军现在所做的一切,因为很多年前,你的祖先对金国完颜氏,也是这么做的。”完颜希尹坐下,翻看着公文。

“几百年……”毓儿心底一沉,低头喃喃道。那么深的仇恨,金太宗是否真能心生怜悯,放契丹一族一线生机……

顿时又想起了耶律撒里衍。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自己的面前,自己却全然无能为力的耶律撒里衍。

“你说过,我要等。可是你也同样说过,我只是唐括皇后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毓儿低头痛苦地道。现在的她,可以为唐括皇后做些什么?

“那就想办法,在唐括皇后面前把自己变成一颗有用的棋子。”直到此刻,完颜希尹才放下文案转而看她,淡淡地道。

“——”毓儿惊愕地抬起头。

“唐括太后要你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帮助金国找到你的伯父耶律浚藏匿在中土的巨额财富,也许你就有了可以求她放过你的族人的机会。”完颜希尹终于点破了金国的目的。

“真的么?”毓儿的心底骤时燃起了一丝希望。

“当然如果你不做或者是做不到,你就会成为第二个耶律撒里衍。”完颜希尹刻意敲了敲书案。短促有力。很显然他的回答,昭示着不容选择。

“从明天起,你要竭尽全力学习金文和近身格杀的技巧。”完颜希尹站起身,走向她,负手而立。

“从明天起,无论你想或不想,结局是好是坏,都再由不得你。”完颜希尹忽然说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同时转而看向挂在一侧的那副硕大地图。

毓儿不解。

循着完颜希尹的目光,她也看过去,看向那地图上的万里山河。

“五年灭辽……十年灭宋……”毓儿看着那地图上星星点点的标记和军事符号。她忽然在心底幽幽一叹。

那就是男人们竞相竞逐的万里江山,那就是天下。

所有她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无论平民还是皇家,无论绿林还是江湖;所有的人,都在那一张万里山河之中。乾坤昭昭,迢迢山稷,人事变迁,命运流转……

如她,一生颠沛流离,今日却辗转来到了这冰天雪地的金国;而如完颜希尹,身负雄伟谋略的他,他日又将会被带往何处?

“如今,不用十年,北宋亦可灭。”完颜希尹轻轻一叹。

毓儿大惊,看着完颜希尹。他甚至都没用“可能”这样的字眼。

完颜希尹看着她,沉默了数秒,众扬起手中的公文:“你一定不会想知道,此时的宋国皇城,发生了何事。”

他苦心营谋多年,终于在三日前的夜里,他想要的那股东风,到了。

毓儿的心地闪过一丝惊慌。发生了何事?

“难道……”她几乎无法呼吸:“难道金国已向宋国开战?”

完颜希尹摇摇头,并不认同她的猜测:“金国早就已向宋国开战,只是北宋朝廷尚未察觉罢了。”

早已开战?毓儿惊恐不已。

完颜希尹继而看向那地图:“金国的军马,早已在去年攻打辽国的时候,就已逼近北宋的疆土。西江古城的杀戮和议和,只是金国的一次试探。早在五个月前,东起北安州,西至幽州,宋土北疆沿线,我们大金的兵马早已暗度陈仓,时刻准备全面南下攻宋。如今西夏已向金国俯首称臣,大金已无丝毫的后顾之忧,攻宋的天时、地利已皆备。”

他竟就这么站在眼前将这等军政大事如此淡然地讲给她知晓?!她惊惧地看着那张地图,睁大了眼睛……

“北宋的边域守将,多是无能庸碌之辈;上下贪安图逸,又傲慢轻敌。众将领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唯恐生事,隐匿边境军情不报。倒是也有几位将领,虽有一身正气,但未及军情奏报传递与北宋天子之手,就死于把持朝廷的贪官污吏之手。依照目前的形势,只要金国大计尘埃落定,来日金军大举进攻之时,北宋将溃不成军。”完颜希尹幽幽地道。

半年前他身为监军,与完颜宗翰大将军一同南下,名为收服前辽残部,实则在暗中严密部署。直到今时今日,一切都在他的计算当中。

天时、地利已备;此时,也许老天都在暗中帮他,最后的人和,也已渐成气候。

看着那份加密的公文,完颜希尹一时静默。

赵玄德一定怎么都想不到,在最后的关头将他拖入泥淖,架在火上炙烤的人,竟是他的母后,陈太后。这次只怕就连楚淮王爷赵应乾,也将无法善终。这样的时机出现,要比他预想的,要提前了至少两年。

且看今日天下,谁主沉浮;乱世浮沉,红尘谁定。

面前的人如果知道了那密报的内容,只怕会更加痛苦吧。完颜希尹走回书案,将那份公文重新用蜡封好,锁回箱子。毓儿深思混乱不已,哪里记起再问及那密报。

“战争,从来都是男子的事。”完颜希尹继而看着毓儿道:“你只需记着,今后阵前无论发生何事,都与你无关。”

毓儿看着眼前的硕大地图,脑海化作一片空白。究竟这是……为什么会如此之快!

所以,就在不久的以后,他这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金国的铁骑挥戈长驱南下,与北宋军民厮杀,要她眼看着中原大地血流成河?!

不可以,不可以……那里有小蝶,有筠玉,还有赵大哥……她怎么能看着他们被冷酷的战争就此吞噬!

她的头开始阵阵轰鸣,她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匕首你要随身携带,不可丢失。”他继而道。“今后你只需做好唐括太后期望你做的事就好。如果你肯好好地活着,也许,你还可以等到和你的妹妹小蝶重逢的那一天。”

当听到小蝶这两个字的时候,她骤时不寒而栗,身体颤抖起来。她看向他。

想到完颜希尹极可能识破了自己的身份,毓儿顿觉可怕,不由惊恐地退后了几步。

“就在我们回阿城的那天,我才从唐括太后的信中得知,狼首刺青,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完颜希尹看着她:“那时我才知晓,原来自己中了三少的计谋而不自知,原来你还有一个妹妹。”

身后便是茶几,毓儿已经退无可退,头脑一阵晕眩,伸手扶住几案。

他是故意的,完颜希尹是刻意告诉自己这些机密军务!

“当日你潜伏在丐帮,本不该卷入几国暗战;但我猜,你是在遇到了冷三少之后,才被李代桃僵,和我一起来到了金国。”完颜希尹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关于狼首刺青,我们找到你一个,就足够了。”

“我这么告诉你,就是要提醒你,方才你所听到的,俱是金国此时的重大军机秘密无疑。不要轻易地想要将这些事泄露给北宋那方面的人知晓;否则,你这么做,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你的族人。”完颜希尹淡淡地道。

毓儿顿时低下头,紧张之余,死死攥住自己的衣摆,惊惧万分。方才,她并不是没有这么想过!而他,却早已将她看穿——

“一边,是你的族人。另一边,是你的妹妹。孰轻孰重,你自己决定。今天是你最后的机会。过了今天,一切将不由你决定。”他依旧看着她。

毓儿痛不可当。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撕裂,为了想要平衡天秤两端的些许倾斜,她几乎快要耗尽所有的气力……

诚然如完颜希尹所说,她早已没有时间了,她也早已经,没了选择。

如果她真的那么做了,完颜希尹即使是为了顾全大局,也绝不会将她的性命留到明天。

她站在那里,紧咬着嘴唇,指甲几乎要掐进手心的肉里。一边是族人痛苦的哀嚎,一边是妹妹的性命,这……该如何取舍?!

谁来告诉她,她该怎么做?!

终于她再也承受不住,她重重地将手捶打在茶几上。她红着眼睛,看着完颜希尹,滚落下泪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完颜希尹!他们都是我的亲人!难道你就这么想看着我们耶律一族的人死无葬身之地?!你的心,难道是铁做么!”

完颜希尹面上一冷,并没有回答她,而是将卷册收好,神色复归平静。

“用过膳后你好好准备准备。今晚我会带你去见你的族兄。时间有限,你和他利用这个机会,好好话别吧。”完颜希尹说毕,便先走出了书房。

毓儿为他突来的安排愕然,看着他的背影,只能噙着泪,无限痛苦地将案几上面的杯盏全部推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夜色低沉。寒风凛冽。

灯笼里的灯光十分的微弱,似乎随时都会被西风吹灭。马车缓缓地行驶,终于停在海滨王府门外。

毓儿看了闭目养神的完颜希尹一眼。面对这个人,她的心底,实在是无法升起一丝感激。

提着木盒,她走下马车,踩着地上残留的冰雪,通过了守卫,走进了海滨王府。

大殿内依稀亮着灯,有人还没睡。

毓儿推开破旧的木门,走了进去。病人的咳嗽声不时地传来,毓儿每往前一步,都觉煎熬。

“哥哥……我来看你了。”毓儿看着枯坐在灯下的人和满案的经卷书籍,泪流满面。

耶律延禧放下手头的卷册,看到是她,神色终露出狂喜。

“是你。你来了?你怎么会来?!你怎么会来?!”他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激动不已。这种即觉十分的激动,又觉十分的痛楚的苦况,如何能为外人所知。

“是我苦苦哀求宰相大人,他才带我来的。”毓儿低声道。

“宰相大人?”耶律延禧骤时眉间飞上狐疑和防备,古怪地问道。

毓儿点点头:“哥哥,我给你带来了些药材,还有一些吃的。你的病那么重,不能再拖了。药材交给耶律大石,让他为你及时煎了。你要按时吃药,尽快好起来。”她扶住他,让他重新坐回座椅。接着她为他把脉,查看他的病情。

写下药方,毓儿将药方和药材悉数交给耶律大石。

感受到毓儿的血脉至亲关怀,耶律延禧稍稍放下防备,心头亦觉悲苦交加。

“哥哥,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说到这里,兄妹二人,心中都是无限地沉痛。

“哥哥你要好好养病,不要再带病读书了。”毓儿劝慰道。他的伤寒很重。拖了那么久,他依旧坚持秉烛夜读,实属不易。

耶律延禧听了,微微点了点头。

毓儿继而强笑道:“哥哥,我有契丹名字了,是太宗亲自取的,叫耶律鞑塔。”

耶律延禧听了,呆看毓儿半晌,无言以对,又是微微点点头,眼眶却有些潮湿。

“你在外面,一定也吃了很多苦头吧。”耶律延禧语出苦涩。

毓儿强忍住眼泪,忙摇摇头:“哥哥不用担心。宰相大人他对我照顾有加,我很好。”

可是耶律延禧听了却变得神思飘忽,口中喃喃道:“宰相大人?宰相大人?那不就是完颜希尹?”

毓儿点头。“正是他。哥哥……我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她流着泪,将自己偷藏在袖中的那串带血的珠链取了出来,放进了耶律延禧的手里。“这是……撒里衍……临终之前交给我的。我想,她一定也希望你再看看它。”

耶律延禧看着那珠链,顿时如遭电掣。

仿佛一下子变得苍老,耶律延禧顷刻间泪如雨下。

那只是一串用各色珠子和松绿石穿成的项链,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粗糙。他怎会不认得,那是他最疼爱的四女儿耶律撒里衍出生之时,他亲手编给她的礼物……

“撒里衍……我的女儿……”耶律延禧痛哭出声,心中的悲苦之情,可想而知。

毓儿的悲痛已经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可是她却不知道,面前的族兄,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着这样的遭遇。面前的人,一次又一次独自忍受这样的心碎欲绝,一次又一次地被凌迟在亲见血肉至亲被弑杀的绝望边缘。

两人看着那串珠链,相对哭泣;静夜之中,唯有亲人的泪水,是对撒里衍的最后祭奠。耶律大石陪着两位主子,更是呜咽不语。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有人在大殿外轻叩木门。听到那声响,毓儿面色苍白。

“哥哥……我要走了。你要保重!”毓儿说完这话,就要离去。

可是耶律延禧这时却拉住了她:“妹妹……”他将那珠链,神色肃穆地戴上了毓儿的脖子。“你是我们皇室最后的希望,戴着它,它会给你力量……”

毓儿流着泪,重重的点头。

“哥哥,你放心,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为耶律族换来一线生机,无论要我做什么!就算我死了,也没有关系。这是我身为耶律一族的宿命,我会去完成它!就像撒里衍一样,耶律一族会永远记得她所遭受的苦难!”

“不!”耶律延禧忽然摇头落泪,他神色凄怆地拉着她的手道:

“你要活着!去求宰相大人,你去求他!完颜希尹不仅位高权重,还是这金国最聪明的人!鞑塔,如今耶律直系皇族,只剩你我二人……而我,此生只怕是要困死在这里……你是我们皇族的最后希望!只要你去求他,留在他的身边,做他的女人,就可以好好地活着!你去求宰相大人!只要有一个人还活着,他就是契丹!只要有一个人还活着,他就是契丹……”他重复着那句话,眼里带着数不清的莫可名状的悲痛和绝望。

也许他已见到了太多亲人的血;也许,他早已不能负荷。

毓儿无从回答,终舍了族兄,泣不成声地道:“哥哥……你保重!”说毕,她冲出了门外。

南辕北辙

毓儿别了族兄,走出海滨王府,走到那马车下。擦干了眼泪,她上了马车,沉默地坐在了完颜希尹对面。

方才那凄痛的话别犹萦绕在耳际,毓儿强忍着伤痛,不想再在包括完颜希尹在内的金国人面前落泪。

“你哥哥耶律延禧的病情如何?”完颜希尹出言问道。

“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毓儿毫不客气地道。

完颜希尹对她的不知好歹似要发作,却又忽然平静下来。

此时早已过了子时,他给的时限已过。

她的确已别无选择,但只要她不动作,那就是默认。他已成功地逼她就范,迫使她加入金国的阵营,不管她愿不愿意。

“子时已过。”他有意无意提醒她道。

看看窗外的夜色,他的心底竟有一丝快意,随即又道:“我可以安排,来日宋都汴京城破之时,替你寻找小蝶的下落,让你们姐妹团聚。”

毓儿抬头看着完颜希尹,想要说话,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担心你的妹妹小蝶。”完颜希尹又道:

“冷玉书他一贯行事谨慎,他不会只把筹码压在你身上。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胁迫你前来金国潜伏只是先着。在你之余,他必定会同时利用你的妹妹小蝶,找出他要找的东西,双管齐下。”完颜希尹讲到这里,嘴角有一丝难得的笑意,绝非嘲笑,而是赞赏。

双管齐下?

听到完颜希尹的话,毓儿大惊失色,死死地盯着完颜希尹。

被人利用的滋味,永远不会是好过的。

“所以,对北宋那边,你只需,静静的就好。”完颜希尹简洁明了,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冷玉书即使察觉到你这招险棋已被我识破,也不会奈你何。要知道,冷玉书之所以用你这招险棋,是因为此举既可以将损失降到最低,又可为北宋赢得时间。即便你死了,险棋变为死棋,未损一兵一将,他一样可顾全大局。”

“可是他一定万万想不到,此次虽然他棋先一招,我却依旧能乘势扭转局面,化死棋为活棋。我是不会让你就那么死了的。”

化死棋为活棋?所以,面前的人才要自己活到今日,甚至逼迫自己在交战的两边选择金国……可是,虽然她不够聪明,为什么会感到他的所作所为,看似处处在帮自己?毓儿看着面前的完颜希尹,她越来越不懂。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那么了解冷玉书这个人。那是因为,我和他本出同门!他本是我的师弟。”完颜希尹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云淡风轻。

师弟?!

听到这句,毓儿再也不能平静,诧异地看着完颜希尹。

看着毓儿惊讶的表情,完颜希尹的神色竟如春风化雨便舒缓起来:

“当年,我与他同投名师,我二人一见如故,互引为知交,但觉相逢恨晚,后来,更是结为异性兄弟。曾几何时,我们也曾同庐煮酒,吟风弄月,小楼把盏,雄辩滔滔;我们也曾一同醉看天下时局变幻,一同笑谈行兵布阵之法!只是如今,昔日的同门手足,今日却已南辕北辙。竟想不到,我二人结识于抱负,却也因为同样的两个字,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上。”完颜希尹说着,唏嘘之情,不经意地便流露出来。

毓儿的惊愕程度,可想而知。这两个人,居然师出同门,有着如此之深的同窗兼手足之谊!怪不得两人都是那般聪明绝顶,城府深极的人物,行事作风又是如此相像!可是在冷三少寿宴当日,他们的举动明明……为何他们如今各投其门,阵前操戈,针锋相对,却依旧能毫无嫌隙,坦然相对?

她几乎产生一种错觉:眼前的人此刻神色真挚认真,仿佛他不再是金国宰相,而仅仅是完颜希尹。

完颜希尹此时正看着窗外的茫茫夜色,脸上荡漾着一股罕有的柔和的光亮。

“多年前,我曾万分期待,我与师弟有朝一日或能共事同一明主。凭借我二人的才智,定能所向披靡,无敌于天下。无奈自十几年前离开师门,我二人便一别经年,难能聚首。我也曾试图说服师弟与我同投太宗麾下,可是得到的答案总是拒绝。又或者,天意即是如此。论及我二人的学识,我与师弟不相伯仲,我们的性情亦是十分契合。但多年的迥异际遇,似乎注定了我们此生只能对立、一南一北、在这万里山河之间全力竞逐天下。

“近年来金宋战事日益紧逼,再加上我二人敏感的身份,我与师弟难能一见。即使见了,也再不能如往昔那般畅所欲言,毫无挂碍。虽故人之情犹在,然痛失如此知己,何其憾也!今日想来,这般结局,原来在多年前便早已可预见。”讲到这里,完颜希尹的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从你们各投其主那天开始,你们就该预想到今日会是这样的结局。”毓儿冷声道。

完颜希尹对毓儿的冷语以对丝毫不以为意:“没错。正是如此。”

他与师弟似乎早就达成了默契,从未向人提及此事,也从不曾期冀有人能懂。

“你不该告诉我这些。”毓儿虽为他二人的情谊所动容,却依旧面上冷若冰霜。“我可以去告密,把这件事情传扬出去,届时只怕就连你这位金国宰相也会背上一个私通敌国的罪名!”

他笑:“你不会的。我相信你,我也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

“多年来,谨言慎行之余,为了不给我的政敌留下丝毫机会,这个秘密我从不曾向人吐露。我今日会告诉你,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并非同寻常女子,你总是能听得懂我在说些什么。”

他竟说他信任?

她愣住,低头不语,心中陡生愧意。可即便如此,她的心底,还是十分气他、怨他、恨他的。她的手指不自然地摆弄起襟前的缎带。

完颜希尹看着她的小动作,心下会意,一笑而过。

“我与师弟虽然是各事其主,但这么多年过去,曾经的慎其行、修其身、在其职、谋其政,安其民的约定从未曾改变。昔日我们曾有言相约,来日若逢明主,得展抱负,碌碌于朝堂之上,谨需各自施展平生所学,在智计谋略上一较长短,绝不可顾念手足之情。”

原来如此。

回想起洛阳上元盛宴至今日的种种,毓儿顿时幡然大悟。

与冷玉书的智计角逐,从来都是殚精竭虑的比拼;而这其中的乐趣,也只有完颜希尹和他的师弟冷玉书能够了解。这也许早已经成为他们两人之间长久以来的一种默契。

曾经的那份从无猜忌,通宵畅谈,夜夜抵足,大被同眠的深厚手足情谊,历经种种人事的扭转,竟依然能随时光辗转存留至今日,其情谊笃厚实属罕有。也许他们的手足之情早已超乎生死,他们的互知互信,也早已超越了一切谋术争讦。他们都是响当当的热血男儿,乱世中别具胸襟的人杰豪雄,铮铮铁骨,注定了要各自投身天下时势之中一展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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