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儿的神色,渐渐安定下来,她的手指,也忽然停住。
“好一个聪明绝顶的冷玉书!好一个智计超群的完颜希尹!好一个手足情深,同窗高义!”她语出清冷。
她为他们的情谊所折服,但言语之中却带着无情的嘲讽。“你们一个,是韬光养晦,潜伏在洛阳多年的北宋皇家第一密探;另一个,是堂堂金国第一聪明人,位高权重的宰相大人!我耶律鞑塔,何其幸也!”
“哈哈……哈哈哈……你说你信我。”毓儿忽然轻声冷笑了起来。“宰相大人难道就不觉得,告诉一个正是拜你二人所赐,沦为阶下之囚的大金女奴这些,未免有些荒唐可笑么?”
“还是说——”她抬起头,凌然直视他:“你告诉我这些,又是要计算着什么?!”
完颜希尹停住。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却状似不经意地,伸手拿起她脖子上挂着的那串穿着绿松石和各色玉石的珠链。很显然,他曾见过它的主人戴着它。
马车的空间有限,毓儿心生局促,又逃不脱,只能任他拉起那珠链。
“我从未曾视你为奴。”他轻轻抚弄着那珠链,轻轻说出这句。
“你也许是没那么想,可你已经做了!”她轻轻地摇着头。“我已不敢,也不能,再去相信什么。”
他凭什么以为,她耶律鞑塔会在此时此地为他二人的手足之情高唱赞歌?!亡了她的国家,把她的族人推进水热身火热中去的,恰恰就是这两个聪明人!
“想听听我此刻的真实感受么?”毓儿看着他。
完颜希尹静静地听着,并未打断她。
“你们是很聪明。可难道就因为你们是聪明人,位高权重,所以我们就该被你们玩弄于鼓掌之间?!从洛阳一路到阿城,我看到太多太多。仅仅因为你们是聪明人,位高权重,辽国的百姓,北宋的百姓,甚至金国的百姓,万千黎民,就都该被你们决定生死?!这万里山河,原本盛纳着万千黎民本就多艰的生,可在你们的手里,却只不过是一张任你们随意驰骋进退的棋盘!你们只要随意进一步,边疆就刀兵四起,血流成河!你们凭什么随意操弄着天下,随意操弄着百姓万民的生与死?!在我的眼里,你们和那些冷血无情的刽子手没什么两样!”毓儿大声斥责着完颜希尹,斥责着这位金国宰相;当然还有冷玉书,虽然此时此刻,他并不在眼前。
“凭什么?”完颜希尹摸了摸鼻尖,轻声重复着。面对眼前女子的厉声斥骂,他并不以为意,反而嘴角轻扬一丝笑意。“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对他如此出言不逊。比起两日前她要杀他时的凶狠模样来,现在的她无疑更像一只面对危险时只能空伸着爪子挥舞的小猫,要温驯得多了。
忽然,他话锋一转。“难道你就从不曾好奇,你的母亲耶律阿九里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的母亲,耶律阿九里?毓儿顿时惊呆在原地。
“还有你的伯父,昭怀太子耶律浚?”
“今日的布局者,又岂止我和冷三少二人!唐括皇后,北宋天子,前辽天祚帝耶律延禧都在其中,甚至就连你的母亲和伯父耶律浚,都不例外!也许,从今以后,你该擦亮眼睛,好好地看清楚,当年究竟是谁,设下并开始了这盘棋局了!”
“这就是权术。”他道。“令你、我、乃至整个天下,都奈之莫何的权术。”
毓儿惊骇不已,再也说不出话来。
马车缓缓停下,宰相府到了。
她的神情无所适从,眼前的人一眼便已知她心之所忧。
马车已停稳,他并未动,却沉声对她又道:
“北宋天子在没有找到玉美人的财富之前,你妹妹小蝶定会平安无事。相形之下,你这招险棋,此时此刻比起你的妹妹处境要凶险的多。冷三少早已有舍一子即保全局的打算。你们两者之中无论谁能先一步计成,你都是那颗弃子。一旦北宋天子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远在塞外的你对北宋便再无用处,他们只会任由你自生自灭。如今你既已被拖入金国的牢笼,就该收起你所有的顾虑。你该思考的是,如何完成明日起我为你安排的特训。想要求取一个机会,你更需要的是积攒足够的资本。”
毓儿听着,怔怔地坐在马车内,心潮翻滚,双拳紧握。
“看来,我要和他比快了。”完颜希尹说着,饶有所思,挑起车帘,下了马车。
次日。
如果完颜希尹说了什么下去,那件事就绝无任何不做或拖延的理由。
毓儿从早上开始,便被领进了书房,由一位通晓多国语言的金国先生教了整整一上午的金文。下午用过午膳稍作休息,便被格斗师傅带往练武场,练习匕首的近身杀术。
上午的金文课程毓儿还算可以忍受,尽管老先生催的也是很紧。
但是较之金文,练习匕首格斗就异常艰苦了。格斗师傅是个身形魁梧的金国男子,他精于各种短兵器近身格斗、刺杀,身手矫捷敏健,是近身格斗术中的一流高手。他教得无疑很用心,但管制也十分严厉。稍有做错,毓儿便会遭到百倍的严惩。
格斗师傅在场中安放了许多用干草围扎起来的木人。刺、扎、挑、抹、豁、格、剜、剪、带,每练习一个动作,他都要毓儿练上成百上千次。寒冷的冬日,毓儿却是大汗淋漓;当这第一个特训日黄昏降临的时候,毓儿已经是精疲力竭。
格斗师傅完成了自己的教习,准时离开了场地。毓儿拿着那把匕首,依旧在风中练习着受罚的招式。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神思飘到了何处,自己变作了何付模样,只是不断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凌厉。她心中救人的热切,早已化作戾气和杀意,一次次地凶狠地进攻着面前的木人。仿佛,她又变回了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寒星。
终于,一切完毕,她停了下来,跌坐在地上。
忽然,她拿着那把匕首,开始在冰冷的地面上慢慢地划了起来。
那是一把非常坚韧的匕首,可谓斩石如土,削铁如泥。曾是杀手的毓儿何尝看不出,在它憨厚、乌亮的色泽和外表之下,隐藏着令人生畏的可怕杀气。那厚实的手柄和锋利无比的切割线,能够使匕首的刀身隐蔽而快速地出刀,干净而利落的结果敌手的性命。
地面的青石板在那匕首的割划下,发出锐利的摩擦声,依稀闪出火星。
她慢慢地划着,直到地面上依稀现出一个字,一个她深深镌刻在心上的字。
她怎能忘?她没有忘。尽管他的样子,他的声音,只能一次次出现在凄迷的梦境里。
泪,已流满面。时间伴随着相思和孤苦,就像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而此时此刻,被割伤的人,是她。
他是否知道,自己已远在金国,与他相隔万水千山?如果有朝一日,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是否还能够一如既往地接受她这个异族女子为心中所爱?他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不论她在哪里,都能找到她,再与她相见……
她怎能忘了那一颗虔诚的初心?在那心底,又依旧有着有多少无法幻灭的执念……
但凡是深深爱过的人,都会知道,那种为爱痴,为情狂的心中执念,是何样滋味。
她停了下来,收回匕首,拖着疲惫的身子,踏着渐昏的天色,走回自己的住处。
在不远处,拐角的回廊下,已伫立许久的完颜希尹看着她的背影,神情静默,若有所思。
中原。洛阳。
夜色清冷,银月高悬。
屋内的光线十分暗淡,从外面看去,如同里面的人已经休息。
冷玉书看着手中的密报,蹙眉不语。他神色沉郁,双目发红,竟似要流出泪来。
情势的演变,越来越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他要走的路,也就更难了。
公孙兰轩看着三少的神色,心忧不已。他跟随三少多年,从不曾见过三少这般阴沉的神情。
“主子,难道是那位给您出了一道无法解决的难题?”公孙兰轩小心询问着。
冷玉书摇头。
为何会是到了这般地步。难道,就连上天此番也无意再庇佑北宋天下?!
他的心头,从未曾这般愁与苦过。
将手中的密报交给公孙兰轩,他几乎是哑着声音道:“看过后处理了吧。”
“是。”公孙兰轩接过,举目看向那密保,只看了数行,便惊得连密报都掉在地上,转而看向三少:“楚淮王爷他——”
三少看着他的反应,竟弯下身,亲自捡起那密报,放在烛火上,烧了。
“主子!”公孙兰轩悲痛交加,几乎难以自持。
公孙一族,世沐皇恩;自五年前自己受命辅佐洛阳密使潜伏在洛阳以来,他一贯心定意坚,只为忠君护国,竭尽所能。可是,如今的国势变故,较以往种种实在尤甚……他实难以再镇定下去。
“此时朝廷内忧外患,你我当以大局为重!”三少说出这句,似在抚慰公孙,也在抚慰自己。
“难道皇上他要——”公孙兰轩话未出口,就被三少厉声打断:
“住口!那位的心意,岂能容你随意揣测!你往日的历练修为,到哪里去了!”
公孙顿时收住思绪,静默下来。
冷玉书看着瓮中的火光。顷刻间,密报便已随着火焰,化为灰烬。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那副毓秀山河图,负手而立。
皇权之下,对与错,早已不能再问。
可是,他又何尝不是——
那道模糊的界限,似乎在无限的扩大、扩大,如同一个没有边际的黑洞,一点一点地侵吞着他的心力……
三少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竭力静下心智。
公孙兰轩只觉热泪在眼眶中打转,却苦苦支撑。
就在这时,一声轻轻地叩门声传来。公孙兰轩大惊。
“冷大哥。”是小蝶。
公孙兰轩匆忙整理自己的神态,看向三少。三少早已睁开眼睛,恢复如常,向他摇了摇头。
门外的小蝶见到无人回应,以为冷三少不曾回府,便自去了。
待到小蝶走远,冷玉书始对公孙道:“明日你大可告知小蝶、德喜等人知晓,小王爷因忙于朝廷政务,无法脱身,会迟些送他们回京。此外,你要格外留意方靖天,他并非等闲之辈,千万不可令他生疑。”
公孙兰轩点头。
“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公孙兰轩应了,悄悄地推门离去。
三少走出案后,径直走向那张铺着白虎皮的软榻,靠倒在那里。
满腹心事,才上眉头,难下心头。
夜色渐深。
铁面人静静地藏匿在屋檐之上,看着廊下的人经过。
廊下的紫衣女子,走入房间,摘下面纱,卸了装束,又走至窗前把窗关上。屋内的灯暗了下去。
他停驻了片刻,便跃下屋檐,离了冷府。
回到寒梅馆,千雨霏正坐在厅内暖阁等着他。
“你又去见她了。”她问。
他不答,走到她身旁坐下,她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只是今次不同的是,她的怀中,多了一只通体银毛的玉石眼波斯猫。
她轻轻婆娑着那猫儿,转而又道:“冷九妹冷子鱼近来在洛阳城内到处找你。”
他依旧不答。
这次,她只得道:“距离我们复仇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不希望你在那天之前出现任何意外。”
南风这才道:“为何会选定那个日子?你何以如此肯定,柴少康必然会在那天出现。”
千雨霏幽幽地道:“因为他有着一个一定会来的理由。”
他又问:“当日你从柴少康那里换回我的尸身时,你所用的千氏账簿,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她答。
“但是,在给他之前,我曾经看过千氏账簿。”她终给了他答案:“我千雨霏虽然非习武之才,但自幼却有着一件过目不忘的本事。”
所以,今时今日,她就是活着的千氏账簿。
“你是怎么想到千氏账簿的?”她笑问。
“柴少康十几年来一手壮大自在城不易,他不仅对遮幕山庄深恶痛觉,更是与我逍遥宫处处为敌。多年来他为了与我母亲周旋,明争暗斗,煞费苦心。近来他忽然对名门正派痛下杀手,竟不像是心血来潮,而是蓄谋已久。思之再三,除了要为他的父亲柴天霸报二十多年前的仇以外,我想不出别的原因。此次你周密部署了整个逍遥宫的力量,定是想要一举决胜负。虽然你了解柴少康,但是能够如此彻底地看出柴少康的图谋,并对我们的计划十分的成竹在胸——我只能联想到,那是因为千氏账簿给了你看破他此番动向的理由。”卓南风道。
“不错。”千雨霏道:“你猜到了。”
千氏账簿,乃是她那被逐出家门的叔叔鬼驼子耗尽一生心力所撰写的江湖秘录。上面不仅记载着许多江湖秘案的真相,也同样记载着众多名门正派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也是为什么她的叔叔鬼驼子会被各大门派四处追杀,十多年来在江湖中躲躲藏藏的因由。因为一旦夺去千氏账簿,持有者便可拥有足以胁迫各大门派的巨大可怕力量。
“二十多年前,遮幕山庄的慕容长风连同武林盟主东方清衡、千家庄和各大门派,为了铲除魔教势力,一起合力大举围攻逍遥宫和自在城。在那一役中,不仅逍遥宫宫主逍遥子受到重创,自在城老城主柴天霸也是身负重伤。柴天霸从围攻中侥幸活命,便藏匿起来,图谋卷土重来。不想数年后柴天霸终因伤重不愈含恨而逝,而他的儿子柴少康却子承父志,暗存韬晦,重振自在城。”
千雨霏道出了那被岁月尘封的往昔恩怨。
“那一次围攻虽然重创魔教势力,却并未铲除自在城和逍遥宫。逍遥宫宫主逍遥子为了报仇雪恨,重整逍遥宫,终于在十三年前慕容长风的寿宴当夜血洗了遮幕山庄。而就在第二年,千家庄上下也被自在城神秘的新任城主屠杀灭门。”
在讲到此处,往昔千家庄和遮幕山庄被灭门的惨状便顷刻间涌入心头,千雨霏的脸上,流露出无限悲苦,就连静坐在一旁的卓南风也是神色动容。
千雨霏幽幽一叹,继而道:
“你的母亲月姬很早之前就曾查出,十三年前逍遥宫血洗遮幕山庄之时,自在城亦有可能暗中参与其中。银澈针近日重出江湖,更添佐证。千氏账簿上的记录,不仅证实了此事,更证明了自在城城主柴少康对各大门派的恨意,丝毫不亚于遮幕山庄和千家庄。只不过当年,后两者不幸首当其冲而已。这些年来,为了成为魔教之首,柴少康多番设下计谋,打败了你的母亲,如今他的羽翼已丰。他直至今日才向各大门派寻仇,那是因为,自负如柴少康,在一步步扫除了遮幕山庄、千家庄和逍遥宫的障碍之后,他根本不曾把其余各大门派放在眼里。”
听完千氏账簿的因由,卓南风略略沈默片刻:“所以,你认为,自在城先前的动作,都是为了武林大会当日所坐下的准备?”
千雨霏点点头。“正是。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结束这一切,大仇得报!”
卓南风听了,静坐在那里,只道了一句:“这个结局,就是你真正想到的么。”
她抚弄猫儿的手停了下来住。
见到她不回答,他沉声道:“沙华寺一战,我母亲的死,曾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女人,永远都不会以仇恨为由,杀了自己最爱的男人。”他的母亲月姬,便是最好的证明。
说毕,他便离了暖阁,径自去了。
花开千树
慕容筠玉同婉清一起,缓步走进了海棠门门主花见芳的书房。
“筠玉。”花见芳见到是他到来,十分欣喜,忙让他坐下。
看到筠玉略显憔悴的神容,花见芳心生疼爱,不由轻轻摇头道:“你近日是否练剑过于辛苦?怎的消瘦了!虽然勤加练习很重要,你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筠玉听了,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忙笑应道:“谢太姑姑关心。”
婉清进入屋内端上茶水。多日来婉清参与诸多机密行事,花见芳并不避讳爱徒。
婉清退到屋外警惕守候,随即便听到室内师傅对慕容筠玉说道:“此次多亏了你及时送来解药,东方盟主和其他几位掌门才能逃过一劫。”
慕容筠玉继而问道:“几位掌门现在怎么样了?”
花见芳轻叹了口气:“并不乐观。由于银澈针的毒性极其阴损,加之此前时日上的拖延,毒性已蔓延至几位掌门的五脏六腑,他们俱已是元气大伤。虽然他们此时都已服下解药,功力却恢复得极其缓慢。我也曾亲自询问过义父……依照他的情形,只怕就算到了武林大会召开当日,他的功力……也最多只能恢复到以前的五成。”
“怎么会这样?”筠玉大惊失色。就连功力如此高强的东方盟主都是这般情形,其他几位掌门的境况可想而知。
“要知道,那银澈针本就是自在城最毒辣的暗器,除了出现在十三年前遮幕山庄被逍遥宫所毁当夜,江湖上近十几年来都不曾见到其踪迹。如今银澈针再次出现,自在城必定暗藏阴谋。洪帮主已暗中多番查探,自在城近几日蠢蠢欲动,就连逍遥宫也是频频动作。我只担心,武林大会当日如若自在城和逍遥宫联起手来,我武林同道必会腹背受敌。届时义父他心系武林安危,必会舍生忘死,竭力出手……”花见芳一时眉间沉郁,不敢想下去。
在听到逍遥宫三个字的时候,筠玉大惊,顿时低眉思量。千雨霏对柴少康是极爱又极恨的,到了最后关头她是否会为报家仇而狠下心来,亦是未知。
“如今国祚不宁,民生多艰,战火将起;就连武林同道也同样面临劫数。此时的洛阳,已是四面埋伏,危机四伏。我有预感,一旦自在城阴谋得逞,不久之后的武林,将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花见芳忧愁难遣。
筠玉几乎已经嗅到了渐近的血腥之气。
“太姑姑你不必担心!武林大会那天,我们大可见机行事,只要晚辈在,晚辈就决不会眼看着东方盟主弃自己的安危于不顾。”筠玉宽慰她道。
花见芳听了,不由地点头看着眼前的黝黑少年,感铭不已。
“筠玉,我要你将近日苦练的催风剑法演示给我看。”花见芳忽然对筠玉道。
筠玉看看屋内:“就在这里?”
花见芳点点头:“对,就在这里。我要你以指为剑,你我一起对招拆招。”
筠玉愕然,不免有所犹疑:“太姑姑……筠玉岂敢对太姑姑不敬!”
花见芳摇头道:“在我面前,何必拘泥!我是想借此看看海棠剑法和催风剑决各自的长短,也许,可以助你尽快提升剑法造诣,以便来日挫败强敌。”
筠玉听了,顿觉此计甚妙,不再犹豫;一时便和花见芳在屋内拉开了阵仗。
“太姑姑,筠玉无礼了。”筠玉一抱拳,随即便以指为剑,在屋内演示出催风剑的第一式,催风扫叶。
花见芳看得真切,仿佛眼前出现了筠玉挥剑疾舞的景象,剑花夹杂着浑厚的剑气,扑面而来,如同一股寒风,卷起一切可以带走的东西,指向敌手气海。
“果然好剑法!”花见芳见筠玉出完第一式,停在那里,自己也随即使出海棠剑法,依循着筠玉方才的剑势,以一招“海棠迎风”,悠悠转转之间,便化解了筠玉的剑气。
那海棠迎风剑意曼妙,轻奇制胜,依附敌手剑势,宛若繁花随风而摆,迎过催风扫叶的狂放剑气,随即化作无形。
筠玉看了,一时大奇:“太姑姑,想不到,剑法还可以如此切磋!”
门外的婉清此时也是仔细观摩在心,看的是十分惊喜,目不转睛。
花见芳点头:“催风剑法剑意强劲阳刚,海棠剑法剑意阴柔如水,本是剑理相冲的,方才你我只是静态对招,如果是当场拼杀,我也不敢确定,海棠迎风是否可以破解催风扫叶。”
讲到这里,她一时也犯了难,摇头道:“既要对照拆招,就必须找出剑招的破绽,不论是催风剑法,亦或是海棠剑法,都必须了解自身的破绽,才能精益求精,破敌制胜。”
她随即看向门外的婉清,一时便有了主意。
“婉清,你进来。”花见芳道。
婉清进屋,花见芳便道:“我要你与筠玉各尽全力,分别使出催风剑法和海棠剑法,我在一旁观摩。你们二人务必要集中注意力,全力以赴。”
“啊……”
婉清和筠玉俱是十分惊讶,一时对视了一眼,虽然勉为其难,也只得站在屋内空地,徒手对搏。
筠玉的催风剑法十分娴熟,刚劲有力,剑花飞舞之中,剑气婉若游龙游走;婉清所使得海棠剑法,本是花见芳所自创,剑意如水,剑招如海棠花绽放一般舞出无数剑影,来去无踪,乱人定力。两者一刚一柔,虽是以指为剑,却各是拼尽全力,打斗的十分激烈。
忽然,筠玉“剑身”一举攀上了婉清的手臂,随即刺向了她的肘弯处。
如果此时他手中真的有剑,剑锋早已经刺入了婉清的咽喉!
婉清见了大惊,身为武者自知已败,急忙收势。
花见芳见了,竟像是有所悟,面露喜色。“很好。你们就这样继续!筠玉,你大可将催风剑法悉数使出,婉清,你也大可将海棠剑法悉数使出。我已可以看出破绽。”
两人听了,俱是喜上眉梢,便一心投入徒手对搏中去。
时间在这招式的拆解中过得飞快,花见芳一面观察,一面为二人讲解着剑招的破绽,该如何修缮,转眼间天色渐近黄昏。
花见芳看看天色,停下讲解,对筠玉道:“今天就暂且到这里吧。筠玉,你先回去休息,我们明日再继续。”
筠玉点点头,起身拜别。
“婉清,你代我送送筠玉。”花见芳深色和煦,吩咐道。
“是,师父。”婉清随即便随筠玉一起走出书房。
却说婉清送筠玉直至大路,筠玉若有所思,两人俱是一路无言。
一阵冷风吹来,筠玉不由得轻咳了几声。终于婉清打破了沉默,忍不住关切地道:“慕容公子,你身肩重任,还要保重身体!”
筠玉听了,忙答道:“多谢婉清姑娘关心。我只是昨夜受了些许风寒,不妨事。今日,还要多谢婉清姑娘陪我辛苦练剑。”
“能为武林安危尽上一己绵薄之力,婉清求之不得。慕容公子不必谢我。”婉清低头浅笑道。
筠玉听了,忽然仰头笑了起来。
婉清不明所以:“慕容公子……”
“哦!婉清姑娘,你千万别误会。只是听惯了小驼子的诨号,忽然有人叫我……慕容公子,我不太习惯而已。婉清姑娘不要见怪。不如,你还是叫我筠玉吧。”筠玉低头笑看她。
婉清一时赧然,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笑眼,一时两人都顿住。
筠玉看着眼前的女子,心头猛然刺痛。
眼前的人神容清丽,不施粉黛,温婉中露出一丝清冷,和心底的那道倩影竟有几分相似。
“既然如此。以后,我就以筠玉相称。”婉清笑道。
两人对视,都觉一窘。按下心事,筠玉正走到一处酒馆门口,一时徘徊不前。
他约了人在此小聚。
“怎么不走了?”婉清大感奇怪,因而问道。
筠玉看着婉清,想想鬼影子,忽然眼前一亮,顿时有了主意,偷笑道:“婉清姑娘今晚可有时间?”
婉清听了,点点头,不解何意。
“既如此,相请不如偶遇!我带你,去见一个老朋友!嘿嘿!”筠玉一把抓起婉清的手臂,便带着她冲进了酒馆。
婉清大讶:“筠玉……”
两人随即来到了酒馆的二楼,在一处僻静的角落,有一个人,早已点了一桌子的酒菜,等在那里。
筠玉拉着婉清走到那人面前坐下,婉清这才惊喜出声:“鬼影子!是你?”
鬼影子也是惊讶不已:“婉清姑娘!原来你也在洛阳!”
“哈哈哈!!婉清姑娘,我们故友久别重逢,实在是一大快事,你可一定要赏光,今日我做东,我们不醉不归!”筠玉十分高兴。
“就是啊婉清姑娘!今日重逢,便是缘分,我们一定要好好叙旧,痛饮一番!”鬼影子也是十分高兴。
见到面前二人的盛情,婉清心中十分高兴。虽想到山门门规严苛,但难拒盛情,便终点头答应。
筠玉先为自己和鬼影子满上,又给婉清姑娘倒了一杯,随即礼让道:“婉清姑娘,还要多谢你对我们兄弟二人多番照顾有加!请——”鬼影子也殷切举盏。
“难得与你们在此相遇,我也是十分高兴。这杯,我就干了!”婉清受到感染,开心地道。
“好!”三人的杯子,顿时碰在了一起。
一时,三人在酒桌上谈天说地,好不欢畅!筠玉和鬼影子轮番将自己的际遇娓娓道来,听得婉清时而高兴,时而忧心不已。
人声快事,莫过于与推心置腹的好朋友一起畅谈天地,言笑风声。
天色渐渐地黑了。
酒楼上的宾客渐渐都离去,二楼只剩下他们这一桌客人。
一个清丽的身影,悄悄地走上楼梯。
婉清浅饮则止,鬼影子也是十分规矩,怎料筠玉高兴之余,言笑之间,喝得又快又急。三人在那酒馆中不消半个时辰,筠玉便已经喝得醉了。
婉清看着筠玉的神色,隐隐察觉他似有不妥,但却不知何故。他笑的畅快,言谈之中豪爽洒脱,但却带着一丝逞强的意味。鬼影子频频拦住筠玉的酒杯,却总是被筠玉夺过。
“筠玉,你……”鬼影子看着筠玉,既是心疼,又是气急。
可就在这时候,鬼影子的目光定住了,古怪地看向对面。
婉清坐在鬼影子对面,这时大觉奇怪,本以为鬼影子正盯着自己,却愕然发现,鬼影子的目光,越过自己,直直看向自己身后。
她回头看去。
在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入口处,站着一个人。她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菲儿!”婉清见到是她,顿时开心的站起身,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道:“是你?!你也来了!原来你也在洛阳!”
鬼影子脸色十分不好,他缓缓地站起身,低声诺懦道:“菲儿妹妹……”想不到,她终究还是发现了。
筠玉见到是她,此时也定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不语。
婉清见到两人的神色,顿时怔住。
白菲儿离了婉清,定定地走到筠玉面前。
“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白菲儿轻轻地道出这一句,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这次,却夹杂着十万分的伤心。
她一直以来所等待的,默默期盼的,都只是因为一个信念。可是如今,梦未醒,已觉撕心裂肺的痛楚。
原来,他一直都在。归期不是未有期,早在上元盛会,他们就已重逢。
筠玉沉默,鬼影子无奈之下,只得道:“菲儿妹妹,我们——”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菲儿打断鬼影子的话,直直地看着筠玉。“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不肯来见我?!”
筠玉虽然带着几分醉意,但意识还算清醒;心中愧意万千,却无从表达。
“菲儿妹妹,我……”
“如果你只是想躲着我,害怕告诉我那个答案,那么从今后,你不必再如此。我已经,知道答案了。”白菲儿双目泛红,隐隐现出泪光。
筠玉狠狠地在心底咒骂着自己。
为了他,她孤身离开故土,义无返顾地投奔了遮幕山庄,精心为他重建家园;她也曾舍弃自己原本的闺秀之身,束起衣裙,麻布荆钗,搬沙弄土;为了他,她曾跋涉万水千山,走过南北的坎坷路途,日日夜夜都牵挂着,他是否安好;为了再见他,她独自忍受着长久的等待,无所依靠,形单影只,寄人篱下……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如今,她还有何理由,再继续留下,留在他的身边——
泪水轻轻滑过面庞,她不会埋怨,更不会指责。
带着泪痕,白菲儿轻轻转过身,轻快地走下了楼梯。
“菲儿妹妹!”筠玉想要追出去,却被鬼影子一把拉住。
“筠玉!你现在不能去追她,你若去了,只会给她更多的希望!”
筠玉顿住。
“你留在这,你还有更多的事要去完成!我会跟着菲儿妹妹,绝不会让她有事!”鬼影子一拍筠玉的肩膀,神色坚毅。
筠玉点头:“鬼影子。我们三人一路走来,情同手足,我欠菲儿妹妹的实在太多太多;但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偿还。菲儿妹妹此刻一定被我伤透了心,请你一定要追回她!我还想要和你们一起回到遮幕山庄,一起幸福开心地生活,请你一定要帮我实现这个心愿!”
鬼影子重重地点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的。”说完,他飞奔下楼梯,消失在长街之上,夜色之中。
婉清目送着鬼影子的背影,心底却生出莫名的忧伤情愫。
看着不远处的筠玉,她沉默了。
“婉清妹妹,对不起,让你见到我这般卑鄙无耻的模样!”筠玉看着不远处的婉清,心痛难抑,端起桌上的酒坛,仰头狠狠地灌了下去,终了,将手中的空酒坛砸个粉碎!
他双目泛红,歪歪倒倒地靠在了椅子上。
“筠玉——”婉清心忧之余疾步走到他身旁,匆忙扶住他关切地道:“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伤了菲儿的心,一定很痛恨自己,可是你绝不能因此沉沦,正如鬼影子所说,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就是一个卑鄙无耻的混蛋!我的的确确,有负菲儿妹妹!”筠玉摇着头,痛苦地道。
“不!筠玉,你不要这么说!”婉清陪在他身边,轻声安慰他道:“也许菲儿妹妹现在心里是怨你的,但是我相信,她终究会想明白。”
婉清心痛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忍不住想要照顾他,安慰他。
“筠玉,若我从未认识你,不明个中因由,我也一定会骂你是个负心薄幸之人!可是,自你我相识以来,我深知你本是一个重情重义,明辨是非之人,若非情势非常,你又何须如此挣扎,避开菲儿的深情厚意?菲儿待你的确有情有义,恩重如山,可是同样身为女子,我更知道,如果你来日只是出于恩情而娶她,你才是真正的有负与她,才是亲手葬送了她的幸福!”
“我知道你并不想伤害菲儿妹妹,我们也都不希望见到这种事情发生!可是筠玉,你千万不要心灰意冷!你就当做给菲儿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大家都冷静下来,让时间去证明一切!我相信菲儿终究会明白,你们的手足之情,还会继续!”婉清语出真挚,忧心不已。
筠玉听着,却依旧痛苦地摇着头,心中苦涩翻腾,口中喃喃出声。“我就是一个卑鄙无耻的混蛋!我的的确确,有负菲儿妹妹……”
他抱起桌上的另一个酒坛,踉踉跄跄地起身,走向楼梯。唯恐他会出事,婉清紧紧跟在他身后。
酒馆外,夜色清冷。
此时深冬已经过去,春意渐渐临近,空气中的风依旧带着寒意。
天色已晚,路上少有行人行走。雾色渐起,四周一片朦朦。
静寂的长街之上,微微的雾气之中,有一个醉醺醺的小驼子,形迹不堪,怀抱酒坛,跌跌撞撞地走在石板路上。而在他的身后,紧紧地跟着一个形容担忧不已的女子。
“哈哈哈……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筠玉跌跌撞撞之余,满身酒气,口中混乱地喃喃有声。
婉清焦急地紧跟在他的身后,却不忍去阻止他。因为他现在需要的,只是陪伴和宣泄。
他并没有回白虎堂。事实上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他就那么漫无目的,跌跌撞撞地走着。而婉清就那么跟在她身后,静静地陪着他。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
筠玉已是十分的醉意,脚步也越加飘忽不定起来。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北城门下。婉清不知道筠玉为何会走到这里。
城门已关。筠玉浑浑噩噩地走上前,用手拍着厚重的城门。“开门……开门……让我去见她!让我去见她……”
婉清以为筠玉是要去寻找白菲儿,忙上前去扶住他:“筠玉!筠玉!你不要这样!菲儿她不在这里!”
筠玉完全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依旧大力地拍打着城门。终于,他重心不稳,脚下一个趔趄,重重地滚落在地上。
“筠玉!”婉清见了,情急之下匆忙上前,想要扶他起来。
可是他实在是太重了,她用尽力气,也不能将他扶起来,自己反而被他带倒。
她跪立在冰凉的石板上,用尽全力扶着他的肩膀,急切的几乎要流下泪来:“筠玉,你不要这样折磨你自己,你要振作起来!”
筠玉终于听到了她的呼唤,模糊之中,抬起了头。
面前的人,真切却又模糊,焦急的脸庞,淡淡的容颜。
“你终于肯回来见我了么!”他忽然像个孩子一般哭了起来。
“你说过不准我去找你,否则你便不会再见我!我一直都谨记在心!你回来了!这次回来了就不要走!再也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他挣扎着起身,伸手紧紧地抱住她的身体。婉清顿时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
筠玉紧紧地抱住,不肯放松,那身体是温暖的,如此的真实。“你终于回来了,毓儿!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婉清几乎是僵硬地半立在那里,他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自己的耳边,他的声音如此的清晰,每一个字,都飘进了她的心底。
“筠玉……”婉清惊慌失措:“筠玉你看清楚,我不是什么毓儿,我是婉清啊!筠玉!”她想要挣脱开他的怀抱,却怎么也挣不脱。
可是他置若罔闻。“答应我!答应我!你再也不会离开我,再也不会离开我的身边!”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带着乞求,带着苦涩,听得让婉清心痛。
“我……”婉清张了张嘴,却哽住。
“我……答应你。再也不会离开你身边。”她轻声道。
他听到了。他顿时变得欣喜异常。他终于松开了她,推她至面前,灼热的目光,看着她淡淡的容颜。
婉清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一贯明亮的眼睛,此时此刻却逼得她无法直视。
他低下头,在她额前,轻轻一吻。
她睁大了双眼,如遭电掣。
他再次拥她入怀,低声在她一侧耳语。
“你的世界,不会只有寒冷。从今以后,我会带着你,一起看花开千树,一起看云卷云舒……”
冷九妹悄悄地走近哥哥的书房,见到四下无人,便轻声推门而入。
书房内静寂无声,冷子鱼蹑手蹑脚地走到屏风之后,藏在那里。
她抱膝坐在屏风之后,脸上再难展往日的欢颜。
他就那么走了,甚至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这些日子以来,她到处搜寻他的下落,却没有一点踪迹。卓南风,那个她心上魂牵梦萦的男子,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她一定要再见到他,不管用什么方法。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三哥了,她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夜色已深,四周的空气渐渐凝聚起来,越来越加寒冷。
冷子鱼睡得昏昏沉沉之际,书房的另一侧,忽然响起了低低的密语声。
“主子,是属下办事不力。还请主子严惩!”
那是公孙兰轩的声音。方靖天果然还是起了疑,终于按捺不住,在入夜时分,突破冷府的暗哨,离开了洛阳。他虽已全力追捕方靖天,但终败在方靖天手上,让他逃脱。
公孙兰轩是冷府的大管家,他已在府中多年,他的声音冷子鱼又岂会听不出。
“罢了。方靖天本就是二十年前辽国武功最高强的三大高手之一。要拦住他,你不是他的对手。此时正是紧要关头,事已至此,我们只有静观其变,多说无益。”三少轻轻一叹。
冷子鱼昏惑的意识,逐渐清醒。
辽国……高手?方靖天怎么会是辽国人?!一时之间,她的心漏跳了几拍。
“那方将军他……一旦他返回京城,就定会知晓小王爷被囚禁一事,到时候——”虽然三少说了不会追究,公孙兰轩不免担心自己疏忽之余的后果。
楚淮王被囚禁在京?!!!这是何时发生的事!他不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名满天下的楚淮王爷,怎么会?!冷子鱼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紧张之余,她不敢乱动,忙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我已向京中发出密报,即使方靖天能够活着赶回京城,等待他的,也只有御林军的重重围捕。”三少坐在椅上,扶眉闭目沉思。
“兰轩,我要你明日一早就去见德喜与小蝶。告诉他们,宋金之战已迫在眉睫,皇上和小王爷都忙于政务无法脱身,方将军收到紧急调令已于今夜回京。你要稳住他们,不得透露京城方面的任何情况给他们知晓。依计我会带小蝶参加武林大会,时日已经临近,这段时间我们决不可掉以轻心;要找到主上要的东西,小蝶绝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是。”公孙牢记在心,轻声退出书房。
冷三少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每天都要面临千万种情势的变化,这种生活他早已习以为常。
忽然,空气中多出了一种意味,他感到,有人在靠近;而且是毫无威胁的那种。
他抬起头,凤目精芒大盛,语出微嗔:“谁?!”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眼前,眼中带着惊惧、困惑和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