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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紫云纾 当前章节:146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1:30

这个小驼子,行事古怪,对自己处处关心却又出言轻佻,实在是让自己对他无可奈何。

念及他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她并无意伤他。轻轻弹指,将那银针打入他的睡穴。

听到他呼吸渐沉,她忙起身,迅速地走到他身旁,轻轻取出那个包袱,打开,翻找着,希望能够找出蛛丝马迹。

果然,她找到了两张羊皮卷。

一张,正是那张点穴指法的图形,绘有各路指法的图形,一角写着“流云指”。而另一张,上面赫然是写着“一叶障目”阵法的解说。她惊愕。

原来这小屋外,竟被设下了名为一叶障目的阵法,里面的人不懂得破解之法走不出去,外面的人不明就里也会被阵法引向别处。

司空毓儿又回头看看黑暗中的小驼子。他到底是什么人?

几束月光静静地投在屋内,淡淡地映着他的面容。

司空毓儿不由心生愧意。

将自己身上的几件首饰褪了下来,拿出锦囊中仅存的银两,放在他身侧,转身走出屋门。

对不起了,小驼子。我必须要尽快离开这里,我必须要去找到他……

夜尽天明。

司空毓儿疾行在茂密的林间,厚厚的积雪,在脚下簌簌有声。

她的伤势的确如小驼子所说,并未痊愈。她想回返逍遥宫,即使逍遥宫对她的追杀令还在,她也一定要去,弄个明白——

可是前路苍茫,若果真有众多仇家前来诛杀自己,她此行必然艰险万分。

正在走着,忽然听到一阵歌声。

“漫弹绿绮……引三弄……不觉魂飞……”

这是唐人颜师的《江南弄.梅花引》。

她不由地被那歌声吸引,放慢脚步。

那是一个嘹亮的男声,带着几分苍劲,缓慢的音律,如同一泓春水,打破了这冬日清晨的寂静,让她原本凌乱的思绪,稍稍舒缓。

那个人越走越近,竟似没有看到司空毓儿一般,只顾赶自己的路。

司空毓儿看清楚了,那是一个手持木幡,背着褡裢的算命先生。木幡上用笔墨写着:“未卜先知。”

她警意陡升,不敢怠慢,将红玉短萧护在身前,暗暗蓄力。

不想那算命先生见到司空毓儿并没有避开,反而径直走到她面前来。

“姑娘有礼。”算命先生笑吟吟地上前施礼。

“你是什么人!”司空毓儿冷声问道,紧握住红玉短萧的手,未曾有半分松懈。

“姑娘,相见即是有缘,小人只是路过的一个算命先生。有心为姑娘算上一卦,但不知姑娘可愿听小人繁絮一表?”那算命先生到是恭逊有礼。

“我不信这些。你走吧。”司空毓儿冷声道,转身就要走。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那算命先生吟了一声,继而缓缓对着司空毓儿的背影道:“姑娘,你要找的人,咫尺天涯,永难相见!”

司空毓儿一震,飞步回转,闪电瞬间,红玉短萧已扣住那算命先生劲上脉门!

“你在胡说些什么!”

“姑娘息怒!小人所说,皆是真言!”那算命先生神色慌张。

司空毓儿不解。

见到司空毓儿没再动作,那算命先生又道:“姑娘,小人不过是见你我有缘,才作此一言,绝非有意冒犯。姑娘和不听我说完,若果真于姑娘无益,姑娘再问罪也不迟啊!”

司空毓儿放下手中红玉短萧。

那算命先生整理好衣襟。又仔细看看了毓儿的面相,神色凝重。

“姑娘,可否容小人看一下姑娘的手相?”

司空毓儿先是有所迟疑,终究还是伸出了右手。

那算命先生看了,又道:“容小人一言。姑娘命理,本是极富贵的。无奈生不逢时,天运不济,流落市井,命途多舛,苦却轮回。”

“苦却轮回……”司空毓儿惊疑。

她面上虽然未动,但却已被那算命先生的短短几句话给定住。

“你自幼与亲人骨肉分离,饱历艰辛。姑娘此生孤星照命,注定了无情无爱,方可安然度过命中劫数。否则,便会为所爱之人招致灾祸。这些人,可能是你的亲人,也可能是你的朋友。若问何时得脱此劫?小人亦只能说,终会了,但难了!惜哉!”

司空毓儿听了,心中更是难定。

“我的亲人……她可还安好?”颤抖着双手,想起自己的妹妹,小蝶她,不知如今怎样了?

“他们自有福庇,姑娘不必担忧。”

他们?毓儿惊异地看着那算命先生。

“他们?你是说,我在这世上的亲人,不止一个!”司空毓儿惊喜万分。

那算命先生微微颔首。

“你方才说,我要找的人,咫尺天涯,这是何解?”想到这,司空毓儿心中如同万仞穿心,痛不可言。

“姑娘,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你与你要找的人,此生聚散匆匆,苦苦纠缠却注定无果,不若,还是放下……”

“我要找的人,如今还活在这世上么……”司空毓儿问道,不由地红了眼眶。

“姑娘,所谓生死有命,天道轮回;生即是死,死即是生。飞星逐月,无异逆转道法自然……”

“飞星逐月?”司空毓儿一震,低声沉吟这句话。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月朗则星弱,星明则月晦。姑娘若是强求,只能为你所担忧的人招致灾祸。”

月朗则星弱,星明则月晦……难道——

“不……”司空毓儿不能相信地摇头:“不会的!我不相信,我们注定了不能在一起。你胡说!”

“姑娘,你印堂发黑,面色暗黯沉,不日必会有仇家上门。还是速速避开祸端,方可险中求生。”

司空毓儿此时,那里还顾上这些话语……

“不过,姑娘大可不必担忧,姑娘遇难之时,必会有福星相救……”

“漫弹绿绮……引三弄……不觉魂飞……”那算命先生轻抚三寸胡髯,将自己所吟的曲子,又道了一遍:“姑娘可听过这古曲,可知所谓梅花三弄之意?”

司空毓儿摇头。

“哈哈哈……机缘已过!”那算命先生忽然沉声笑了起来。背起褡裢便走,口中却还念念有声——

“一开少还(huan)稀,欲露还藏;二开,盛气逼人,血意乱枝头;三开花稀落,绿意伴之,冬去春又来哪噫——”

那声音飘忽不定,却犹在耳前。司空毓儿大惊,才知来人绝非等闲之辈,想要找时,那人却已不见。

茫茫雪林之中,静寂不闻杂声。

司空毓儿怔在原地,回味着方才那算命先生的话,久久难以平复……

血染天香楼

……

在无边的黑暗中行走,不真切的眼前,仿佛出现了熊熊烈火当中,那灰衣人拥着月姬,含泪而笑的模样。

……

一张思念了而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面容,飘过,她的目光冰冷而又孤寂,但却对自己留下温润的笑意,一瞬间,如烟一般,消散了……

……

“父亲……母亲……毓儿……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卓南风从阵阵愈见清晰的剧痛中醒来。

痛楚,真切的痛楚,如同无数刀刃在刻刮着自己的肌肤一般,从右臂,从全身阵阵传来,几乎要令他的意识磨灭。

“母亲……父亲……毓儿!”

卓南风在昏惑的意识中,感觉到有一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上了自己的左手,他匆忙抓住她,仿佛那是自己的最后一线希望……

“毓儿……”

他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睛,眼睛却是如此地沉重。一次又一次,他挣扎着,直至看见面前的光线。

面前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素淡的模样,在模糊的视线中,如梦似幻……

她浅浅的笑靥,一如初见的时候般美好……

烟和雾慢慢消失。

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千雨霏。

千雨霏正含泪看着自己。

“南风……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终于醒了。”千雨霏说出这一句,泪也从眼中滚落。

“我……这是在哪里……”沙哑的声音,几乎就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这是你的家!你看,这是这是秋心小筑啊.”千雨霏泪中露出一丝笑意,想要给他一丝温暖。

家?遮幕山庄?秋心小筑?逍遥宫?

他拼命地唤回自己的意识。

“我不是……死了么。”声音依旧沙哑,卓南风几乎无法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

“不,你没死!是血麒麟救了你!幸好它还在!幸好寒星把它给了你!”千雨霏激动地道。想想那日决战的惨烈,他能活着回来,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柴少康以我为饵,布局打击逍遥宫主,你就不会来到自在城,也就不会令逍遥宫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千雨霏满腹愧疚和悔恨。

“扶我……起来……”卓南风挣扎着,想要起身。

“大夫交代过,你身上的伤十分严重,不宜乱动。”千雨霏关切地道,想要阻止。

“扶我……起来……”卓南风加重了力道,挣扎着想要起来。

“南风!”

千雨霏见无法劝住,只得扶起他。

卓南风在起身的时候,扯动了右臂和身上的伤,痛楚立刻传遍全身。

他咬紧牙关,颤抖着起身,不觉,冷汗已将身上包扎在伤口上的绷带湿透。

“小心!”千雨霏扶住他,万万想不到,他坐起来之后,竟想要走下床去。

他挣扎的十分艰难,失去了一只胳膊,仿佛失去了重量的支撑,在看到自己鲜血模糊的右肩时,

他目光一颤,气息慌乱,身体几乎在发抖。

“你不要再逞强了!”千雨霏泪如雨下。

“不!我要起来……”卓南风在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艰难但又坚定。

“扶我……过去。”卓南风微微扬起左手,指向不远处梳妆台上的铜镜。

“不……”千雨霏摇头。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他一定不愿意见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扶我过去!”卓南风咬牙道。

千雨霏只得含了泪,扶着他起来,走下床去。两个人,艰难地前行着,不过是十步的距离,却如同走了很久很久一般。

两人在铜镜前站定。

卓南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个模样比鬼还要可怖的人。

他形容缟枯,面色发青,厚重的绷带包住了他左边的面容,而身上的绷带,一些地方血迹斑斑,更是刺目惊心,

右臂空荡荡的衣袖,随着身体的战栗而摇晃着,格外地显眼刺目。

他失去了一条臂膀……

自己的身体大面积被烧伤,声带也受到损伤,声音粗哑,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

卓南风伸出左手,想要解开脸上的绷带。

“不!不要……南风,你快回去躺下!”千雨霏已经是泣不成声。

不理会千雨霏的哀求神色,他解开了那缠的厚厚的绷带。

绷带下面,已经是血肉模糊……

卓南风的左手,不停地颤抖着。

“啊……”他忽然痛苦地大喝一声,挣脱出去,用尽全身力气,用左手推倒了梳妆台,任凭梳妆台上的东西被摔得粉碎。

“这不是我!这……不是我!”卓南风痛苦地摔倒在地上,沙哑的声音和无声的泪痕交结在一处,身体因为巨大的痛楚而蜷缩在一起。

“南风!南风,你不要这样!”千雨霏哭声扑上前去,将他扶起来,紧紧抵抱住他。

“你不要这样!仇我们可以再报!债我们可以再讨!可是,命若是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么……南风,你不要这样!”

“南风,你放心,我会为你找来最好的代夫,来医治你身上的伤,你身上的伤,一定会恢复如初的,请你不要放弃!”

“你不可以放弃自己,你知道么,南风……”千雨霏痛哭出声。

忽然,千雨霏拥起蜷缩在地上的卓南风至怀中,用手轻轻扶过他的面孔。

从怀中拿出一件东西,千雨霏笑中带泪:“你还记得它么?”

卓南风看着那银铃,目光滞住。

那是一只银铃。这是千雨霏在整理卓南风的衣物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无意之中发现,原来,自己在儿时,便与面前的人相识。只是,此情此景,好不凄然!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千雨霏语出呜咽。

沧海桑田,短短的十几年间,白驹过隙,两大世家的后人,竟都沦落至斯,教人如何不倍感凄凉无奈。

“儿时的我,骄纵而又自私……小的时候,你一定很讨厌我吧。”千雨霏轻轻地说道。

拭去眼角的泪水,千雨霏继而又道:“在失去我的家人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该怎样好好珍惜

自己身边的所有。南风,我还欠你一个愿望呢。”说到这,千雨霏强挤出一丝笑意。

“我不知道我现在,能够为你做些什么。但是,我现在只希望好好照顾你,希望你快些好起来。从今以后,你我便以兄妹相称。你只要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情,我会与四大护法一起操持。”

两个人无声地流着泪,仿佛彼此便是自己最后的亲人。毫无血缘关系,却情契无声,只因曾患难与共……

洛阳街头。

熙熙攘攘的人群,夹杂着马车,来来往往。时已届年尾,街头上的人群多半是出门赶集,买办年货的的百姓。

忽然,一阵打斗的声音,伴随着桌椅板凳破裂的声音传来。

须臾之间,便已有两名大汉,龇牙咧嘴地被摔出天香楼的门外!

天香楼是洛阳最具盛名的一家客栈,因其楼中独具一格的菜式佳肴而备受城中显贵的青睐。此时的天香楼,楼上楼下都是前来餐宴的食客,楼下大厅,楼上雅间,俱是碗盏之间谈笑风生,谁都没有想到,就在这天,会突然有祸事无端发生。

大厅之内,赫然围立着七名武林人士模样的壮汉,个个目露杀气,纷纷拔出手中的刀剑,寒光凛凛,吓得周围的几桌女客惊叫出声,纷纷躲避。

“好你个寒星,今日不过是丧家之犬,居然敢如此嚣张!老子今日就抓了你去自在城领那万两黄金的赏钱!”

随着这声叫嚣,众人才看清楚了,那几名大汉围住的是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一袭白衣,头戴纱笠,不见其真实容貌,却全身都散发着寒意,让人看了不由暗暗心惊。

寒星……难道她就是近日来让江湖人士闻风丧胆的逍遥宫妖女寒星?

“给我滚。”

那个女子说话的声音不大,几乎被大厅之内的混乱境况所淹没,但是,那几个大汉还是听到了。

“——”几名大汉面面相觑,顿时杀机毕露,举起刀剑,便向那女子砍去!

“杀人啦……”一时有人惊呼一声,天香楼的食客们竞相奔逃。场面顿时变得混乱起来。人们竞相冲出天香楼的大门,杯碟碗盏摔得粉碎,挤推之间,有人跌倒,混乱的人群无顾踩踏,惨叫声,孩子的哭喊声,乱成一团。

须臾之间,天香楼的宾客,散的精光。

当然,也有胆大的,和那几个楼中的店小二,悄悄躲至楼上,躲在案后和阁楼雅间窗后偷偷观望到底发生何事;大门外,也有不少行人观望。

“离开这里,或是横尸街头。你们,自己选。”那女子径自喝着杯中的清茶,看也不看那些人,语出冰冷。

正在这时,方才摔到门外的两名大汉也爬了回来。怒气冲冲地驱赶着所剩不多的宾客,一边又举着刀剑便向寒星扑来。天香楼大厅,俨然只剩下这些恩仇客。

“你这妖女!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我要为我的师兄红刀剑客报仇!”

这些人很显然不是一路,一为求财,一为取人性命,却都向那女子杀将过来。

岂料那女子却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对砍向自己的刀剑视若无睹——就在那些刀剑就要砍向那女子面上的时候,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得一声声惨叫,那些男子,一个个突然丢了刀剑,捂着自己的脸,摔倒在地,痛苦地嚎叫起来。

只见那些男子的面上,赫然多出几条青色如烟,身形细小的小蛇来。

那是一种身体通碧,名为“草上飞”的剧毒无比的幼蛇。

躲在楼上的几个店小二暗暗心惊,看着楼下的惨状,一个个都脊背发凉,禁不住哆嗦起来。

好狠毒的女子……

她尚未出手,仅仅用毒物,就已经要了这些人的性命;可见其心之毒,令人不寒而栗……

只见那几名男子面上都显出青黑之色,痛苦的在地上打滚,那些小蛇从他们的衣服的领口、袖口钻进去,噬咬着他们的血肉,毒性令他们痛不欲生……

其中一个男子再也禁不住,连滚带爬地挣扎到那女子面前,口中喊道:“寒星姑娘饶命!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向你寻仇了!请饶命啊……”含含糊糊的求饶声,夹杂着痛苦的□声,格外凄厉……

“太迟了。”那名女子冷哼出这一句,踢开那人,缓缓起身,轻移莲步,径自向大门外走去。

正在这时,门外又传来叫嚣声。

“在哪呢?在哪呢?”

一个身形肥硕的壮汉,手持流星锤,带着十几个劲装的武士,迎了进来。

见到那白衣女子,那壮汉冷笑一声:“好你个寒星,如今各路武林人士都在追拿你,你不好生躲着,胆敢出手如此狠毒,公然在此行凶!今日我庞清就来将你擒拿,为死去的同道讨个公道!”

说毕,那庞清一个手势,那些武士,便一起杀来。

“既然你要打抱不平,那就把命拿来!”那白衣女子低声冷哼道,身形未动,掌间却已杀机隐现。

刀光剑影。

血,鲜红的血四处喷薄,染红了墙壁,染红了檐下的帷幔……

天香楼赫然变成一个弑炼场。

那女子一出手,便杀了不下二十条人命。

楼上躲藏在暗处的店小二早已是吓得呆若木鸡,体下的一股热流打湿了衣裤……

楼下的几名大汉,早已是毙命当场,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而不过短短地一盏茶的时间,他们的周围,又多出十数具尸体……

后来人们再提起这起血案,便猜度出,这两批人,一是为寻仇,一是为打败寒星名扬江湖,怎奈盲目自大,不自量力,才枉送了性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楼上的店小二依旧是大气也不敢喘,躲在窗后多时,终究试探性地往外挪动一步……

那女子早已离开。

其中那个吓得尿裤子的店小二,竟如同痴傻了一般,在其他人惊愕的目光下,走出了雅间,径直走向楼梯……

在呆若木鸡地看到楼下血迹斑斑的狼藉场景之后,他顿时昏了过去,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虚虚实实

近来不过短短半月的时日,洛阳坊间,便多出几条震惊整个武林的消息。

这些消息,在武林人士之间辗转,不胫而走,愈演愈烈……

据闻自在城原少宫主卓南风在自在城与逍遥宫的恶斗中已丧身火海,尸骨无存。

现而今掌握逍遥宫的赫然是卓南风的妻子,自在城城主柴少康之妹,柴雨霏。

当日大战之后,柴雨霏没有留在自在城,反而是带领逍遥宫残部,返回南方逍遥宫的根基所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休整旧部,将逍遥宫纳入己手……

至于她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收服逍遥宫一班旧部,无人得知。

一时之间,江湖中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自在城城主柴少康城府之深手段狠毒,实在是令人发指。

先是将自己的妹妹嫁过去,潜伏之深,不动声色,而后便以迅雷之势铲除了月姬和卓南风,如今的逍遥宫,名存实亡,不过是自在城的依附。有了柴雨霏在,自在城从此便南北独霸江湖,声势无人能及。

更有人震惊爆出,柴雨霏根本不是柴少康的妹妹,而是十几年前名震南北的北方武学世家千家庄老庄主的独女。千雨霏本是其真名,她被柴少康幽困多年,如今依附了逍遥宫,便处心积虑,先是与柴少康合谋击垮逍遥宫,继而不动声色地接管了逍遥宫,只为重整实力,待到他日势大,要为十年前的血案报仇雪恨……

此语一出,舆论哗然……

甚至有人道,卓南风、千雨霏、柴少康、寒星这几人之间的□极尽纠缠。当日卓南风迎娶柴雨霏,寒星心生嫉恨,甚至多日不回逍遥宫向月姬复命。然而今日,卓南风被柴少康害死,原本身负重伤,藏匿不出的寒星,因深爱卓南风而对柴少□恨,不顾自身险境,现身洛阳,誓杀柴少康,欲将自在城杀至一人不留,只欲为卓南风报仇……

听闻寒星已然现身洛阳,在天香楼做下血案,手段残忍,冷酷狠毒……

……

可是,柴少康似乎丝毫不以为忤,为了将寒星抓回自在城,柴少康已然许下万两黄金,引得众多武林人士冒死逐猎。

人们议论纷纷,细心揣测种种可能,将所发生的种种,竭尽联系之可能……

牡丹阁内。

“这个寒星,难道就果真如同江湖传闻一般,如此狠毒?实在是太可怕了。”金牡丹将手中刚沏好的香茶放进冷三少手里,不由地怯怯地柔声道。

此时的冷三少,正坐在太师椅上,欣赏着刚刚写下的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墨迹尚未干。

“江湖传言,不可尽信。牡丹,你怎地也关心起江湖中的事情来。”三少放下笔,接过茶水,笑着睨向牡丹。

“啊……三少见笑了。是昨日听人提起天香楼的血案,现如今还心惊着呢,今日见了三少,才觉得安定下来。牡丹才不懂你们男子那打打杀杀的事情呢!不过,到底就是好奇,这寒星,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金牡丹在三少面前神色安定,柔声道。

见冷三少面上未动,又道:“人说这个寒星在今日武林中可算天下第一美人,坊间关于她的传闻很多,很多人都垂涎她的美色,可是谁也没有真正见过这个寒星究竟是什么模样。”

“哦?是么?改日,我倒要见见这个女子,看看她究竟又没有传言中的这么美艳动人。”冷三少缓缓地饮着茶,不动声色。

“说不定,三少哪日见了她,也会被她勾去了心魄,牡丹这里,就再也见不得三少了!”金牡丹笑声道。

“牡丹,你向来艳名远播,名动洛阳,今日怎的如此不济!竟会惧怕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小寒星!哈哈哈……”三少笑道:“我就不信,这洛阳城中,还有谁能比得过我的牡丹!”一时,轻轻挑起牡丹的粉颜,调笑道。

“三少……”金牡丹一声嘤咛,便被面前的男子揽进怀里。

“你可是欠我一支舞,我可记着呢。”男子低头,灼热的气息便飘荡在金牡丹耳边。

“那要是牡丹不去呢。”金牡丹转而笑道。

“你敢不去!”冷三少说着,举起双手,就挠在金牡丹腋下腰间。

金牡丹哪里抵得过,一时娇笑连连。

“三少饶命!牡丹再也不敢了!三少饶命!”

“去?还是不去?”三少笑道。

“牡丹去!牡丹一定去。”

一时间,二人的欢笑声飘荡在牡丹阁内外。

一个真心实意遇到另一个真心实意,尚且会有因不时的误解而生的假意;倘若是一段虚情假意遇上另一段虚情假意,是否会磨擦出真心?

话分两头。

此时的小驼子,慕容筠玉正失神地缓步走进一家客栈。

他十分懊恼。甚至有点气急败坏。

她再次不告而别,偷去了那张一叶障目阵法的羊皮卷,未留下只言片语。

他气急败坏,却更担忧着她的伤势,更知道她此时一定是危机重重。

这个时候,她能去哪里……

正在疑惑间,只听见街头有人喊了一声:“天香楼发生血案,妖女寒星取走二十余条人命,大家快去看啊!”

慕容筠玉顿时大受震动,只觉耳边如同晴天一个霹雳,停住脚步。

匆忙转身,找寻那声音的主人。

发现人流激越,都往一个方向去了,牛马难辨,根本找不出那人是谁。一时急急跟着人群,来到天香楼下。穿过挤挤攘攘的人群,筠玉好不容易挤了进去。

面前的血案触目惊心。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四处。

尸体横斜在四周,墙壁上,圆柱上,帷幔下,到处都是血。

捕快将尸首清理后一一抬出,他们七窍流血的惨状,让受到惊吓的人群连连后退。

筠玉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几个六扇门的捕快正站在大堂,询问着几个店小二。

可怜那个昏倒的店小二尚未醒来。

其他几个店小二,战战兢兢地把日间所见的事情讲了,嚷着哭着要收拾行李回老家种田,洛阳城再也呆不得了云云……

一股火焰,在筠玉的心头冉冉升起……说不出是愤怒,还是什么。

慕容筠玉只觉得双拳紧握,牙齿咬的咯咯直响。

看着面前的一片殷红,筠玉只觉得头脑恍惚起来,连他们在说什么,都听得模糊了。

她竟然筠玉又杀了这么多的人!

他与她分别不过一日,怎就到了这个地步?!

脑中一热,筠玉走上前去,紧紧抓住那几个店小二的衣袖问道:“说,那个女子,她去哪里了?”

有一个胆大一些的店小二,一见是个其貌不扬的小驼子,手中又拿着佩剑,便以为是个江湖侠士,路见不平,想要出手缉拿寒星,连忙颤声道:“小驼子!那女子出手狠毒,我看你根本不是

她的对手,你还是筠玉不要趟这趟浑水了!”

“告诉我!她去了哪里?!”慕容筠玉不答,继而疾声问道。

“她……她……方才我们都被吓得脚底发软,不曾看见她去了哪里!但我们下楼之时,有人说见她往城西去了。”

慕容筠玉听了,不顾六扇门捕快们惊异的目光,挤出人群,几乎是飞奔出天香楼。

他一定要找到她,他要知道真相。

他难以相信这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难道他救下来的寒星,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难道他救下她,就是为了要她杀更多的人?

他必须要找到她,让所有的一切,都做个了断。

筠玉急急来到洛阳城西的密林中。如果她真的是来到这里,那么,必然会留下痕迹。

果然。

尚未近前,便听见杀伐声至。

不远处的密林内,似乎有人在围攻一个人。

筠玉这次不敢贸然上前,轻身跃上树枝,一探究竟。

只见不远处的林内,一群武林人士正在围攻着一个白衣女子。那群武林人士,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手中持剑,出手老辣,攻防有致;其余的人士,武功平平,所用武器各色不一。

而那女子亦是出手凌厉狠毒,招招毙命,已有数人丧命在她掌下。

难道,为了那悬赏的黄金,竟有如此多的人前赴后继,甘冒身死的代价!

筠玉屏住呼吸,观察着树下的那个女子。

隔着轻纱,她的面容依旧。是她无疑。

只不过,今日所见,带着他以前从未见到的凶狠。

鲜血四溅。

顷刻间又是数条生命。难道人命在她的眼中,竟是如此一文不值?

筠玉看得只觉得体内沸腾,紧握双拳,跃回林间空地,向来时的方向拔足狂奔而去。

不知跑了有多久,他停了下来,大喝一声,运足内息,重重的一拳,击在面前的一棵大树上。

一时,立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右拳,平复着心中的怒气。

正要回去,不想半空之中一个声音传来:“前面可是遮幕山庄的后人?”那声音清丽飘渺,犹如仙乐。

“晚辈正是,不知是哪位前辈在此?”慕容筠玉一震,匆忙问道。

“我正是那将催风剑传与你之人。”那声音道。

将催风剑传与他之人?“啊……太姑姑!”

筠玉情动之下,奔走搜寻来人的踪迹,一声低吟:“太姑姑!是你么!”

“太姑姑,为何你不肯出来与筠玉相见!”筠玉心头一热,只觉红了眼眶。

“太姑姑,筠玉如今,孤身漂泊,为了寻亲,几经坎坷,备尝艰辛。筠玉多么希望,能够时时有亲人陪在身边,不……不要时时,哪怕一日两日便好!”筠玉心中难过,一时,就连声音都添了几分哽咽,

半空中,那声音沉默了一刻,竟似也十分难过。终道:“孩子,苦了你了!只是,太姑姑如今有师命在身,不便与你相见。筠玉,你不要难过,这一路走来,你已学会了诸多本领,也比昔日沉稳许多。太姑姑见了,也是十分欣慰。你的父母即使是在天上,见到你如此,也必瞑目了。”当日她亦听闻影子谷慕容燕夫妇先后亡故的消息。这其中的恩怨纠结,就连她也道不清楚。师门严令,身入碧游门,任何人都不得插手江湖中事,即便是至亲遇难,也绝不可有违天意所归。

“太姑姑……”想起父母的离去,筠玉心头又是一阵酸楚。

“筠玉,你不要悲伤。你尚有不止一位亲人在人世,只是这其中,尚有一些未了的因果。现今时机未至,他日,太姑姑必会和他们与你一同相见。”

“太姑姑,方才你所言,不是诓骗筠玉!?”筠玉听了,心头又是一阵欣喜。他尚有不止一位亲人?终有一日,他会与他的亲人相见。

“太姑姑岂会诓骗与你。现下,有桩要紧的事情,太姑姑需要差你去办。”

“太姑姑尽管吩咐!”筠玉慌忙道。

“太姑姑吩咐你的,正是与那如今江湖上令众武林人士皆闻风丧胆的逍遥宫寒星使有关。”

“寒星!”筠玉一震。

“不错。相信你已知,她与我遮幕山庄渊源颇深。然今日的江湖武林,动荡不安,难堪更多杀戮。太姑姑要你将寒星擒拿,交至如今的武林盟主正罡门门主东方清衡处发落。”

慕容筠玉如同耳边响过一阵惊雷!将寒星……擒拿,送往……正韬门!

含情脉脉

“如此安排,也是为赎你前罪。”慕容羽叹了一声。

“太姑姑已从师父那里得知,数月前师兄碧游公子在暗中授你碧游诀,已犯下门规。不久之前,更是因你一起被卷入自在城与逍遥宫的事端中去,如此诸端,已引发师门盛怒。我此次前来中土,正是奉了师命,领碧游受罚,并授意你前去捉拿寒星。”

慕容筠玉听闻碧游公子因为自己受累,心头羞愧难当,登时切切地道:“恩公他……太姑姑,这都是筠玉的错!还请太姑姑为恩公在师门多多求情!都是因为筠玉,恩公才会一而再触犯门规!”

“唉。”慕容羽又是一声叹息。“事已至此,太姑姑也是师命难为。以后,你定当念着碧游公子的恩义,绝不可再累他受过。不然,就连太姑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处罚,等着碧游师兄。”

听到这里,慕容筠玉更觉惭愧,当下跪倒在地:

“太姑姑面前,筠玉不敢有瞒。恩公暗中传授筠玉碧游诀是真,筠玉央求恩公一同前往自在城救人也是真,不仅如此……当日,恩公助筠玉离开自在城之时,虽然不曾露面便离开,可是,他留下书信,暗中传授了筠玉流云指这门秘技……”

半空中的声音惊定在当场。流云指乃是碧游门镇门秘技之一,碧游师兄竟如此袒护筠玉,只怕皆时碧游回返山门,必有一番教训。

“罢了。这件事,我日后再向师父禀报,只是,你若有心消去前罪,定要将寒星带往正罡门伏法。”

“这……太姑姑,筠玉领命。”

心中千言万语梗塞在喉,却都说不出,筠玉只得拜了领命。

“我要走了,筠玉,你要多加保重。”那声音十分不舍,却也只得远去。

“太姑姑,也要多加保重。”筠玉起身,跟出那声音的方向几步,纵然难舍,也只得作罢。

一时心头乱意如麻,立在原地,将方才太姑姑慕容羽叮嘱的话一一牢记在心,心中又十分担忧碧游公子的安危。但不知碧游门门主会如何惩罚恩公碧游才好?又想到碧游门门主暗中授意自己前去捉拿寒星,送往正罡门,这……该如何是好?

前后想了几遍,依旧无果,筠玉只得转身向方才那林间去了。

走回那林间,却见那恶斗还在继续。

那些武林人士渐已困顿,此时已将事先埋好的机关打开,只见一个个捆绑着刀枪剑戟的竹篾所制的利刃排插正行在阵中,从四面八方,向寒星袭来。

寒星似乎毫无畏惧,一时夺了一人的长剑,避开那些竹篾阵法,手中招招见血,林间惨叫声乍起。

筠玉心中暗暗叫苦。

擒拿寒星,送往正罡门发落……

究竟,该如何是好?碧游门门主德高望重,乃是整个江湖武林人人敬仰的道法高深的前辈,他岂可违背了碧游门门主的意愿?只是,将她亲自捉拿,他如何下得了手?

筠玉紧握双拳,就在他正在犹豫,是不是要上前破解的时刻,场内却在发生着变化……

那白衣女子似是突然放慢了身形,就连掌力也不如先前的凌厉狠毒起来。

如此一来,寡不敌众,那女子竟似应战力不从心,渐渐受到困滞。果然,渐趋下风,连连被对方的剑气所伤……

筠玉心中一动,忽然记起,她依旧有伤在身。

想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筠玉跳入阵中。

挥动手中断木杖,逼退那为首的中年剑客,将几个竹篾打翻在地,筠玉一把抓起寒星的右手,口中叫道:“跟我走!”

那女子先是一愣,却也跟着筠玉施展身形,离开乱阵。

那些武林人士穷追不舍。

待到一处安静无人之处,筠玉估摸着那些人已经被远远低甩在十几里开外,才带着寒星停了下来。

放下寒星的手,筠玉心中百感交集,只是气得说不出话来,背过身去。

那寒星先是神情一变,继而柔和下来,只是低声道:“你来做什么?”声音细如蚊鸣。

筠玉闻言一呆。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寒星。

隔着面上轻纱,筠玉静默地看着那张容颜。

摸一摸后脑勺,筠玉突然,什么都恼不起来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就是了。

“你为何不辞而别?”筠玉暗自懊恼,不由地闷声道。

“还有,你指望着用这些银子,就能把我打发走!”筠玉几乎是咬着牙切着齿地说出这句。临了

依旧不改筠玉本色,添了句:“我可舍不得我的媳妇就这么没了!”

筠玉拿出那些当夜寒星留在自己身边的那包银子和首饰,恨恨地丢进寒星怀里。

说起来,他当时可真是气坏了。

她居然就这么把自己给打发了,实在可气!

她竟敢就这么把自己给打发了,太可气了!

她再敢这么把自己打发了,他就……

“我……”寒星一怔,继而道:“我以后不会了。”

筠玉怔在原地。为何她……她今日待自己温和起来?再不如往日的冰冷。

正在想时,不想寒星却走了过来,径直拉起筠玉的手臂道:“小驼子,你救了我的命,我不该如此待你的。我心中很是后悔,正想着要回去找你,却不想被人追上。”

慕容筠玉大受震荡。看着那双素手,她……

“在天香楼,你为什么要出手如此狠毒,杀了那么多人?”转念一想,筠玉不由地怒声问道。

“我也不想的!可是他们步步紧逼,我也是身不由己。”寒星见到小驼子嗔怒于自己,放下小驼子的手臂,转过身,幽怨道。

“以你的武功,要杀他们易如反掌,要放他们,也是在一念之间,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要出手如此狠毒。”筠玉依旧带着闷气。

“小驼子,我答应你,以后,我再也不随便杀人了。”寒星见小驼子依旧恼着,忙又面向他,软语道。

“果真?”筠玉心中一软,问道。

“果真。”寒星面上露出浅浅笑意。

慕容筠玉这才心中稍稍有所纾解。

“好了,我肚子饿了,我们去弄些吃的吧。”寒星拉起筠玉,便往林间走去。

筠玉心中一暖,感受着自己右手那端传来的温度,跟着她挪动脚步。

两人找来几只野兔,在林间支起火堆,将兔肉烤了吃。

冬日的夜晚,十分清冷,渐渐起了雾气。

看着身旁微雾中面纱背后迷梦一般的女子,筠玉心中五味杂陈。

想起日间在洛阳城内听到的传闻,筠玉几次忍住,却终道:

“今日我听到消息,他……已经葬身在沙华寺的大火中了。”

寒星面上一震,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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