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快到白虎堂,筠玉才恍然醒来。看看身后的毓儿,心存愧意:“真是抱歉,让你陪了我大半日。”
司空毓儿浅笑道:“没关系。”
筠玉见她并不在意,一时笑问道:“难道……你不好奇,我见了什么人?”
司空毓儿摇头:“每个人都有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筠玉对她的如此淡然的回答很是抑郁。一想到他最终还是要将她交给正韬门,结局难料,心中不由一阵难过。
为了这件事,他几乎乎日日都在与自己纠缠;挣扎种种,令他举步艰难。
如今该如何是好?如果他日,东方盟主要杀了她,他……会怎么做?
正低头不语的时候,冷不防,两人面前,有个人拦住了去路。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银裘披风,形容清丽,她就那么直接地立在两人面前,毫无顾忌。
是……千雨霏。
“你……”筠玉大惊:“你怎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逍遥宫么。
司空毓儿看着面前的女子,熟悉之感,扑面而来。
“我来看看你。”千雨霏笑着对筠玉道。
“很惊讶,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吧。”千雨霏走在两人身侧,一只手扶起轮椅。
司空毓儿下意识地放下轮椅,离了两人,走向前面,留两人说话。于是三人一前两后,保持着一段距离,缓缓向前挪步。
看着前面不远处的紫色身影,筠玉一时问道:“你……后来,是如何逃离在在城的?”
“我用千氏账簿,换回了我的自由,还有南风的……尸身。”千雨霏说的勉强。
筠玉大惊:“那十里坡……”
“十里坡里面,埋的是绿衣。”千雨霏幽幽一叹。
筠玉心中一恸。那个对卓南风一片痴心的女子,死后,竟连尸骨都不能留下。
“我已将她的骨灰带回掩埋。”千雨霏的答话,令筠玉尚算稍有慰藉。
这是卓南风的吩咐。卓南风命她为母亲月姬和父亲慕容枫造了一座衣冠冢,而绿衣,也同他们,被埋葬在一处。
“为何你还会留在逍遥宫?”筠玉问。
“我留下,是为了报仇。”千雨霏说的斩钉截铁。“我已经任柴少康摆布了十年,以后的事,我会听凭自己。”
筠玉只觉心头更是难过。由此,就更确信,逍遥宫与丐帮武鹤之死无干;逍遥宫与自在城更不可能结盟。因为此时的逍遥宫,正在聚势蓄力,眼中只有自在城这唯一的敌人。
“不若,你离开那个地方,从此隐姓埋名,远离那些江湖争斗……”筠玉道。
千雨霏轻笑一声:“曾经的她,不是也曾要你这么做?你不是,也从未曾远离!”
慕容筠玉登时顿住。
是啊。麒麟山上夜战当晚,白兄弟对自己手说的话,言犹在耳。他又何尝不是如此,从不曾远离。
他沉默,不再劝阻。
“她似乎现在过得很平静。”看着前面的紫衣身影,千雨霏叹道。
筠玉一怔:“是。现在的她,忘记了以前的一些事,反而放下了负担。都是受了端木帮主的点化,她现在过得很好。”
忘了一些事?千雨霏握着轮椅的手一紧。
“司空姑娘。”千雨霏轻声呼唤。
走在前面的司空毓儿停住,回头。
“你还记得我是谁么?”千雨霏走上前去。
司空毓儿沉默,终道:“你是千雨霏。”平静的神色,让千雨霏看不出一丝变化。
千雨霏压抑着自己心底的震惊,只是神色淡淡地道:
“他一直都在你身边,从不曾离开。”
慕容筠玉顿住,心跳快了几个节拍。
可是司空毓儿听了,却没有任何回应。
“原来如此。”千雨霏定住。“告辞。”终转身,她缓步离开。
白虎堂到了。
司空毓儿走向慕容筠玉,推着他,消失在白虎堂的大门后。
方才她见到自己的神情……
千雨霏并不曾走远。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披风,她盯着那扇大门,
正要移步向前走近,却被一个人从身后按住肩膀。
“我要去告诉她,你还活着。”她未曾转身:“我要去告诉她,以前我说的话,都是在骗她!”
“报仇……我可以一个人做到!只要柴少康死了,你母亲的仇,自然就报了。”千雨霏,几乎是在说服他。
“她现在过得很好,我不要任何人去打扰她。”他沙哑的声音,和着呼啸的西风,几乎被淹没。
她顿住。是以,他都已经听到。
“难道你没看出来么,她已经记不得你是谁!她怎会忘记你们刻骨铭心的感情……”千雨霏撼动他的双臂,比他更加担忧,急切。
“我是不该爱上我的杀父仇人,才让自己如此狼狈。可南风,你们和我不一样啊!”
千雨霏忍不住落泪了。不仅为卓南风,更为自己。“我好不甘心!难道我们这些人,都只该活在地狱里,跟幸福无关么!”
他拿出丝巾,为她拭去眼泪,拉起她的手臂,想要她离开。
她不甘,却终被他拉过,消失在长街之上。
乍起波澜
正月初五入夜时分,一切都看似平静无波。
然而,事情往往并不如人意。
花见芳正静坐在书案前,借着烛火看书排遣忧思,却不想,门外脚步慌乱,婉秋和婉清搀扶着一个受了重伤的人,惊慌失措地走了进来。
“师父……”婉秋的声音带着惊慌和几分哭意:“东方门主日暮时分遇袭,东华师兄他……冒死前来送信!”
花见芳听了,只觉如同晴天的一个霹雳。
骤时离了书案,就连手中的书卷也惊得掉落在地上。一步步向前,直直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忘记了问话。
义父,义父他……
眼前的俊朗少年,此时身上已经是血迹斑斑,面容青紫,气息奄奄。他的双腿已经被断,双手却死死地护住胸口。
“花……门主……师傅遇袭,临近昏迷之际,命我前来传讯……”东华气息微弱,此时已是快要说不成话。他艰难地从怀中拿出了一张染满血迹的字条,颤抖着双手,想要递给花见芳。
婉清和婉秋俱是面色惊慌。
花见芳忍住悲痛,接过那字条。字条上只有寥寥的几个字。字迹很是潦草。很明显,那是东方清衡在受了重伤之后,在极其艰难的情况下写下来的。
“日间我还在那里!怎么几个时辰的功夫,就会发生这样的事?!”花见芳眼睛潮红,心中急切。“义父他现在在哪里?他……”
“师傅他已身中剧毒……昏迷之前,他写下这张字条,要我务必面呈门主……他还要我转告门主,‘千万切记,不可有违’!”东华说毕,气力耗尽,便昏死了过去……
“东华师兄!东华师兄!”婉清和婉秋见了,大惊失色,呼唤着东华师兄的名字。怎奈,他已咽气。
他定是在东方门主遇袭之后,冒险前来送信求援,被敌人发现了行踪,才会被伤成这样。
师妹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倒在山门外的血泊中,口中只喃喃喊着一句话:“我要见……花门主……”
听闻东方盟主竟然也被神秘人偷袭,不敌中毒,他的武功独步天下,竟也遭逢不测,怎能不令人震惊?!可敌在暗,我在明,如今情势混乱,尚不知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敌人;又眼见着活生生一条人命在眼前逝去,婉清和婉秋俱是又急又怕,心中悲痛的流下泪来。
花见芳强忍住泪意。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不能乱了阵脚!她绝不能。
如果对手是自在城,那么此番自在城城主柴少康居然公然与武林正派为敌,究竟是何目的?多番偷袭各派掌门的背后,究竟是怎样的阴谋?这次敌方动手竟是如此之快,令人措不及防,短短五天,五大门派均遇到偷袭,掌门人都遭受重创,接下来,是不是还会有更多的人遇害……
花见芳不敢想再下去。
“婉秋,好生将他安葬,仔细吩咐下去,这件事,不可声张。”
婉秋红着眼睛,看着东华师兄,定声应诺。“东华师兄来的时候,事出紧急,只有我们和几个小师妹看见。我这就去安排。”
“婉清,待会儿你们安顿完毕,你到我书房,我有事差你去办。你们先去忙吧。”花见芳一声令下。
“是,师父。”
待到婉秋等人匆忙将事情安排妥当,已是深夜。
紧张的气氛如同阴霾萦绕在门中久久不散,众人似乎都嗅到了空气中的不寻常,比平日里都更加警醒了几分。
婉清急忙来到书房,师父花见芳仍在整理书信。
“师父。”婉清上前。
“眼下,为师有件极重要的事要你去办。将这两封信,一封送往丐帮端木帮主处,另一封,交给小驼子王东海。”花见芳将两封用火漆封好的书信递给婉清。
“这两封信,相当重要。你要连夜送过去。无论途中遇到任何事,信在,人在。”花见芳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不由地加重了语气,令婉清倍感紧迫。
“是,师父。”婉清接过两封信,如同接过千钧。
“还有一点,需要你谨记。今后但凡是小驼子王东海送来的消息,你都要格外地小心,隐秘地报给我知,绝不能被任何人识破行藏。否则的话,你将会连累他丢掉性命!”花见芳仔细提点。
婉清倒吸了一口凉气:“师父……”
“有关那小驼子的真正身份……告诉你也好。”花见芳看着婉清,如同疼惜自己的女儿一般,替婉清将襟前松乱的丝绦重新绾紧了,抚着她的肩膀:
“他就是遮幕山庄的后人,燕国皇族之后,慕容世家第四十三代孙,慕容筠玉。”
婉清手心一紧。果然是慕容筠玉!鬼影子的好兄弟,白云山庄二小姐白菲儿的知己,遮幕山庄的后人!
有关他的事,她有心无意,听闻了很多。
“你和婉秋是我门中女子剑海棠剑法造诣较高的两位徒弟,此次分别交给你们的任务,将会是对你们的巨大考验。你心地纯善,做事也算谨慎仔细,但江湖经验不及你大师姐。这次任务之中,除了替为师和遮幕后人送信之外,你还要多多照顾他的安危,必要时帮助他隐瞒身份。东方盟主曾对遮幕后人许以厚望,而武林大会的召开也已经渐渐临近,众多武林同道前途未知。我们绝不能让遮幕后人被魔教的人发现了行藏,受到丝毫损伤。”
婉清一时竟定住。
“这件事,先暂时别让你大师姐知道。我另有更重要的事安排她去做。你让她进来,便去送信吧。”花见芳走回书案,继续埋首写信。
婉清看着师父,终应了,匆匆跑出房门。
慕容筠玉虽然有心和司空毓儿亲近,肩上多了件重任,便多了几分担当,心中不由也开始重重考量。
初六当天,终是恋恋不舍地下了轮椅,装作勉强能走路的样子,向世人宣布,他的腿好了。
当然,在这一天,他再次接到了婉清送来的密信,知晓了东方盟主遇袭的消息。震惊悲伤之状,可想而知。
也就是在同一个时候,端木帮主那里,也收到了一封密信。
司空毓儿见他恢复,便放下他的事,此后每日带着乌鸦上午坐馆,下午出访为人看病。
短短几日之内,白虎堂有位女神医小司空赠医施药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一时之间,有许多原本无钱看病的穷苦百姓,便纷纷赶来求医。司空毓儿施展自己平生所学,但凡来求医者,俱是诊治的十分用心。端木白见她白日间十分忙碌,便暗暗命人吩咐了,将从筠玉那里 “搜刮”来的金银,转给司空毓儿,好让她选药取材,为人看病。
三日后。正月初九。
海棠门门主花见芳,携带众多弟子,正式前往丐帮白虎堂,与丐帮帮主端木白会面。名义为新年伊始的礼节性走访,实则为暗中秘密商议应对当下形式的计策。大敌当前,花见芳不敢有丝毫迟疑,她必须按部就班地统一各派力量,再次巩固武林正派一方的势力,纵使不为结盟,也需一致对外。
这次会面,十分庄重。
丐帮与海棠门素来交好。端木帮主与正韬门门主东方清衡本就是至交好友,对那东方老儿的义女海棠夫人也是爱护有加。当然,虽然是一介女流,海棠夫人的巾帼风范和过人能力,也令丐帮上下对她十分敬重。
丐帮素来具有强大的信息情报网,遍布大江南北,近日四大门派掌门分别遇袭的事情,也已开始在丐帮高层统辖者之间流传。这次两位门派领头人的会面,显然非比寻常。众人从两位领头人物面上的神色中也依稀觉察出些许端倪。
端木帮主亲自将花门主迎至内堂,在众人面前一番寒暄之后,便只留下洛长老和花门主秘密在房中议事。
众人虽然心生揣测,却都不敢近前打扰造次。
婉清和婉秋立在房门外,面上均是心事重重。
婉清心事悒悒,忍不住悄悄离开廊下,不知不觉,便举步来到那小驼子的房前。
此时此刻,那小驼子,正在院前的空地练武。
婉清看着那矫健的身影,一时停住,忘记了上前。
慕容筠玉此刻正在用一根细细的竹竿练习催风剑法。
那竹竿在空中飞刺疾舞,捻抹复挑,疾快时婉若天际飞龙,破苍山,穿顽石,气势动撼天地;舞的慢时如同碧潭游蛟,白虎啸,青龙吟,悠游五海,动人心魄;婉清看得入境入神,竟有几分痴了。
慕容筠玉不敢有负东方盟主的重托,是以每日里勤加修习自己的内力武学,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又想起了那封婉清连夜送来的密信。
一想到东方门主本是武学造诣极其高深之人,竟都被那神秘人偷袭,如今也是身中剧毒,他就如同针毡在背,心慌意乱,难以安神。
想到痛处,就连手中的竹竿,杀气也狠了几分,面前的一棵枇杷树,受到催风剑气的大力一激,竟应声而断。
婉清大惊失色,掩口惊呼。
筠玉察觉有人,匆忙吐纳收势。
“晚来是婉清姑娘,方才不该罔顾四周的环境,冒犯了。”筠玉唯恐惊吓到了旁人,一时心生歉疚。
“不。”婉清忙道。“是我打扰了你练剑才是,我这就离开。”
“婉清姑娘。”筠玉唤住婉清,憨然一笑:“我已经练完了。”
婉清停住身形,不好意思地笑笑。
“方才,那就是遮幕山庄的祖传剑法,催风剑诀吧?”忍不住,婉清还是轻问出声。
筠玉一怔,点了点头。
“你不必担心。师父已经告诉了我你的真正身份。我一定不会将这件事泄露出去。”婉清紧张地道。
“婉清姑娘。”筠玉看着面前的人,忽然觉得十分感激。“多谢。”
婉清笑了,转过头,去看那棵枇杷树。那棵枇杷树叶大荫浓,冬日之中依旧绿意盎然。本是秋孕冬花的树种,那棵枇杷树此时在绿叶丛中,累累金丸,结满了白色的花朵。枇杷树的芬芳静静地飘荡在四周,令人很是舒爽。
婉清走过去,摘下一颗枇杷的花骨朵,笑着道:“好香的枇杷。如果今天不被你的剑气斫断,等到来年夏天,定是硕果累累。”
筠玉看着她,一时触动,若有所思:“来年这个时候,我们会身在何方?”
婉清听了,只道他在发问,笑着抬起头答道:“来年这个时候,我们一定齐聚一堂,一起共赏枇杷花香。”
筠玉一怔。随即笑道:“是啊。来年这个时候,我们一定会齐聚一堂,一起共赏枇杷花香。”
两人相视而笑。
丐帮帮主端木白等三人在静室的秘密谈话持续了足足几个时辰。
只是令众人都意想不到的是,这次的密谈,并非是三人的密谈,而是四个。
因为在花门主离开之后,端木帮主与洛长老并不曾离开屋子。而小驼子王东海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被悄悄带了进去。
经过了长时间的紧密商谈,静室之中的蜡烛也即将快要燃尽。
“一定要如此么?”筠玉看着端木白和洛长风,深感为难。
端木白和洛长风面面相觑。
洛长风拍了拍筠玉的肩膀:“筠玉,情非得已,只能如此了。”
慕容筠玉无言以对。
“你莫要因此事烦恼。眼下,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留意。”洛长风继而又道。
筠玉抬起头,看着洛长老。
“正月十五,惠海斋斋主,冷三少冷玉书的寿宴。今次丐帮帮主和白虎堂的各位长老,都在受邀之列。”洛长风抚须而笑。
“冷三少?”筠玉纳罕:“就是上次武鹤堂主被害,差点被卷进去的惠海斋的主人?”
“不错。”洛长风点头。
“有件事,我始终不得其解。既然你们说那冷三少冷玉书是惠海斋的主人,那他不过也就是个经营古董银号的青衫商人,为何也会被敌手有意卷入这次事件里来?”筠玉问道。
“哼哼!你若如此小瞧那冷三少,那便就是你坐井观天,有眼不识人了!”端木白出言讥讽。
“你可知道,那冷三少在这洛阳,又有个绰号叫做小孟尝,乃是个文武全才,手眼通天的人物!切莫说他年纪轻轻,便有着经营惠海斋数百家海汇天下,流通四方的古董、银号生意的本事,但看他广结门客,上至达官显贵,下至三教九流,人脉广达,在这毗邻京师的洛阳无人能敌的行事,就已经让众多武林才俊难以望其项背了。臭小子,想要制胜,遇到冷玉书这样的人,要多学着点!”端木白夸赞冷玉书之余,仍不忘别样鞭策筠玉一番。
慕容筠玉恨恨地瞪了端木白一眼。
洛长风这时却发话了:“那冷三少,的却是个难得的人物。筠玉,这次正月十五冷三少的寿宴,帮主已决定了不会参加。但我会带你同行。”
慕容筠玉愣住了:“这是为何?”
端木白神态倨傲地扶须哼了一声。纵然那冷三少手眼通天,他端木白的面子,也不是说给就给的。
“带你去当然是为了查访武鹤堂主的死因。”洛长风道:“你可曾记得,当日凶手杀了武鹤堂主,将他弃在冷府门前,武鹤堂主的怀中,抱着一个盒子?”
“我记得,你们曾提到过,那盒子里装着的,是赫赫有名的玉美人。”筠玉道。
“可是后来冷三少向众人证实,那盒子里的玉美人,是假的。而真正的玉美人,将会在他的寿宴上,由那想要一举成名的神秘献宝人当场展示!”洛长风说毕,沉思不语。
筠玉顿觉讽刺。“当场献宝?还有这等沽名钓誉的人物?!也就是说那冷玉书早就知道有人要去偷那玉美人,所以特地换成假的,引贼人上当?!”筠玉惊叹,这冷玉书,果然不是一般的聪明。
“不错。所以我才打算带你一同前去寿宴,一探端倪。“洛长风道。
“这玉美人的确有古怪。杀了武鹤堂主的人想要得到它,就连武鹤堂主也是暗中搜寻,只怕就连冷玉书,对那玉美人也是十分看重,否则怎会让那献宝人有如此举动。撇开那些神神秘秘的传言,说不定这其中,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筠玉思索道。
“这次寿宴,你自慢慢留意便是。除此之外,届时,你更会遇到你意想不到的故人!”洛长风看着筠玉,神秘地笑道。
筠玉思绪未收,不以为意。可是端木白接下来的话令他立刻全身打了个机灵。
“他们就是你的生死之交,白云山庄的白菲儿小姐和影子谷的鬼影子!”
“什么?!菲儿妹妹和鬼影子此刻竟然在惠海斋!”筠玉惊呼出声。
长恨歌
洛阳。梨花海棠居。
西楼内,人人欢笑,处处笙歌。
舞台上,丝竹阵阵,角羽绕梁。
淡淡灯光下,动人音律中,台上正在演绎那曲几经流传,百转回肠的《长恨歌》。
台下的观众看得仔细,看的专注,一幕幕戏情的转换,也暗中调动着他们的感情。仿佛戏中的悲欢离合,正是他们的悲欢离合;戏中的笑和泪,也是他们的笑和泪。这正是,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幕后的旦角带着绵绵动人的曲调,将长恨歌中妃子的红颜薄命,种种情深唱的扣人心扉,动人心魄,唱到浓时,台下的赏戏的一些观众,二楼隔间里的夫人小姐,姑娘侍婢,纷纷拭泪。
美好而又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在舞台上,总是轰动炽烈,动人至深的;而在现实中,却总又化作平淡无奇了。这其中的奥妙,又有谁知,又有谁会去在意呢?
……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
“天旋日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
“风吹仙袂飘摇举,犹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
烟雾迷蒙之中,倩影低徊。
月下丽人恍若隔世,独留玄宗垂泪。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牡丹花下,一只小蝶,翩翩起舞,悠然回环于玄宗身侧。终舍了他,飞向天际的一轮云间明月。
“爱妃!爱妃!”
舞台后低声吟哦,烟渐渐退却,雾缓缓散开,伊人倩影已无处寻觅。
……
司空毓儿看得真切,一时触景伤情,眼泪滑落。
陪在旁边的筠玉看了,又是黯然,又是心痛。
看罢皮影戏,时间还早,两人一起慢步走回白虎堂。连日来不曾落雪,冬日阳光,备显珍稀。
“谢谢你带我来看皮影戏。我很开心。”毓儿一边走,一边道谢。
“你连日来东奔西跑,只顾为人看病。也该抽出时间歇歇。新年,总要有过新年的样子。”筠玉笑的阳光。
讲到这里,他从怀中摸出一对刚刚在梨花海棠居买来的手偶人。那是一男一女。女子穿着罗裙,点着簪花,身形窈窕清丽;男子却是个皮肤黝黑,憨态可掬的少年。
筠玉用左手拿着那女子手偶,手指操控,那女子便露出娇嗔羞涩的神情。
他再用右手操控那少年,那少年便耍起一套拳法;凌空翻出几个筋头,憨态毕现,一时引得毓儿忍不住莞尔。
“这个送你。”筠玉拉过毓儿的手,将那女子的手偶套在她的手上。
“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请你看皮影戏,只希望能够成为你的悦己者,希望你能够快乐、开心。”筠玉说这句话时,很是认真的看着她。
她怔住。
筠玉也开心地笑;但看着带着面纱的她,忽然觉得悲从中来。
想到自己最终还是不敢有违慕容羽太姑姑的意思,将她交给正韬门,他实难自已。
又想到眼下各大门派都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而自在城背后的阴谋,始终不得而知。来日武林大会,究竟会有何变数,他亦不可知。当日东方盟主曾说过,也许他会有生命危险……
一时情恸,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是否还会记得我?记得我是谁,记得我的样子?”
司空毓儿惊愕。略略思索,只得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在了,我会记得你,记得那个多次舍命救我的小驼子!”
他定住,苦笑。“对。你会记得我,记得那个多次舍命救你的小驼子。”
他转身,拉住她的手,如同护着最宝贵的东西一般,往前走去。只不过这次,她没有再拒绝。
“如果我告诉你,我救你,是为了要把你交给武林盟主东方清衡前辈处置,你会恨我么?”筠玉终忍不住。
司空毓儿听了,丝毫不曾惊动,只是淡淡地道:“从我做寒星的那天开始起,我就已经设想过多种可能,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
“为了秉承武林公义,东方盟主,可能会取走你的性命。”筠玉握住她的手,不由地紧了紧。
“如今,生死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司空毓儿答的安然。
可是我希望你好好的活着,好好地在我身边,快乐地活着。筠玉在心底默默的说。
“我已从东方盟主那里接到口谕,会奉命参加这次的武林大会。”筠玉接着道。
哦,是么。司空毓儿不语。由始至终,都是她轻看了他。
“这几日以来,自在城已经连番动作,五大门派的掌门连遭偷袭,都已身中剧毒。这一次,自在城的最终目的,很可能是要一举重创所有的名门正派。此次的武林大会,艰险难料。”筠玉平静地解说道。
原来如此。难怪他近来总是与端木帮主秘密碰面,似乎在隐秘地商议着什么。他近来,一定承受了不少的压力。这耿直憨厚的少年,果然是可造之才。她看着脚下的路,和自己的脚尖。
“就连东方盟主,如今也受了伤,中毒在门中修养。只是这消息,海棠门门主花见芳秘而不发。”
司空毓儿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慕容筠玉幽幽道:“因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告诉你这些,我什么都不必担心。”
司空毓儿的心,颤了一下。他已经是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她狠了狠心,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慕容筠玉再也按捺不住,走上前去,缓缓扳过她的肩膀:“你为什么不问我,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我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要她问,他会告诉她一切,包括,他就是慕容筠玉。
司空毓儿轻轻叹了口气,轻轻推开他。
“虽然不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小驼子,如果你遇到了麻烦,我会帮你。”司空毓儿道。
筠玉怔住。
“像你帮助我那样帮你。”司空毓儿笑了:“因为,我们是久经患难的好朋友。”
司空毓儿仰起头,看着小驼子的脸庞,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看着他朝气蓬勃的脸孔,她怅然却又入神的表情,直令筠玉紧张。
“我本有个妹妹。可是,因为我的妹妹恨我,我才不得不将她托付给他人照顾。”她拂了拂他的衣领,为他整了整衣襟,神情忽然变得忧伤:
“以往我总是独自在刀剑血腥中行走,疲于奔命,无法顾念亲情。虽然不能顾及,但我却无时无刻不惦念着她。想要见她,又唯恐给她带来灾祸。这份牵挂,我从不肯轻易在人前表露。如今我安定下来,就更是思念我那寄人篱下的妹妹。身为姐姐,我却不能留在她的身边照顾她,呵护她;我常常因此自责。如今想来,令她恨我,那都都是我的过错,所谓自作孽,不可恕。如今,我只希望她可以无忧无虑,过开心的生活。”
“这段时间以来,我虽然是一个人,可有你这样一位弟弟在身边,关心我,照顾我,我很开心。现在,姐姐照顾弟弟,不是很应当么。”
筠玉心痛莫名。弟弟?
“自在城处处作恶,危害武林,如果是在以前,我绝不会管。可是现在,我确有心赎我前过。既然你告诉了我实情,我就不会坐视,让我的好弟弟孤军奋战。就算你把我亲手交给正韬门处置,我也不介意,那是我应得的。但在此之前,我会尽可能多的医人、救人,我还会助你漂漂亮亮地赢得武林大会的擂主,帮你查清楚自在城的阴谋。”
司空毓儿扶着他的手臂,一边淡淡地说着,一边引他继续前行。那样淡然的口吻,如同是在做接受审判前最后的交代。
“你说你希望我能够开心快乐,就要记住我的话,听姐姐的教诲。你说你信我,说来也奇怪,我也信你。”她淡然一笑。
筠玉顿时被噎住,再也不知从何说起。
“现在,你只要告诉我东方盟主受伤的详情便是。”司空毓儿道。
慕容筠玉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悲是喜。但却不由自主地听从她的话语,跟随她的脚步。
两人走回白虎堂,天色已近黄昏,丝毫不曾察觉,身后悄悄地跟着一个人影。谁也不是,正是那铁面人。
夜色低沉。
慕容筠玉和司空毓儿乔装打扮,暗中来到海棠门。
在婉清的接应下,两人在海棠门的静室内见到了门主花见芳。
花见芳看了看筠玉,又看了看带着面纱的司空毓儿:“眼下正是极为危险的时刻,你今天,为何要冒险前来?”
“花门主,筠玉今天,有个不情之请。”慕容筠玉道。暂时不想泄露真正的身份,筠玉故而直称花门主。
见到有第三个人在,花见芳十分不解。
筠玉看向毓儿。
司空毓儿取下自己的面巾,露出本来面目,向花见芳施礼。
“昔日我曾与柴少康多番交手,对自在城的用毒手法也算了解一二。今日我来,是希望能够查看东方盟主的伤势,也许,可以帮得上忙。”司空毓儿开门见山。
花见芳看着司空毓儿,幽幽道:“你就是寒星。”
筠玉点头道:“花门主,她就是我上次向你提及的司空毓儿。这次她希望能够尽一己之力,以赎前罪。”
“你!?”花见芳闻言大惊失色,且惊且怒:“你怎可如此莽撞糊涂!如今武林各派正拼尽全力,步步艰难,苦心营谋,就连我也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你竟将这般重要之事悉数告诉她?!”
“花门主容禀!”筠玉两难之下忙道:“这次寒星的确是想要查明东方盟主和诸位掌门所中的毒的因由,绝无半点加害东方盟主之心!事先未曾和花门主商议,小驼子确有不对之处!但是如今东方门主昏迷不醒,各大门派找来的众多名医大夫试尽各种方法,都束手无策,现在时间越来越紧迫,我们何不一试?况且,小驼子相信,她绝不会做出伤害东方盟主的事来!”
花见芳看着筠玉,沉默片刻。
“花门主,如今我已武功尽失,有花门主在,想要伤害东方门主,是万万不能了。况且我已经答应了小驼子,从此后一心向善,便不会食言。”司空毓儿淡淡地道。对上花见芳的目光,毫不迟疑。
守在门外的婉清,也是紧张异常。
想不到,那个身着紫色麻衣,带着面纱的年轻姑娘,居然是杀人不眨眼的逍遥宫妖女寒星。可是她为什么会和遮幕后人在一起,而且还藏匿在丐帮?而且看起来,他们似乎,交情匪浅。
司空毓儿同慕容筠玉回到丐帮的时候,已是凌晨。不消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她已经去看过了东方盟主,查探他体内的毒性,得到的,却是一个惊异的答案。
司空毓儿眉头紧皱,看着摇曳的油灯,竟不成眠。
次日。
司空毓儿带着乌鸦,应人邀约,走进一处私人府邸的大门。
背着药箱的乌鸦纳罕:“姐姐,我们不是只给穷人看病么,怎么今日来到这高府大宅?”
司空毓儿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要为人看病施药,处处都离不了银子。姐姐不想让义父因此徒添负担。所以,我们偶尔为富人看病,收取酬金,折中周转,便可以救更多的人了。”
乌鸦点点头,上前去叩门。
府内的管家见到是他们,便将他们请进。将乌鸦安置在客厅,只让毓儿一人前往后园。
“老爷正在后园内堂等候。司空姑娘请。”管家前行引路。
司空毓儿敛裾施礼,对独自去诊治病人并不以为意。自背了药箱,跟着管家,来到后院。
但见后院亭台楼阁,和前院大不相同,装置的十分秀丽;抱廊走厦,屋檐流光;园内各色珍禽飞鸟,嘶鸣啾啾;处处透着富丽堂皇,一派奢靡景象。
毓儿渐觉异样。一股压抑的气息似乎正从某处若有似无地传来,令她心头划过一丝恐惧。
及至走到一间带有雕着镂空桃花心木的窗子的花厅,管家低头道:“司空姑娘,这里就是了。”
毓儿答谢,那管家回礼后竟转身走掉了。
“哎——”毓儿不解,却又回身看那花厅,门是关着的。
想到里面可能会见到的人,她畏惧,转身想要走掉。
低头凝眉想了一回,终转身,伸手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既然想走,为何又留下?”一个熟悉的男子的声音响起。
一股异香传来,毓儿只觉鼻尖一甜,顿时身体发软,想要跌倒之际,伸手扶住身旁的几案。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移形换影,从屏风后飘过,轻轻将她拥在怀里。“别怕,那只是安魂散。”
他揽起她,大臂一挥,花厅的门便被合上;她闭上眼,可心里出现的,依旧是那鬼面,依旧是令她害怕的身影。
他带她走向一处抱厦内,将她放下,靠在那里,自己却径直挥袖侧躺在她面前,用手臂支着上身,定定地瞧着她。
毓儿使不出力,只是道:“你把我引到这里,为什么?”
他抚弄着她的青丝,答非所问:“这几日看来气色好多了。可你易容成这幅模样,实在不雅。”
“你既然知道我躲在丐帮,为什么不派人来杀我?现在我武功尽失,不会再是他们的对手了。”毓儿低声道。
“你为什么就一定认为,我会杀你呢。”他说出这一句,带着淡淡的失落。“我想带你走。跟我走,好么,毓儿。”
他缓缓摘下面具,不经意地一抛,那面具便跌落在不远处的地毯上。他一翻身,便用头轻轻枕着她的双腿,又将她的手揽在手心里。
“你可知道,我有多爱你么。我本想用血手令将你斩草除根,可是却一次次对你手下留情。我对你像着了魔般,除了你我再也看不上任何一个女人!跟我走。”
他用脸庞宠溺着她的双手,她的指尖;他的声音,透着低沉,带着蛊惑。
毓儿笑了。但这笑,却带着冷漠。
“爱?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说你爱我,就不该强迫我跟你离开。”她摇头道。
是么。柴少康握着她的手,加重了力道。良久,他松开她,坐起了身。
从她的腰上缓缓地解下那个她从不离身的锦囊。他缓缓地拿出里面的东西。抚弄着那只红玉短萧,他又拿出那个有着独特凹痕的小木匣。
“你毕生有三个心愿。一,是找出你的身世,二,是为你的师父司空曙报仇雪恨,三是帮助你的慕容燕大哥重建遮幕山庄。”
司空毓儿大惊失色,愕然地看着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毓儿,如果我能帮你完成这三个心愿,你愿意跟我走么?”他道。
“你说什么?”帮她完成三个心愿?她实在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震惊。
不知道是受了药性的影响,还是什么,毓儿只觉得她甚至都快要分不清他的表情。他似乎是没有表情的;却又似乎很是认真的看着她;眼神中明明带着融不开的冷酷,却又流露出款款深情,她糊涂了。
“我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他缓缓将她再次揽起,蛊惑人心的声音再次凑近她的耳朵:“我既然说得出,就必然可以做到。现在,第一个,开始了。”
之后毓儿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之间,眼前人影幢幢。
那个蛊惑人心的声音再次响起:“记住那个叫做完颜希尹的人。”
接着,四周便陷入一片寂静。她依稀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在自己鬓旁发丝处流连片刻,那张鬼面在自己的眼前一闪而过,便消失不见。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刻,毓儿恍恍惚惚听见,有人。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听得出来,来人似乎很是谨慎。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属下参见大人。”
一个声音响起:“免。这次来到洛阳,我不会停留太久。只因有件东西,需要掩人耳目,才来找你。”
毓儿只觉这声音有些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
“是什么东西,竟要大人亲自押送?”那老者语出惊异。
司空毓儿睁开眼睛,却惊异地发现,自己此刻,正在一处横梁之上!
柴少康为什么会把自己丢在这儿?
横梁下,是一处延展出来的镂空式气窗。透过气窗一排排的缝隙,毓儿看到,下面是一间很破旧,空旷的屋子。一群衣着怪异的人,表情肃穆,正拱卫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他们的身后,摆放着一具黑漆漆的棺材。
而那身形高大的男子正转过身,英俊精致的五官在灯火下愈发清晰,令司空毓儿见了,几乎要惊呼出声!
红粉骷髅
那男子转过身,司空毓儿几乎要惊叫出声。
他竟是那个聪明绝顶,不可一世,胸中谋略万千的金国宰相,完颜希尹!无怪乎那些跟随他的人,都身着奇异的金国服装。
可是,为什么会是他?
在这样金宋边境战事如此敏感的时候,他为何会出现在中土,出现在洛阳?柴少康带她来这里的用意,究竟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