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曙本是天资禀赋奇佳之人,但,他投入碧游门下绝非为了修心问道,而是为了暗中修习中原上乘武功心法,以助昭怀太子来日问鼎中原,挑起中原战火。司空曙非但心术不正,偷取师门武功秘籍不成,暴露了身份;为掩盖罪行,他更不惜出手杀死了几位同门师兄。他伺机逃离师门后,便潜回中原,隐姓埋名,销声匿迹。我师父日君老人唯恐此师门败类为祸中原,更是不遗余力,追寻他多年才找到他的下落。待到我奉师命前去取他性命之时,你已经跟在他的身边,做了他的徒儿。”
毓儿静静地听着,一行清泪,黯然划过眼角。
“一个月之前,我在少林寺闭关出寺,曾去冷府查探你的下落。那时你已孤身前往金国,我本欲北上,却无意中发现了你师父司空曙的另一个秘密,因而留滞洛阳,未能成行。”碧游道。
“为何你会在少林寺闭关?”毓儿惊疑。“难道……那时自在城外密林中的一叶障目阵法和筠玉所学的流云指,都是你暗中指引!我早该想到……”
他已数次救她于危难。“我是逍遥宫的杀手!为什么你一次又一次的救我?”毓儿心中一恸,低眉道。
避而不谈,碧游绕过她的问题:“十三年前的麒麟后山,你的师父司空曙并没有死。他利用你,在我和师门眼前演了一场戏,以金蝉脱壳之法故技重施,弃你而去。之后他便前往汴京都城,潜伏在楚淮王府,化身为楚淮王爷的随行将军,也就是今日的方靖天!”
“方靖天——”毓儿心中猛然抽紧。
原来,当日在那扬州城内,她潜入楚淮王爷赵应乾所在的云来客栈,被误当作小贼,那个险些追上自己,只觉似曾相似的方将军,竟是阔别了十三年的师父!
是了,那件宝物白鹤雪儿,亦本应是碧游岛之物……
“师父……当年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会狠心把毓儿抛下……难道只是为了辽国的统一大业么?!”毓儿顿觉悲从中来。幼时记忆中,那个模糊的中年男子的浅影,到了今天,依旧不甚明晰。如同一道魔咒,一切从他开始,也将从他结束。毓儿无声地从枕旁绣囊中取出那一竿红玉短箫,泪,打湿箫身。
“既然他已选择弃你而去,你又何苦因他自扰。在司空曙的心中,王权、忠君、霸业远远要重于一切。你又何苦再执着。”
碧游说着,便开始收拾自己的医囊,状似语出无意。“此次,你执意决定要回金国?”
“是。”毓儿低下头去,强压下心底的苦痛:“那里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碧游听了,渭然一叹,随即蓦然点头。“既如此,我便不再提。”如同一声交待,他随即淡淡地道:“冷九妹已带着卓南风前往洛阳海棠门求取紫曼沙华的解药。你可安心。”
毓儿骤时抬起头,只是看着碧游,心存莫名的感动。“回到中原之后,但不知你会做何打算?”
碧游道:“一旦回到中土,我自会下船,离开他们独身继续游历。师傅曾有言告我,若不能彻悟,我便不能回碧游门。”
所以,此去再无踪,这次是诀别了么。
碧游整理已毕,打开房门正要离去的时候,毓儿忽然凄然道:“我欠下你的,何其多!今日一别,但不知何时才会再见!”
此去经年,只身漂泊,异国异乡,将以何处为家。
碧游顿住,转身再去看床榻上那面色苍白的人儿,心头骤升痉痛与疼惜。
一阵海风赫然吹入舱内,轻轻掠起她鬓间发丝,那一刻,仿佛时空都太静默动容。
那一瞬仿佛定格为画面——午夜梦回,在此后的很多静夜,那纤弱身影清澈的眼眸,如烟的眉目,苍白的面容,残留的泪意,和嘴角那丝带着些许苦涩的笑,都只化作他心底一抹不愿去的伤痛。
若心系一人,又怎能坐看得下去她的些许病痛,愁容与不快?哪怕微末之分,哪怕一丝、一毫。都不能。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她流着泪,笑着看他。
“就让我再为你吹最后一曲吧。今日别后,红玉短箫赠君,扬州城外香山,白鹤可寻。今后还请为我好生照看白鹤雪儿。它本是碧游岛之物,今日,当完璧归赵……”
于是,在这夕阳悄悄湮没,暮色渐渐降临的东海深处,孤岛四周,骤然传来一阵令人动人心魄、催人愁思的箫声。
一曲古曲《西江月》,只为一酬今生知己。
碧游看着她,静默无言之际,缓缓取出自己的碧玉长箫,吐气成音,一曲相合。
那一日山头的箫声合奏的情景,竟似昨日重现。
一笑,一啼,一吹箫,春秋事了……
催动岁岁年年,多情应笑明月,盈亦相思,损亦相思,相思不老……
花落花开自无休,浮香岁岁映碧流。朝朝清露斫洁质,仡仡为卿何所求?
万千牵绊,东风难系,今日又待从头。
幽幽暮色之中,冷三少和小蝶立在船头,听着四周回荡起的箫声,一个无声伫立,一个默默流泪。
“姐姐的箫声,是如此凄凉,如此孤独……”小蝶绝望地站在风里,再难展往日欢颜。
“冷大哥……究竟有多少事,是小蝶所不知道的?”小蝶泪流满面。“我求你告诉我,冷大哥……”
“这是一盘无解的棋局。真相,对你和你的姐姐而言,都只是痛苦的牢笼。”三少是如此的决然。
“如今,你已是她唯一的希望。忘了曾在这里见过她罢。既因她而生,你切不可让她因你而死。小王爷还在等你回去。”三少说毕,默然走进了船舱。
……既因她而生,你切不可让她因你而死……
小蝶的身子因为震惊而颤抖,她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被,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金牡丹早已苏醒,从石洞中寻来,见到沙滩上的情势,早已非她所能预料;又见到金船已被归还金国宰相完颜希尹,昔日的千雨霏今日竟有如此行事,骤时面露惭色,静悄悄退在柴少康身后。
柴少康见到她,并未曾责骂,但却不发一言。
完颜希尹的大船缓缓起行,离开了海岸,渐渐远去。
“哥哥,我们也该启程了。”千雨霏对柴少康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柴少康看着远去的那艘金国大船,神色复杂,却终登上了小舟,和千雨霏,金牡丹一起,上了楚风大船。
十一艘大船有九艘扬风起航,冷三少的船缓缓追随其后,而另有两艘战船却留在了那里。
柴少康看着那两艘不动的大船,看向千雨霏。
“我既已决定要将玉美人之秘写入千氏账簿,自然要留下人做事。洞中的秘密,尚需派人去勘察留证,以便妹妹来日整理成书。哥哥且自放宽心。”千雨霏笑道。“哥哥此行劳顿,还是进船歇息吧。”
柴少康虽不知千雨霏究竟打得什么主意,但却料定千雨霏必不会加害自己,看了看愈行愈远的小岛,终带着金牡丹,进了船舱。
千雨霏看着平静的海面,神色安然自若,若有所思。
夜幕悄悄降临。
天上无月,厚厚的云彩飘过,依稀露出几点微弱的星光。
静寂无边的海面上,没有光,却渐渐升起了海雾。四周无尽的黑暗,如同深不见底、随时会探出魑魅魍魉的黑洞,伺机吞噬一切。
大船破浪而行,船上静寂不闻人声,令人丝毫不觉异样。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轮红日,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喷薄这红雾,如同一簇火焰,烧红了东边的一片天幕。
“来人……来人!为什么会这样!人呢……人在哪?”金牡丹惊慌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大船之上,惊醒了柴少康。
柴少康从卧室内匆匆走了出来,始发现,大船上的人不知何时,全部消失不见。
大船竟似早已有人抛锚停泊在一处,一座偌大的苍翠海岛,赫然出现在柴少康面前。
大船一侧的木梯已然垂下,木梯之下,是一个小小的渡口。
船舱之内,依旧飘散着淡淡的一股幽香。该死,他竟毫未曾察觉——
“主上,这里是什么地方?千雨霏为什么会把我们扔在这里!”金牡丹的声音中带着恐惧。
柴少康看着面前的岛屿。
晨曦当中的海岛,被远云轻雾所环绕,一些珍奇的鸟兽出没在林间枝头,发出欢愉的鸣叫。
海岛之上,云雾之中,一座造型古朴,气势恢弘的建筑依高而建,掩映在云雾之中,依稀可辨其上的琉璃飞瓦。一级级厚重的石阶蜿蜒而下,直通掩映在茂密林中的山门。
逍遥碧云,无形无相,游于四海。
柴少康仿佛感到自己心上的某个部位动了一下。
“这里是,碧游岛。”柴少康忽然闭上了眼睛。在晨曦的照耀和云雾海风的吹拂下,他的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曾有过的平静。
“这里是……碧游门?”金牡丹的脸色顿时化作苍白。
“晛——晛——”
两只白鹤如同两片轻巧的云彩,飞快地掠过大船上空,一前一后,翅膀翻飞之际,险些扑向了金牡丹。
“滚开!滚开!”金牡丹惊慌失措,拔出腰间长剑,舞出剑影,唯恐那两只白鹤抓伤自己。
碧游岛上渐渐起了一阵骚动。
静寂的海岛上空,赫然划过一声长啸——
林中飞鸟纷纷乍然离枝,如同潮水般蜂拥至海岛边缘,腾飞喧鸣,发出一阵悠长的鸣音,久久不去。
“秉宫主,我们已在碧游岛百里之外。西行三日,便可登岸。”一名武士走进船舱静室,向千雨霏禀报道。
“知道了,退下吧。”
千雨霏静静地坐在舱内,看着手中的经文哑然失笑。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切无为法,如虚亦如空,如如心不动,万法在其中……”
“……诸行无常,观受是苦。诸法无我,涅盘寂静……”
“哈哈哈……涅槃寂静!哈哈哈!”千雨霏流着泪,却笑得那般歇斯底里。“父亲!母亲!叔父!孩儿终于为你们报了仇……孩儿终于可以放下过去,放下一切了……”
曾经的爱,曾经的恨,都只随风。都只随风。
七日后。洛阳。
冷玉书一行人匆匆赶回洛阳之时,未作休息,径直前往海棠门。慕容筠玉听闻鬼影子和白菲儿回来,喜出望外,匆忙前去迎接。
碧游早已在大船登岸的时候就离了他们,一去无踪。
“臭小子!”鬼影子见到慕容筠玉,两兄弟相见,喜不自胜,紧紧拥抱在一处。
慕容筠玉开心之余,见到面前的白菲儿,不由怔住。
白菲儿看着慕容筠玉,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和一瞬的忧伤。
“筠玉。”鬼影子拉过白菲儿的手紧紧握在手里,又拉过筠玉的手交叠在一起:“好兄弟,就要一生一世!我们情如手足,生死相依!以后不管你去哪儿,我和菲儿妹妹都会跟着你!”
白菲儿看着慕容筠玉,笑的释然,她缓缓点头。
筠玉开心之余,不由痛快地大呼:“好兄弟,就要一生一世!”
三人终于尽释前嫌,重归于好,情谊更笃。
众人进入海棠门,在内堂一一坐定。
“什么?你是说慕容羽带着冷子鱼和卓南风理应在五天前就回到洛阳,前往海棠门求取解药?”
海棠门门主花见芳在听闻众人来意之后,顿觉惊愕。
慕容筠玉坐在席间,眉头紧锁。婉清、婉秋等众人面面相觑,显然,并无人知晓冷九妹冷子鱼和逍遥宫少宫主卓南风的下落。
那他们还能去那里?难道他们……公孙兰轩和小蝶顿时慌了起来。
“冷大哥,那他们……”小蝶担忧地看向冷玉书。
冷玉书僵坐在椅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九妹子鱼素来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如今阿九下落不明,他岂能不乱了阵脚!
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那艘船的下落一去无踪,杳无音讯。就连慕容羽,也不曾回海棠门找寻慕容筠玉,留下丝毫踪迹。
就在冷玉书神思慌乱之际,山门外,却响起一阵骚动。一队精卫,跟随着一位身着重甲铁胄的武将,在夜色的掩盖下,匆匆赶到了海棠门山门之外。
“圣旨下!洛阳惠海斋之主,冷三少冷玉书接旨!”
那武将在山门外的一声叱喝,立时惊动了众人。花见芳更是大为意外,看着冷玉书,不由对他的身份多了几分疑虑。
三少携众人从门中匆匆赶来,在山门外接旨。
“皇上旨意,命惠海斋斋主火速回京面圣,不得有误!钦此!”
那圣旨如同一道催命洪钟,令众人惊愕不已。众人再看冷三少之时,但见三少的面上沉痛而复杂,说不出的神色。
冷玉书领旨谢恩,众人起身后,窃窃私语。正在这时,慕容筠玉忽然大步上前,向冷玉书抱拳道:
“冷大哥先前在乌梅山庄侠义相挺,出手相助,解救众多武林同道于危难,筠玉实在是由衷敬佩。筠玉原本也曾对冷大哥的身份有所怀疑,但是今日见到小蝶姑娘,恍然大悟。我早该想到,你与赵大哥一样,同为朝廷中人。”
此语一出,众人哗然。花见芳曾与赵应乾有过一面之缘,想到他的胸襟气度,再联系眼前冷玉书的卓然才智,幡然明了。
“冷大哥,先前还要多谢你对鬼影子和白菲儿的照顾。”筠玉又看了一眼鬼影子和白菲儿。“你既是赵大哥的朋友,就是我慕容筠玉的朋友。今日冷大哥既有旨意在身,大可前往汴京。寻找令妹和卓南风一事,筠玉虽然不才,定会竭尽全力!”
“是啊,冷大哥!你大可安心地去料理京城事务,我们会想办法找到他们的下落,一旦有了消息,一定立刻报于你知晓!”白菲儿也上前劝慰道。
冷玉书听了,稍觉安慰。此时有旨意当前,他无力□,也惟有如此。一时向筠玉抱拳道:“筠玉小兄弟言重了。你我虽相识日浅,但也算是志趣相投,一见如故。冷某就暂将寻找舍妹之事交托给你,感激不尽!来日冷某再与筠玉小兄弟相见,必要和你一起酒话桑麻,痛饮三百杯!”
筠玉点头,两人右掌紧紧相握。
三少转向小蝶:“小蝶,如今,冷大哥可以带你回去见你的赵大哥了。”
小蝶听了,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时眼泛潮红,点了点头。
汴京。皇城。
厚重大门缓缓被打开。侍卫们分立两旁,冷玉书带着小蝶和德喜,走进了久违的楚淮王府。
三人径直来到赵应乾的书房,在那里静静地等候。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一个憔悴的身影,被小太监扶着,终于出现在书房的门口。
三少起身,和赵应乾萧然对视,小蝶立在原地,无声哽咽;就连一贯嬉笑无常的德喜,此时也不由拿起帕子,掩面呜咽。楚淮王被囚的消息,德喜是随冷三少赶回汴京之时才始知道。听到那样的消息,德喜只觉与晴天霹雳无异。
“奴才未能陪主子患难与共,奴才实在是该死……”
“为何不见靖天?”赵应乾听了,神色不免亦生悲怆;挥挥手,那小太监便退出门外,掩上房门。
“主子……方将军他自从听闻你被软禁在京的消息后,便独自离了冷府,一去无踪……”德喜流着泪,怆然道。
赵应乾听了,只道方靖天为避大祸弃自己而去,心头不免沉重,身形一晃。
“小王爷……”小蝶匆忙上前扶住他。
赵应乾看看小蝶,绕算有一丝慰藉,继而看向冷玉书道:“此次我能脱困,还要多谢你多番在皇兄面前为我求情。”
当日,天子曾降下恩旨,若果真寻得玉美人的宝藏,可应允洛阳天字号密使冷玉书所求的任何赏赐。可是,冷三少冷玉书素来淡泊功名利禄,高官厚禄于他不过是浮云苍狗。楚淮王爷东窗事发之际,冷玉书数次上书谏言,只希望能用这道恩旨换取楚淮王爷的一线生机。
所以,为保楚淮王,寻找玉美人的宝藏,他只许成,不许败;为了挽救大宋江山之于将倾,他耗尽心力,千头万绪,从不言疲倦。
“此次东海之行,寻找血玉扳指虽颇多曲折,但尚算有贵人襄助。小王爷,小蝶为了救你,此番也是不惜以身犯险。”三少道。
赵应乾听了,看着小蝶,感铭于心。
“王爷曾对小蝶有活命之恩,小蝶无以为报。小蝶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小蝶苦笑道。
“可是王爷,这次找到玉美人之谜血玉扳指,救了王爷的,其实是姐姐。”
赵应乾一怔。她——
“不,其实我们都错了。真正救了小王爷的,其实是皇上。”三少忽然道.
“当日小王爷出事之时,我原也以为,只有找到玉美人的秘密所在,便有了能保住小王爷的一线生机。可是这趟回京面圣之后,我才发现,就连我也错了。”三少忽道。
小蝶和赵应乾、德喜俱是愕然,不解地看着冷玉书。
“皇上根本无意要置王爷于死地。玉美人,根本只是皇上给自己的一个不杀小王爷的理由罢了。小王爷,你们二人的弟兄之情素来笃厚,皇上又本是宽厚仁善之人,又岂会对你痛下杀手?正是因此,皇上才只是将王爷和陈太后一起圈禁,悄然按下了此事,并未将事态扩大。”三少一叹。
“这是真的?”德喜哭着问道,只觉听得心都要跳了出来:“虽然陈太后行谋反之实未成,我们王爷并不知情;可是要知道谋逆作乱,这可是凌迟株连的大罪!皇上当真不会取我们小王爷的性命?!”
“小王爷。皇上将你遣送回王府之时,是否曾给您下过一道圣旨?”三少道。
赵应乾点点头。“当日那道圣旨,宣旨的太监并未宣读。我回府之后,身体欠安,也并未曾再看过那道旨意。”
“现在,王爷你可以看那道旨意了。”三少重重地点了下头。
众人面面相觑。
小蝶扶着赵应乾,来到安放诏书旨意的书架旁,并未费多大功夫,便找到了那道玉轴圣旨。
赵应乾颤抖着双手,将它打开。
“昊天明命……今有金人觊觎中原之野心已久,我大宋北疆,金人滋扰不断,扰民甚众。边关不宁,黎民所苦,朕心忧甚。朕之皇弟楚淮王赵应乾,文才武略,德望盛民,可堪大任。今特命楚淮王为河北兵马大元帅,率保家卫国之师,募精忠报国之义勇,佑我山河。钦此……”
赵应乾念到最后,声泪俱下,泪满衣襟。
德喜和小蝶更是惊喜感动之余,泪流满面。
“皇上……皇上……果真是一位仁义之君!”德喜一时激动,跑到书房门口,打开门,对着皇城的方向,拜了三拜。
小蝶惊喜之余破涕为笑,颤声对冷玉书道:“所以,冷大哥——”
“所以,小王爷——今次玉书是特地奉命前来接小王爷出府,即刻述职,前往北疆西江古城!”
西江残月
八个月后。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
春去秋来不相待,冬日西风吹银树。转瞬之际,她已在金国呆了八个月之久。这八个月以来,她遵照完颜希尹的交待,日夜勤习金文,练习搏斗,虽然也十分担忧她的族兄海滨王的安危,却苦于时时不能相见。
这大半年来,金军南征北战,再也无人提及将契丹族灭族之事。只是一些契丹俘虏被强行编入金国军队,上阵杀敌,大多有去无回。留在阿城(会宁)的契丹族人,渐渐只剩下些老弱妇孺。
能有如此局面,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完颜希尹的往来奔走,上下调停。
司空毓儿自然对完颜希尹长存感激涕零之心;然而她知道,历来天子寡情多变,她想要、想求得的,是太宗亲拟的一道可以放契丹一族远去关外,重获自由,重新开始安定生活的恩旨。
完颜希尹曾经明言告诉过她,太宗会下这道恩旨的可能性为零。如今的金国皇室,宁可任由耶律一族在金国的土地上自生自灭,也不会使契丹一族重拾自由。
可是她从未曾放弃过希望。如果连她都放弃了,那些族人,还能有什么可以活下去的指望?
此时此刻,完颜希尹正和唐括皇后、六皇子耶律阿鲁在宫内议事。
司空毓儿跪在唐括皇后的寝宫外已经足足一个时辰,双膝几乎麻木。四周呼气即可成冰,冷的几乎让人无法呼吸。每次随完颜希尹入宫,她都会在唐括皇后宫门外长跪不起。
事实上,唐括皇后除了一年前那两次曾召见过她外,再也不曾见过她。所有事项,均由唐括皇后对完颜希尹面授,再由完颜希尹转授与她。尽管如此,每次完颜希尹入宫,她都会央求完颜希尹带上她随行。哪怕只有一线机会,她也要试。
“太后,还请太后三思!”完颜希尹对这次唐括皇后谋划安排大为意外,他无法估计出这样做的后果,更不能想象一旦耶律鞑塔知道了真相,将会如何自处。
耶律阿鲁此时正端坐在左手处的白色熊皮坐榻上,缓缓地拨弄着怀中暖炉上的鎏金紫玉盖子,状似语出漫不经心:“既然要对太宗皇帝以示忠心,就要有示忠心的样子来。父皇能留她的性命到今天,她也该感恩戴德,一尽臣子之义!”
唐括皇后静静地翻看着手中的奏报,丝毫不理会完颜阿鲁口上对完颜希尹的针锋相对。“眼下阵前的形势对我们极为有利,阿鲁,你需谨记,要严格监管你麾下的铁骑,切不能掉以轻心,给本宫惹出什么乱子来!”
“是。母后。”完颜阿鲁应道。
“你先退下吧。”唐括皇后一声吩咐。
完颜阿鲁再次应诺,一面悠然袖着暖炉,一面退出了议事房。出门时心头窃笑,面上无形。
完颜阿鲁走后,唐括皇后放下手上的奏报,在婢女的搀扶下起身走向完颜希尹。完颜希尹忙起身恭敬以待。
“希尹,本宫近来时常想起,多年前你在本宫面前许诺助太宗五年灭辽,十年灭宋,豪情壮志,直上青云。可是近来,本宫却发现,我大金一贯朴烈志刚的女真宰相,心肠竟开始变得柔和起来。”说这话时,唐括皇后面上柔和,心机丝毫不露。
“皇后娘娘……”完颜希尹大震。
“听闻你每次前来谒见,耶律鞑塔便会在我的宫门外长跪不起。本宫对她所求,了然于心。如今金国铁骑已然围困宋都,要杀那北宋皇帝,我方势必师出无名。但如果那宋国皇帝在前来议和的途中被刺,北宋军心必然大乱。如此时机,太宗不会错过,本宫更不会错过!”唐括皇后伸出手去,在完颜希尹的手臂上拍了拍。
完颜希尹沉默。
“你近来与耶律鞑塔过从甚密。此事哀家本无意过问。但,大战当前,你切不可因为不该有的仁慈,而将我金国大计抛诸脑后!”唐括皇后面有微嗔。
“皇后娘娘言重了,希尹不敢!”完颜希尹抱惭躬身。
“哀家可以放出话去,如果这次耶律鞑塔能完成她的任务,哀家就遂了她的心愿,从太宗那里求来她想要的那道恩旨!”唐括皇后道。
完颜希尹始终低着头,不看唐括皇后。
“届时大计得成,要求这道恩旨,太宗不会不给本宫情面的。只是,耶律族人走了,依例,耶律皇族必得留在阿城为人质,永世不得离开。届时,本宫就把耶律鞑塔赐给你做夫人,这般安置,本宫已是很给她情面了。”唐括皇后淡淡地道。
完颜希尹大为惶恐,急急道:“皇后娘娘!希尹……”
唐括没有给他机会辩解,却只是一摆手:“罢了。希尹,就依照咱们拟定的计策行事,不容再议。难道,你不想尽快看到大宋江山在你的手中尽被我大金收入囊中么!哀家今日也乏了,你退下吧。”唐括皇后微露疲态,便回到软榻旁。
完颜希尹见唐括皇后心意已决,大局已定,只得也退出宫殿。
却说完颜阿鲁前番先行退出唐括皇后寝宫,刚走到宫门口,便见到跪在殿外的耶律鞑塔。
见到是他来了,司空毓儿心头一惊,十分惧怕,匆忙俯下身子,低低地叩下头去。
毓儿紧紧地低着头,耳边但听到远处的那双皮靴缓步走了过来;但那个人却并没有从她身边走过,而是径直走向自己近前。
“抬起头来。看着本王。”六王爷完颜阿鲁不冷不热地道。
毓儿只得起身,抬起头看着完颜阿鲁。但见完颜阿鲁那白皙英俊的面容上,戏谑中带着一丝冷酷,一双鹰眸正盯着自己。他身上的一股浓烈的冰冷的嫉恨,令她顿时呼吸一窒。
“啧啧啧——”他摇头:“瞧瞧你的可怜样儿!”
毓儿咬咬嘴唇。丧家之犬,寄人篱下,毫无尊严可言。他说得,也没什么错。
可是完颜阿鲁随即竟俯下身来,对她冷冷地道:“你知道么,你选择了完颜希尹做你的良木,是你的不幸,也是他的不幸。”
毓儿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早该想到的。完颜希尹虽然在金国位高权重,可他在朝中,也一定树敌不少,危机四伏,步步惊心。眼前的这位六王爷,看似行事处处给金国宰相留着余地,可他也许早已在暗中盯死了完颜希尹!而她,无疑令完颜希尹的处境变得更糟而已。此时完颜阿鲁的话无疑是在告诉她,他和完颜希尹之间的争斗,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和情况下就已经开始;今,也远远还没有结束。
完颜阿鲁忽然凑近她的耳侧,故作暧昧地道:“本王忽然想起来一件极为有趣的事!小的时候,太宗曾赐给本王一匹性格十分骠烈的汗血宝马,本王很是喜欢。可是你知道,那匹马后来怎么样了么?”
毓儿的心底赫然升起一股恐惧。
“它的性子过于刚烈,本王无法将它驯服,却也不想它成为别人的坐骑。所以,本王就用重具,亲手将它活活打死了!”他的话就像一把寒冰利刃,狠狠地刺在了她的心上。
“哈哈哈哈!”完颜阿鲁说完,便站起身,张狂大笑着,由贴身侍卫撑着伞,扬长而去。
毓儿惊栗地跪在那里,迟迟回不过神来。一直到完颜希尹走出了宫门,停在她面前,她才恍然有了精神:“宰相大人……”
完颜希尹沉默。
这一次,唐括皇后还是不愿见她,她失望地垂下头。
他走近她,亲自扶她起来,顿时引来周围侍卫的侧目。
接过侍从递上的伞,完颜希尹自己撑了。毓儿双腿僵硬,麻木未消,走路不便。完颜希尹将宽厚的毛皮披风将她裹在臂弯中,一只手揽住她身形,一只手撑着伞阻挡风雪。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对于他的照顾,她也已习惯了不再拒绝。
“宰相大人。方才,我……遇到了六王爷。他语出不善,还提到了你,我担心,他会对你不利。”毓儿说到这里,不无担忧。
他听了,虽然心底依旧阴霾,眼神中却不由多了几分柔和,揽住她的温暖手掌紧了紧,对她道:“这不是你该担忧的事。我自会处理。”
茫茫白雪之中,静静宫墙之内,两个人影从官道上缓缓行过,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他带着她来到宫门外,上了马车。
风雪未停。两人一路径直返回宰相府。
用过晚膳后,完颜希尹带着她来到了他的书房。
他将最新的战报取过,递给她。
毓儿看着那战报,手却不由微微地颤抖。每次完颜希尹都会将战场上最新的消息拿给她看,可是,在堆积成山的金国捷报之中,她看到的,只是血流成河,感受到的,唯有心胆俱裂。
红着双眼,她看完了那封奏报。金国铁骑逞勇恃强咄咄逼人,北宋天子赵应天虽曾一度割地赔款求和,然金军贪婪,所到之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取,烧杀抢掠,积聚大量财富,布帛和珠石宝器。虽然她不是汉人,虽然她早该置身事外,可是她还是为那一片她曾所熟悉的土地上的百姓感到深深的绝望和痛楚。
完颜希尹看着她忽道:“有时候,我多希望,你可以忘掉过去所有的人事,置身事外,无情便可不痛。”从袖中拿出那把乌铁匕首,他递给她。
是么?如果她不曾去过宋土,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契丹人……那么到了今天,她是否就真的可以不痛。
她勉强忍住悲痛,接过那匕首道:“我以为……我把它遗落在那座孤岛上了。”
他忽然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加重了力道:“今后不要再遗失!”
生死相搏之际,遗失了武器,与遗失自己的性命无异。
“我不会了。”她低声道。
完颜希尹松开了手。
“太宗陛下已经订下计谋,下旨准许金国天子前来议和。金国已经志在一统中原,所以此时,如果北宋天子赵应天遇到行刺,死在前来议和的路上,北宋势必大乱,金国便能一举南下,完成统一大业。如果你能够完成这项任务,唐括皇后会亲自向太宗请旨,准许契丹遗民在关外安居乐业,重建家园。只是……你和你的族兄,要成为人质,永世留在阿城,不得离开。”
她惊住,死死地盯着完颜希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唐括皇后是属意要她行刺?行刺北宋天子?!
是了,她不是金人;辽国亡国余孽刺杀北宋天子,倒也算师出有名。
她脚下一软,几乎瘫倒。
“鞑塔!”完颜希尹伸手去扶她。她抓住他的手掌,却又失神地缓缓松开。
究竟这是宿命轮回,还是早从伯父耶律浚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留下的孽债……
就算她已经失去了辽国,她的国,她的家;她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她曾熟悉的土地,这般分崩离析!她又怎能下得了手,在那本就支离破碎、不忍猝睹的宋民的伤痛上再狠狠地插上一刀!
她怎能下的了手……
“让我想一想……让我想一想……”她喃喃地说道,连嘴唇都哆嗦了起来。她的眼中满是惊恐,失神地脚下移动,说着,她离了他,便冲出了书房!
她漫无目得地跑着,在宰相府的花园里,踩着脚下厚厚的雪,顶着凛冽的寒风。此时已是夜晚,四周俱是冰雪,空气里的温度极低。她想借着寒冷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想清醒起来!可是这次,就连冰冷的雪,似乎也起不了作用。
究竟是这世界太过浑浑噩噩,唯独她在醒着;还是这世界本就是如此,只有她依旧在浑浑噩噩!
生,是这般不易,而又布满伤痛!
她一直跑着,剧烈地喘息着,直到她被脚下的凸凹不平所绊倒,狠狠地摔倒在雪窝里。她伏在雪里,一动不动。
“呜呜……呜……”
她终于哭出声,从最初的小声流泪,到最后用尽力气嚎啕大哭;她的眼泪和冰凉的雪花混合在一起,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她哭着,还是觉得脑中发热,意识一片混乱,世界都仿佛颠倒……她伸出手去,抓起眼前的雪花,狠狠地塞进自己的嘴里,一把又一把,发疯般去吞噬那无尽的冰凉。她想要让自己再冷静、再冷静下来。
脑袋很热……
她趴在雪窝里,就连脸上的眼泪都结成了冰,咯的脸上的皮肤生疼;直到所有的混乱,所有的苦痛,都渐渐消失在脑海中的静默,和耳边呼啸的风声里……
完颜希尹在书房久候多时,却依旧未见她回来。唯恐她出现意外,便再也按捺不住,焦急地到处搜寻她的身影。终于在花园一角的假山下,他找到伏在雪窝里的她。
北疆寒冬的雪夜,可以积雪累塌建筑;凛冽的西风,可以冻死任何活物。
“你不要命了么!”他忍痛责备,在寒风中咆哮出这一句,然后俯身将她扳过,拦腰抱起被冻得僵硬的她。她的发间、眉梢全都挂着冰雪,脸上更是一片苍白,麻木无表情,如同死了一般。
他将她抱回暖阁,放上床榻,脱掉她外面的衣物,为她盖上被子、毡毯,升起炭炉,围在床榻前;自己则紧紧地握着她的右手,坐在榻前守着她。
对眼前的这个女子,他早已不知从何时,再也无法狠得下心。
静室之中,只剩下她在昏昏沉沉中的喃喃低语:“谁能来拯救我的族人……谁能带我离开这里……”
在这里,她是有多么的不快乐。
完颜希尹听着她的呓语,幽邃的眸子在烛火的跳跃照耀下明明暗暗。
是夜。完颜希尹一夜无眠。
暗夜将尽,就在阿城百姓睡得最沉的时刻,有一个人,悄悄潜入了海滨王府。
这个人蒙着面,身份不明,径直绕过门口的护卫,竟似对海滨王府的环境十分熟悉一般。他绕过主殿,径直潜入了海滨王的贴身护卫耶律大石的房间。
耶律大石在睡梦中被惊醒,见到来人,惊讶不已;而这位不速之客随后与他进行的交谈,更是石破天惊。那人在离去时留下了一个锦囊。在长夜的黑暗即将结束,黎明即将到来之前,那位神秘黑衣人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海滨王府。
这一年,太多的国事沉浮,太多的征战流血,太多的令人不能承受的生与死。
这一年,是金天会四年,北宋如同一个垂死挣扎的病人,在经历了无数的痛苦磨难后,渐渐走向生命的终结。
五月。金军继攻陷汤阴之后,强渡黄河,完颜阿骨打四子完颜宗弼奉金军右副元帅完颜宗望之命,会到会宁城向金太宗报捷。大军随即南下直逼开封。北宋朝臣,莫不哗然惊惶,人人自危。众朝臣名为临危献计,莫不痛哭流涕,迫使天子以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与金,并赔偿大批金银为条件求和,金军返回燕京。
六月,原北宋属国高丽国王派使臣前往金国会宁,上表改志称臣。
八月,金太宗再命右副元帅完颜宗望引兵南下,所到之处,攻城略池,大肆囤积金银财富。
九月,完颜宗望在围城二百五十日后攻陷太原,北宋守将王禀死节。
十二月,金军左路军、右路军在完颜宗望与完颜宗翰的率领下先后汇合,大军直逼宋廷。宋天子迫于内外压力,向金太宗上书乞和,请求谈判。
支瓦城,金国大营。
战鼓轰鸣阵阵,如同雷鸣一般。
司空毓儿跟随完颜希尹和完颜阿鲁来到支瓦城的城楼上,站在冰冷的城墙后,观望着城下的军防。
此次完颜希尹亲自护送她南下,一路同行的,还有六王爷完颜阿鲁。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西江古城。
几个月下来,金军已在西江古城以北建立了一座规模可观的防御建筑,称之为细城大营。细城大营与支瓦大营一东一西,遥相呼应,成犄角之势,牵制着西江古城。
完颜希尹和完颜阿鲁职责所在,督军监战,自然要前往细城查看战况。
据闻西江城有河北兵马大元帅坐阵,这位兵马大元帅极善行军布阵,此前金军多番呈报金国宰相完颜希尹的奏报都报这座城池固若金汤,久攻不下。
当完颜希尹等人离开支瓦城,赶到细城大营的城楼上的时候,正值金军再次对西江古城发起进攻。
城下杀喊声震天,任何语言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惨况。
孔武壮硕的金军挥舞着锋利的刀枪剑戟,骑兵与步兵双管齐下,有备而来。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毓儿只看见乌压压如潮水一片的金军动作迅速,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入了宋军的心脏,将宋军的防御阵型打得溃散。
有备而来的金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勇猛的金国士兵将云梯搭在城墙上,先头部队黑压压如同蚂蚁一般爬上城墙,人人的表情都是狰狞而亢奋,丝毫不畏惧死亡。
而在西江古城的城头,在宋军监军的调度下,城墙上的士兵们手中长箭齐发,如雨一般密集的翎箭呼啸而下,射向城楼下正想攀爬的金兵,无数的哀嚎从城墙下传来。前头的士兵中箭从云梯上垂直摔落在城墙下,鲜血横流,脑浆迸裂;跟在后面的士兵奋勇地继续向上攀爬。
而在战场上,鲜血汇聚成溪流,断臂残肢随处可见。战场上没有老幼之分,没有民族的差异,活着赢取战争的胜利比什么都更重要,强者才能生存。士兵们早已熟谙这战场上的流血和厮杀,不顾一切地挥舞着兵器,索取别人的性命;或者,失去自己的。
金军的攻击接连不断,被宋军挡回一波,马上又会有新的一支军队冲出城楼卷土重来。金军倾力全攻,而就在对面的城门下,也不断有新的宋军呼喊着厮杀而来。将军们带兵迎上,战鼓大作。
令金国军将十分惊愕的是,在重重的战阵当中,有三名宋将纵横驰骋,在阵前的左、中、右奋勇杀敌,如同三路战神,死死地牵制住金军的主力。
司空毓儿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一切。那三员宋将,居中的一个,正是身着金色铠甲的楚淮王爷赵应乾,左路和右路,则分别是身着银甲的冷玉书和慕容筠玉!慕容筠玉身后的军队又与另两人大有不同,他们身着便服和简易铠甲,俱是身怀绝技的武林人士。
她忍不住落下泪来;她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唯恐发出声音。在看到慕容筠玉第一眼的时候,她就立即想到了小驼子。他的身后紧紧跟着为了使她重回正途而苦心孤诣的端木白,洛长风和其他武林义士。
原来那个燕大哥的孩子,一直都陪在自己身边……原来燕大哥的希望,一直都不曾走远。
他手中的催风剑,剑气如虹,道道光华,牵动着过去的记忆,刺痛了她的双眼。
“那不是……楚淮王爷赵应乾!”完颜阿鲁一声惊呼:“他不是因为宋太后意图谋反而被圈禁了么,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还有那两名小将,他们又是何人?”
完颜希尹看着远处的那三个身影,只是淡淡地道:“北宋天子虽然软弱,但却并不糊涂!他若杀了赵应乾,就等于斩了自己的左膀右臂。虽然前番祸起萧墙之内,但是宋天子岂会不明白欲除外患必先安内的道理?我们已占尽先机,但宋天子也不会坐以待毙。”说到这里,他看了身后的耶律鞑塔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