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又对绿衣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要带他们火速离开这里,这座塔终会被大火焚毁!”
绿衣点头,便要去扶起月姬。
岂料,意识陷于混沌的卓南风,再度发难,脚下如同中了魔咒一般向前而动,长剑挥起,一剑劈开立在一处的灰衣人和绿衣,继而一跃而起,再度直刺向被定住身形的司空毓儿……
“阁主!”
绿衣见状,放下月姬,急急扑了过去,挡在司空毓儿身前。
“风儿!”月姬见了,急呼出声,无力地伸手探向自己的孩子。
凌乱的古塔顶楼,场地中央,只见卓南风身疾如风,手中长剑,迅若闪电,无情地从绿衣身前穿胸而过……
殷红的血,随即流了出来。绿衣的身子,轻退两步,霎时便如同一片毫无生气的落叶般,摇摇欲坠。
绿衣忍住伤痛,泪眼迷蒙之中,看着面前的卓南风:“少宫主……我……”
卓南风恍惚中看着来人的殷切神情,形容大动。
“风儿……”见到此情此景,月姬更是心中大恸。
“少宫主……你快醒来吧……你绝不能伤了阁主!”绿衣紧紧抓住那剑身,痛苦地道。“少宫主,你快醒醒,她是……她是你此生最爱的人,寒星阁主啊——”
此时此刻,意识模糊的卓南风闻言亦动容:“你说什么?”
“少宫主,你仔细看清楚……她是你此生最爱的人,寒星阁主啊……”绿衣说着,泪滴潸然而落。终于支撑不住,无力地倒在地上。
卓南风似再度受了什么触动一般,神情痛苦,松开了手中长剑,头痛欲裂,看着绿衣和司空毓儿连连后退……
灰衣人见状,抬掌劈向卓南风颈上,南风应声倒地。他又跃向倒在地上的绿衣,查看她的伤势。
绿衣重重地倒在地上,灰衣人伸手断去剑柄,查探绿衣的气息,无奈长剑已穿透心脉,回天乏术——
深情难说
“好姑娘……”灰衣人竟是十分动容,忙从怀中取出几颗丹药要喂她服下。
心知自己大限将至,药石无灵,绿衣艰难地摇头道:“前辈,还请……还请……为少宫主解去紫曼沙华的毒……”
“好姑娘——他虽然中紫曼沙华的毒已深,但身为血麒麟选中的遮暮山庄的后人,他有血麒麟护体,体质异于常人,性命无忧!紫曼沙华只能暂时诱他心魔,一时等他醒来,自然会恢复清醒,不妨事的。”灰衣人安慰道。
绿衣听了,这才稍稍安定。
两人正在言语之际,未几防备,司空毓儿却已集全身内力,冲破了周身穴道阻滞,一跃而起,径直挥掌向已昏倒在地的卓南风扑去,再出杀招!
那灰衣人与绿衣见了,惊呼出声。
雷霆瞬间,小驼子从外间返回,自木梯上的烟雾中飞身而来。
小驼子挡在卓南风身前,硬接下那一掌焰霜诀,身形只因受到强大的内力重创,径直摔向后面的地上。
司空毓儿见到有人突然闯入,迷惘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小驼子,隐而不发。
届时,灰衣人从身后来袭,抬手挥向司空毓儿颈间,她应声而倒。
微微咳了几声,筠玉嘴角渗出鲜血。前后两掌,他伤的不轻。
一时,小驼子挣扎着起身,依旧对那灰衣人道:“前辈,速速离开这座塔,火势太猛,沙华塔已毁,这座塔就要塌了!”
闻言,此时的月姬,虽无余力,却又急又切,向那灰衣人道:“枫……快救我们的孩子……”
那灰衣人看着月姬,重重地点点头。
将怀中的装有解药的小瓶递给慕容筠玉,那灰衣人指着司空毓儿道:“速速带着她下塔。”
慕容筠玉应了,察看一番楼梯,下面损毁严重,烟雾弥漫,根本无法走人。情急之下,只得将碧游为自己备好的天蚕乌丝钢索从后背上的陀部拿出,栓在中央的一根尚未受损的柱子上。
手中断木杖向窗前重重一挥,那本烧的正旺的窗框,呼啦啦一声飞脱出去,直直摔落在塔楼下,溅起无数火花。
那灰衣人虽然惊异,却顾不上细细问讯,只得扶起卓南风和绿衣二人。
灰衣人点头示意,慕容筠玉走过去扶起司空毓儿,那灰衣人则抓住卓南风和绿衣,两人一前一后,翻身踏上那钢索,借力呼啸而下,安然落在沙华寺前的平地上。
沙华寺外,厮杀尚未停息。金银紫碧四使这时已经厮杀着合围上来,护住小驼子等人。
与小驼子将三人安放在一处回廊下之后,那灰衣人却再次攀住钢索,想要回到顶楼。
“用内力调理他们体内混乱的真气,一盏茶的工夫,他们便会苏醒。”灰衣人对慕容筠玉说道。
“前辈,这塔楼快塌了,您要多加小心!”筠玉关切地道。
“不必管我,速速带他们离开这里!不可迟疑!我自有办法脱身!”那灰衣人道。
一时,那灰衣人蓦地动容道:“还有一事你需谨记!他日若你与柴少康直面交锋,你还需对他手下留情,饶他一命!倘使他依旧作恶多端,你便……除了他吧。”
“前辈您……”慕容筠玉见到那灰衣人神色异样,心中疑惑不解。
那灰衣人说毕,翻身登上塔楼,立在窗前,又幽然看了慕容筠玉和昏睡中的卓南风一眼一眼,便闪身不见。
慕容筠玉先扶起绿衣:“姑娘!你一定要坚持住!”
无奈绿衣已经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慕容筠玉心忧之下,只得为她注入一股真气续命。
给司空毓儿服下紫曼沙华的解药后,慕容筠玉又坐下为卓南风运功调理他体内的四处游走的真气,金银紫碧四使见了,则围拢过来,与阵中奋力厮杀,合力为其护法。
柴少康在高台上远远地望着这一切,却并不移动,斐然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月姬,卓南风,今日,你们休想活着逃出我这自在城!”
死士前赴后继,对金银紫碧四使所形成的包围圈进行疯狂的袭击。金银紫碧四使苦苦支撑。
此时的顶楼,已经是浓雾弥漫,不辨一物。
月姬艰难地伏在地板上,微弱的轻咳出声。
灰衣人冲破烟雾的阻碍,来到月姬身前,将她再次抱入怀中。
“月姬,我回来了——”
月姬看着来人的面容,眼中泪滴晶莹滑落,无声地从袖中取出一物。
拿出看时,却是一根红白相间,由血红晶石和透明水晶穿成的链子。
慕容枫大恸。
当年,他与她在街上同游,她不爱金银,不爱古玩器物,长街之上,慕容枫从袖中拿出这条链子,为她拢上柔荑。
她动容,因为她知道,这条链子是他的母亲生前嘱咐他送给儿媳的信物。他并没有送给南宫蕊儿,却给了自己。
当日他指链为证,对她说道:“此情久长,心比金坚。”
她拿着那条链子,以罗帕掩面,含羞笑而不语……
微风拂动她的秀发,纤影在纷繁街头穿梭的人流中宛动,若水上一枝迎风微动的睡莲……
往事不堪思。思亦痛;不思,亦痛。
“这么多年了,你还带着它。”慕容枫哑然出声。
月姬笑泪中点头。
“我……是不是已经老了,还是……还是……你当年深爱着的那个月姬么?”月姬无力一叹。
“不!你还是那么美,和以前一样!你,还是我当年深爱着的那个月姬!你一直都是。”慕容枫也落了泪。
“真的么?”月姬听了,笑的满足。
“只是,我们的孩子,对我的恨意,只怕此生都再难消除了……”那灰衣人说着,竟是无限悲绝。
“不……不会的……我是他的母亲,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其实这些年来他日日都思念着他的父亲……他无时无刻不盼望着我们一家人能够团圆。你在他心中……永远是他的父亲……”月姬很开心。
慕容枫点头。
沉默了片刻,月姬终无力地叹息道:“我……要走了。”
说罢,她轻轻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月姬!”慕容枫泣不成声。
“好……我会一直陪着你。”
慕容枫说毕,将月姬紧紧抱在怀中,任凭大火一步步逼近……
当年,他从火中死里逃生,被碧游公子在一片废墟中救起。除了手臂被烧伤之外,内伤得愈,大难不死。
如今,他两世为人,依旧要在火中完结此生……
前世,他已经负了她,可是今生,他绝不会再放手……
火势越来越大,沙华寺无声地燃成一座火楼。
火舌吞噬了窗台,将所有能够引燃的物品焚烧殆尽……
那副色泽苍黄的画像,终亦被大火引燃,烧成灰烬,苍灰色的纸絮,随着温热的气流飘荡在顶楼四周……
一盏茶过后,卓南风经过筠玉碧游诀真气的调理,渐渐苏醒。
见到面前金银紫碧四使混战拼死护卫的情景,司空毓儿与绿衣都昏倒在一旁,南风急急问向身后那小驼子:
“这……究竟发生了何事?!”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慕容筠玉哑然道。看着面前的紫衣人,他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是,苦涩。
“我们都中了柴少康的毒计。沙华寺分明是一个局。你入寺之后,中了紫曼沙华的毒,心魔发作,重手伤了绿衣……还险些杀了寒星!”
“——”卓南风面色大震,立在原地。
他险些杀了……寒星?!
脑海中的影响渐渐清晰,方才在塔中与司空毓儿拼死相博的每个画面,一剑刺向绿衣的情景……
随着意识的清醒,卓南风只觉心头,一记一记,如受鞭笞……
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对心中最爱的她……挥剑相向!
他步步后退,张红了双眼……
“少宫主……”此时的绿衣渐渐转醒,轻呼出声。
看着卓南风眼中的迷雾渐渐化去,绿衣安慰地道:“少宫主……你都记起来了?”
卓南风见状,再难负荷,走向绿衣,俯下身将她扶起,抱在怀内,歉疚地道:“绿衣——”
“少宫主……”绿衣强忍住伤痛,艰难地道。“少宫主……见到你能恢复清醒,绿衣……绿衣……便可安心了……”
卓南风已是悲痛莫名,无言相对。
“难道,你就看不出她对你的一片情意?”慕容筠玉再也忍不住,脱口说出这一句。“她已经快要死了……”
绿衣失血过多,身体已经逐渐冰冷。双眼越来越沉重,再也支持不住,渐渐合上。
“绿衣!绿衣!你要坚持住!我命令你,你绝不可以睡过去!”卓南风情急之下,痛呼出声。
“我……好冷……”怀中的绿衣,此时已是气息渐绝,口中喃喃有声。
卓南风身形一动,将绿衣紧紧抱在怀里,想要给她最后的温暖。
“……”绿衣口中,吐出模糊的几个字。
卓南风凑近一些,想要听清楚她说什么。
“少宫主……绿衣真心希望……你和阁主能够……能够相守到老……”
说毕,绿衣便再也没有了声音。
抱着绿衣,苍茫夜色之中,卓南风仰天长啸……
看着无限悲绝的卓南风,慕容筠玉心中也是无限悲戚。
也许,能够死在他的怀中,她已无憾。
忽然,卓南风长身而起,看向那小驼子,沉声道:
“方才你为我运功之时,我分明感觉到你体内潜伏着的催风诀真气,你到底是谁?!”
“我……”慕容筠玉一时竟无言以对。
卓南风放下绿衣,起身走到慕容筠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再次探向他的脉息片刻。
神色由惊异渐渐化为平和,卓南风看着慕容筠玉,心中大有安慰之意,叹道:“原来是你。”
放下慕容筠玉的手臂,卓南风不再追问,却急急再次看向沙华寺:“方才那灰衣人,去了哪里。”
筠玉这才想起,忙道:“那灰衣人正是当日在遮暮山庄后山墓中救下我们的前辈!他入塔营救你母亲,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
“灰衣人……”卓南风口中喃喃道。努力地回想着那灰衣人数月前出现时的一点一滴,他的身形,他的步法,对他的熟悉之感……
难道……难道是他?!
难道是他?难道是他?!
看着火中的沙华寺,卓南风如同心头受到一记重击……
转过身,轻轻地拥起昏迷中的司空毓儿,握着她的手,卓南风轻唤着她的名字:“毓儿……”
毓儿,此刻,我只祈求,再看你最后一眼,记清楚你的模样……
毓儿,我怎愿舍你而去……
但我岂能弃我的母亲和父亲于不顾?
你本不该卷入这恩怨中去。你本该快乐无忧的活着。
先前那番待你,逼你出逍遥宫,是担忧柴少康手段狠毒,会因爱生恨,出手伤你……但愿从此能借机斩断逍遥宫对你最后的束缚,让一切重头来过;事已至此,我只希冀……你好好活着。
放逐你我之间的距离,放逐你远离自在城与逍遥宫的恩怨,或许柴少康会放过你的性命。
在你和母亲之间,我只能选择母亲而负你,你可会因此而恨我一生一世?
我曾对你说过,今生只愿与君相濡以沫,死生不弃……可是我背弃了我们的誓言,你可会怨我一生一世?
你我自相识以来,聚少离多,深情难说,这番结局,是命运的捉弄,亦或是……天意?
若此生你真的怨我、恨我,我该如何做,才能除去这怨、这恨?
若我可以,我愿身受万箭穿心之痛,来除这怨、这恨。
此生我所能给你的爱,太少太少……你会饶恕我,原谅我的过错么?
若今生不能再见,毓儿,请为我珍重……
命运的错位,让我亲手杀了大哥慕容燕,杀了绿衣,杀了太多不该杀的人,既然此生的我,已然铸成大错,难逃辜负,就让我……错下去罢。
……毓儿……毓儿……
……毓儿……毓儿……
机关重重
“哈哈哈哈!”忽然,一阵笑声传来。
“卓南风!你的母亲还在塔中受苦,你却还在这里儿女情长!”柴少康立在看台之上,冷嘲热讽。
乱阵杀伐之中,他的声音却依旧十分洪亮,掷地有声。
卓南风定定地看着远处的柴少康,沉寂不语。
“若非十三年前本座一念之仁,你和月姬早就已经随着遮幕山庄化为灰烬了!如今纵然你母子入主逍遥,本座依旧可以一手毁了逍遥宫!”柴少康手执墨玉酒杯,笑的云淡风轻。
听到柴少康口中所言,慕容筠玉顿时震惊的无以复加。转过头看着卓南风:“他刚才所说是何意?!你和遮幕山庄,究竟是什么关系?!”
卓南风并没有回答,却是舍下司空毓儿,转身离去,一步一步,重如负山……
一字一句,口吐真言,却是说给一旁的慕容筠玉:“带她离开这里,现在就走。离开这里之后,好好照顾她。”
“你说什么?!”慕容筠玉不解何意,想要问时,卓南风却置若罔闻,起身要离去。
“逍遥宫众门徒听令!速速撤离自在城,保存实力,不得有误!”卓南风一路疾行,一面下令。
“少宫主!”金银紫碧四使闻言恸呼出声。
柴少康依旧立在看台之上,想要激卓南风出手,见到卓南风丝毫不为所动,忽然话锋一转道:
“卓南风!你可知道那灰衣人是谁么?你为何不入塔,亲自查探?”
不想南风如同没有听到一般,向沙华寺走去。
“你要去哪里?!”慕容筠玉见状,急忙问道。
“沙华寺。我要去救人。”说毕,卓南风一跃而起,飞向那道钢索……
“卓南风!你快回来!那座塔快要塌了!”慕容筠玉催动流云领幻术,起身想要追上南风,不想,卓南风忽然回身一掌猛击向自己前胸,筠玉受挫,落回地面,再去看时,卓南风已入塔中不见。
“哈哈哈哈!”柴少康见状,便知计谋终得逞,再次长笑出声。
慕容筠玉只觉心头一阵无名火起,胸口如同有火在烧,再也沉不住气,走上前去,怒喝向柴少康:“柴少康,你这阴狠毒辣的卑鄙小人!”
“骂得好!小驼子!”柴少康轻蔑地道:“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如此骂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敢骂本座的人,通常,都活不了很久——”
说毕,柴少康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一声令下:“将夫人带回大殿,其他人,一律格杀!”
跃入塔楼顶端,四周一是一片火海。灼热的高温,炙烤着全身,令卓南风几乎睁不开眼睛。
“母亲!母亲!父亲!”卓南风悲痛地呼唤着,终于叫出了久违的那两个字。
母亲,父亲,是孩儿不孝……孩儿一定要救你们离开这里……
横梁不断地从塔顶脱落下来,砸在卓南风面前,引燃了他的衣服,他却已经浑然不顾。
依稀见到火海中紧紧相拥的两个身影,卓南风艰难地上前。
母亲,父亲……孩儿一定要救你们离开这沙华寺……
……孩儿一定要救你们离开……
脚下开始摇晃,横梁带着火星脱落,扫过熊熊的火苗和飞溅的烧红了的木屑。
一遍一遍,卓南风在心中默念着——
身旁支撑着木塔的一根柱子,轰然倒地,正砸在他的面前……
呼吸变得越来越艰难,越来越沉重,四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渐渐变得静不可闻……
大火渐渐地侵蚀焚烧着沙华古塔的内部,终于,在一片火海中,梁木层层脱落,摇摇欲坠。
曾经屹立多年久经风雨的塔楼,终于在一片厮杀中轰然倒塌……
灼热的燃烧着的木梁摧枯拉朽,掉落之际互相碰撞,火花四溅。一些依旧在缠斗中的武士躲闪不及,有的被生生的压在塔下,有的被火梁击中,周身被引燃,火海中四处逃窜,发出可怕的惨叫……沙华寺下,霎时如同人间炼狱……
“卓南风!”筠玉站在塔下,大声喊着紫衣人的名字,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终于,两难抉择之际,慕容筠玉再也按捺不住,背起依旧昏倒在地上的司空毓儿,冲入阵中,以藏着催风剑的断木杖与向自己杀来的玄衣武士奋力相搏。
他从不想杀戮,只是今日……
正在拼杀之际,冷不防一个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死的人都已经死了!难道,你还想让这里再多出两个冤魂么!”
慕容筠玉正惊呼之际,只见一个人如同鬼魅般从自己身后冲了出来,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乱战之中,慕容筠玉认清楚了,来人是千雨霏。
“还不快走!难道你想要她和你,一起陪葬么?”千雨霏一指慕容筠玉身后的司空毓儿,大声喝道。
“跟我来!”千雨霏一声令下,慕容筠玉只得在乱阵中随了她走。那些玄衣武士见了是她,原本刀剑相向的杀向慕容筠玉,霎时呆住,纷纷停手避让。
“啊……”
“小姐……”
人群之中一声声低呼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慕容筠玉心中纳罕,不知为何,却无暇相问——
早已有一名玄衣武士前往看台禀报。立在看台上的柴少康看到了在人流中快速前行的千雨霏和那小驼子,脸色顿时化作铁青。
“城主,小姐她……”
“杀。”
柴少康一声令下。
奔逃于乱阵中的千雨霏听到柴少康下令,看着那鬼面男子所立的方向,脚下黯然一顿,面色凄怆。
只呆立在原地数秒,千雨霏果断地从袖中取出一物,举向杀向自己和小驼子的玄衣武士:
“谁敢动我!这是玄铁鬼手令,见之如见城主!”
这是她从柴少康的寝宫偷出的玄铁鬼手令牌,只是不到万不得已……
众玄衣武士一时瞧清楚了,那确是一个玄铁打造成的鬼手状令牌。这件令牌,整座自在城,只有一件,也只为一人所有。
众人虽不知千雨霏是如何得来的这令牌,却也着实心内掂量了片刻。
柴少康见到台下的僵局,神色未变,却只字不语。
稍顿片刻,冷漠之余,他果决地一挥右手。
早已有等待命令的玄衣武士走下高台,前去传信,以开启自在城各出口暗藏的机关……
众人正迟疑之际,千雨霏已带着小驼子,向乱阵外逃去。
此时的逍遥宫门徒亦已分批逐步撤离,尚有一些死士在负隅顽抗,掩护其他人等撤离。
千雨霏带着小驼子闯过一个又一个乌色巨门下的青石匝道,惊慌之余,忽地听到青石匝道两侧传来一阵轻微的“扎——扎——”之声。
千雨霏面色一变,蓦然停住,心中揪起万千苦楚……
难道他真的就如此狠心,只欲取她性命,不存半分仁慈!?
“千姑娘!莫非有诈?”筠玉看到千雨霏的神色,惊声问道。
“自在城的各个出口都暗藏着精妙绝伦的暗器机关,柴少康定是已经下令,开启机关,断不会让我们活着出城了……”千雨霏黯然道。
“啊?!”慕容筠玉始料未及,心中一沉。
“你随我来。我知道,还有一个出口直通洛阳城外,只是,在通往那出口的路上,我们要万分小心。”不容迟疑,千雨霏带着慕容筠玉往回走去。
“千姑娘,我们怎么反而往回走了?”慕容筠玉问道。
“那个密道,在自在城的最中心,禁地伏魔殿大殿之下!”千雨霏飞快地奔跑起来,背着司空毓儿的筠玉只得紧紧跟上。
两人飞快地移动在自在城的石道上,两侧的墙壁中,扎扎的机关启动的声音不绝于耳……
忽然,千雨霏面前闪过一阵冷意,只见几只冷箭,“嗖”的一声,从左右的石壁渐渐开启的暗格中呼啸飞过,蓦然停在千雨霏脚边!
慕容筠玉见状,立刻上前,挡在千雨霏身前,示意她后退,一手挥杖应对那不断飞出的冷箭。
两人在石道上左挡右逃,艰难地躲避着如雨般密集的的箭阵。
“暗格里的箭是会被用尽的,间歇过后,暗格续箭完毕,就会再次杀人!”千雨霏喊道。
忽然,响箭霎然停止,脚下的石板却忽地移动起来,如同大地要裂开了一般,一道凹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石道的中心,延伸向两端黑暗的尽头……
一股刺鼻的味道传来。
一股暗黄色的液体顺着那凹槽,无声地流动,蓄满,溢出石道。
“是硫磺!”慕容筠玉惊声道,额际一阵冷意。
果然,只见一道火光从一端的黑暗中渐渐逼近!
好阴狠毒辣的机关!即便是有人闯入这自在城,丧命在重重乱阵机关之中,也会被火烧的片迹不留。
慕容筠玉本就背着一个人,此时又要兼顾千雨霏,躲避的十分狼狈——
筠玉飞身避过那些冷箭之际,一时不慎,司空毓儿却从背上滚落下来。
冷箭蓦然而止。
可是,雷霆瞬间之际,一道巨大的铁笼从天而降,铁笼顶部带着一道道刺黎刀剑,直往地上的司空毓儿冲杀而至!
若是有人被困在这铁笼中,必会被那些刺黎刀剑剁成稀烂!
慕容筠玉见状,哪里还顾上自己的安危,一跃而起,跳进那铁笼之下!
“嗡——”的一声闷声巨响,铁笼的一端着地,另一端却重重地砸在慕容筠玉的背上,而另一端,铁笼顶部的几柄刀剑,离寒星的脸,只有数寸之遥。
那铁笼有千斤的重量,此时虽然一端着地,另一端也是十分沉重。慕容筠玉硬生生地架住那半边铁笼,只觉脊背遭到重重的一击,如同要断裂一般。
“小驼子,你……”千雨霏担心筠玉的安危,惊呼出声。
“千……姑娘——快……”慕容筠玉脸色紫涨,艰难地道。
千雨霏哪里敢耽搁,俯身进入笼中,艰难地将寒星扶了出来。
正在此际,两侧的墙壁中,机关再起,冷箭再次闪电般飞至。
慕容筠玉终蓄力,推起铁笼跃出。抛开负担,扔下铁笼,催动流云灵幻术,闪身跃起,用断木杖
挥打着那些冷箭,左冲右突之中,再度返回千雨霏身侧。
千雨霏看着慕容筠玉,只道:“小驼子,你真真教人可叹。”
他竟冒死数次救寒星于水火。
慕容筠玉忙乱之中不能回答,却也只能左右兼顾,护住千雨霏身形。
千雨霏思之再三,终道:“从这里我们是出不去的,这城中的机关,一处比一处凶险,我们绝难逃生。但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出去。跟我走!”
慕容筠玉再次背起寒星。
她竟心生羡慕。
试问女子一生,有多少年华可以虚耗?一生所求,莫若一个可托付终身的一心人罢了。寒星,她应该此生不枉了。卓南风,柴少康,还有……纵然那小驼子面容丑陋,却能如此待她,也算真心了。
千雨霏飞快地转身,在冰凉的石板上奔跑起来。
慕容筠玉听了,只得匆匆后退,躲过如雨的箭阵,追上千雨霏身形。
两人穿过一个又一个火焰阵,慕容筠玉早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却不想千雨霏竟是对这城中十分熟悉一般,拐过一个又一个通道,最后来到一座雄伟的大殿前。
与此同时,身后人声渐至。那些玄衣武士熟悉城中的布局,已经追了上来。
“这里是自在城的正中心,也是自在城的禁地。”千雨霏说着,便推开那大殿的正门。
那大殿并无人看守,寂静不闻声响,梁上牌匾提着“伏魔殿”三个大字。
二人走了进去,千雨霏径直走向大殿正中大佛下的案台。
而那案上,赫然摆着自在城历任城主的排位。
一个个玄黑色牌位,在暗夜中幽幽地吐着亮光,似乎在昭示着自在城昔日所历的辉煌与风雨……
千雨霏移动那上面的一个香炉,下面赫然出现一个凹槽。
从袖中拿起那块玄铁鬼手令,往那凹槽上一放。
只听一阵石门开启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千雨霏打开案台下的帷幕,一个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慕容筠玉赫然想到那次雪中之战,柴少康得以那么快消失在雪中的原因。
“这条密道直通往洛阳城郊外。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千雨霏看向小驼子。
“千姑娘,难道你……柴少康已经下了格杀令,你不能再回去了!”慕容筠玉见了千雨霏的神色,担忧地问道。
门外脚步声纷乱……
“城主有令,擅入禁地者,格杀!”
屋外玄衣武士所用刀剑的声响,越来越近……
千雨霏面露犹豫,神色终化作哀戚。
“我……在这里还有要紧的事没做,现在我是不会离开的。你快走吧,我会想办法拖住外面的人,不然,一旦柴少康命人攻入这里,我们谁都走不了了!”千雨霏说罢,便将慕容筠玉推进密
道。
“千姑娘……”慕容筠玉立在密道入口,眼见着千雨霏将石门重重拍下——
恩断义绝
“吱——呀——”
门外,已有玄衣武士推开大门。
将手中的油龛放下,千雨霏无声地走近大门,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愈显凄清美丽。
千雨霏看向立在门外的一众森森黑衣武士。
“这里是自在城的禁地,你们,谁敢进来!?”千雨霏笑道。
一众玄衣武士听了,面色仓惶,却谁都不敢进去。
“哈哈哈哈!”千雨霏大笑了起来。
忽然,她缓步走回大殿,拿起了黑色神瓮案上的烛台。
看着那摇曳的烛火,千雨霏神色专注。她伸出手指,挑弄着那灼灼的火苗。
正在一众玄衣武士都不解何意之时,千雨霏陡然将手中烛台一抛——
跳跃的火苗,在黑暗中划出优美的弧度——
轰的一声,神案上火起。
千雨霏笑着看向她们,转身拿起第二个,第三个烛台……她点燃了布幔,点燃了油龛……
众人大惊,刚才……她竟把那油龛里的油泼在了那些灵位和四处。
火势遇油渐大……伏魔殿之内,大火四作!
终于,那些玄衣武士再也按捺不住,有几个人冲了进来,拦住千雨霏。
“别碰我!我自己走!”千雨霏一声大喝。
她整理好衣襟,依旧带着浅浅的笑靥,断然走出伏魔殿大门。
身后的玄衣武士,仓忙地想要扑灭大殿中的火势……
大殿之外,雪花,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
“启禀城主!密道入口处的机关已被火焚毁,那小驼子和夫人……不知所踪。”一名玄衣武士向立在看台上的柴少康禀报道。
柴少康始终阴沉着脸,死死地看着面前的夜空。
千雨霏被人带了上来,就站在他的身后。
“我曾经说过,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语出冰冷。
他甚至都没有转身看他,千雨霏黯然。这么多年,她了解他,但是,她却从不曾与他的心靠近半分。
“我已经回来了,放走了他们,还烧了伏魔殿,就是要回来看看,你敢不敢杀我!”千雨霏无惧的目光,看向那个人。
柴少康缓缓地转过身,右手却轻轻地扶向了千雨霏的脖子。
那只手愈收愈紧——
千雨霏没有动,只是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愈发紧促,却任凭死亡在一步步逼近。
她从来都没有如此坦然过,第一次,她觉得,她终于可以放下。他与她,算不算爱?这爱,带着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仇与恨,如同暗夜中盛开的娇艳的花,很美,却有毒。
那么,就让她被这独属于她的冰冷的爱毁灭吧,她,不后悔。
就在千雨霏几乎要昏厥的时候,那只手突然松开。
“你走吧。”他道。
“咳……咳……”千雨霏倒在地上,剧烈的咳嗽,让她的瘦弱身体蜷缩在一起。
“不杀我,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倒在地上的千雨霏,微弱地说道。
正在这时,看台之下,有人上来禀报:
“启禀城主,逍遥宫少宫主卓南风的尸体已经找到!逍遥宫主与那灰衣人已经葬身沙华寺,尸骨无存。”
柴少康看着台下被抬过来的一具被烧的伤痕累累的尸体。一股血肉被烧焦的糊味,让柴少康不由地掩住了鼻子。
面容没有被尽毁,是卓南风无疑。
千雨霏大惊失色,泪如雨下。
他——死了?
莫名的痛纠结在心中最深处,如同一道道利刃,将她的心刺的鲜血淋漓。
在这场浩劫中,她没有杀人,却让无数条生命,因她而死。
“不!”千雨霏痛哭出声。
“看来,你是真的爱上他了。”柴少康看着痛苦的千雨霏,突然柔声道。
“回到逍遥宫,你还是逍遥宫的少宫主夫人。”柴少康负手而立。
千雨霏怒视向柴少康。他的话,无疑是对她最无情的践踏!
“哈哈哈!哈哈哈!没错,我是爱上他了!多谢哥哥,为我找了一个这么好的夫婿!他比你……好上百倍千倍!”千雨霏笑的歇斯底里。最后一句,几乎是咒骂的口吻。
柴少康面色沉寂。
忽然,一道金色光华,飘荡在四周。
这道光华十分的柔和,不刺目,不耀眼,就那么幽幽地流转在四周,让人顿觉心中一阵……平和?
众人面面相觑,都想要找出那光华来自何处。
静静的雪花飘落着,如同暗夜中的一个个精灵。
“是他。”一声低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这光华的来源,竟然是……
卓南风。
柴少康心中刚刚升起的快意,便顷刻间被散的无影无踪。
他一定要毁了他,他要让他尸骨不存。
他缓缓伸出右手,聚起内力,一掌击向那焦糊的尸身!
可是,那掌力打在卓南风的身上,如同泥牛入海,遇到那光华,竟似毫无作用!
柴少康不死心,接连击出三掌。
依旧是毫无动静。
柴少康的脸色阴沉下来。众人心惊,静冷的飘雪的冬夜,似乎空气都要凝结一般。
“你命中注定杀不了他!哈哈哈哈!命中注定!”千雨霏这时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来,无力地笑道。
“让我带他走。你说了,你要放我走。”千雨霏的声音,十分平静。
“我花费了这么大一番精力,为的就是要杀了他,毁了逍遥宫!你说,我怎么可能会放你将他带走。”柴少康恨恨地道。
“你要杀他,仅仅是因为他是遮暮山庄的后人!如今逍遥宫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了,卓南风想要扳倒自在城,更是难如登天!让我带他走吧。即使你把他强留在这里,他的灵魂,也是不会得到安息的。”千雨霏说毕,一步步,走下看台。
她径直走向那具烧焦的尸体。
那具尸体已是一丝气息也无。
那重金色的光华,就那么轻轻地将他环绕,如同是最后的一重守护——
“如果,我愿意拿一件东西,来和你交换他的尸身呢。”千雨霏笑中带泪,着看着卓南风,小心翼翼地,想要把一些脏东西从他的身上移走。
柴少康笑了起来:“哈哈哈!我倒想听听,你可以用什么东西来换他的尸身。”
“你可曾听说过千氏账簿。”千雨霏站起身,抬头看向看台上的柴少康。
柴少康不语,静静地听着她的下文。
“我相信你知道,千氏账簿,是我千家当年在江湖上之所以声名显赫,各派人士都不敢得罪的原因。”
“当年我叔父受刑被逐出家门之时,偷走了这本账簿,自立门户,化名为鬼驼子。他没有停下写这本账簿,相反,这十几年来,江湖中各门派的秘密和丑闻尽被详细地收录其中,当然,这里面也包括你,自在城城主柴少康!”千雨霏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震慑。
柴少康一顿,闭上眼睛,悠然道:“我倒要听听,这账簿,和我有什么关系。”
“柴少康!我不过是要把他的尸身带走!他对你,已经没有威胁了!”千雨霏的声音中带着恳求。
柴少康依旧闭目不语。
“好!是你逼我的!”千雨霏一咬牙。“只要你肯让我把他带走,从此之后,我千雨霏绝不会再踏入自在城一步!”
“木、容、冰、心!”千雨霏一字一顿,直视向柴少康。
听到这四个字,柴少康骤然变色,张开眼睛,看着千雨霏。
“怎么了,你怕了?”千雨霏缓缓从怀中拿出了一枚珠子。
“哈哈哈哈!只要我点燃这钢珠里的机关,明日你柴少康就会成为这武林中最大的笑话!”
“——”柴少康不说话,双目却萧杀如寒冰。
“哥哥……”千雨霏忽然悲切地缓缓单膝跪倒在地。雪幕弥漫之中,她的身影如此之微弱渺小。
“难道我在这城中十年的守望之情,都不能……换来一具尸首么?”
柴少康看着跪在雪中的千雨霏,良久,只吐出几个字:“取下他一根手臂!”
“是。”看台下玄衣武士听命,拔刀便砍下了那尸身的右臂,血流了出来,染的地上的白雪一片殷红。
千雨霏一恸,看向那尸身,泪却划过眼角。
“谢哥哥。从今以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只有仇恨。”千雨霏俯身一拜,做最后的诀别。
再度起身,举起那钢珠,早已有人将那钢珠取过,递给台上的柴少康。
雪,越下越大,悄无声息。
夜,愈渐深沉,用黑暗吞噬着一切……
寒夜深沉,西风渐紧。
洛阳城,西城楼之上,昏黄的廊灯下,一个纤丽的身影伫立在那里,远望着面前苍茫而孤寂的夜色,久久不去。
她神色清冷,却如海棠般艳丽无双。
她风华绝代,却一生清零,形单影只。
暗夜中,一声幽叹。
忽然,从那西城楼上的视线之中,数百里之外的西天处,闪起了一片亮光,那亮光过后,天际红光浮动,烟雾升腾……
看着那远处的红光,那身影一紧,面上有一滴晶莹的泪划过,却依旧静默地伫立在那里,西风之中,愈显凄清。
晚风吹愁,吹不尽,离人怨。
伊人独伫,情难消,缘终散。
突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城楼的一侧传来……
“师父,原来你在这里!”一个曼妙的声音传来,声音所在之处,却是两个身着鹅黄羽衣,手持青纱琉璃灯的妙龄女子。这两名女子不论发式还是身上俱是一样的装束,然而却别具迥异的气质。一个稍显年幼,愈现清丽,另一个略年长两岁,妩媚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