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顺山下的小旅馆里等了半个月,他每天天一亮就坐到旅馆大门口的小茶桌边上,一边陪旅馆老板八十八岁的老母亲聊天,一边等着他该等的。
八十八岁眼神不好但精神很足的老太太每天都要问他一遍,“小伙子,又等师父呐?”
通常这个时候泰顺都会摸出一包葵花子放老太太面前,笑着应一声,“是啊。”
然后他们俩便能对坐着磕上一天的瓜子。
今天唯独不一样的是,旅馆老板也跟出来凑热闹,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大汉,身板壮硕硬朗,蹲干瘪矮小的老母亲身边时就像一座小土包,他问泰顺,“学什么手艺?”
泰顺眨眨眼,笑道:“捉妖。”
旅馆老板惊叹地瞪着泰顺,“小小年纪看不出来啊!”
泰顺哈哈笑,“这种事不是看年纪的,是要看天分的!”
老太太用粗糙的手摁开葵花子,将里面的肉塞进干燥的嘴里,一边抿一边推挡住她的儿子,好不容易露出菊花似的一张脸,忙问道:“昨天跟说的那故事,后来怎么样了?再跟说说。”
旅馆老板好奇问道:“什么故事?”
老太太笑道:“一只狐狸和一个小女孩的故事!”
旅馆老板立即笑道:“不会是聊斋把?可别欺负妈妈没念过书!”
泰顺也笑,“哈哈,不是聊斋。”
老太太不满地推自己儿子,“别打岔!”
前头来了住宿的客,老板赶紧跟过去,大门口又只剩下讲故事的泰顺和听故事的老太太。
傍晚起了风,卷着小道上的落叶和碎纸呼啦啦的响,旅馆老板来接老太太回屋,回头冲泰顺笑道:“媳妇做了菜,一起来吃点?”
泰顺摇摇头,俯身收拾着茶桌上的瓜子壳,风一吹,垫着瓜子的报纸被刮远,泰顺急忙去追。
报纸转了几个圈落地上,泰顺弯下腰刚要捡,一双脚出现他视野里,他诧异地抬头,立即看到青狐怀里横抱着的少女。
那女孩紧紧闭着眼,离开前黑亮顺直的一头黑发已经被杂乱的短发取而代之。
“师父……”泰顺惊诧地扑到青狐面前,“师父怎么了?”
青狐的声音喑哑暗沉,“她没事……泰顺,们需要休息。”
“哦哦!”泰顺忙带路,“跟来!”
陈霁睡得很沉,这期间,青狐将发生咒术村里的事简单的告诉了泰顺,泰顺听到陈霁受蛊差点自尽却又被枪射中心脏时,既愤怒又难过,“师父的头发就是那时候割掉的吗?”
青狐点头,“嗯。”
泰顺长叹一口气,“希望这一切能够彻底结束……诶!他们知道师父没死吗?”
青狐微微笑,“如果叶忘还有一点点良心,他就会当青青是个死。”
“那师父呢?她身体里的这颗狼心会给她带来什么?”泰顺的眉头始终忧虑地皱一起,“那只狼呢?他会回来找师父吗?”
青狐摇头,“不知道。”
泰顺看向床铺上睡得悄无声息的陈霁,烦躁地扒扒头发,“唉!”
青狐安慰道:“其实挺满足的,青青是半妖,虽然妖类里成不了大气候,但是想要长生不死却是没问题的,那只狼是彻底解救了青青的宿命,凭这一点,就会感激他一辈子了。”
泰顺点点头,“们妖怪的事不懂,总之,们能活着回来就可以了!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叶三十五呢?”
青狐似是早已想过这个问题,“们不能呆这边,虽说叶忘现掌了权,但是们不能保证如果让叶一发现青青的行踪,他会再疯狂一次……更何况……连叶忘都不能信任。至于叶三十五,一走,他一定能猜到是青青有了线索,凭他的能力,他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行!”泰顺立即应道:“那们明天天一亮就走!”
“嗯。”青狐看着就要出门去超市采购的泰顺,忽然笑了,“泰顺。”
泰顺捏着钱包回头,“嗯?”
青狐微微笑,“这一路上,谢谢照顾青青。”
泰顺去了趟超市,提回来两大袋的物品,有食物也有衣物,把陈霁从老家一路背来的背包塞得鼓鼓囊囊,他甚至带回来一只鸡,借了老板家厨房亲手为青青和青狐炖了锅鸡汤,当他忙完一切,手端着两碗鸡汤回到房间里时,陈霁已经醒了,正站窗边静静地看着外头的夜色,听到他的声音,她回过头,原本黑亮幽深的眸子竟然变成莹莹的蓝。
泰顺一瞬间想起隔了两个店铺的宠物诊所里的那只哈士奇。
“想什么?”陈霁穿着一件灰色的无袖背心,露出的两边胳膊上青青紫紫地布满伤痕,她穿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出来的一条大腿上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
泰顺没有询问这些伤口,他放下鸡汤,邀功似的笑,“师父,喝鸡汤。”
“鸡汤?!”窝角落单沙发上打瞌睡的青狐忽然睁开眼,“闻到鸡的味道了!”
窗边的陈霁低低笑了一声。
泰顺也笑。
青狐不管他们两个,他嗅着香味扑到桌边,开心地直咕噜,“鸡汤鸡汤!青青!好幸福啊!”
泰顺看着蹲矮桌旁兴高采烈的青狐,喉咙间忽然涌上一股想要叹气的冲动,这个样子的青狐是他没有见过的,他记忆里的青狐一直受伤,尽管也会卖萌耍赖,但是环境不允许他放松,以至于那种紧绷着的开心都像离弦之箭上的蚂蚁,渺茫得没有尽头,而现的青狐身上,尽管还是有压力,但心境上的放松所呈现出的笑容是任何时候都不能比拟的。
是光芒便总会灿烂。
喝过鸡汤后,青狐平躺床上睡觉,泰顺边收拾餐具边和陈霁聊天,“师父,新心脏感觉怎么样?”
陈霁坐床边休息,听了他的问话,不由分说握住他的手,笑问道:“感觉怎么样?”
泰顺大吃一惊,不为陈霁的动作,而是她握着自己手臂的掌心竟然烫得像火,只不过被她握了一会儿,他手臂上的肌肤就有一种灼热的烫伤的痛。
陈霁松了手,转着手腕无奈地笑,“青狐说等的身体和这颗心真正融合以后,这热就会退掉,现除了忍耐外,什么也做不了。”
泰顺目瞪口呆地盯着陈霁,他想了半天,最后说道:“可真不容易啊……”
陈霁“扑哧”一笑,“哪有谁是容易的呢?诶,要和们一起回家吗?”
“回家?回们的家?”泰顺震惊地看着陈霁,“为什么?”
陈霁微笑,“要不然以为们接下来要去哪?”
泰顺愕然。
是啊,天下之大,们最终都是要回家的。
泰顺挠挠头发,笑道:“嗯,送们回家。”
天一亮,泰顺就把陈霁和青狐唤醒了,他们要赶去汽车站搭乘最早的一班车前往市区,再到市区火车站买票回家。
从小县城到市区的大巴颠簸了两个小时,山地里的公路总是不停地绕圈,绕得一夜没睡好的泰顺恍恍惚惚像是吞了半瓶感冒药,整个晕得厉害。
陈霁身体状况上和泰顺一直都是难兄难妹,她虽然不至于没睡好,但是大巴里封闭的空调空间不但没让她体内的热气减散,反倒驱使它们更加嚣张地四处蹿动,她的背后不停地冒汗,刘海也湿漉漉地贴额头上,只能不停地拿纸巾擦干。
等到车子好不容易停车站,青狐一前一后把他们俩扶下车,让他们站阴凉的屋檐底下,自己去买票。
空旷的车站外阳光猛烈,许多行都往屋檐底下走过,泰顺护着陈霁往后退,没注意到身后结伴而来的一对小情侣,三个立即撞到一处。
泰顺晕头转向地站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
被撞的女孩摇摇头,“没事。”
那对小情侣拉着行李箱往前走,陈霁注意到地上的一样东西,唤泰顺道:“他们掉了手机。”
泰顺忙捡起手机,拿手里掂了掂,“应该是她……”
前头不过十米的距离外,那被泰顺的少女忽然尖叫,“的手机没了!”
泰顺与那女孩对上眼,汽车站的阳光太耀眼,灿烂得让他眼花,于是他低下头,想等这一阵晕眩过去再把手机还回去。
反正已经找到了失主,不急。
可就泰顺低头的下一秒,那女孩的尖叫声喧闹的群里再次响起,她指着泰顺大喊:“抓小偷啊!”
一刹那,整个汽车站外的群全都将目光集中泰顺与陈霁身上。
连陈霁这般经历过风雨的,此刻都倍感荒唐地瞪圆了眼,她身边,泰顺手里的手机无声滑落水泥铺出来的坚硬地面上,那黑亮的屏幕“磅”地一声碎出丑陋巨大的裂缝。
就像那女孩瞬间扭曲的脸。
泰顺【二】
女孩尖叫着奔过来,一把捡起地上已经碎了屏幕的手机,眉心皱得像是丢了孩子,“我的手机!”
泰顺被她的哭腔吓到,讷讷地想要解释,“我……”
陈霁从泰顺背后站出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静客观,“他只是捡到手机,没有偷,他本来就是要还给你的。”
泰顺连连点头。
女孩却像什么也没听到般,直直伸出手,怒道:“你偷我手机,被我看到居然还想毁尸灭迹!”
泰顺把人家手机摔了,自知理亏,但他坚决不承认偷窃的罪名,“我没偷你手机!就一个手机而已,我为什么要偷?”
女孩上上下下把泰顺打量了一遍,冷笑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手机吗?你知道它值多少钱吗?”
泰顺一路从大山里晕出来,脸色苍白神情憔悴,加上一件小县城路边摊上随便买的白T恤,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年轻,难怪会被城市里用着高档手机的年轻女孩鄙视。
泰顺显然也察觉出自己受轻视的处境,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陈霁。
陈霁还想说些什么,那女孩人高马大的男友已经走过来揪住泰顺的衣领,恶声恶气地骂道:“你到底陪不陪?”
泰顺平白无故受了冤枉,又被人当街挑衅,这会儿也生气了,“摔坏了我可以陪,但是我真没偷!”
女孩从男友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嘟哝一边报警,“让你狡辩!”
泰顺伸手就要去抢她的手机,却被早有防备的男友拦住,他只能徒劳地说道:“别报警!”
女孩冷笑,“还说没偷!没偷你这么怕警察做什么?做贼心虚吧!”
泰顺急得额头上直渗汗,“别报警!”
女孩举高手机,冷笑道:“你怕什么?”
泰顺心急如焚,却又无言以对。
陈霁第一次看到这么慌张的泰顺,她突然想起挺久之前,他们两个人在广州的街头躲避叶忘的人马,当时泰顺便是用一种近乎舍生取义的表情问陈霁要不要躲到警察局。
陈霁终于意识到,泰顺害怕警察局,这种害怕不是普通人对于警察局的望而生畏,而是发自内心的躲避与畏惧。
女孩已经报警,围观的群众将这一块地围得密不透风,陈霁即使想挤出人群寻找青狐也没办法,她早已被当成同伙,自然不能离开。
警察们很快就赶来了,直到陈霁被推搡着送进了警察局,她才明白为什么警察们能来得这么迅速。
这边的警察局根本就在汽车站的隔壁。
陈霁从警察们露面开始就敏锐地察觉到泰顺的不对劲,他很紧张,紧张到连脸都不敢抬起。
给泰顺他们做笔录的是一个小警察,年轻的眉目间有着最坦诚的正义与热情,他甚至在那无脑男友打算再次揪住泰顺衣领前恼怒地制止了他。
事情本来就不复杂,谁也不能证明泰顺偷了那女孩的手机,但是泰顺确实摔坏了手机,所以赔偿是理所当然的,但不能为此宣判泰顺有罪。
女孩坐在椅子上,生气地指着泰顺,“这家伙是外乡人,在汽车站鬼鬼祟祟的,能是好人吗?一点诚意都没有!”
陈霁再也听不下去了,她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信用卡,“砰”地拍在女孩面前,冷笑道:“小姐,既然如此我们双方都拿出自己最大的诚意如何?我拿五十倍的价格赔偿你,但也麻烦你现在就跟我去一趟本地最大的报社,现场登张照片向所有被你看不起的外乡人道歉,并附上联系方式居住地址公司单位,贵宝地报纸明天的头版我能买下一星期你信不信?我们家的人虽然没什么文化和涵养,但是架不住我们钱多啊,想要诚意,我卖给你,但你敢要吗?”
泰顺轻扯陈霁的衣摆,“师父……算了……”
陈霁却是气头上,她逼近女孩,俯身紧紧盯着她的眼,声音轻得像薄云,“……要不要我顺便把你这张欺善怕恶的嘴脸一起买了去喂狗?刀一割,就剩两个眼窟窿,也挺衬你的有眼无珠不是?”
她在笑,眼里却毫无笑意,青天白日的警察局里,那女孩却忽然间感受到了阴森恐怖的气息,她被迫看向陈霁的眼,刹那间却从她眼里看见一抹蓝到发黑的光。
“喂!你干什么?!”女孩的男友不满陈霁的嚣张,伸手来抓陈霁的后脖子。
陈霁头也没回地将手推到男人的腹部,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发力的,可是那个虎背熊腰的男人已经摔在了两米后的另一张办公桌上,噼里啪啦,办公桌上的东西跌落一地。
半晌后,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盯向陈霁。
正在做笔录的小警察哗地站起身,“你们干什么?”
陈霁重新坐回位子上,淡淡地笑,“为师不才,既然带不好徒弟,那就只能好好护着他了。”
泰顺哑然,继而失笑。
在陈霁□裸的威胁下,那对情侣倒也没再为难,陈霁按照原价赔了钱,他们虽然骂骂咧咧,却也不敢再生事。
陈霁知道泰顺不喜欢警察局,一解决完事情便拉着他往外走,一路无人阻拦,直走到警察局的大门外,陈霁耳边听到泰顺不轻不重地松了口气,心里的疑惑更深,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带头往汽车站的方向拐去,“我们回去吧,青狐该等着急了。”
泰顺也只当自己虚惊一场,笑着跟上陈霁。
一辆警车停在警察局大门口,从车上下来两个中年警察,其中一人瞥了眼泰顺,神情先是疑惑,继而大变,在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的情况下,他竟然直接扑向泰顺,将他压倒在警车上。
泰顺拼命挣扎,眼里惊恐万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骤变,陈霁想也没想,脚下已经奔到泰顺身边,伸手就去抓压在他身上的那个中年警察。
他们二人扭打的动静很快便惊来了局里更多的警察,陈霁想要拉扯开中年警察,可更多的警察压住了她的身体,她一甩开胳膊,立即就有一副手铐将她反手拷住,她越动,手腕上的铁器割着她的皮肉,越痛。
没了陈霁的帮忙,泰顺没两下就被反扣着手抓住了,那个最初与他撕打的警察“呸”地吐出一口唾沫,笑道:“看你怎么跑!”
先前给陈霁他们做笔录的小警察连忙钻出人群,问道:“怎么啦?他顶多也就是个盗窃嫌疑犯,至于这样吗?”
“盗窃嫌疑犯?”抓人的中年警察瞪大一双牛眼,不可思议地笑道:“他哪里是什么盗窃嫌疑犯!他是去年被挂到联网里的全国通缉犯沈舜泰!逃了一年多的杀人犯!”
此话一出,包括陈霁在内,整个警察局大门口鸦雀无声。
陈霁坐在审问室的小木桌后头,她闭着眼睛,面对对面两名警察的询问全做不知,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泰顺怎么会是杀人犯?
那个年轻人一路追着自己下了动车,他说他叫泰顺,国泰民安,风调雨顺。那晚在武夷山上,他说他只是一个大学生,父母双亡,妹妹自杀,然后他是出门来寻找生命的意义的。
她知道泰顺有着不愿为人知的秘密,她从未想过要去探究他的秘密,他们和泰顺一路同行,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这些秘密。
可如今,既然这秘密已经被发掘,不管是她和青狐,还是泰顺,都该主动面对。
警察见陈霁一直不配合,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小姑娘,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你只要告诉我们沈舜泰是怎么骗你的就行,你就可以回家了!你这样我们也帮……”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陈霁打断,她忽然开口,冷静问道:“他杀了什么人?”
她的眼神太冷太静,警察一愣,不自觉接口道:“是b城的一个大老板。”
陈霁皱眉,“我不知道这些。”
警察见她终于肯配合,忙摆了笑脸道:“我们知道你不知道……”
陈霁再次打断警察的话,“我能见他吗?”
警察摇摇头,“他是被通缉的杀人犯,已经被关起来了,等我们和b城公安局取得联系,他们就会过来押送他回b城判刑。”
陈霁忙问道:“他会被判什么刑?”
警察答道:“他那案子犯罪情节太严重,影响太坏,加上他又逃了一年,回去不是死刑就是终生监禁。”
陈霁点点头,没有再出声。
警察答了她的几个问题,见她又不肯配合了,气得直拍桌子,“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看你年纪小才一直这么忍着你的啊!你……”
陈霁瞥了警察一眼,忽然笑了。
陈霁在还是个人时,面对陌生人很少笑,现在她成了半妖,其实也还是不爱笑,可当她笑起来时,她的胸口就会发烫。
是长命锁在发烫。
长命锁里有青狐的一截骨头,过去数次曾救陈霁险脱困境的骨头,在陈霁还是个人时,它已经能发挥些微力量,更不要说陈霁如今换了颗老狼心,狼心贴着狐骨,相得益彰,使得陈霁这只半狼妖也能发挥出九尾妖狐的力量。
陈霁不过冲警察微微一笑,那些警察便晕头转向地看着陈霁连连点头了,在离开警察局前,陈霁心想,想要把泰顺平安无事地弄出来,看来还是要靠那只真狐狸。
泰顺【三】
陈霁一脸严肃地走出警察局时,青狐正靠着局子大门外的停车栏上和一个年轻警察聊天,他笑得很轻巧,转头看向陈霁的时候眼里狡黠的光肆无忌惮地释放,整个人看上去明朗而富有力量。
陈霁径直走向他,“泰顺出事了。”
“我知道,”青狐指向身边的小警察,笑道:“他把他知道的全告诉我了。”
陈霁惊讶地看向一直微笑的小警察,片刻后了悟——这也是着了狐狸道的无辜群众,“那你打算怎么办?”
青狐笑了,“还能怎么办?我就说那小子不简单吧,杀人犯!告诉贵桦他都不信!哎哟,蛋蛋那么老实巴交的一孩子,还不得吓死?”
那阳光小警察也笑了,“可不是吗?看上去那么文弱书生气的一个人,居然能杀人,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呐!”
青狐满脸赞同,还想说些什么,身边陈霁已经不耐烦地踢了踢脚尖,他立即拉下脸,责怪那小警察道:“别闹了,这是能开玩笑的吗?”
小警察无辜的眨眨眼。
青狐收起不老实的嘴脸,对陈霁认真说道:“你别着急,这事根本不是难事,先不说泰顺是不是真的杀了人,即使他杀了,我也能把他弄出来。”
小警察立即插嘴道:“你们要劫狱?”
青狐挥挥手,“没你什么事了,把刚才的事全忘记,你进去吧。”
小警察讷讷应了声“哦”,转身直挺挺走进警察局大门,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
陈霁看着警察局大门,脑海里全是泰顺被揭露罪行后面如死灰的表情,她想不明白,“他那样的人,不是被逼到绝境,怎么会杀人?”
青狐点头,不知回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深思起来,“现在想想,他在遇到我们之前,应该发生过不少事,否则一个正常的年轻人怎么会随随便便跟着我们到处乱跑?他就没有一个目的地吗?”
陈霁的视线凝聚在警察局正门的警徽上,“……他好像没有方向。”
“没有方向?”青狐不解。
陈霁却没有多做解释,她不再看向警局正门,而是带着一种淡然的表情转身离开,她想她必须去做些什么才行。
泰顺迷迷糊糊睡了许久,他本来不想睡的,他觉得如果自己睡着了,那就太对不起那些因为捉获他而兴高采烈的警察了,所以他努力挺直背坐在小暗房里,在困得要睡着时就拿指甲在小腿肚上压出两个交叉的月牙印。
可等到腿上的第十一个月牙印消失后,他还是无可奈何地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警察抓住他时大声宣布的那一声“杀人犯”触动了他的神经,他做了一个很久没做过的梦。
梦里的他站在一条荒无人烟的大道上,左边是火海,右边是汪洋,他赤着脚往前走,每踏出一步,脚下都是深深凹进去的积雪,他走着走着,忽觉脚下踩到异物,他便跪下来扒拉积雪,积雪触手即化,在融化的一滩积水中,他突然看到一张脸,一张深深埋藏在雪底下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秀美的脸,闭着的眼上睫毛卷翘,嫣红的双唇微微张开,神态安详恬静,像睡着一般。
泰顺呢喃着唤她的名字,“舜雨……”
那张叫做舜雨的脸一动不动,泰顺没有办法,只能更用力地扒开周边的积雪,果然,女孩的脸旁出现另外两张较为苍老的脸。
“爸爸……妈妈……”泰顺跪在湿漉漉的雪地上,他怔怔地低着头,不大的眼睛瞪到极致。他觉得自己在流泪,可是用手一抹,被冻得通红的指尖上全是血。
“……泰顺……”有个熟悉的声音从遥远暗沉的天际传来。
泰顺抬起头,“……师父?”
“泰顺……”呼唤泰顺的人果然是陈霁,“醒醒,你在做噩梦。”
泰顺低头看向雪地下的三张脸,他知道自己在做梦,这个梦他太过熟悉,以至于他在进入梦境的前一刻,便已经清醒。
“师父……”泰顺平静地睁开眼,眼前还是那间矮小遮敝的暗房,唯一不同的是,这么小的牢房里此刻多了个人,“你怎么来了?”
陈霁站在窄铁床前,她的身形在黑暗里显得越发消瘦,只有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静,“泰顺,后天b城的警察就会来,他们要把你带回去判刑。”
泰顺平躺在床上,“嗯,我知道。”
“泰顺,还记得在小巷子里我和你说过的话吗?”陈霁轻声问他。
“什么话?”泰顺回想,“骂我那次吗?”
陈霁低低应道:“嗯。”
泰顺笑了,“我印象最深的是你嚷嚷着徒弟要听师父话那句,那是你第一次承认我是你徒弟。”
陈霁没有搭理他的玩笑,“我问过了,你的犯罪情节比较严重,加上畏罪潜逃,不可能轻判。”
“哦,”泰顺语气极轻地接道:“应该是要判死刑的。”
陈霁略略沉默,但还是问道:“泰顺,我一直没有过问你的事,不管你的过去如何,我只相信我所认识的现在的你,你很好,一直都很好,我唯独不满的只有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泰顺从床上坐起来“……自轻自贱不把自己当一回事吗?”
陈霁点点头,“挺有自知之明,不至于没救。”
泰顺苦笑,“……师父,你有时候说话挺毒舌的。”
陈霁终于笑了,“无毒不师父嘛。”
泰顺“嗤”地一笑。
陈霁坐到泰顺身边,轻声叹一口气,“泰顺,你为什么要杀那个人?”
他们俩叽里咕噜扯了许久,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走到了这个地方。
你为什么杀人?
泰顺坐在坚硬的铁板床上,他的背弓成虾形,两边胳膊僵硬地支撑在膝盖上,他一直很瘦,瘦瘦的脸颊上除了黑暗外,仅剩下两粒亮晶晶的眼珠子。
陈霁不想逼问他,便静静地歪着头看他。
泰顺忽然笑了,“青狐怎么没来?”
陈霁想也不想地回答道:“他有事忙去了。”
泰顺又笑,“师父,你跟我讲讲你家里的事吧?”
“我家里的事?”陈霁微愣,但她还是想了想,说道:“我家的结构很简单,但我家每个人好像都不简单。我没见过我外公,但我对他一点也不陌生,他好像永远都存在在我们家人的生活里。我外婆脾气比较急,喜欢恐吓人,但每次家里遇到什么事,她都会勇敢站出来面对,我妈妈说过,只要我外婆还在一天,她就永远都有安全感。”
“我听青狐说过,你妈妈是个很有趣的人。”泰顺笑道:“有机会真想见见你父母。”
陈霁想起很久未见的父母,黑暗里的眼神也变得深远起来,“我爸爸和妈妈……他们是最好的人。”
泰顺静默半晌后,浅淡地笑了,“我爸妈也是很好的人。”
陈霁笑了笑。
泰顺笑着说道:“其实你上次说得都对,我确实是南方人,在我六岁的时候,我生父赌博欠下高利贷离家出走,我们家从那时起再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然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妈妈带着我逃跑了,我们一路搭乘火车,没命地远离故土逃向西北,在途中妈妈把身份证掉了,她本来就没什么学历,没了身份证更不可能找到稳定安全的工作,我们住在桥洞里,风餐露宿,妈妈只能去打短工做苦力,就是那种可以日结工资的工作,后来在工地,妈妈遇到了爸爸,哦,不是我生父,是我的继父。”
陈霁笑了笑,“然后呢?”
“爸爸是工地上的水泥匠,他本来只是看妈妈可怜,做活的时候会帮一帮她,妈妈为了报答他,工地里每天发午饭时她都会排队帮他领最前头的餐盘,”泰顺轻轻地笑了声,“工地里僧多粥少,越前头的份量越足。”
陈霁点头表示明白。
泰顺继续说道:“他们俩这么一来二去,渐渐就有了感情,我妈妈没有身份证,又不敢回老家重新办,她没法和我爸爸结婚,尽管没有婚姻的名义,但是他们俩却是我见过的最恩爱的夫妻,我爸爸老实本分,有一技之长,我妈妈很勤俭持家,他们俩在一起,生活虽然清贫,但我也再没饿过一次肚子,两年后,我妹妹就出生了,她很可爱,从婴儿时就喜欢粘着我玩。”
陈霁想起泰顺曾经说过,他的父母都死了,而他妹妹承受不住打击,自杀了。
“再往后,生活其实很平静,我爸爸找了关系给我和妹妹办户口上学,我们俩都挺争气,我考上了隔壁省的重点大学,那个时候我要上大学,我妹妹上高中,家里开销比较大,加上爸爸常年从事体力工作身体不好,妈妈便又开始出去打零工,就在我快要毕业的那一年,有一晚,我妹妹忽然打电话给我,说妈妈出事了,让我赶紧回家。”
陈霁立即察觉这是到了泰顺人生转折的地方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研究新坑并且修改《桃花》的正文,所以番外写得很慢……而且我发现我的番外很有可能会很长……要写的人太多了……所以大家不要等在这,偶尔来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惊喜→ →
泰顺【四】
果然,泰顺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回到家才知道,我妈妈在一家高档KTV当清洁工,在打扫洗手间时被那里的小姐诬陷偷了人家戒指,她一直辩解自己没偷,被几个喝醉酒的小姐拿酒瓶子砸了头,躺在医院里怎么也醒不过来,我妹妹年纪小,咽不下这口气,直接到那店里找领班的讨说法,可她根本没想到,我们一家的底细早被那群人渣查过了,他们知道我们只是最底层的普通百姓,就肆无忌惮起来,我妹妹什么都不懂就去了那家店,店里的客人看她年轻漂亮,就怂恿那群小姐给他们找乐子,那些人……那些人就给我妹妹喂了药,扔在店里给阔老板们……欺负了一晚上……”
陈霁震惊万分,她虽然在接受九年义务之后再也不愿被应试教育荼毒,宁愿在龟缩在家中过着简单的生活,但这不代表她不懂得人心险恶世道肮脏,但她想不到,这人心竟然能险恶到这个地步,这世道竟然能肮脏到这个程度。
泰顺的十指即使交握,也掩不住细微的颤抖。
陈霁默默握住他的手,无言。
“我妹妹第二天就自杀了,那个时候是冬天,她一个人跑到江边,替自己绑了块石头,就那么沉到江底里再也不去面对这个不堪的社会……”泰顺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是不是母女感应,我妹妹尸体被捞出来的当天,我妈妈就断气了,爸爸替她们俩办好葬礼后,带着我去报警,可是当地的警察根本不敢立案,我们没办法,只好带着所有材料和证据去省城,可是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我们刚到省城,就有一群人把我们俩抓走了,那些人摆明了就是为了杀人灭口。”
陈霁沉声说道:“……你们家看来是遇到灾星了。”
泰顺冷笑,“何止是灾星,简直就是阎罗王,那晚欺负我妹妹的那群人都是有权有势的,一旦这事给捅出来,他们难免乌纱不保,所以他们想尽办法也要阻止我们去报案,我和爸爸被关的那一晚,爸爸拼尽全力把我弄了出去,可他已经来不及跑了,他让我找警察过来救他,可是当我带着警察回到那个地方,我已经找不到我爸爸了,我蹲在省城警察局门口等了半个月,这期间完全没有我爸爸的消息,我心里明白,我应该再也见不到他了。”
陈霁除了叹气,不知道能说什么。
泰顺却拍拍陈霁的手背,笑了,“后面的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一个人溜回老家,像只臭老鼠一样躲了三个月,最后终于找到机会溜进那家店,在他们最没防备的时候,用最残忍的手段把那些人全杀了。”
“杀完之后呢?”陈霁突然问。
“呃?”泰顺一愣,继而苦笑,“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陈霁摇摇头,“我知道的只是警察告诉我的,他们说你逃跑,但是我不太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如果不逃跑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呢?”泰顺笑道。
陈霁还是摇头,“即使逃跑,你的初衷也绝对不是为了逃。”
泰顺怔怔地盯着陈霁看了会儿,低头无奈地摇头,“师父,我杀了人,我很害怕,但是我心里不后悔。”
“我明白,只是……”陈霁在泰顺看不见的黑暗里皱眉,“泰顺,你到底……”
泰顺忽然打断陈霁的话,问道:“师父,我是杀人犯,我杀了十一个人,五个男人,六个女人,我杀的人说不定比许多穷凶恶极的杀人犯还多,你不怕我吗?”
陈霁在黑暗中转头直直地看向他,“青狐是妖,我是半妖,石妖本来要弄翻整列动车,螳螂妖差点杀了你,叶忘的那班人追了我们半个广州城,你怕过吗?”
泰顺摇头,“不怕。”
陈霁问他,“为什么不怕?”
泰顺想了想,顿时也觉得不可思议起来,“可能是因为你和青狐都是好人,所以跟着你们俩,即使遇到任何事,心里都不会觉得不安吧。”
陈霁点头,“没错,所以我也不怕。”
“诶?”泰顺有些反应不过来,“可是我跟你们不一样啊。”
陈霁反问道:“哪里不一样?还是你已经看不起我们这些妖怪了?”
“哪敢啊!”泰顺大声反驳。
“那就好。”陈霁蓦地站起身,“我要走了。”
泰顺惊愕地看着她,“诶?”
陈霁说走就走,连一句“再见”都不说,整个人的气息已经从这件逼仄的暗房里消失干净。
泰顺的眼早已适应黑乎乎的环境,他张着嘴在房里逛了一圈,终于确认陈霁是真的走了,“……这师父,本来就神神秘秘的,变成妖怪更吓人了……”
青狐等在路边的一盏黄灯下,灯光闪烁,他眯起眼在虚无的空气里随手一抓,再缩回手时,他的手里已经握着陈霁的手了。
深夜无人的街道上,凭空出现的陈霁自然没有引起旁人不知所谓的尖叫,她的去与来,都自由得不像话。
“你已经渐渐适应你的新心脏了。”青狐如是评价。
陈霁的头发一直没有找到时间修剪,前头的额发还好,耳朵后头的发尾长短不一比野草还凌乱,她留了十多年的长发,却在一夕间被自己亲手割断,陈霁心里除了惋惜倒也没什么,只有青狐每次见到她的头发,都要长吁短叹一番。
“这头发什么时候才能长回来啊?”青狐伸手摸摸陈霁的头发,心疼地不得了,“给你编了这么多年的辫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陈霁由着他摸来摸去,兀自说道:“人真的是他杀的。”
青狐手上一顿,“为什么杀人?”
陈霁冷冷一笑,“该杀。”
青狐叹气,“算了,既然如此,明路走不动,只能来暗的了。”
陈霁忍俊不禁,“咱们什么时候策划过明路?”
青狐笑道:“有些事总得光明正大去做,有些事也得暗渡陈仓,看情况办呗。”
陈霁笑了两声,又不说话了。
青狐对陈霁的闷闷不乐感到不解,“我已经查到明天的押解路线,车子也弄到了,不管你明天想怎么救泰顺都不会有问题,你还担心什么呢?”
陈霁的眉始终皱着,“不知道……我总觉得……泰顺不想被救。”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青狐的眉也皱了起来,他是全世界最了解陈霁的人,他明白陈霁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怀疑什么,他信任她的感受,就像信任自己的眼睛一样,“泰顺他有说过什么吗?”
“他没说过什么奇怪的话,但是我就是有些地方想不明白……”陈霁认真地思考。
青狐陪着陈霁思考,“起码我弄明白了一件事。”
陈霁看向他,“什么事?”
“我以前一直搞不懂为什么泰顺可以无牵无挂地跟着我们,他在动车上得知危险时一点也没有惊慌,包括跟着我们去武夷山也是非常随意的决定,现在我明白了,一个亡命天涯的杀人犯,他本来就没有目的地。”青狐笑了,“我一直以为泰顺是我们身边最平凡普通的一个人类,没想到他才是深藏不露。”
陈霁勾着嘴角微笑,“澹澹呢?他也只是个平凡人啊。”
青狐瘪嘴笑道:“敢娶武夷九曲的隅溪大小姐,他注定不会平凡。”
陈霁想起隅溪澹澹和贵桦这三人的纠葛,低低笑了,“不知道他们三人怎么样了。”
他们俩在孤寂宽敞的大街上慢慢地边聊边走,两个人都没有着急回去的意思,路灯把他们的身影拉得斜长,并排的人,并排的影,好像即使就这样一步一步走着,直到尽头,也能无悔。
“泰顺很害怕警察局,可是在广州被叶忘的人追得仓皇逃窜的时候,他曾建议我去警察局躲避那伙人,我想不明白,一个全国通缉犯,怎么会做出这种不经大脑的建议?而且他跟着我们在各个火车站汽车站奔波,这些地方难道不是人-。-流高峰期吗?他就一点都不担心会被人认出来吗?”陈霁对青狐说道:“在我还不知道他被通缉的事前,我骂他将生死置之度外未免看得太开,骂他不珍惜自己,可是等我知道他的身份后,我忽然发现,原来我先前骂错了,他哪里是不珍惜自己,而是根本不要命。”
青狐沉吟片刻后,担心道:“他这一次不会再犯傻了吧?”
陈霁如梦初醒,“对啊!他以前还能瞒着自己的过去,现在一切都被揭露出来,他也是表面看起来豁达实际死脑筋的人!我差点被他骗了!他根本不想被救!他想死!”
“不是吧!”青狐猛然定住,“他难道真想替人偿命?”
陈霁没有说话。
青狐猛拍脑门,“这小子,即使救出了人,也得救出心才行啊!”
陈霁回头看向遥远街角的警察局大门,那里路灯昏暗,光线蒙昧,看得久了,连眼眶都忍不住酸涩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有些事情虽然是虚构,但未必不是真实。
泰顺【五】
“青青,”一直举着望远镜看向远方的青狐忽然开口,“你准备好了吗?”
天已微亮,笔直的荒僻国道尽头,一辆警车安静地朝他们所在的位置远远驶来。
陈霁眨了眨眼,她的视力变得极好,国道尽头的车辆也能一一看得清楚,她对这新能力感到好奇,问青狐道:“你不是也能看得很远吗?为什么还要望远镜?”
青狐微愣,他看了眼望远镜又看了眼陈霁,下一秒,那重金购来的军用望远镜已经被远远扔开,他笑,“习惯了人的生活方式,差点连自己是只妖都忘记了。”
陈霁淡淡一笑,想了想,伸手在青狐的耳朵上摸了摸,在他是只狐狸时,她最喜欢的便是摸它的耳朵,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传达些什么,只是在这一时刻,忽然就很想摸摸他的耳朵。
青狐被摸得极其自在,身体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
陈霁低低笑了一声,手也缩回来,“车子来了,我们走吧。”
“嗯。”青狐满脸欢喜地跟了上去。
他们俩就站在国道旁边的一栋废弃砖楼里,砖楼底下停着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敞篷跑车,青狐坐进驾驶室,等陈霁坐进副驾驶座,他犹豫着再次确认,“青青,你真的要自己去吗?我不放心。”
“你知道我不会开车,”陈霁低头系安全带,“与其坐在车里等着被撞死,我宁愿变成狼的模样到处跑。”
青狐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嘀咕,“……那你还系什么安全带,反正等会儿也得解开。”
“……不要拿你的被子理论来衡量一个作风严谨的人。”陈霁斜睨了他一眼,揶揄地笑。
国道上警车的闪烁灯已经近在眼前,青狐凝神细看,在警车从面前开过的一刹那驾驶着跑车从侧面掠上了国道。
在这一段靠近荒山的国道上,清晨九点的其他车几乎看不到两辆,在不短的时间内,整条国道上只有警车和跑车两辆车。
陈霁的一对利眼紧紧盯着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