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济言瞥了眼那女孩消失的位置,也朝蚁小姐和叶济申所在的位置挤去。
人海茫茫,台上降魔除怪的英雄正和一蜘蛛精打扮的演员来回切磋,乒乒乓乓咚咙锵,台下真正的妖怪蚁小姐和真正能降魔除怪的叶济言并肩坐在一起,时不时拍手叫好并附上热情喝彩,叶济申好不容易挤到她们俩身边时,台上的假妖怪已经被英雄撂倒在地。
底下掌声如雷,其中叫好叫得最大声的是一个女孩子,叶济申好奇地探头去看,发现正是刚才扶了自己一把的女孩,他好笑地摇摇头,低头抚顺妹妹鬓角的乱发,满目疼惜。
台上的人在卖力演出,台下的人在卖力鼓掌,谁也想不到就此十年过去后,当初的人早已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谁比谁惆怅。
灰狼【一】
泰顺要离开了。
在火车站,那个瘦瘦的男孩子从排队买票的人群中挤出来,冲到陈霁和青狐面前,扬着车票,笑道:“一个半小时后的火车,我打算到候车厅里吃碗面,你们呢?”
青狐搂着陈霁的肩膀乐不可支地笑,“我给你的钱难倒只够你吃碗面?”
泰顺抓抓头发,笑道:“你们给我的钱我会留着,等到我从西藏回来,我就去南方的小县城开一家沙县小吃,哈哈哈!”
青狐笑道:“你个北方人开什么沙县小吃?为什么不是莆田卤面?它的分号一样多啊,别人吃不出真假的。”
泰顺嘻嘻笑道:“因为拌面和扁肉比较快嘛。”
青狐笑骂他没有出息,连开个小吃店都专挑简单的开。
泰顺摸摸脑袋,看向陈霁,腆然微笑道:“师父,我要走了。”
陈霁点点头,“路上小心。”
泰顺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一看到陈霁沉静的脸,他忽然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自嘲地笑笑,向着陈霁张开双臂。
陈霁微微笑,与他拥抱,她拍拍他的背,轻声叹道:“不管将来遇到什么,记着你已经不是过去的你了。泰顺,这一路上,谢谢你。”
泰顺用力抱了下陈霁,再松开手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他笑着挥挥手,头也不回地扎进人群。
青狐站在陈霁身边,嘀咕道:“臭小子……”
陈霁低头轻笑,垂在身侧的手指勾住一旁青狐的手指,笑道:“我们也回去吧。”
青狐扭头看她,笑道:“嗯,回家。”
火车坐了十多个小时才在第二天凌晨五点多到达p市的火车站,陈霁从卧铺上坐起身,揉着惺忪的睡眼往下爬,在她的下铺,青狐已经站直身,正扶着她的腰让她下来。
“走吧……”陈霁的肚子有些饿,她和青狐都没有行李,两个人结伴往外走的时候,除了要避开拥挤的人群,还要避开他们更为拥挤的行李。
凌晨的火车站透着点森然的味道。
陈霁下了火车,拉着青狐沿电梯往下进入乘客出站通道,青狐被她拉着走,脖子却伸得老长,不停地在人群中张望。
陈霁问他:“找什么?”
青狐皱眉道:“这附近有妖怪,可是气息太弱……而且这味道,怎么闻着都像你。”
陈霁也警觉起来,瞪大了眼在疲惫匆忙的人群里仔细搜索。
然后她便看到了他。
那是一个陌生男人的背影,他穿着件牛仔蓝的长袖衬衫,衬衫下摆没有扎进黑色的休闲长裤,摇摇荡荡地垂在腰际,在地下通道冷风的吹拂下,显现出极其瘦削的腰部线条,他个子很高,骨架很大,却瘦得不像话,背有些驼,走起路来微微摇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般。
青狐也看到了那男人,他握紧陈霁的手,想要带着她放慢脚步,远离那个男人,可陈霁却突然想起什么般,猛然甩开青狐的手,朝那个男人冲去。
青狐大惊,喊道:“青青!回来!”
陈霁撞开人群,从后头一把握住那蓝衣男人的手臂,“等等!”
蓝衣男人转过头,那是一张全然陌生却又熟悉万分的脸,他看着陈霁,眨眨眼,薄薄的嘴唇往上扬,轻笑道:“青青。”
陈霁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动了动唇,艰涩地唤道:“……大叔……”
“这样你都能认出我啊。”蓝衣男人笑道:“我还以为我身上的气息已经所剩无几了。”
青狐已经靠了过来,他抱着胳膊笑道:“你这味道放在别处确实不容易被认出来,但是你别忘记了,你身体里的那颗心,原本就属于她,但凡是她的,化成灰烬我都认得。”
蓝衣男人斜睨他一眼,揶揄道:“说得倒是煞有其事,可刚才也不见你冲过来抓我啊。”
青狐瘪嘴道:“你把自己弄得这么落魄,总得让我想明白你要干什么吧?”
蓝衣男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们三人一直站在通道里说话,周围往来的旅客都纷纷投以诧异好奇的眼神,陈霁不喜欢被人盯着看,说道:“我们出去说。”
火车站外是半条街的二十四小时店铺,有吃有喝有住还有玩,尽管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多,却一点也不妨碍他们三人在最近的麦当劳里要了三份早餐。
青狐将餐盘端到靠窗的位置,在陈霁身边坐下,对面的位置上,蓝衣男人,也就是原本的灰狼大叔正歪歪斜斜地靠在位置上,起先在火车站通道内没看清,如今在明亮的店里,青狐一眼便看到灰狼那双黄浊老眼底下的无神,以及他全身上下异常突出的骨骼。
再瘦,也不能瘦成这么副皮包骨的模样吧?
青狐看向陈霁,她的眼里也有着隐忧,但是他们俩都没出声,彼此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陈霁拿起一个汉堡,看着窗外大街上流动的人和车,时不时瞥一眼对面的灰狼,偶尔也会低声和青狐交谈一两句。
青狐便向灰狼讲述起他与陈霁换心后的事情。
灰狼隔了半晌才伸手拿起桌上的食物,凑到嘴边细细地嚼,他吃得很慢,看样子很是认真地听着青狐的讲述,他也会笑,也会插上一两句话。
但是陈霁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青狐讲到他们给泰顺制造幻象的事,灰狼大叔笑了笑,他刚刚咽下一口汉堡,眉心不知为何忽然皱起。
陈霁刚要将饮料递过去,灰狼“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迎着陈霁而去,溅得她满脸满身的血沫子,桌上的餐盘全都染了血,邻座的客人呜哇一声跳起,整个餐厅一瞬间陷入死寂。
灰狼大叔擦擦嘴,脸色灰白惨淡,但他还是笑,“没事没事,这就和你们女人来月事一样,把不干净的东西吐出去,才能促进身体循环,重新制造出好用的东西来。”
“闭嘴!”青狐早已变了脸色,他一把抓起灰狼大叔的手腕,厉声质问道:“你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灰狼大叔抿紧唇,没有说话。
早班的服务员是个矮矮胖胖的年轻男人,他战战兢兢地送来纸巾,嗫嚅问道:“客客客人……你们真的不需要去医院吗?”
青狐回头瞥了那年轻男人一眼,眼神犀利凌厉,直瞪得他倒退两步,踉跄着坐倒在旁边的位置上。
陈霁站起身,绕过桌子在灰狼大叔身边蹲下,细声问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心脏?”
灰狼大叔笑着摇头,可他摇着摇着,一条细小的血痕又从鼻孔里慢慢流了下来,他自己没有察觉,陈霁已经皱紧眉头,伸手替他抹去。
满手的血,温热黏腻。
青狐想也没想,在灰狼大叔身前蹲下,抓住他的两条胳膊,将他拉到自己背上,陈霁站起身,小心地扶住灰狼的背。
青狐在众人的注目下,背着灰狼快步往外走。
回到p市就相当于回到家中,青狐和陈霁对这一带都相当熟悉,尤其是那些高耸在城市建筑群背后的连绵群山,那里曾经是他们的童年,也差点成为他们青年的坟墓。
青狐背着灰狼,哪里也没去,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朝山上走去。
蜿蜒的山林小路上,青狐沉默前行,陈霁紧随其后,唯有灰狼时不时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将垂到近前的树枝折断。
最后,青狐实在忍不住了,问他道:“你在干嘛?”
灰狼喘着气笑道:“我在沿途做记号,这样等你们俩要下山的时候,才不会忘记路。”
“不用做记号,我在这片山林里游荡了千年,怎么会迷路?”青狐的心有些凉,有些沉,但他还是开着玩笑般说道。
灰狼也笑,“可是我在这片山林里游荡的时间比你还要多上几千年,我照样找不着方向啊……是了,因为我在万妖冢里被关了太久……太久……久到我已经不知道自由的天空是什么样子的了……”
陈霁站在他身后,淡声说道:“天空是最善变也是最永恒的存在,即使我们全都消失了,天空也不会消失。”
灰狼回头看她,笑道:“青青,你还是这么冷静啊。我还以为你得了我的狼心,至少也该热血冲动一些。”
陈霁苦笑道:“我当日就告诉过你,与我换心,对你实在一点好处都没有。”
“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起码,”灰狼望向前头苍郁茂盛的树林,笑道:“我都走到这里了,她还没有发现我,不是吗?”
陈霁想起他先前也说过换心之后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就在这附近吗?”
“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灰狼笑着笑着,鼻血又流了出来,他靠在青狐背上,将鼻血蹭了他满肩,“我的记性越来越不好了,我连她在哪都想不起来了……”
陈霁将手扶在他的腰背上,手心底下的这句躯壳,又冷又硬,完全不像活物,她心头抑郁,咬牙道:“没有关系,我帮你找,我一定会把你送到她身边的。”
灰狼【二】
太阳渐渐升到头顶上,炙热的阳光穿透细密的枝叶,星星点点落在脚下的林间小路上,温度渐高,青狐浑身是汗,背上的灰狼渐渐没了声音,他的身体越来越沉,几乎要压得青狐喘不过气来。
前头的林子里出现一座荒废的茅草亭,青狐背着灰狼走到亭子里,在陈霁的搀扶下,将他放到亭子的长椅上。
灰狼的脸色灰败如纸,他的鼻下是已经干涸的血迹,他睁开眼,困惑且迷茫地望向青狐,“这是哪?”
青狐奇怪道:“我们还在山上啊。”
灰狼点点头,良久才冒出一句,“哦。”
陈霁问灰狼道:“你饿不饿?”
灰狼摇摇头,没有说话。
陈霁看向青狐。
青狐微微摇头。
一行三人坐在亭子里,各怀心事。
灰狼忽然动了动,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陈霁面前,陈霁低头一看,眼角霎时刺痛。
那是一枚很小的布艺发卡,粉色碎花的布捏成了朵五瓣小花的模样,缀在发卡顶端。
“女孩子,就是要戴各种各样漂亮的发卡和首饰,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后,不开心要走的时候,连辫子也会跟着不高兴地甩开……”灰狼眯着眼,余光似是瞥着露在亭子棚顶外的天空。
陈霁接过那发卡,小心地别在自己乱乱的前额上。
青狐静默片刻后,出声问道:“灰狼,你要找的人,是谁?”
“我要找的人,是个女人。”灰狼眼里暗淡的光像火柴棍上的余烬,小小地热烈了一秒,他微微笑道:“是个漂亮的坏女人。”
青狐又问:“怎么个漂亮?怎么个坏法?”
灰狼仔细地思考青狐的问题,可想了许久,他还是没想出答案,于是他苦恼地闭上眼,“……漂亮的……”
青狐俯□,将耳朵凑到灰狼嘴前。
突变只发生在一瞬间,灰狼忽然张开嘴,狠狠咬住青狐的耳朵,其用力之猛,显然不将青狐的耳朵咬下来誓不罢休。
陈霁大惊失色,扑过去捏住灰狼的双颊,逼迫他重新张开嘴。
可灰狼的嘴像是生了锈的铁钳,怎么也撬不开。
青狐的血顺着灰狼的下巴滑到他尖锐凸起的锁骨上。
“放开!”陈霁又怒又痛,原本还留了五分情面的手用上全力,“咔嚓”一声,转瞬废了灰狼的下巴,
灰狼下巴脱臼,上下排牙齿松松垮垮合不上,口水合着血水流出,濡湿前襟。
陈霁跳到青狐身边,慌忙查看他的耳朵。
那可怜兮兮的耳朵已经惨不忍睹,耳廓上一排深深的血色牙印,耳垂几乎被咬掉,鲜血积在耳蜗里,一碰就疼。
“青青,好疼啊!”青狐歪着脑袋,一张英俊的脸皱成颗青绿色的流星包菜。
陈霁撕掉自己的棉布衣服给他止血,荒山野岭的,连个止血药都没有,她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心急道:“怎么会这样?”
青狐看向长椅上破布般瘫躺着的灰狼,叹气道:“我当年在万妖冢里第一次遇见他时,便觉得他有些不正常,他被关得太久,心里又压着事,可能是疯魔了吧?”
“疯魔了吗?”陈霁若有所思,“他会和我换心,总觉得就是魔怔了。”
青狐就着陈霁给自己处理伤口的亲近姿态,趁机将她搂进怀里,轻声说道:“说我自私也好,如今躺在那里的不是你,我比谁都要感谢上苍,和他。”
陈霁任由他抱着,心中既满足又悲凉,是一种道不清言不明的情绪。
青狐耳朵上的伤口看上去很深,但他毕竟不是肉体凡胎,血流得虽然多,但还是被止住了,他们俩等了一会儿,见灰狼已经闭上眼陷入昏睡,这才由青狐出手,将他的下巴重新接回去。
即使是这样大的动静,也没能惊醒熟睡中的灰狼。
青狐蹲□,看着灰狼惨淡的一张瘦脸,喃喃说道:“你只说你要找的她就在山上,可关于那家伙长什么样,住在哪里,你什么都没说。”
陈霁同他蹲在一起,说道:“这山太大,懂奇能异术也不少,你想想看,能和灰狼扯上关系的有些谁?”
青狐苦恼道:“这个范围就太大了,毕竟我和这家伙本质上不是熟人,况且他是做了发卡要去送人的,在万妖冢里他便不停地做头花,他要送的对象,要么是在他进冢前就认识的,要么就是在万妖冢里认识的其他妖怪,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我都不认识……如果桃夭在就好了,万妖冢的事,她比我清楚。”
难道现在他们俩只能干瞪眼吗?
“总之,在这山上找找看吧,”青狐无奈道:“或者等这家伙醒了,就能问个清楚了。”
也只能这样了,陈霁点点头,和青狐一起坐在地上。
两个人靠在一起休息了会儿,陈霁轻声问道:“这里的山,和老家后头的山是连着的吧?”
青狐笑道:“是啊,如果一路走下去,说不定就能看到咱们家的祖宅,然后朝山脚下走去,走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走到马路上,没过多久,就能看到咱们家里。”
陈霁将头靠在青狐的肩膀上,喃喃问道:“我们多久没回家了?”
青狐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口,低笑道:“好像已经一生没回去了。”
一死一生,人生已经轮回一世,他们俩离家的时候,一个奄奄一息只剩下一□气,一个虽然活着却命不久矣,如今他们坐在离家那般近的山林里,一个已经恢复回过去千年九尾狐的常态,一个用狼心破了自己的命格注定与他一起长生,这样的结局美好地已经突破了他的想象,一死一生间,他们俩都不再是过去的青狐和陈霁。
未来,也必定是全新的。
“不知道爸爸妈妈怎么样了。”陈霁闷声问着,继而又笑道:“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想象到我们所经历的。”
青狐笑道:“你爸爸妈妈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同样不是你能想象的,你们家啊,当真是虎母无犬女。”
陈霁微微笑。
林间的清风拂面而来,驾着夏日正午的一点热浪,吹得陈霁昏昏欲睡,青狐见她困倦,拍拍自己的腿,笑着让她躺下睡觉,陈霁不与青狐客气,身体往下挪了挪,枕在他大腿上,安详地睡起林间午觉。
茅草亭子水泥板砌出来的地面硬得让人连躺着都觉得骨头生疼,陈霁一开始还能感受到青狐轻轻缓缓拍在自己背上的温热手掌,慢慢的,她的意识漂浮起来,整个人半睡半醒,只觉得又累又困又不舒坦。
也不知道就这么睡了多久,陈霁最终被一阵猛烈的咳嗽惊醒,她弹簧般从青狐腿上跳起,睁大眼看向对面长椅上的灰狼。
灰狼已经撑着手臂半坐起身,他驼着背,胸膛因咳嗽而剧烈震动,每咳一声,一口暗色的血就会从暗紫的唇里喷出,他的前胸和身前的地板上都已经染满红血。
陈霁急道:“他会咳死的!救救他!”
青狐站起身,无奈道:“没有用的,他的这具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陈霁看着眼前仿佛连最后一口气都要从胸肺间咳出的灰狼,眼里的针扎感越来越强烈,那种刺痛,深植于她过去二十年对死亡的恐惧与无奈。
她的心,她的身体,将死之时竟然是这个样子。
青狐抚上她的肩头,沉声说道:“本来不至于这么快的,你在咒术村里被射中的那一枪,直接打穿了你的心,才会加速这一切的发生。”
陈霁咽下喉咙间的各种不适,艰涩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明知会死,还是要换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青狐闭目,叹息道:“因为他有他宁死也要完成的心愿啊。”
陈霁咬牙,猛然冲到亭外。
漫山遍野的绿。
上哪去找灰狼的她?
亭子里的青狐走到灰狼身前,待他终于不再咳血后,伸手抹掉他唇边的深沉血迹,黯然道:“如果你还听得到我说话,那么就用你拼搏到此的最后一点信念,坚持到我们找到那个人为止。”
灰狼微微抬起松弛的眼皮,昏黄暗浊的眼底里,薄薄的微光一闪而逝。
青狐点点头,转身将他重新背回背上,他站直身,唤道:“青青!”
亭子外的陈霁转过头来。
青狐扬起下巴,淡笑道:“走吧,我们去找她。”
陈霁怔在原地,眉间蹙着深深的忧虑,“怎么找?”
青狐走出亭子,走到陈霁面前,说道:“我刚想起来了,灰狼一定要和你换心的原因是原本的他只要一靠近那个人就会被发现,既然如此,现在用着他的心的你就是最好的诱饵。”
陈霁恍然大悟。
灰狼【三】
说是要让陈霁当诱饵,可这骤然而至的诱饵又该上哪去钓鱼呢?
他们三人徒步穿梭在茂盛的林子里,陈霁还好,青狐背上驮着个骨骼比他还要庞大的灰狼,虽然灰狼如今已瘦得不像样,但好歹还是个壮年汉子,青狐上半天还好,下半天每往前踏出一步,都要像条累坏了的狗般狠喘两口气。
青狐是妖,陈霁是半妖,灰狼也算是半妖,但他们没有一个能施术直接往前飞的,更别提露出真身之前横冲直撞而去,原因无他,青狐和陈霁至今不知道灰狼的那个“她”是人是妖,抑或是怪,如果草率行过,生生将人忽略了,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越往大山深处行走,陈霁越觉得不对,这座山脉群她虽然不及青狐熟悉,但也是从小在老家那面玩惯了的,从前在这座山脉里游荡时,她可从没有像今天这般,感受到如此浓重的敌意与违和感,陈霁不希望出现什么差错,便低声对青狐说道:“你觉不觉得这座山其实并不欢迎我们?”
青狐低声笑道:“这座山压着个万妖冢,万妖冢被破坏之前,我是这片山群的霸主,可如今万妖冢被毁,成千上万的老妖怪流窜出来,他们不找我们麻烦便罢了,欢迎不欢迎的,哪里是他们说的算。”
陈霁想起万妖冢被毁那一日,老家的大雨里全是些乌烟瘴气的东西,他们一家被迫离开,自己一心一意想要去救青狐,在万妖冢里,若不是得了灰狼的帮助,他们俩只怕就是做了万妖冢的两具无名白骨,也不会有人能找到他们,而且事后也是得了灰狼的指点,自己这才西行寻找兆族人。
说来,灰狼救了她与青狐不下两次。
青狐见陈霁眉眼深思,以为她在忧虑万妖冢的妖怪,便笑道:“放心吧,那些妖怪即使出了万妖冢,也未必能出得了这座山,被关了千年的老妖怪,如若老实本分,自然无害,如若为恶,自然有人来收拾它们。”
陈霁点点头,没有接话。
因为没有方向,他们便一路朝着老家的方向,也就是当初万妖冢的入口走去,当天夜里,一无所获的三人决定就地露营,等睡上一觉,第二天一早再前行。
灰狼的情况并没有好转,比起白天,他似乎安静地有些过头了,既不说话,也不咳嗽,青狐将他放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后,他便仰面朝天地躺着,眼睛微闭,如果不是他那染了血的蓝色衬衫,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睡着了的正常人。
陈霁靠在一棵树上,屈着膝盖,木木地瞧着灰狼发呆。
青狐傍晚时候抓了只野鸡,这会儿背着陈霁拔了毛去了内脏,也不知道他从哪个小山精洞府里抢出了油盐辣椒,架起火堆后,喷香喷香地烤着鸡肉。
黑暗的山林里只有他们这一处灿烂的火光,陈霁可以感受得到,周围的黑暗里,有无数双好奇的眼正垂涎欲滴地盯着青狐手里的那只野鸡。
青狐倒是怡然自得,等野鸡烤熟了,便扯下油腻腻的鸡腿,小心翼翼地递给陈霁,“快吃吧,吃饱了睡一觉,我看着他。”
陈霁刚咬下第一口鸡肉,便看到她倚着的大叔背后,有一只火柴棍粗的小细手臂正颤巍巍地伸了出来,那手臂前头只有三根手指,指尖泛着粉红的微光。
陈霁盯着那手臂看了会儿,撕咬下另一口鸡腿肉,递给它。
那三指手臂准确地抢走鸡肉,消失了。
陈霁不以为意,继续吃晚饭。
没一会儿,陈霁觉得有人在扯她的衣摆,她回过头,果然看见那三指手臂,那手臂虽然细,但生的白白嫩嫩,倒也不难看。
陈霁并未觉得不耐烦,又咬了块更大的肉,递给那手臂。
这一回,那手臂同样快速抢过,也是消失不见。
陈霁刚想转到树后查看,原先一直蹲在前头烤鸡的青狐比她更快地闪到树后,陈霁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一个毛茸茸的小男孩便被他提了出来。
陈霁皱眉。
那小男孩看起来只有半米高,□的身体上布满灰黄卷曲的毛发,唯独两只手白嫩似婴儿,他被青狐倒提出来,手忙脚乱挣扎之际,还不忘看向陈霁,尖叫着笑道:“老狼!你的鸡真好吃!”
陈霁一愣,答道:“我不是老狼。”
“你就是老狼嘛!”小毛男孩转而抬头怒瞪青狐,“臭狐狸精,你到底放不放开我?”
青狐冷笑道:“你吃了我烤的鸡,还要骂我是臭狐狸精,我还有什么理由放了你?”
小毛男孩伸长两只细细白白的手,向陈霁求救道:“老狼,你救救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陈霁摇头道:“我不是老狼,躺在那边的才是灰狼。”
小毛男孩顺着她手指指着的方向望去,惊得张大了嘴,片刻之后才干嚎道:“你们连只疯了的老狼都不放过!太丧心病狂了!”
青狐双目微眯,问道:“你认识他?”
小毛男孩使劲用脚蹬着青狐的手腕,怒道:“我当然认得他!在万妖冢里,我们还是亲戚呢!”
青狐与陈霁迅速交换了个眼神,青狐问道:“那你知道他做的那些手工发卡是要送给谁的吗?”
小毛男孩忽然停止了所有挣扎,他垂头丧气道:“他还不死心啊。”
陈霁立即走上去,半蹲着身,与小毛男孩对视道:“他要找的人,是谁?”
小毛男孩满面狰狞,“呸!他马上就要死了,还有什么好见的?”
陈霁怒道:“就是因为他马上要死了,所以我必须让他见到她!”
小毛男孩脾气也不小,立即吼道:“见到又能怎么样?让她的后人将他重新关进一个永无天日的万妖冢吗?”
陈霁怔道:“什么意思?”
小毛男孩怒道:“老狼他心心念念的家伙,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当年不就是她骗了老狼,让老狼放出假消息,我们这些妖怪才会上当受骗中了人类的诡计吗?但凡人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表面上看起来柔弱无能,实际上心肠最坏的就是他们!”
青狐扔掉小毛男孩,拍拍手,走到躺着的灰狼面前,蹲□去拉他的手。
小毛男孩在地上滚了两圈后爬起来,怒道:“你干什么?”
青狐理都没理他,只是对着陈霁说道:“走吧,我知道该上哪里找那个人了。”
陈霁沉着脸走到他身旁,帮着他再次背起气息奄奄的灰狼。
小毛男孩在地上追了两步,惊怒道:“你们去哪呀?”
没有人回答他。
P市一半是山,一半朝海,青狐他们原先的路线是朝自己老家走去,如今改了方向,朝着面对大海的方向走去。
他与陈霁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对那个“她”的身份都有了心照不宣的猜测,只是谁都没有道破。
几千年前,南蛮荒地上的人类与妖怪还没有分化出明显的地界,在漫长的岁月里,人类与妖怪定下协议,他们约好将这片土地一分为二,丘陵归妖怪所有,人类进驻平川,就在妖怪齐齐涌入山间时,聪明的人类却在山林设下陷阱,将妖怪们一网打尽埋入万妖冢。
当年提出此番计划的人类,必定会成为人类文明史上的一代英雄,这样的人物,口口相传,代代相颂,除了成为人类歌功颂德的大功臣外,别无他想。
而放眼整个p市,古代神话传说中最不可小觑的女英雄只有一位,那就是屹立于大海之畔的海神。
因为有了明确的目标,青狐和陈霁的脚程加快,天微微亮的时候,他们三人已经来到山顶,透过重重云雾,在天光之间,陈霁看到了隔着半座城市之外的,遥远的大海。
他们就站在树林边沿,身后的幽暗林子里,山风迎着遥远的飘渺海风吹击在一起,旋着陈霁的短发,几乎要将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掏空。
“青青,你看。”青狐指向云雾深处的一个暗影,说道。
陈霁望过去,太阳从海上升起,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那个暗影的轮廓。
陈霁的眼立即被刺痛。
那是一尊巨大的海神像,一个女子伫立在大海边上,遥望无边无际的大海,神态安详从容。
“还记得吗?”青狐沉声说道:“咱们小时候去海边玩的时候,导游告诉我们的故事。”
陈霁点点头,“记得,海神其实是山里的孩子,她死后吩咐子孙将她葬在海边,不许自己的尸骨回到生养她的土地里,是为了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错,她永世伫立在海边,面朝大海,不敢回头,因为在身后的崇山峻岭间,有着她一生都无法面对的,爱人。”
灰狼【四】
站在山上的青狐和陈霁,距离海边的女神像,隔着遥远的半个城市。
“我们去海边吧。”陈霁一边说着,一边率先踏出一步,可是就在她脚跟着地的下一秒,远处先前还平静无波的大海忽然涌起大浪,浪头虽然是朝着海岸而去,但直面着大海的陈霁与青狐却立时感受到潮湿的海风迎面打来,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陈霁缩回脚,疑惑道:“那海不愿意让我们过去吗?”
“不是不愿意让我们过去,”青狐的脸上有着难得一见的肃然,“她是不愿意让灰狼过去。”
陈霁想起灰狼之所以与她换心,为的就是变成人类,从而接近她。
青狐转头看向陈霁,说道:“我送灰狼过去,你留在这里等我。”
陈霁知道这时候去争论要不要一起去是毫无意义的一件事,她静静地点头,找了块阴凉的草地,径直坐了下来。
青狐看着她,忽然笑了,“青青,不管是人类时候的你,还是现在半妖的你,我都觉得,能和你在一起,我真是太幸运了。”
陈霁抬起头看他,眼神温柔似蓝天。
人类与妖怪,那不单单是跨越种族的爱情,阻隔在他们之间的复杂因素太多,而最可怕的,便是时间。
鬼婆婆与松妖,海神和灰狼,即使有爱,他们最终都敌不过社会与时间。
爱情是灵智生命里最伟大的奇迹之一,也是最孱弱的情感之一,他们随时可以摧毁人生,也随时会被人生所摧毁。
陈霁看着被灰狼压得背脊弯沉的青狐,心里苦涩又甜蜜,绝望,又充满了希望。
青狐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着她从小看到大的笑,轻轻一跃,不见了身影。
陈霁坐在草地上,抬头望向头顶上一半的浓绿树冠和一半的蔚蓝晴天,心下怅然。
她的视野自从妖化后就变得极好,只要她愿意,一目千里不是问题,她甚至可以追随青狐的背影,看他穿梭在云层间,距离那片拒绝她的海,越来越近。
陈霁不自觉摸上额发间夹着的发卡。
为什么明知道她在海的那一边,灰狼却要在山里摸索攀爬呢?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灰狼疯了吗?
陈霁站起身,扶着树干回头望向树林。
那里头凉风习习,绿意盎然。
陈霁骤然蹿出,在百米外的一堆灌木丛里揪出一个小人,啪地甩向身后的草地。
“你干什么?”小毛孩子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腰怒吼道:“别以为你现在是半个老狼就会怕你!你只不过是只半妖,你懂什么叫做尊老爱幼吗?”
陈霁走向它,漠然说道:“带我去。”
“去哪?”小毛孩子被她眼神中的冷意震慑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陈霁冷冷说道:“去灰狼想去的地方。”
小毛孩子吞了口口水,干涩道:“那只狐狸精不是带他去了吗?”
“不对。”陈霁说道:“女海神是山里人,她即使成了海神,也改变不了她来自大山的事实,无土之木无源之水都不可能长久,更别提她在那么远的海边就能阻止我前进,灰狼心心念念要在这山上找到她,他就算是疯了,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出错。”
小毛孩子的脸越来越白。
陈霁冷笑道:“所以,这山上必定还藏着那女人的东西,是什么?”
小毛孩子惊恐地后退一步,它刚想逃跑,陈霁已经出手抓住了它的后脖子,像提小猫般将它提起。
小毛孩子拼命蹬腿,见实在躲不开陈霁的五指,脸上神情一变,忽然“叱”地放了个屁。
巨臭无比的屁。
陈霁退开好几步,捂着鼻子差点将昨夜的鸡呕吐出来。
变回真身的小毛孩子,也就是黄鼠狼,已经一溜烟逃进灌木丛了。
陈霁大怒,发狠劲,也追了上去。
虽然陈霁只是个半妖,但这半妖的身体里好歹有着老灰狼的心,当她奋起直追时,区区一只黄鼠狼又如何逃得掉。
黄鼠狼被陈霁重新抓回手上时,已经欲哭无泪了,它垂头丧气地伸长身体,叹道:“好吧,我带你去。”
黄鼠狼带陈霁去的地方就在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时值清晨,村子里的人都早早出了门,或者上学或者上工或者务农,黄鼠狼直等到狭窄的山道上没了人影,这才带着陈霁快步蹿进一户院子里。
陈霁抬头一看,发现这竟然是村子山神庙的院子,心中了然,便跟着它走了进去。
黄鼠狼指着院子正中央的红漆木门,说道:“喏,就在里面了,你自己进去吧。”
陈霁抬手要推门,指尖刚碰到红漆剥落的古旧木门,浑身上下如遭电击,她迅速抽手,可已经来不及了,从木门底下的小缝里涌出无数浓烟,烟味刺眼呛鼻,眨眼之间就将陈霁团团围住。
黄鼠狼见状不对,立即跑了。
陈霁被浓烟围困,视野和嗅觉都丧失了能力,她不敢妄然出手,便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等着。
浓烟深处,有个女人轻声唤她:“林郎!”
陈霁蓦地抬头,心中因这一声呼唤而悚然惊跳。
那声音不再出现,浓烟深处一片寂静。
陈霁哑着声,问道:“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陈霁往前踏出一步,这一次,没有东西再阻挠她。
眼前浓雾散尽,一对半米高的龙凤红烛点亮了狭窄的空间,陈霁睁大眼,看向红烛后头的喜床上,身着凤冠霞帔的新娘静静地坐在床沿,一个同样身着大红新郎喜袍的男人正慢慢走向新娘。
“……狼?”陈霁只觉得喉间堵塞,她张了半天嘴,最后只讷讷地说出几个字,“……林郎?”
那个新郎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温暖欢喜,虽然长得不一样,但陈霁还是一眼认出他就是那只患上失心疯的老灰狼。
陈霁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对龙凤红烛还在袅袅娜娜地燃着光,陈霁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心口因为眼前的场景,疼得几乎窒息。
她眼睁睁看着那男人走到那女人面前,挑开她的红盖头,两人相视一笑,女子温婉,男子清和。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陈霁再也受不住,她猛然蹲□,浑身颤抖地怒吼道:“灰狼!你这个傻子!”
浓烟骤然散开,阻拦在陈霁面前的,还是那扇红漆剥落的古旧木门。
院子外走进一个背脊弯曲的瘦小老头,他诧异地看着蹲在山神庙前的陈霁,小心地问道:“小姑娘,你怎么了?”
陈霁抬起头,半晌后,她问道:“我能进去上个香吗?”
老头笑道:“当然可以咯,你是不是心里有什么难过的事才要来烧香啊?我告诉你哦,只要你心灵,山神爷爷会保佑你的。”老头一边说一边推开大门。
陈霁跨进寺庙高高的门槛,仰头看向供桌上高高在上的山神。
老头给陈霁递了香烛过来,又嘱咐了遍心诚则灵,便转身进了内堂。
陈霁并没有执香叩拜,她看着眼前的山神像,心里五味杂陈。
老头又从内堂转了出来,见陈霁痴痴凝望着山神像怀里托着的木盒,笑道:“你知道山神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吗?”
陈霁摇摇头,“不知道。”
老头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笑道:“是一颗心,一颗人心。”
陈霁瞪大眼。
老头哈哈笑道:“相传山神恋上凡人,宁愿舍弃神职也要陪着凡人生老病死,玉帝动了天怒,在山神与妻子大婚之日,将山神的妻子驱赶至海边,让他们永世遥遥相望却不得一见,山神原本养着一头狼妖,狼妖怒不可遏,要去天庭找玉帝说理,却被哮天犬咬去一条腿,狼妖落在海边,山神妻子悲痛欲绝,在海边挖掉了自己的心,让狼妖带回给山神,说是纵使这一生都不复相见,以我心换你心,心心相印,白头偕老。”
陈霁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嗫嚅问道:“这是真的吗?”
老头哈哈大笑,“神话传说而已,谁能去考证真假?就像这传说说了上千年,也没一人敢爬到山神怀里去看那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陈霁沉默良久。
老头不知何时慢腾腾跨出门槛,离开了。
陈霁盯着那木盒看了许久,最后下定决心,转身将庙门一关,爬上供桌,站到山神怀里,去抓他手上的木盒。
木盒很沉很旧很脏,却一点也没有损坏,陈霁带着木盒跃下供桌,站在山神像面前,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理所当然的什么也没有。
陈霁冷笑,带着木盒重新爬回供桌,将木盒放回到山神的怀里。
结果,还是什么也没有吗?
她到底在期望什么呢?
陈霁站在供桌边上,回头望向山神的脸。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是在浓烟深处,红烛映衬下,喜气洋洋的,灰狼的脸。
对不起,我最终还是没能为你找回些什么。
陈霁这样想着,眼前却是一黑,身体不由自主从供桌上栽倒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轻易相信什么,也不要轻易否定什么,对待神灵,还是要心怀敬畏的,像青青这样随便爬人家供桌的行为,大家千万不要模仿- -
灰狼【五】
陈霁是被人拖醒的,她缓缓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便是晴朗如蓝缎般的的天空,身下的触感很热,带着滚动的细小粗糙感,让她不适。
“呃……”陈霁喑哑的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引得前头的细小身影回头朝她看来。
是一个小男孩,十多岁的模样。
陈霁认出他是黄鼠狼,便挣扎着抬起头,这才发现那小男孩正拖着自己的一条腿,拉着自己在广阔无人的沙滩上,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这一惊非同小可,陈霁立即蹬开那小孩,匆忙爬起身,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黄鼠狼挠着头发生气道:“你以为我爱救你?要不是看在你胸腔里那颗心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呢!你差点死在山神庙里你知道吗?”
陈霁用力回想自己晕倒前的事,可无论怎么想,记忆都是一片空白,她看向黄鼠狼,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黄鼠狼翻白眼道:“不过我猜你一定是打开了山神手里的盒子,然后又发现里头什么也没有,对不对?”
陈霁点点头。
黄鼠狼诡笑道:“其实不是什么也没有,而是本来有,但是早没了。”
陈霁问道:“你的意思是,那里头本来真的有一颗心,但是现在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