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虽放声大笑,却立刻表情一僵,双手捂住下腹部。
“怎么了?”渡边觉得奇怪,问道。
“没事。肚子有点痛,一笑我就肚子痛。”青年万分不愉快地回答道。
“后来怎么样了?”
“哲史傻站着不动嘛,我就过去叫他,结果给他吓了一大跳。”
“你问过他为什么吵架没?”
“我问了,他不告诉我。我还好心安慰他,说那种丢脸的弱鸡就算揍了也没意思,他听了居然恶狠狠地瞪了我。本来想约他一起玩也没约成。”
“原来如此。”
飞鸟和被害者之间有交集,而且还是差点发展成互殴的交集。
渡边想,得去问问飞鸟本人他们吵架的理由。
年轻的村民悠悠闲闲地盯着渡边看。既然他自称是被害者的朋友,手头也许会
有和被害者相关的信息。
“这附近除了你,哲史还有其他朋友吗?”
“其他就是由香里了吧。”
被害者和出羽由香里之间的关系已经从“六胡”——不是,从姬木大警官那里听说了。
“哲史先生和由香里小姐是恋爱关系吗?”
“反正关系挺好的。会一起兜风,一起吃饭,一起上宾馆那么好吧。”
“那就算是打得火热了。”
“你至少说‘秀恩爱’好不好,‘打得火热’很土耶。”
因为青年这话带点轻视他的意思,渡边有些生气。
“反正就是男女朋友关系喽?”
“对,哲史应该想娶她的吧,他很纯情的。”
渡边的目光移向桌子。
“还有,我看你桌上放着铅笔刀,很爱学习嘛。但是记住不能带出去哦。光是被警察叔叔看到,你就要挨骂的。”
“知道啦!”
青年垂头丧气地回答道。
14
是否存在米诺陶洛斯已几乎变得无足轻重——现在最清楚的就是死。
——《迷宫世界》
(瑞士)弗里德里希·迪伦马特(著)
由白色轻型车在前方带路,一辆黑色大型汽车到访暮枝。它途径国道驶过暮枝桥,穿越被杉树林和河川两边包夹的林道,来到第一桥入口……
出羽雁太郎面对洗手台的镜子,想给自己系上黑色的宽领带。
但他总是系不好,这并非由于他平时少有机会打领带,而是因为心情郁闷,手指无法灵便活动。
此时听到汽车的引擎声,出羽竖起衬衫衣领,任凭领带耷拉在胸口,走向窗边。
他看到两辆车驶过第一桥。
哲史的遗体回来了。
先行的白色轻型车驾驶席上,开车的是一脸沉痛、仍穿着夹克的真一。跟在身后的黑色大车司机脸上却毫无波动,唯独握着方向盘的白色手套给人以深刻的印象。
出羽目送两车远去,接着回到洗手台前。镜中的脸上浮现出和真一相同的表情——一个挂念孩子的父亲。
由香里自从知道死者是哲史后,夜夜都在哭泣。尽管她尽可能表现得很坚强,可一看她红肿的双眼便什么都明白了。出羽甚至连句安慰她的话都说不出。
出羽挥去这些念头,专心打自己的领带。
可无论怎么努力都系不好那个结。黑色领带依然无精打采地垂在他的胸口。
驶过第一桥后,漆黑的大车穿行在一片瓦房屋顶之
中。村民们都来到路上,以沉闷的目光目送它远去。他们眼中甚至含有一丝恐惧。
有什么好怕的?死不是人人平等的吗?不过是离自己最近,最平凡的小事,你们为什么要恐慌?
蓝下柚男已经穿好丧服,坐在桌前呆呆地打发时间。七点才开始为哲史守夜,现在还有四个多小时。
桌上仍摆着暮枝疗养度假胜地的企划案和手绘地图,蓝下却丝毫提不起拿来看的念头。“凶杀”这个词在他脑海里来回打转。先前傻里傻气想成为度假村总管的梦想早已被吹到九霄云外去了。
合金窗外,用竹子捆成井字做成的低矮篱笆旁,驶过两辆汽车。
那辆轻型车蓝下有印象,是罗堂真一的车。那后面那辆黑的就该是殡仪馆的公车了。严丝合缝的窗帘里肯定停有装了哲史尸体的白木棺材。
回想起在龟恩洞神祠旁见到的那具凄惨尸体,蓝下感到背后一阵寒意。那无头尸体的印象实在太过于鲜明强烈,在蓝下的脑海里扎了根,每夜都化作噩梦来袭。
年轻人两肋下夹着骨节突起的树枝,双腿并拢被拉往前方。但本该下垂的头颅不见踪影,雨衣领口只能窥见好似树桩一般劈裂的骨肉。雨点打在凄惨的伤痕上成为粉色的露珠,沿着快要变成灰色的皮肤逐滴滑落。
梦中见到此等光景,蓝下数次在深夜惊醒,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亲眼见到死亡的恐惧牢牢依附在
蓝下的身上。
车子开走后,蓝下转向窗外,双手合十祈祷,只求不要再做噩梦了。
代田朗正在自己的书库里解读大开书本,因此没有察觉两辆汽车经过。
他读的是海登·卡鲁斯的诗集,而翻到《关于死亡的遐想》一题时之所以会停手,应当是一瞬想起今天要为哲史守夜的缘故。
恐怖分子在机场售票台
引爆炸弹时,是在向谁发起恐怖袭击?
是被炸成几块,衣服剥离,倒在地上
若有所思的尸体吗?
还是旁观这一切的我们呢。
依卡尔·荣格所说,他初次迎接死亡的时候
似乎“嗡”的一下飞上宇宙
看见了浮在空中的城堡。
微微发亮,充满安宁,以为那就是目的地。他是个浪漫的少年。
若也能给他看看平安夜的机场
那就好了。而且,
若真有能装下所有死者的城堡
恐怕连宇宙的地方都不大够用。脑细胞一定
哪怕砍下头颅
也能再做一会儿梦,但是……
车子离第二桥越来越近。在林道右手边,渐渐能看到茅草屋顶的民宅。一名身穿修行服的男性站在玄关旁,双手抱臂,凝视着汽车……
保龙英利神情僵硬地目送黑色大车经过。
他和哲史几乎不认识。去罗堂家要求开放龟恩洞时,在客厅给他端红茶的人是窗音,争论得唾沫星子飞溅的对手则是真一,他从未和哲史直接见过面、说过话。顶多曾有一次见过他开RV车,副驾驶载着个姑娘出去兜风。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他连哲史的长相都不太记得。
但年轻人的惨死仍在保龙心上投下一层阴影。
直到去年他都还住在东京,在那里,年轻人或是简简单单地丢弃性命,或轻描淡写地掠夺他人的生命。每当读到少年犯罪的报道,生性认真的保龙总会愤慨不已。他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懂生命是多么沉重的东西。
终于向合不来的上司递交辞呈,来到暮枝的时候,保龙尝到某种解放的快感。踩在裸露的土地上,用自己的手掌心按压劈裂的杉树皮时,有一种它们在和自己分享生命力的感觉。像是老鹰的鸟正盘旋于头顶的晴空,它悠长的鸣声在四周回荡。
保龙强烈地感到,城市是水泥和沥青浇筑的坟墓,森林却四下充满勃勃的生机。这种想法甚至让他觉得,龟恩洞里的奇迹之泉没准也不是无稽之谈。
但哲史的死动摇了他的心。死了年轻人,而且还是非常残忍的凶杀案。保龙梦想中的田园牧歌幻景由此开始荡起波纹。
真一铁定不会允许保龙参加哲史的守夜仪式,而且他也没有资格出席。
但去给哲史烧炷香,真一总不会反对吧。保龙是这么想的。
黑色大车穿过的这座森林,在充满生机的同时也平等地暗藏着死亡。天上那些你曾经仰脖看得高兴的鸟儿,早已失了性命坠落大地,至多留下几根羽毛罢了。夏日那些曾放声歌唱的吵人
的蝉也都死绝了。棵棵杉木之间,星星点点都是蝉们干瘪的尸骸。
你们又如何?在最近处感受着死亡的人啊,你们究竟是何感受?
飞鸟辉雄和火浦龙次郎丝毫没有生出哪怕为哲史的遗像烧一炷香的想法。
就像平常火浦在房里时飞鸟一直做的一样,他又在看文库本。视线追逐着活字,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整个脑海里都塞满那具无头尸体的影像。
他当然知道今天就是守夜的日子,但并不打算去烧香。只要看到祭坛,就又会回想起尸体,到那时飞鸟一定会陷入混乱,不知会展现出何等丑态。
飞鸟对此抱有极大的恐惧。
火浦则在拼命让自己忘记今天是为罗堂家儿子守夜的日子,他连葬礼的葬字都不想想起。
可就算闭上眼睛,试图只思考和自己有关的事情,守夜两个大字总还是像闪电一般掠过他的脑海,让他看到白木棺材和祭坛的图景。
坛上装在黑色饰框里的,是火浦自己的照片。
火浦突然想到死后的世界。罗堂家的儿子今晚会由僧人引导,踏上前往极乐净土的旅途。他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去的,就在不久的将来……
自己是否能够往生极乐呢?
火浦摇了摇头,想要挥去这些不吉利的想法,可它们却不肯消失。
灰田虎彦枕在折成两半的坐垫上,躺着仰望天花板。板上到处是木头节疤,茶色的痕迹连在一起,好似遥远异国的文字。
自从山里发现尸体到今天已过了三日,警察什么时候才会收手?一星期?十天?自然,如果抓到了杀人犯,他们很快就会消失无踪了……
灰田在脑海里不断预演警察来问话时他的回答。
“名字叫灰田虎彦,以前在东京上班,但是厌倦了都市生活,就到暮枝来了。曾经的东家是制造业,职位是推销员。当时住在高圆寺的公寓里边。”
老家是哪里来着?
灰田虎彦像面对考卷的考生一样拼命在记忆中寻找答案,但最终没能想起来。没办法,他只好起身从钱包里抽出驾照查看。
老家在山形县。那么是雪国吗?即便看过住址,也根本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地方。
这时灰田突然发觉,他连自己真正的出生地都不太想得起来了。
黑色大车驶过第二桥。在蛇行的暮枝川河岸上,可以看到咱们的大主角和他的搭档正一边寻找某人一边前进。等看不到他们之后,好啦,这就进入罗堂家的领地了……
罗堂阵一郎十分佩服羽柴荣的臂力。
让真一派来帮手的名叫猿边淳的青年扶住双腿后,阿荣双手伸进阵一郎腋下,轻轻松松将他抱了起来。
再怎么瘦弱,起码还留有四十公斤左右的体重吧。阵一郎在换穿短褂时也曾让阿荣抱他起来,那时他就想,也不知阿荣这副瘦小的身躯,究竟哪里蕴藏着这样大的力量。
阵一郎顺利坐进了轮椅。阿荣转到他脚边,将
他动弹不得的双腿左右安放在脚架上。
“时间快到了吧?”
听阵一郎问,阿荣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嗯,哲史的遗体马上就要运到了。”
“那咱们出门吧。”
阿荣推着轮椅,猿边跟在她身后。
黑色大车缓缓驶入罗堂家的车库。身穿黑西装的男人们在旁迎接,善次和美雄,还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外面竖起通知守夜信息的看板,里面的和室已然设好了祭坛。
咦?罗堂一族之中,唯独缺少一张面孔。
她在哪里呢?
窗音,你在哪里?马上就要为你哥哥守灵了,可你到哪儿去了,又在做什么啊?现出你的身姿。我想看看你的脸,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15
啊,如果你能像阿里阿德涅对忒修斯那样给我线团,将我从人生的迷宫中引导出来,如今米诺陶洛斯肯定已被打倒了吧。然后我便会爱你,吻你,绝不离开你,本该如此啊!
——《从慕尼黑到热那亚的旅途》
(德)海因里希·海涅(著)
“居然在那儿。”
眼尖的町田发现石动,伸手指去,然后带着笑意道:“旁边是罗堂家的姑娘吧。他俩正约会呢,咱们是不是太碍事了?”
确实,石动和窗音并排坐在暮枝川河岸低矮的水泥围墙上,但那模样可半点不像约会。深蓝色西装跟水手服的搭配,倒不如说像讨论毕业出路的师生更加贴切。
然而天濑发觉,町田这个玩笑他听了笑不出来。他自己也疑惑,为什么呢?
石动似乎发现了他们俩接近,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窗音看到町田的行头,扑嗤一笑。
“笑什么啦。”
町田一脸不愉快地说道。他也很清楚现在这身衣服和自己不搭调。
一听说天濑和町田要去烧香,太太立马对他们的服装提出抗议。天濑的黑色网球衫还好说,要是像町田这样套着T恤配蛇皮裤去给人家守夜,以普通人的常识实在很难容忍。
所以太太借了他一套丈夫的西装。
黑西装穿去守夜可说是中规中矩。但家主正经历中年发福,高瘦的町田穿他的西装一点都不合适。袖子和下摆太短,腰围又松松垮垮。哪怕穿去变装派对
,人家都嫌这衣服太夸张。
“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呢?”町田问道。
“我有些问题想咨询一下窗音小姐。”
石动笑盈盈地回答道。
“我们可没时间问话了啊。马上就是……那个……”
町田看看窗音,吞吞吐吐。
“到守夜时间了吗?”窗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哥哥已经回来了?”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天濑看着窗音的侧脸心想。
兄长死了,而且多半是被人杀死的,她看起来却像事不关己。她都不伤心吗?还是说,她很擅长压抑悲痛?
天濑突然想起阵一郎的面孔。那种超然看待自身不幸的态度简直跟窗音如出一辙。窗音就像是越过真一,完全遗传到阵一郎的基因。
察觉到他的视线,窗音转头看他。
天濑害怕深入窥探她的双眼,移开了目光。
为什么他不得不移开目光呢?
“刚才我看到车子开过第二桥了。是辆黑色大车,所以大概是殡仪馆的车吧。”
石动静静地回答道。
“这样啊。那他已经回来了吧。”窗音轻轻点头,“怎么样?要等一会儿再说吗?”
“我最后还有几个问题想问,咱们一并问完了事吧。”
“好。我今天明天应该也会很忙。”
眼前这两个人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地对话啊?一如往常的对话,平凡的你来我往,简直就像他们认为接下来为哲史守夜,只不过是很普通、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虽说有人去世后为其守
夜确实稀松平常,可是……
先前移开的目光转向石动。天濑心下想道,这个男的也跟窗音和阵一郎一样,总是笑脸盈盈,待人接物总是和和气气,尽管说话方式总让人猜不透是玩笑还是真心,背后却隐藏着某种异样的东西。
“我想知道哲史先生是个怎样的人。窗音小姐,您平时是怎么看待哥哥的?”
石动问道。
“我哥好像有很多烦恼。”
“请问是怎样的烦恼呢?”
“我觉得,大概是关于自己和爸爸的关系吧。”
“他们有争执吗?”
“倒算不上争执。”窗音微微一笑,“我哥他不喜欢住在乡下,好像也讨厌养飞騨牛。他可能想抛开一切去城里生活吧。”
“然而这个愿望没能实现。”
“对,他反抗不了爸爸。我爸爸很沉迷飞騨牛,而且是真心希望哥哥能继承他的事业,所以我哥没办法背叛他的期望。”
“于是就陷入了烦恼吗?原来如此。”
石动手托下颚,连连点头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
有人问了这个问题。
令人惊讶的是,那是天濑自己的声音。
“什么怎么想的?”窗音朝向天濑微笑着说道。
天濑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真不可思议,先前的畏怯平息了。
“你喜欢住在乡下吗?”
“不讨厌吧。我九岁开始就在这里,和哥哥不一样,好像完全习惯了。”
“你不会想回城里生活吗?”
即使如此,天濑依旧发问。他知道町田正
惊讶地看着他。
“不会,无论住在哪里都一样嘛。”
窗音嫣然一笑。
天濑不知为何陷入了沉默。他虽想说些什么,喉咙深处却像堵了异物,让他说不出话。
此时,他们听到有个脚步声沿着石子路小跑而来。
回头一看,是那个在牛舍和哲史一起干活的青年。他一边对窗音挥手,一边冲到他们身边。
“猿边先生,怎么啦?”
窗音从水泥墙上站起来。
“什么怎么啦……”被唤作猿边的青年诧异地看着将窗音围在中间的三个男人,说道,“该回家了吧。真一先生在找你呢。”
“这样啊。石动先生,问完了吗?”
窗音转向石动,说道。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石动也从水泥墙上站起来。
“哲史先生是左撇子吗?”
窗音一边皱眉,一边摇了摇头,露出一脸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问的表情。
“我看到过他用右手拿毛刷,所以之前就觉得应该不是。谢谢你了。”
石动深深低头致礼。
他们一行人走下石子路回去守夜。猿边和窗音并肩走在前头,石动跟着他俩。天濑和町田离得稍远一些,落在后面。
“那个女孩……你还是放弃的好。”
町田小声对天濑说道。
“放弃什么?”
“她长得确实挺可爱,但是你应付不来这种类型的。村姑归村姑,但依然是现代高中小女生啊,你最后铁定要么被她玩弄,要么落得个冤大头的下场。”
“喂,你到底在说什
么啊?”
天濑转向町田,瞪着他。后者有点无语,说道:“不承认也没用,你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那女孩肯定也发现啦。欸,总之呢,该说的我都说了,以后怎么做就随便你吧。”
天濑完全听不懂町田是什么意思。
石动在用口哨吹什么曲子。天濑虽对标准曲不熟,但这首曾在电影里听过,因而知道曲名。
是来自米高梅音乐剧《绿野仙踪》中的《去见大魔法师奥兹的路上》。
太阳从西侧的山脊照过来将窗音的侧脸染得通红。沿着黄砖铺砌的道路,去找大魔法师奥兹吧。我想和托托一起回堪萨斯州去,因为哪里都比不上家里啊!
围在少女和黑犬身边的三个男人——稻草人、铁皮樵夫、狮子,等他们抵达翡翠国,该许什么样的愿望好呢?
请给我可以解开谜题的脑子——指指塞满稻草的麻袋脑瓜,石动如此要求。
请给我穿朋克装守夜的勇气——脸边长满鬃毛的町田苦苦祈愿。
那,我呢?
没有心的铁皮人是无法恋爱的,铁皮樵夫曾这么说过。
天濑不禁被自己的空想惊得心中一跳。
16
在美浓国,或在其政厅所见的一切之中,最让我惊叹的一点,是这位国王竟以如此异样的方式——或说以令人惊异的用心,被家臣们侍奉、敬畏着。
——《日本史》(葡萄牙)路易斯·弗洛伊斯(著)
罗堂家的车库里停着方才从第二桥上开来的黑色大车。棺材似乎已经运进房内,左右敞开的后厢大门里空空如也。
“窗音,你去哪儿了啊?”
见到从林道走来的天濑一行人,身穿仿皮夹克的真一穿过车库,快步跑向他们。
“我刚才在跟石动先生说话。”窗音回答道。
真一瞪了石动一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服?你可真是热心工作。”
“不是那些事情啦。”在石动回答之前,窗音先静静地插嘴道,“因为看我很沮丧,石动先生才来安慰我的。人家难得过来烧香,不要这样说啦。”
真一脸上写满“我才不想看到你来烧香呢”几个大字,当着女儿的面终归没说出口。他不再看石动,转向窗音说道:“守夜马上就要开始了,快进家里去。”
窗音点了点头应和,然后走向玄关。
玄关的门大开着,垂下与欧式门厅完全不搭调的黑白幕布。
天濑目送窗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然后看了一眼门厅旁。
碎石地一角站着几位来吊唁的客人,正无所事事地等待守夜开始。在场所有人都穿黑衣服,只有窗音的水手服和真一的茶色运动夹克例外
。
阵一郎的身影也在黑衣军团之中。由于他平时难得离开萝洞庵,也许累了,正将整个身体埋进轮椅的靠背闭目养神。阵一郎身着黑色短褂,身后握着轮椅推手的阿荣也穿一身黑色的和服。
“猿边先生,来帮我抬一下老爷吧,好到屋里去。”
阿荣抬头招呼猿边。后者慌忙跑向阵一郎。
两人先合力将轮椅抬上门厅,阵一郎微微睁眼,习惯地挺起身子。阿荣双手伸进他腋下,猿边则抱住阵一郎不灵便的双腿。
“白痴,哪有让荣姨搬身体的道理,你去搬重的那头啊!”真一大喊。
猿边手上还抱着阵一郎的小腿,用询问的目光抬头看阿荣。
“别让女人干重活!”
真一烦躁地说道,走回玄关,冲到门厅。
“荣姨,我来吧。”
他慰劳地拍拍阿荣的肩膀,手伸进阵一郎腋下抱他起来。
胸口被紧紧箍住想必很痛,阵一郎整张脸皱成一团。
真一搬上身,猿边搬下身,将阵一郎抬进门里。他们脚下虚浮打飘,天濑在旁看得都心惊胆战。
“交给阿荣姨多好。”石动走向玄关,悄悄地说道,“阿荣姨的力气搬阵一郎先生绰绰有余的,而且让熟悉的人来搬,阵一郎先生也更放心点啊。”
正如石动所说,阵一郎满脸担心自己会磕在门厅上,紧紧抓住真一的手臂。阿荣则担忧地跟在后面。
“他有闲心关心阿荣姨搬不动,还不如在门厅和玄关口做个斜坡
,让老人家不用下轮椅呢。建房子的时候怎么就没考虑到这点?”
站在玄关旁,眺望着门厅,石动轻声道。
光门厅的高度就得成年人迈开大步才能跨上去,玄关处更是砌有一座不小的台阶。想进屋的人得像字面意义上所表达的那般跨过极高的门槛,实在和无障碍设计的概念相去甚远。简直像是压根儿就没考虑过会有阵一郎这种坐着轮椅的人过来拜访一样。
天濑突然很疑惑真一一家和阵一郎之间的关系。
“各位,请进吧。”
穿黑西装,像是殡仪馆工作人员的男人出现在玄关,对一众宾客宣布。
本想来烧个香马上回去,早知道就不跟窗音一起早早拜访罗堂邸了。天濑他们只好混在黑衣军团里,一同被招进家门守夜。
他们穿过铺木地板的走廊,穿过客厅,来到宽敞的和室。并排放了坐垫的榻榻米深处设有摆好供花的祭坛。白木棺材上盖着有刺绣的布,僧侣们已经在厚厚的坐垫上准备停当。
两只滴溜溜旋转的切子灯笼一左一右包夹棺木,向墙壁投去淡淡的光芒。说是灯笼,外壳其实是塑料做的,内部光源也以白炽灯泡代替蜡烛。
天濑他们落座在最靠后的席位上。
看看前方,已换好丧服的真一和水手服的窗音坐在最前排。他们背对着这里,看不见表情。
天濑想,不知窗音有没有哭。他根本无法想象她表露情感的模样。真是个不可
思议的孩子……
两人身后挨着的那排坐了两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和阵一郎。周围一片跪坐之中,唯独阵一郎是坐在无腿靠背椅上,双脚往前放的。
阿荣坐得离亲属们很远,在靠后的位置并拢双膝缩成小小一团。她附近是身穿不搭调丧服的出羽和蓝下。两人并排坐着,一个眉头深锁,一个面色铁青。
开始念经了,天濑慌忙取出住家太太帮他准备的念珠。
低沉却有力的诵经声持续十几分钟后,终于到了烧香时间。吊唁客纷纷起身走向祭坛。
天濑也跟在石动身后去烧香。
将香插进祭坛,双手合十的时候,看见黑框里哲史的遗像,天濑突然觉得心境很奇妙。他跟哲史只在牛舍见过一次面,且仅仅交换三言两语,完全没有留下印象。现在看着遗像,心头也涌不起丝毫感伤。
可即便这样,自己还是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身在为哲史守夜的现场。
天濑偷偷看了一眼窗音,她果然不曾流泪。窗音虽微微伏着眼,脸上却可说是面无表情。黑丧服之中,唯独她鲜艳的夏装水手服分外引人注目。真的是个很不可思议的孩子……
窗音抬头朝天濑看过来。我有盯得那么紧,以至于被她察觉吗?天濑眼中好像看到窗音微微笑了笑。
你就这么在意我吗?
“春泥啊,你慢慢坐。”
回座位时,阵一郎小声说道。
“好……”石动回答道。
吊唁客们烧完香回
走廊后,全部进了隔壁的和室。从隔门缝隙里传出说话声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阵一郎先生都那么说了,咱们就过去坐一坐吧。”
石动站在走廊里,向天濑和町田提议道。
“无关人员待太久不太好吧?”
天濑困惑地回答道。在素不相识的人的守夜仪式上吃吃喝喝,他总觉得心虚。
“乡下人守夜就是这样,相当一部分人是为喝酒才来的呢。”
石动堂而皇之地拉开隔门。
和室里漆黑的矮桌排成三列,上载啤酒和寿司木桶。已有十来个村民入座自斟自饮,有人甚至喝得满脸通红,将黑领带都松开了。
“哟,石动先生!快来坐。”
肥胖的中年男人坐着招手要石动过去。
石动、天濑和町田三人于是坐在那人旁边。
“来,来一杯。”
中年男人倒了三杯啤酒,态度好似在自家居室一般坦然,但他头发黑油油的,不像是罗堂家的亲戚。
“谢谢您。”
石动机灵地点头致谢,抿了一口满是泡沫的杯子。
“请吃寿司。不愧是罗堂家,这寿司很高级嘛。真是场好葬礼啊。”
中年男人有些微醺,心情很好地大笑起来。天濑却为“好葬礼”的说法感到不太愉快。
他在一群愉快交谈的吊唁客之中一直很不自在,啤酒的苦涩也刺激着他的味蕾。
“喂,‘富士山回他界’是什么意思?”
町田凑过来跟天濑说悄悄话。
“什么东西?”
“刚才和尚念的经文里
出现的啊。我就想不明白,富士山跟经文有什么关系?”
“那句是‘不自赞毁他戒’啦。”石动对町田说道,“戒曰‘不称赞自己,不毁谤他人’,这是禅宗的教诲。看来罗堂家是禅宗一派啊。”
此时,通往走廊的隔门开了。
阵一郎从真一拉开的隔门外被搬了进来。前有阿荣、后有猿边抬着无腿椅,阵一郎悠然端坐其上,就像是叫仆人抬着御轿出门旅行的古代国王。
吊唁客们默默看着,阵一郎的无腿椅恰好在石动背后落轿。阿荣来到他腿边,给阵一郎的双腿盖上膝毯。
“哦,各位不必在意我,尽情享用吧。也算供养我孙子嘛,都搞热闹点啊。”
阵一郎一挥右手,对所有人宣告。
于是众客就像突然被按下开关的机器人一样生硬地继续酒宴。
“春泥啊,关于后天19号的‘紫云英圃句会’……”
阵一郎从无腿椅上探出身子,跟石动搭话。
“句会要延期吧。好的,我会转告学长……”
“不是,句会按原计划举办,下午一点你能来萝洞庵吗?”
“按原计划举办吗?”
这次就连石动都吃了一惊,圆睁双眼发问道。老人背后,真一的表情看起来不太愉快。
“老头子我只有俳句这么一项乐趣了嘛。”阵一郎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说道,“而且正好善次和美雄也来了。他们两位应该很想见见石动先生的学长吧。”
阵一郎这话一出
,并肩坐在真一旁边的两位男性面面相觑。
“春泥啊,你见过善次吧?”
“对,和真一先生一起见的。因为您是房地产行业从业者,当时请您审阅过企划案的文件了吧?”
“啊,对,是的。”
那位红发间夹杂着显眼的白发的男性笑着答道,窸窣着凑过来。他的五官跟真一很像,大概就是老二善次了。
“美雄是第一次见吧?”
阵一郎说着,回头去看戴银框眼镜的男人。那个八成是老三美雄的人讶异地看着石动。
“这位是石动先生,是雅典建筑公司的。”
善次转向美雄小声解释。
“不,我并不是雅典建筑公司的员工啦,只是学长在那里工作而已。”
石动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学长古贺先生是雅典建筑公司度假胜地开发组的组长。”
听了善次这话,美雄好像就明白了。他急忙扯出一个笑容说道:“初次见面,我是罗堂美雄。”又对石动躬身致礼。
“等等,为什么善次和美雄要跟石动先生的学长谈话?”
真一黑着脸叫道。
“肯定是想咨询一些事情喽。”
阵一郎淡淡地说道。
“跟这些家伙说度假胜地的事情有什么用?这里可是我的土地啊。”
“真一,你搞错了一点。”阵一郎注视着真一的双眼,语气平静地说道,“这里现在还是我的土地。在罗堂阵一郎名下,只是借给你用而已。对吧?”
真一的脸涨得通红,差点要揪住阵一郎的
衣领。善次慌忙拦住道:“大哥,你冷静点啊,哪有人对老头子动粗的!”
“什么老头子!明明身体好得很,成天装老态龙钟的样儿!”
“我像身体好吗?”
阵一郎讥讽地一笑,伸出手掌抚摸自己发黑凹陷的脸颊。
17
这孩子气的疑问早已将我打入毫无头绪的迷宫。而我任由其压制,不曾做什么反抗。
——《所谓无常》(日)小林秀雄(著)
走出玄关时,周围已然全暗。除去被门中透出的光照亮的石质门厅,以及窗内灯火映得车库地上的石子浮起微光以外,其他的一切都被包裹在真正的黑暗之中。连林道看上去都像一条黑色大河。
天濑他们走进车库时,从大车阴影处传来细小的呻吟声。
转头一看,有个男的背靠大车车门缩成一团。他用手帕按住嘴角,另有一个男的蹲在他身前。
“怎么啦?”
石动一边搭话,一边走过去。
两个男人转过头来。缩在车旁的是身穿修行服的保龙,蹲在前面的是穿黑西装的出羽。
“保龙先生,您受伤了?”
石动担心地问道。
走近后天濑也看清了,保龙压在嘴边的手帕被染成血红色。仅凭窗里透出的光看不太清,要么是流了鼻血,要么是嘴里有伤。
“对,他被打了。”
出羽站起身来,对石动平静地说道。
“该不会是出羽先生您打的吧?”
“说什么傻话,打他的人在那呢。”
他们看看出羽用下巴指的方向,只见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呈“大”字倒在石子地上。像是晕过去了。
“那揍了他们俩的人总是出羽先生您吧。”
听石动嗤嗤笑着这么说,出羽皱起眉头。
“醉鬼真是没法弄。他们看到保龙先生过来烧香就去找
碴,说他那里有杀人犯,两个人将他按在地上打。这可不是老大不小的人该干的事儿。”
“比起保龙先生,我更担心那两位呢。看这样起码骨折了吧?”
“我手下留情了,八成没事。刚才派村长去喊他们家里人了,让他们领回去就是。”
说着,出羽又蹲在保龙面前。
“喂,血止住了没?”
“嗯,姑且……”保龙松开手,看看手帕上的血迹说道,“我洗干净还你。”
“你倒很守礼节嘛。便宜货而已,直接扔了吧。”出羽虽然一脸苦笑,但马上露出严肃的表情说道,“你来烧香是不错,但没事最好别过来瞎晃,现在还有人怀疑你呢。还有,回去告诉你那儿的人,这件事的风头过去之前最好不要一个人出来乱逛。”
“是啊,谢谢你。”
保龙借出羽的手站起来,将手帕塞进修行服的口袋,疾步离开。
“您说有人在怀疑保龙先生,是真的吗?”石动问道。
目送保龙离去的出羽转过身来说道:“对。好像有人放风,说杀人犯一定就是保龙那儿的人。我看再不抓到凶手,他们总有一天要搞事情!”
出羽恶狠狠地说完这句,看了看倒地的两个男人。
他说过,要等蓝下带他们的家人回来。
天濑一行人告别出羽,走上林道。
双眼习惯黑暗后,只能微微看出天上覆盖着厚重的乌云,星月皆不肯露面,森林小道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第一次在日
落后外出的天濑为这深沉的黑暗吃了一惊。
石动从西装内袋中取出手电筒,照亮他们的脚下。
“好周到啊。”町田佩服地说道。
“照明是必需品啦。这里又不像大城市,没有那么多晃眼的霓虹广告牌和路灯。尤其这段还是罗堂家的私人道路,连路灯都基本没有。”
石动一边摇晃手电一边说道。
确实,罗堂家土地上的黑暗分外深沉。若没有手电筒,光是走路都得提心吊胆。好在前方第二桥另一端的林道有星星点点的圆形路灯,勉强可以确保照明。
他们穿过第二桥,走在森林小道上时,和蓝下擦肩而过。他身后跟着两位女性,大约是刚才被出羽揍了的两个男人的妻子吧。
本以为她们一定头疼不已,谁知灯光之下,两人脸上竟满不在乎,反而蓝下的担忧之色还更浓些。想来定是早已习惯自家丈夫糟糕的酒品了。
他们在住家玄关撒了驱魔盐,告诉太太“已经用过餐”后,太太一脸遗憾。天濑于是突然好奇起今晚原本的菜单。
上了二楼,石动盘腿坐在坐垫上,拿出手机。
“您好,我是石动。深夜打扰,多有冒犯,请问学长在吗?”他将那只小巧到几乎能被手掌整个包住的手机按在耳边,稍等片刻后,说道,“啊啊,学长,我是石动……呃,凶手还没抓到。欸?啊,这点您大可放心。我不会做多余的事情的,会尽可能安分一点啦。
”
电话另一头的人好像在怒吼。石动将手机离远了些,苦着个脸。
“呃,所以,关于句会……没有暂停啦,我也吓了一跳,但是阵一郎先生说会按照原定计划举办呢。所以,学长也请务必……不过您太忙的话就没办法了。现在真一先生的弟弟在这里,阵一郎先生可能会介绍您认识哦……对啊,之前不是和您说过吗?次子善次先生是管房地产的,在名古屋和大阪拥有好几栋写字楼呢……”
石动听着对方的话,连连点头道:“19号下午一点开始。那就请多关照了。”
然后挂了电话。
“你那个雅典建筑公司的学长很想跟善次先生见面吗?”
町田手肘撑在矮桌上讽刺地一笑。
“好像是的。”
“想将雅典建筑公司的名片递给名古屋和大阪的地主?”
“地主当然是阵一郎先生啦。名古屋和大阪的土地也是,现在应该都还在阵一郎先生名下。”
“那确实绞尽脑汁也得憋个俳句出来,总得讨讨老头子的欢心呀。”
“不是哦,学长做的俳句很有意思的。他在这方面有潜在的才华。”石动嗤嗤笑罢,伸手去拿矮桌上的小茶壶,然后说道,“两位要不要也来参加句会?”
一口粗茶喝到嘴里的町田闻言差点儿被呛到,啐道:“开什么玩笑啊,你难道想让我们做俳句?”
“哎呀,不用想得那么复杂。简单来说,只要将你们看到的、听到的东西原
原本本归纳成五七五的短句就行啦。初学者想提高技艺,最重要的就是绝对不能去烦恼‘什么是俳句’,只要一个劲儿地想句子就行了。子规也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