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喂,我们俩等警察一放人马上就要回去的耶,哪可能待到19号?等明天问过那个胖警察就准备回东京了。”
“那好可惜啊,如果有新面孔,阵一郎先生肯定会高兴的。”
“我们俩又用不着讨好大地主。”
町田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开始脱下那身跟他一点也不搭调的西装。
天濑决定问石动一件他一直都很疑惑的事情。
“刚才您问了窗音小姐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吧?”
“我觉得自己没问什么奇怪的问题啊。”
“就是‘哲史先生是不是左撇子’。您为什么要这样问?”
“哦,那个。”石动啜了一口碗里的粗茶,缓缓说道,“我只是很在意尸体腰上的皮带。”
“皮带?”
“扣子跑到右边了。”石动敞开上衣,指指自己的皮带说道,“你看,如果是右撇子,系皮带的时候扣会在左边,像这样……”
他松开皮带,用右手握住带头系给他们看。
“如果用右手系,那么扣子理所当然会跑到左边,可尸体的皮带扣却在右侧,想变成那样就得用左手紧皮带。”
“可能偶然变成这样了吧?”
町田在衣柜前插嘴道。
“哪怕是偶然,也不觉得不自然吗?一般会‘偶然’反过来系皮带吗?
”
“那它为什么反过来了啊?”
天濑一问,石动抱起手臂说道:“我想,可能因为是凶手帮他系的。”
“杀人的时候皮带松了,所以特意帮他系好?这杀人犯可真好心。”町田笑道。石动则严肃地说道:“不是这样的。如果只是皮带松了,那么扣子依然会在左侧。凶手是特意将皮带穿过裤腰重新系上的。而当时他站在尸体面前用右手系,所以皮带才会系反。”
“意思是说,哲史一开始并没有系皮带吗?”
天濑一头雾水地问道。石动刚才说的这些虽然合情合理,他却不懂石动是何意图。
“也许连裤子都没穿。雨衣、上衣,可能都是凶手给他套上的。被杀死的时候,哲史先生穿的真是那身衣服吗?”石动凝视着天濑的双眼,“究其源头,那具尸体又是否真是哲史先生呢?”
18
又有谁来安慰身陷如此悲惨、凄苦命运之中的我呢?凡谁太爱他人,太信他人,就会落得如此下场。
——《阿利安娜的哀歌》(意大利)蒙特威尔第(著)
台风过后,天气连日阴郁。但九月十八日这天早晨,云间透出久违的阳光。
在秋高气爽的烈阳之下,一台巡逻车穿过林道,停在保龙家门口。
“警官,我们到了。”
渡边从驾驶席上扭头宣布。
后座的姬木轻轻点头,但仍闭着双眼,没有要动的意思。
乍一看以为他在打瞌睡,但实际上他的大脑正进行着眼花缭乱的运转。在调查进入重要阶段时,姬木总会先预想之后的发展,再不慌不忙地制定计策,这是他常用的手段。
飞鸟辉雄会反抗吗?若真反抗,到时交给渡边或都筑就是了。按渡边所说,既然他是个被人当面挑衅都会逃跑的人,应该费不了太多力气。
驾驶席的渡边和邻座的都筑都很了解上司的一贯做法,因此静静地等待姬木开口。
“好了。”终于做好归纳,姬木睁开眼睛说道,“咱们出发吧。”
三个警察下了巡逻车,走向茅草屋顶的民房。
他们从玄关穿过土间,渡边向空无一人的竹席宴会间喊道:“您好,请问有人在吗?”
身穿修行服的保龙从宴会间深处走出来。他的右眼角和嘴边都肿着青包。
“您这脸是怎么了?”渡边瞪大了眼睛惊愕地问道。保龙用右手捂着
脸颊说道:“没什么。这一大早,诸位有何贵干?”
“我们想找居住在这里的飞鸟辉雄先生问话。”
“飞鸟先生?知道了,那我去叫他……”
“不必,不必劳烦您去叫,我们会到房间找他的。请帮我们领个路吧。”
渡边脸上笑容不绝。
姬木和都筑脱下鞋子,走近宴会间。
“喂,你们随便进人家房间,会给他添麻烦吧?”
保龙本想拦住两人,都筑咧嘴一笑道:“我们想让飞鸟先生作为重要参考人,跟我们去署里走一遭。”
保龙呆望着几位警察。
“就是这样了。”渡边走进宴会间,很过意不去地面向保龙,“可以请您为我们引路吗?”
保龙在前带路,一行人穿过走廊。早晨的阳光斜斜投在中庭,照得松树和四周的树丛都散发出墨绿色的光辉。
看来今天也会很热,姬木悠然地想。不知这秋老虎究竟要肆虐多久。
他们拉开隔门,飞鸟从矮桌上抬头看过来。他好像在看书,双手捏着文库本的书页。
“飞鸟先生,这几位警察先生好像有话要问你。”
听保龙如此宣告,飞鸟微微眯起双眼。
这反应似乎不是吃惊,姬木心想。他的表情像是隐约察觉会有这一天,一直在等待它到来一样。
飞鸟将文库本盖在桌上。
“不好意思,我们有一些比较私密的问题想问飞鸟先生,可以请您暂时离开吗?”
渡边对房里另一个男的说道。
这个印象中姓火浦
的人脸颊瘦削,将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衬托得很大。他像是在努力消化眼前发生的状况。
渡边再次出言催促后,他扶着灰泥粉刷的墙,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姬木也看得出,他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出明显的衰弱。
“保龙先生也请暂时离开吧。”
渡边扶了摇摇晃晃的火浦一把,将他交给保龙后如此吩咐。两人一边频频回头,一边消失在走廊上。
都筑拉上隔门。
“您就是飞鸟辉雄先生吧。我是岐阜县警局搜查一科的姬木六男。”
姬木一边观察飞鸟,一边发起话题。
正如渡边和都筑所说,他是个美男子。而且是高雅精致的都市美男子。自然,乡下地方也有帅哥,为穿着打扮花心思的年轻人更不会少,可绝大多数不过照抄东京发行的时尚杂志搭配,即所谓“涩谷的皮囊,种地的心”。像飞鸟这样,对自身美貌有彻底自觉,又懂得挑选最合体的服装用以搭配的男人着实鲜见。
飞鸟所穿的衬衫虽印有蒙德里安抽象画的图案,却丝毫不花哨,也并不像名牌。可他这身打扮却完美地映衬出长发飘飘的端正五官。乍看他对服饰好像并不讲究,但所有的选择都并不是因为流行,也非盲目追逐名品,而只因为跟自己相配才会穿。从他身上透露出的便是这样一种自信。
姬木心下想道不愧是从东京来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鼠灰色西装。飞鸟
长得这么帅,品位又好,肯定也很受女人欢迎。
“关于罗堂哲史被害一案,我们想问您几个问题。”
听姬木这么说,飞鸟微微一笑道:“三位,不如先坐吧?”
他用右手指指堆在房间角落里的坐垫。
渡边给他们配发坐垫,三个警察就这么坐了下来。
“我们接到了目击证词,称大约一周前,您在森林里和哲史先生发生争吵。”姬木正襟危坐,凝视着飞鸟的面孔,“请问这项证词是否有误?”
“没有。”
飞鸟静静地回答道,没有显露丝毫动摇。
“可以请您告诉我们争吵的理由吗?”
姬木虽这么问,飞鸟却只是转头去看矮桌上的文库本,一言不答。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吗?既然你和被害者有过争吵,那被怀疑是凶手也不稀奇!”
都筑眉头深锁,逼问道。
姬木在心里嘀咕“演过头了”。每次一到问话或者审讯的时候,都筑就总想扮演态度强硬的凶恶警察,可是靠他那张写满“良善”二字的长脸实在有点勉强。
或许飞鸟也感觉到了,并没有屈服于都筑的怒喝,依然保持沉默。
“您在这里若不肯开口,那就需要请您跟我们回警署一趟了,可以吗?”姬木抿着嘴,说道。
“我知道了。”
飞鸟点了点头,只这么答了一句,就打算起身。
姬木伸出右手制止。
“在那之前……能请您让我们检查一下行李吗?”
飞鸟第一次显露出动摇。他
的腰悬在半空,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墙边的行李箱。
姬木直觉感到那里有情况。渡边也发现了,立刻站起来走过去。
“我们可以查看吧?”
尽管礼数周到,但姬木的语气丝毫不容拒绝。
“请吧……”飞鸟一边看着渡边将他的行李箱搬过来,一边声若蚊蚋地同意了。
渡边微微点头,打开行李箱。
箱子里有数件换洗内衣,以及毛巾、洗护用品等打点得整整齐齐的长期滞留者随身行李,然而在此之中,还有十来封蓝色的信被收在行李箱的底部。
“内容我们也拜读了。”
姑且跟飞鸟打声招呼,渡边从信封的破口里抽出信纸。那是一张和信封同色系的蓝色便笺纸,其上用黑色圆珠笔写有文字。
姬木的目光落在渡边递来的便笺上。圆滚滚的文字编织出的文章迫切地传达着主人的心情:
分明两日前才碰过面,我为什么会如此寂寞?如今的我,一心只想再次见到飞鸟先生。
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与您相见呢?等待您的回信。
信封、便笺上都没有署名,只有信封正面写了“飞鸟先生”几个字。
“没住址,也没贴邮票。”姬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信封,注视着飞鸟接连问道,“这是亲手递交的吧?那就是住在暮枝的孩子给你的对吧?请问对方是谁?”
飞鸟脸上依旧充满无奈,什么都没有回答。
19
“你为什么叫牛背了饮食,到山里去呀?你必定是杀牛食肉吧!”即捕其人,将入诸囚牢。
——《古事记》
听说警察来了,于是天濑他们想去讨个批准回京,结果出门就看见保龙家门口挤了一大堆人。村民们纷纷聚集在林道上的巡逻车四周,远远围住那栋茅草屋顶的民房。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连媒体都来了。”
天濑朝町田手指的方向看去,民房玄关处密密麻麻全是摄影师和记者。所有人都拼命想抢个好位置,誓要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尽收镜头之中。甚至有人想将镜头伸进屋里,为此和警员发生争吵。
“看样子凶手果然是保龙那儿的……”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杀人犯铁定是外人……”
“好像还不知道为什么要砍头……”
传来小声议论的声音。石动跑到一个他面熟的村民身边,拍了拍人家的肩膀说道:“不好意思。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好像抓到凶手了。”
回答的中年村民头也不回,脸上兴奋不已,热切地凝视着玄关处。
“凶手?请问是谁啊?”
“好像叫飞鸟辉雄吧。喏,就是保龙家里那个帅哥。”
“飞鸟先生被逮捕了?为什么?”
“因为他和哲史吵过架!”
另一名年轻村民龇着满是蛀斑的牙咆哮道。
“吵个架而已,不至于被逮捕吧?”石动耸了耸肩说道。
“哦。是要作为参考人带回署里问话吧。说什么
抓到凶手,太夸张啦。”
“不对,肯定是那家伙干的。肯定是那个弱鸡美男杀了哲史。”
年轻村民转向石动,态度强硬地表达他的主张。他可能很反感飞鸟。
“杀人动机也知道了!他们说找到了几封信!”
“信?”
“就是情笺啊!听说通篇都在甜到发腻地秀恩爱咧。”
年轻的村民用古风的表达混着最新的流行语跟他们解释。
“那么是谁写的情书?”
“大概是由香里吧?突然迷上东京来的大帅哥,然后就跟哲史吵起来喽。这就是所谓‘混乱三角恋’吧?”
“‘大概’,也就是说,还没有确定就是由香里小姐写的喽。”
石动歪着脑袋沉思起来。
此时,玄关口的人群分作两半。飞鸟被一个小个子男人带着走出门外。
闪光灯连连闪光,晃得飞鸟移开了目光。
“喂,不准拍照!”名字好像叫姬木的小个子警官慌忙制止摄影师,“我们只是带这位参考人回去问话,并非要逮捕他。真是的,你们从哪儿听的风声?”
“没有戴手铐呢。”石动悄悄地对天濑说道,“应该就像姬木警官说的,只是作为参考人带回去问话而已。”
姬木和飞鸟向巡逻车的方向走过来了。他们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之一挺面熟。是当时来跟天濑他们几个问话,面善又胖墩墩的渡边刑警。
“警察先生啊,我们想跟您说几句话。”町田挥挥手优哉游哉地喊道。渡边听
了皱眉道:“你看不出来我现在很忙吗?”
“正逮捕犯人呢吧?恭喜您啦。话说回来,我们几个现在能回东京了吗?”
“这不是逮捕,只是作为参考证人,让他跟我们回一趟署里而已。你可别跟媒体透露假消息啊。”渡边眯眼一笑,“不好意思,让你们在乡下逗留这么久。你们可以回东京了,不过待会儿还是给我留个联系方式……”
此时听见旁边村民一阵哗然,渡边于是掐断话头。
只见一名个子不高但体格健壮的男性怒气冲冲地大步从林道走来。
天濑一瞬间没能认出那是出羽雁太郎。他的形象和从前见到时大不相同。涨红的双颊满是愤怒,甚至显得可怖。
而身后那个被出羽抓着肩膀半强行拖来的人,是他的女儿由香里。她可能被出羽扇了耳光,正用右手捂着脸颊。
出羽走近巡逻车,狠狠瞪着呆立在原地的飞鸟,眼神中充满了杀气。
“喂。”他唇间迸出几个凶悍的字,“让我家女儿怀孕的就是你吗?”
咦?飞鸟没能出声,仅以嘴唇回答道。
“我问,对我宝贝女儿出手的是不是你啊?”
出羽反手一扯,将女儿推到跟前。由香里脚下踉跄,双膝跪地。
飞鸟还是那样呆呆立在原地,低头望着由香里。
“说清楚啊!”
出羽怒吼道,揪住飞鸟的衣领。
“啊,不好。”
石动小声喊叫,慌忙冲上前去。
此时被出羽逼问的飞鸟做出了意外
之举。
他脸色铁青,惨叫一声,甩掉出羽的手后,躲到比自己足足矮上一头的姬木警官背后。
突然被当作挡箭牌,姬木好像也吓了一跳。
“不可以……不能打。求求你了,不要打我!”
飞鸟一边缩进姬木背后的阴影里,一边拼命求饶。
天濑有点发晕。飞鸟的行动太不正常了,那远远超出单纯的害怕被打,而是某种更为深层的恐惧。就连刚才那个骂他是“弱鸡美男”的年轻村民都露出有些不安的表情。
出羽见飞鸟这样,不但怒火燃烧得更旺,想到女儿受了这种丢人货色的哄骗,愤怒中还掺有一丝悲伤。他试图越过姬木直接去抓飞鸟。
此时,石动张开双臂,拦在出羽身前。
“出羽先生,不可以。您不可以打飞鸟先生。”
“春泥,你怎么帮这种人说话?”
出羽皱眉道。
“我不是帮他说话,不过飞鸟先生是病人,不可以打病人。”
“病个屁!我看他精神得很!”
出羽大叫道,伸手要将石动推开。那气势,搞不好逼急了连石动都要一块儿揍。
从玄关跑来的保龙勉强赶上这一幕,他在背后架住出羽。
“不能打飞鸟先生!”
保龙这么说着,一把将暴动不已的出羽死死按住。
“出羽先生,您大概误会了。”
多亏保龙相助,石动才得以不必挨揍,他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静静地说道。
“误会?”
出羽放弃抵抗,看着石动迟疑道。
“是的。
而想解开这个误会也很简单。”石动回身转向姬木,“警官先生,您身上带着飞鸟先生收到的情书对吧?”
“对,我当证物收着呢……”
“我知道证物不能随便给人看。不过,只要展示一下信封上的字就好,能将它拿给出羽先生看看吗?”
姬木虽有些犹豫,但还是按照石动说的,取出蓝色的信封,举到出羽面前。
“这就是飞鸟先生收到的情书。您看这是令爱的笔迹吗?”
听石动这么说,出羽眯起双眼,仔细观察信封上的“飞鸟先生”几个字。
“不对,不是。由香里的字比这好看多了,不会这样圆滚滚的……”
“由香里小姐大概知道这是谁写的。”石动言罢,蹲在仍然双膝跪地的由香里面前,“既然如今发生凶杀案,您是没法再瞒下去了。为了抓到凶手,还是如实说出来更好。请问这是谁的笔迹呢?”
由香里抬起被泪水润湿的双瞳,看着石动,说道:“是哲史先生的笔迹。”
20
每当新的神为求爱而来,我们总会失去言语。
——《阿里阿德涅在纳克索斯》
(德)理查·施特劳斯(Richard Strauss)(著)
“我和哲史第一次见面是在第二桥上。那天我出门散心,哲史恰好从对面走过来。我只看了一眼,他却站在桥上不走,就那么一直看着我。当我走过他身旁时,他直接伸手拦住了我。”飞鸟睁开眼,定定地注视石动,“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想聊聊天,做个伴而已。”
飞鸟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哲史一直很烦恼。他老爸整天叫他赶快结婚让他抱孙子,不像能接受儿子是个另类。哲史自己也一直想成为正常的男人。我记得他提过跟亲密的女性朋友一起去了宾馆,那位姑娘为他做过很多努力,但最终好像没起到什么作用。”
听了飞鸟的话,站在稍远处的由香里咬住下唇。
跟哲史一起去宾馆开房的人大概就是她吧。比起隐私被曝光,“亲密的女性朋友”这个词对由香里造成的伤害好像更大。
飞鸟仰头望向蓝天,叹了一口气。
“可是,他却太过深入了。”
四周村民一片哗然,其中也有人面露明显的厌恶。
“哲史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决定和我用书信往来。依照哲史的提议,我们将第二桥下的一座小地藏石像当成两人专用的信箱。当时啊,他跟我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我差点
没笑出声来,觉得乡下的孩子真单纯。”飞鸟用右手一拢长发说道,“后来,哲史提出要和我去东京一起生活。他说,被父亲断绝关系无所谓,被村民指指点点他也不在乎。但这对我来说肯定是不行的。”
“那你这还不是在玩弄哲史先生的感情?旅途中玩一玩也就罢了,一起生活你就不乐意了,是不是?”
由香里厉声打断他,说道。
而飞鸟仅仅凝视着她,沉默不语。见到他温和的目光,由香里紧紧抿住嘴背过脸去,像是在说“不准同情我”。
“不,我认为并非如此。飞鸟先生应当也是有求于哲史先生,才没有直接拒绝他吧?”石动向飞鸟投去锐利的目光,“恐怕原因在于您的疾病吧。”
“你连这个都知道了啊。”飞鸟佩服地说道。
“台风那天,您在我借宿的人家避难的时候,我们一起用过晚饭对吧?听说晚饭吃火锅时,您犹豫了一瞬间,后来将菜全都分夹到小盘里,而且吃完那盘后就再也没碰过锅子。”石动皱眉,陷入沉思状,说道,“我最初以为您也许只是没胃口,但这个猜测不对。第二天的早餐您就吃得很多,就像因为昨晚没吃饱,到早晨饿得不行一样。所以我猜到了,您是不想和其他人往同一个锅里伸筷子吧。”
包括天濑在内,在场所有人都认真聆听石动的分析。就连姬木警官都一言不发,任由石动尽情发言。
“然后是刚才您和出羽先生发生争执时,对被他殴打一事展现出极端的恐惧。而且那个害怕的程度用单纯的‘胆小怕事’是根本无法解释的。您是害怕万一被打,血会溅到别人身上,对吗?”
飞鸟笑了几声,那笑声让人特别不舒服。
“将它说成是某一类人特有的疾病,已经是莫大的歧视了,但也算一项提示。飞鸟先生,您是HIV阳性,对吗?”
“没错。”
飞鸟静静地回答道。
HIV感染者的自白让众村民的骚动更甚。出羽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放心吧,揪一下衣领不会有事。”飞鸟看着出羽讥讽地说道,“但是,如果血液飞进你的眼睛,就会有感染的风险了。”
石动接上他的话头郑重说道:“此外,尽管知道在同一个锅里进食不会传染,但您自己总会感到抗拒。飞鸟先生,您虽然是HIV感染者,但应该还没有发病吧?”
“如果发病了我哪还能到这儿来?”
“所以您的外表才那么健康,但您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病。”
“我听熟人说这里有‘奇迹之泉’,他说也许可以靠泉水的神力遏制发病。我虽然不信,但觉得出来散散心也不错,就过来了。本以为保龙先生会拒绝HIV感染者入住,没想到他竟然接受了我。”
飞鸟言罢对保龙笑了笑,后者十分严肃地点了点头。
“您告诉过哲史先生吗?”
石动问
道,飞鸟耸了耸肩膀说道:“这种事情我怎么说得出口?”
“虽然应当是杞人忧天……不过您和哲史先生之间……那个……”
见石动吞吞吐吐,飞鸟微微一笑道:“怎么可能啊?”
微笑从他脸上消失,表情瞬间变得阴郁。
“哲史问过我,为什么不愿意跟他去东京?而我一旦解释,就非得将自己生病的事情告诉他不可。我说不出口……”飞鸟眼中流出泪水,“我就应该好好告诉他,带他一起回东京的……如果早点这么做,哲史也许就不会死了……”
“等会儿。”出羽一头雾水地看看石动,“既然不是哲史,也不是这个男的,那让我家由香里怀孕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这个您还是问她本人比较好。”
石动温和地看向由香里。
由香里伏下脸沉默片刻,最后开口说道:“我怀孕是……撒谎。”
“撒谎?你干什么撒这种谎?”出羽大叫道。
“我想让哲史先生为难……因为我们确实一起开过房,只要我怀孕了,老爸你肯定会去他家骂人,那他就没办法否认了……”
“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啊?”
“这样也许他就会娶我了吧,哪怕就形式上当夫妻也没关系。我不想看到哲史先生被这种男人抢走……”
由香里瞪向飞鸟,视线中充满了嫉妒。
“可是老爸却没发火,事后我才后悔——我都说了些什么傻话呀!可是您却完全信了我的胡话,还
那么担心我的身体,所以后来我根本不敢说那是谎话了……”
“你也太傻了……”出羽摇了摇头,喃喃道。
此时,一直在旁静观其变的姬木慢慢走向飞鸟。
“飞鸟先生,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但您身上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洗清。还是希望您能和我们回署里详细聊一聊,可以吗?”
“可以啊,反正我在这已经待不下去了。”听姬木这么说,飞鸟点了点头回答道。他又看了看保龙,“保龙先生,不好意思麻烦您了。请将我的行李寄去东京。我不会再回来,这些天受您照顾了。”
“好的。”保龙郑重地点了点头。
姬木和飞鸟一起坐进巡逻车的后座。渡边和另一位刑警钻进前座,发动车子驶离林道。
“没想到哲史居然是那种人啊?吓死了……”
那个年轻的村民笑着说道。
出羽恶狠狠地扭过头,突然伸手钳住青年的脖子。
“好痛!你干什么啊?”
青年面露惧色,嗔怪道。
“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试试看?这次可不止肚子了,我会一颗一颗拔光你那口烂牙。”
出羽凑近青年,几乎和他鼻尖碰鼻尖。他用吓人的语气丢下这句话,带着女儿回家了。
“咱们的批准也下来了,能回东京了吧?”跟零零散散的村民一起走在林道上时,町田说道。他面露安心地转向石动,“石动先生,你会送我们到岐阜县吧?后面的路我俩自己能走。”
“哎,要不咱
们再留一天?”
天濑跟町田提议。
“再留一天?为啥?”
“为啥……”
天濑一时语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提出再留一天。
“对了……我很想知道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咱别说傻话成吗?”町田很无语。
“您还要再留一天的话,请务必来参加句会哦。”石动笑眯眯地插嘴,“很轻松很愉快,完全不累的。您一定会觉得有趣。”
“再留一天我倒可以奉陪,但是句会就算了,你叫天濑去就行了。我看他大概还想跟罗堂先生多聊几句吧。”
町田斜眼瞟天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可是知道你小子为什么不想回家。”
21
除我以外,还有谁知道阿里阿德涅是何许人也!……如此谜题,历来不曾被人解明。甚至从前是否有人察觉到谜题存在,我都深表怀疑。
——《尼采自传:瞧,这个人》(德)尼采(著)
晚餐是咖喱饭。
并不是用香辛混合料从零开始精心熬煮三天三夜而成的绝品,而是加入胡萝卜和土豆块炖出来的普通家常咖喱。这让天濑不禁有点失望。
但刚舀上一勺入口他便惊了。本以为普通的白饭其实是蛋炒饭,尽管没有调味,却用大火炒得粒粒分明,蓬松的米饭拌上喷香的咖喱同吃煞是美味。
天濑深感佩服,不禁抬头去望太太。只见太太一脸恶作剧得逞的坏笑,像个淘气的小孩。
次日,天濑决定上午外出。因为他禁不住石动一再邀请,最终还是答应了出席句会。
“将您所看到的、所听到的原原本本归纳成五七五的句子就好。”
石动说得倒是简单,但是这样一来问题就变成到底该看什么,又究竟该听什么了。句会下午一点就要开办,已然没剩下多少时间。
所以天濑才抛下全无陪同之意的町田,独自一人出来行吟,权当临阵磨枪。
当然,尽管做不到手持短笺边走边写的地步,但为了开悟心性,训练自己对周围风景事物的敏感度,天濑在暮枝村里四处漫步。
今年夏天的尾巴拖得很长。九月分明已近下旬,空气却仍然黏稠地缠绕于身
,暑热不减。唯有阴晴不定的天空勉强能够昭示秋日的来临。
天濑突然想,不知东京是否也还闷热,且如此说来,自己已在暮枝住满一周了。
仰望满覆杉林的群山,他试图将脑中浮现的念头缩进五七五的句子里,可总也不顺利。再说了,天濑对俳句本就一无所知,能想起来的顶多也就芭蕉的古池、一茶的痩蛙,或者千代女的朝颜罢了。全是在课本上学过的东西。
俳句,俳句。一边想着这两个字一边散步,突然一行不记得哪里听来的俳句浮现在脑海里。
把个小船底 嘎吱嘎吱啃不停 春天的鲨鱼
这句谁写的来着?天濑努力去回想,还是没想起来。
俳句即写生,是吟诵花鸟风月之辞——记得初中的语文老师曾这么说过。那位老师戴着明显度数很高的黑框眼镜,上课时却突然开始说现代俳句的坏话。
冬天的波浪 在冬天的波止场来来又去去 郁乎
那时,老师极尽辱骂之能事,将此句批得一文不值。“哪有这么荒唐的俳句!”——他如是说。冬天的波浪在冬天的码头里来来去去,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种东西也敢叫俳句?各位同学一定要多学些更加正确的俳句才是……
大概这位教师加入了什么诗社,自己也在日夜学习“正确的”俳句吧。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该超出《教学指导条例》的规定,跟学生发表这些不三不四的意见。听
过他的怒骂,天濑反而被挑起兴趣,甚至特意去了一趟图书馆查阅作者加藤郁乎的生平。
天濑也读了郁乎别的句子。虽然当时作为中学生,他只觉得绝大部分是胡说八道,难以理解个中趣味,但唯独某一句他很喜欢。
想把甜汽水 倒进甜汽水瓶里 可绝非易事 郁乎
这倒是真的,当初的少年天濑心想。想将已经倒进杯里的汽水倒回瓶子里肯定很难吧。汽水肯定会洒,弄得桌上到处都是泡泡。
如果那个语文老师在,八成又要骂“岂非理所当然”了。“这算什么俳句?根本毫无诗意嘛!”他一定会这么说……
但正因为理所当然,才有意思,才能逗人发笑,不是吗?
大概这就是天濑和俳句最为接近的瞬间,就在这短短的一瞬,天濑触及了所谓“俳味”的本质。
当然了,天濑咏不出郁乎那样的句子。那么,为表对初中那位语文老师的敬意,他觉得至少该编织些自然风光到诗句里头去。可是,林道上的天濑眼里却全是人们的身影。
现在还没到中午,所以出羽没有蹲在家门口。也有可能听了昨天由香里的话后,他就不再来门口等女儿了。而出羽家隔壁的中年妇女,此时正在庭院里晾晒大量的衣物。
眼看已经走到第一桥边,天濑于是折返。只见一位穿白背心短衬裤的老人正在自家门前伸懒腰。又见到微微发福的女性手持笤帚,将棉被
拍得震天响。
村里太太平平的,每个人脸上都很安宁。杀死哲史的凶手抓到了,果然是外来人干的——似乎所有人都认为事实就是如此。不……也许只是他们希望如此吧。
保龙家门口空无一人,连在庭院里劈柴的人都不见了。玄关大门紧闭,乍一看,好像整栋茅草屋顶的民房都在屏息静气,悄无声息地潜伏于此一样。
尽管未经许可擅自进入私人土地,多少让天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而且他眼前老是浮现出町田无语的表情。但是天濑对自己说道:“这也是行吟的一环。”然后走过第二桥。如今久雨放晴,在云间透射出的阳光之下,暮枝川的水面散发出点点的粼光。
由于罗堂邸附近不见人影,天濑有点失望,但他很快便对自己恼火起来。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啊?又不是青春期。
空无一人的车库之中,除RV车和轻型车之外,还停着一辆白色沃尔沃和红褐色的轿车。看来善次和美雄还留在暮枝。
天濑继续穿越林道,去罗堂牧舍看了看,仍然没人。真一因为儿子的事情虽然受到不小的打击,但是似乎并未懈怠于照料牛。大开的门里,牛儿们个个吃得肚皮滚圆,正缓缓地甩动尾巴。也许恰好撞上牧舍的午休时间了。
天濑顺着林道原路返回。中途虽然瞄见通往龟恩洞的山径,可再怎么用做俳句说服自己,他也没能生出半点登上去的念
头。
他径直路过山径入口,来到罗堂邸时,看到车库角落的树荫下,站着一名穿无袖衫配牛仔裤的少女。
那身影惊得天濑不禁驻足原地。
“你好。”
窗音招呼道。
“你好。”
天濑回以问候,走向窗音。
“你在这里走来走去,到底要做什么呀?刚才我从屋里看见你路过了。”
“对哦,这里是私人土地来着。”天濑装作刚刚想起来,“我只是散散步而已,擅自闯入私人土地,不好意思啊。”
“散步?”
窗音抬眼揶揄地看着他,看来不太相信天濑这套说辞。
你不是来见我的吗?
“我受你爷爷之邀参加句会,得趁现在想几句俳句出来。”
天濑慌忙解释自己出来散步的缘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语气怎么听怎么像找借口。
“所以我才到处逛。想看看山的风景、树木的模样,还有河水的流动什么的。”
“想到好句子了吗?”
“没有,完全没有,大概我没有做俳句的天分吧。”天濑笑了笑,突然发现忘了些什么,“抱歉,我都还没自我介绍过呢。我是……”
“天濑启介先生,从东京来的杂志社的人。我听石动先生说过了。”
“有一点说得不对。我不是杂志社的人,是个自由写手。”
“我叫罗堂窗音。”
窗音自我介绍后,彬彬有礼地低头行礼。
对话中断了。
天濑环顾四周道:“你叔叔们还在暮枝吧?”
“是的。他们虽然回去了一趟,但后来
又过来了。大概是担心我爸爸吧。”
窗音说着,扭头去看车库里并排的四辆汽车。
“你爸爸怎么样?”
“他好像很沮丧。整天说‘哲史真是罗堂家的耻辱,这下我拿什么脸面对邻居亲朋啊’这样的话,垂头丧气着呢。”少女歪嘴扯出一个冷漠的笑容,“为什么他要考虑这些呢?又没做坏事,随便别人怎么说啊。”
“随便别人怎么说?”
“有些人愿意嚼舌根,那就让他们去嚼好啦。”
窗音严厉地抛下这句话。天濑对少女激烈的措辞稍感吃惊。
他的惊讶大约写在了脸上,窗音对他纯真一笑道:“有个好玩的东西,给你看看吧?”
她从牛仔裤臀部的口袋里抽出钱包。
那是个红色皮制钱包,打开就看得到里边贴有大头贴,果然很有高中小女生的风范。照片上的窗音面露笑容,身旁的人并非男友,而是女性朋友。
“喏。”
她递来一张从业务便笺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水笔写着“兹证明罗堂窗音的红发为天生所有”的字样,下附签名和盖章。是带有高校名称的胶章。
“这是什么呀?”
“红发证明。我非得时时刻刻带着它不可。”窗音撩了撩自己红色的短发说道,“我们学校啊,是寄宿制,而且管得特别严。禁止染发、禁止打耳洞、禁止化妆、禁止带手机。你看,我不是红头发吗?所以需要开个证明,证明我的头发不是染的。”
“
所以,你才每天寸步不离带着它?好厉害啊。”
“一开始生活老师还叫我去染黑呢。我问,染头发不是违反校规吗?他居然说染黑的话不算。为什么黑色就可以啊?”
窗音注视着天濑的双眼,问道。
天濑什么都没能回答。
“我跟他说,人家是超级死板的高中生,所以做不到违反校规,他就给我开了这张证明。托他的福,在学校里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堂堂正正地顶着红头发到处走呢。”她抿紧嘴唇,狠狠地瞪了一眼虚空,说道,“谁要染黑啊!我很喜欢这头红发的。”
说着,窗音对天濑微微一笑。
你呢?喜欢我的头发吗?
天濑默默站在原地不动,此时窗音往他背后看了一眼。
回头一看,美雄正挥着手从林道上走来。
“不好意思啊。你特地来门口接我?”
美雄抱着一个布包,跟天濑招呼一句便走近窗音。
“叔叔,你去哪儿了呀?”
窗音诧异地问道。
“就去山洞看了眼。”
美雄回答道。
去看龟恩洞?为什么?天濑心想。他去看侄子被害的案发现场吗?而且还抱着那么大的布包……
“午饭是不是没了啊?”
“还没开吃。”
“那太好了。我上上下下的,肚子正饿呢。”
美雄拍拍窗音的肩膀,笑着这么一说,就往玄关走了。
窗音跟在他身后。天濑则凝视这位充满谜团的少女,目送她的背影远去。
22
鸟蝉分明都在附近的松树林中那样吵闹
究竟为什么还会走不出迷宫?
——《新的舞蹈》
(希腊)扬尼斯·里索斯(Yannis Ritsos)(著)
“你这蠢货!”
从驾驶席下来的大个子一见来迎接的石动就怒吼起来,嗓门大到惊飞了栖在庭院松树上的乌鸦。
“怎么每次有你小子掺和就会出这种事?这回又是无头死尸了?有完没完啊!”
“可人又不是我杀的呀。”
“废话!我看哪,你赶紧将什么‘演绎负责人’这种不明所以的头衔丢掉,干脆在名片上印上‘麻烦制造者’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