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我来跟大家介绍一下学长。”石动若无其事地转身对天濑和町田说道,“这位就是古贺良周先生。大学毕业后进入雅典建筑公司就职,被上司看中容貌和体型,分配到抢地部抢地科。如今升职加薪当上抢地科科长,每天都从可怜的老百姓手里夺走他们的土地呢。”
“你们俩既然跟石动打过交道,那应该很清楚吧。”古贺直接无视石动,指着天濑他们俩说道,“可别对这家伙说的话照单全收,我供职的部门是度假胜地开发科啊。”
确实,建筑公司怎么可能设有“抢地部抢地科”呢?
不过,石动所言也并非全然胡编乱造。
古贺身高将近两米,体格健壮,浑身肌肉,仿佛一位摔跤运动员。短短的脖颈粗得可怕,又剃个杨梅头。且不说他的
面貌生得既粗野又凶恶,额头上竟然还细心周到地留有一道伤疤。
长成这样,被引荐去当抢地科科长真是丝毫不稀奇。假如在街上擦肩而过,天濑绝对会以为他就是那种类型。
“这混蛋成天爱开玩笑,大学那会儿他就这样了。”古贺继续说道,“上大学那会儿我们相熟的一位英文课助教要去美国留学,所以办了个送别会。当时这家伙说,为了祝愿老师前程似锦,他要献歌一曲,然后将科尔·波特的歌词瞎改一通,唱了个不得了的玩意儿出来……”
“啊,是It's deconstruction。我现在也可以唱哦。”
石动和蔼地笑了笑道,便用不合时宜的男高音唱了起来。
IT'S DECONSTRUCTION
The night is young, the skies are clear
If you want to write papers, dear
It's delightful, it's delicious
It's deconstruction
I understand the reason why
You're logocentric and so am I
It's delightful, it's delicious
It's deconstruc
tion
You can tell at a glance
“What a swell reading of a romance!”
You can hear dear Jacques Derrida murmuring low
“Il n'y a pas de hors-texte”
So please be sweet, undecidability
And when I read you, just say to me
It's delightful, it's delicious
It's defamiliarized, it's decentering
It's dilemma, it's delimit
It's différance, it's deconstruction!
适才入夜,天晴时分
若你想写论文
这实是绝妙,极好
这便是所谓的解构
我深知个中缘由
那是你我信奉逻各斯中心主义的源头
这实是绝妙,极好
这便是所谓的解构
只需看过一眼,你便如是感叹:
“多么有趣的罗曼史解读方案!”
雅克·德里达必定要低声嘟囔
“文本之外,别无他物”
所以,亲爱的“不可决定性”,你要温柔点哦
每当我读到你,你只需这样说
这是绝妙的,极
好的
陌生化的,去中心化的
进退两难的,没有界限的
它便是异延,它便是所谓的解构!
“那位老师端着啤酒杯思考了半天,都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当然应该高兴啊。我是为了鼓励他才唱的歌耶。”
“你那算什么鼓励?”
“话说回来,牛眠老师,您俳句做好了吗?”
石动严肃地问道,古贺不情不愿地答道:“还行吧。”
“牛眠就是学长的俳号。”
石动跟天濑他们解释。
“命名者是我。他在建筑公司工作嘛,所以取bulldozer(推土机)——直译为‘让牛沉睡的人’。可是后来一查,没想到真的有‘牛眠’这个词。”
“而且还是‘埋葬地’的意思。”古贺很不愉快地皱起眉,“竟敢给我起这么不吉利的俳号。”
“哎呀,还有名字叫‘坟场’的女魔术师呢。”
“你还是老样子,满口胡言乱语,听不懂扯的什么玩意儿。”古贺往地面啐了一口。
“所以当年就由你们主管‘波特研’的吗?二位真乃黄金搭档也。”町田无言以对。
“科尔·波特研究会是这家伙擅自起的名字罢了。我们其实是爵士研究会。”古贺用下巴指了指石动,“这孽缘从我大三这家伙入社的时候开始持续到现在,我运气也够背的。”
“没有的事。要不是有学长,我肯定三天就退出了。社里的人成天发表高谈阔论,聊那些不知所云的音乐。”石动
耸耸肩,表情一时难以接受,“算了,总而言之,多亏有学长在,我那两年过得都很开心。能遇见和我聊西纳特拉的人太幸运了。”
“西纳特拉,就是唱My Way(《我的方式》)的人吧?”
天濑试图跟上话题,努力插嘴道。
身边的町田摇了摇头道:“我只在席德·维瑟斯的歌里听过这名儿。”
石动和古贺一听,双双变了脸色。
“为什么世人一提到西纳特拉永远只知道My Way啊?那歌那么无聊!”
石动摊开双手慨叹道。听得出来,他气得嗓子都在抖。
一旁的古贺连连点头说道:“撑死也就再知道那首New York New York(《纽约,纽约》)吧?”
“那首也很无聊啊。”石动断言道,两手不住挠头道,“而且大家一说起西纳特拉脑子里都是穿华丽西服的肥胖白人男性,跟黑手党老大似的,他们根本不认识从前的西纳特拉!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西纳特拉戴着费多拉帽,英俊又消瘦的时候有多么帅气!”
“可是我们也只看过照片啊。”古贺自言自语道,转向石动举起右手说道,“石动!西纳特拉的最高杰作是什么?”
“是I've Got You Under My Skin(《爱你深入骨髓》)。作词作曲当然是我们伟大的科尔·波特!”
石动一脸自我陶醉,回答道。
“没听过那首歌的人,没资
格谈论西纳特拉。”
古贺瞪着天濑,像是要跟他找碴。
“知道了,我不会谈论的。”
天濑慌忙回答道。当着狂热粉丝的面,他本不该不经大脑轻率发言。
“好啦,那咱们也该出发去萝洞庵了。”
石动瞬间收起他的兴奋,看了看表,接着说道。
“走好啊。努力写几句好诗哦。”
町田戏谑地向他们挥挥手。
天濑他们走上林道,只见那只原本在他们头顶绕圈飞行的乌鸦又落回松枝上,像是在说:“烦人的家伙终于走了,我总算恢复清静啦。”
23
我见到米诺斯,宙斯光荣的儿郎,坐着,手握金杖,在死者中发布判决。他们围聚在王者身边听候裁决,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在哀地斯门庭宽阔的宫房。
——《奥德赛》(古希腊)荷马(著)
“这位就是今日初次参加句会的天濑启介先生。”
石动向别人介绍他,天濑对众与会者低头致礼。大部分是取材之际已经混到脸熟的人,但也有生面孔掺杂其中。
“我想天濑先生心里应当也觉得在场都是熟人,但还是为您介绍一下吧。”说着,石动开始逐个介绍到场的人们,“首先,是紫云英圃句会的主办者——罗堂阵一郎先生,俳号为萝洞。”
“您能来,我真的很高兴。总看同样的面孔也会腻啊。”
阵一郎在电动床上道谢。他很期待这次句会,因此心情很好,嘴角浮现出温和的微笑。
“这位是村长——蓝下柚男先生,俳号为雪茄。”
“请多指教。”
垫子上坐得端端正正的蓝下对天濑低头。
“雪茄老师的俳句很浪漫哦。上次句会好像也是他的最好吧?”
在夏天枯萎 黑暗中的紫阳花 驻足不曾离 雪茄
“您瞧,不错吧?还有几分梦幻的味道呢。”
“哪儿的话,有点不好意思啊。”
蓝下虽这么说着,还是笑得很开心。
“下一位是出羽雁太郎先生,俳号为鹊生。”
“哟。”
盘腿而坐的出羽举起右手打招呼,心情看来比预想的好得
多,已然恢复为平常那个豪放不羁的出羽了。
“鹊生老师的句子非常独特,总带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幽默感。比如……”
初春时节到 像是早已决定好 得开樱花苞 鹊生
“这句甚是有趣,鹊生老师说得可真不假。那么天濑先生,您今天和代田老师是初次见面吗?”
“看来是了。”
在天濑回答之前,那个戴银边眼镜的人便抢先回答道。看来这位就是大便臭——不对,芸阁斋老师。原本想象中的他,是很符合乡土历史学者称号的老人形象,可这位立起单膝坐在墙边的代田先生,外表年纪看起来却和石动相去不远。
“这位是代田朗先生,俳号是芸阁斋。正如名号所示,是一位具有浓厚书卷气质的人,据传他将整本《岁时记》背得滚瓜烂熟,俳风属于非常严格的正统派。”
沙沙作声响 木瓜海棠枝丫摇 微风拂树梢 芸阁斋
“你其实想说‘不怎么有意思’,对吧?”代田讥讽地说道。
“不敢不敢,您多心了。”石动笑着摇头,“那么,还有在下‘春泥’——石动戏作,以及这位‘牛眠’——古贺良周先生。以上六名便是紫云英圃句会的所有成员了。”
“那咱们就开始吧。”
阵一郎话音刚落,阿荣便悄无声息地进入房间,给每人分配便笺和圆珠笔。
有人将便笺放在木地板上,有人铺上自己带来的垫板,默默开始动笔。他们似乎都
事先想好了内容,每个人都顺畅无比地书写着俳句。
天濑苦战一番,到最后才好不容易编出两首类似俳句的东西。
待所有人都写完,阿荣收走便笺,到走廊上去了。大家开始啜饮粗茶,一边挑羊羹吃一边闲聊。
“请问,接下来是要怎么进行啊?”
天濑凑近石动,在他耳边小声提问道。
“现在阿荣姨正在誊写大家的俳句。”石动小声回答他,“为了不让人知道作者是谁,她得重新抄一遍。其实等她抄完,本来应该全员传阅,每个人选出几句中意的,然后收回去统计哪句得分更高——也就是选的人比较多,再从高到低逐句发表。原本这才是最正统的句会流程,但实在太费工夫了,所以‘紫云英圃句会’一般由阵一郎先生随便念念阿荣姨誊好的句子就完事了。然后,以读出来的句子当谈资,大家聚在一起推推这、敲敲那,相互讨论讨论。”
“要互相批评吗?”
想象自己写得不像样的俳句被当众“杀”来祭天,天濑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是的啦,单纯闲聊而已。您就放心吧。”石动笑道。
阿荣回来了。她默默走到电动床旁边,将誊好的便笺递给阵一郎。
“那我读啦。”阵一郎浏览了一遍便笺纸上的句子,“首先还得念这句。”
俳谐之深意 平平淡淡显真情 记于獭祭忌
“对了,今天是子规的忌日哎。”蓝下讷讷道。
出羽面露苦
笑,说道:“你才发现啊?”
“原来如此,这是给村上鬼城写的返句吧?”代田感叹道。
时值丝瓜忌 思量俳谐之深意 矢志藏于心 鬼城
“鬼城好像是个生性认真的人,肯定会立下点志向吧。”阵一郎朗声发笑,“可咱们都是兴趣使然罢了,平平淡淡就成啦。”
“这么说来,这句是萝洞老师的吗?”
石动问道,阵一郎点了点头回答道:“对。哎,权作问候吧。那么下一句。”
只见阵一郎连连眨眼,一时语塞。
E=mc2 秋晚傍昏黄
“春泥啊,这个怎么念?”
石动对着将便笺递过来给他看的阵一郎歪了歪脑袋,说道:“咦,您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写!”出羽哈哈大笑。
“这个念‘意等于欸姆 乘上西的二次方 秋晚傍昏黄’哦。”
“什么意思啊?”
代田表露出明显的轻蔑。
“也就是,在秋天的傍晚想起来,‘啊,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二次方啊’,就是这么一回事……”
“萝洞老师,下一个下一个。”
出羽催促阵一郎。
不知你名姓 入耳声声却熟悉 夏夜虫鸣音
“最近好像半夜是能听到虫鸣声。天气热归热,但真是秋天了。”石动挠挠太阳穴,“确实,被人问那是什么虫也回答不上来。金钟儿虫我倒认得。”
“这是谁写的?”
阵一郎发问道,代田默默举手。
仰首去高望 双目之中窥永远
秋日天晴朗
“这句妙啊。”
代田情不自禁叫道。
“我也觉得很好。读着句子,深邃的秋季晴空都浮现在眼前了。”阵一郎从便笺里抬起头,“谁写的?”
“是我。”
古贺不知为何扭扭捏捏地回答道。
“牛眠老师,不错嘛。真羡慕你啊。”
阵一郎对他笑道,古贺则一边咕哝“没有,您过奖了”,一边伏下脸。
“那么,再来一首写天空的。”
这山又那山 统统罩在圆幕下 天空湛蓝蓝
天濑感到自己满脸通红。
“这是天濑先生的句子吗?”
阵一郎凝视着天濑,问道。
“是……”天濑的回答小到几乎听不见。
“这句相当有趣哦,着眼点真不错。”
“因为我看到的就是那样……”
听了天濑的回答,石动点了点头说道:“这样就好了。后面一旦开始习惯,会不由自主刻意为了做俳句去观察事物。那就本末倒置了。”
秋风可真凉 军用棉线编织袜 八十圆一双
“这句好啊。”石动嗤嗤笑道,“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但很有趣。‘真凉’和‘一双’还押了韵脚,念起来很有节奏感,不错。”
“军袜虽然便宜,可穿了脚冷啊。”出羽喃喃道。
“果然是鹊生老师啊?我就猜肯定是您写的。”
秋叶满山中 路见行人染红发 竟比叶更红
是从前他们到访萝洞庵时听阵一郎念过的句子。
“对了,那红头发小哥今天怎么没来?”出羽问天濑。
“呃
,他留在主人家了。他说自己应付不来俳句。”
“那小哥的头发确实不输红叶啊。”蓝下咯咯笑着说道。
“在这里待了一个星期,已经有一半变回黑头发啦。”天濑苦笑道。
秋蝉颤巍巍 振翅飞入我窗里 只求葬身处
“这句好哀伤啊。”阵一郎喃喃道。
“前几天我一开窗,有只蝉飞进来掉在地板上。”蓝下一边咬羊羹一边解释,“它虽然扇了一阵翅膀,可是很快就不动弹了,我觉得它好可怜……”
“正所谓缥缈无常啊。那么这句是雪茄老师的喽?”
阿奎那的书 老婆瞧见不得了 记得要藏好
“春泥,解释一下!”出羽大声说道。
“咦,您怎么知道是我……”
“别废话!”
“如果轻易让妻子看到阿奎那儿的《神学大全》,她就会转信基督教,以后离婚会很头痛的。”
“这不是没季语吗?”代田表达他的不满。石动则装模作样地说道:“季语是秋茄子啊。”
在天花板上 蟋蟀翩翩跳起舞 长夜仍漫漫
“这句很有味道嘛。”阵一郎作出评价。
“又‘蟋蟀’又‘长夜’,季语重复了吧?”代田又不满地嘀嘀咕咕。
“芸阁斋老师总是很讲究这类细节呢。这是谁的句子?”
“我的。”
古贺小声回答道。
世间有万象 唯此二者不曾衰 名月与俳谐
“噢噢噢……”在场的人一同发出感叹道。
“这也是我做的。”古贺怯生生地看看大家说
道。
“牛眠老弟今天状态不错呀。”出羽说了一句表示羡慕。
“不不不,牛眠老师是整体水平都提高啦。最近他的俳境进展神速,都是每日勤学苦修的成果哦。”
古贺侧目瞪了一眼煞有介事地夸奖着他的石动。
秋日晴空下 牛舍里的牛儿啊 长着大白角
“这句这么直白,是天濑先生的吧?”
出羽直截了当地说道。
天濑轻轻点头。
“我觉得这句的着眼点也不错啊。”
听阵一郎这么说,代田陷入沉思,然后说道:“首先‘牛’字重复了,此外我以为‘长着大白角’也有些……不如改作‘秋日晴空下 牛群闲步于牧场 其角白无瑕’,如何?”
“那样更像俳句,不过我觉得保持现在这样也不错。”
阵一郎静静地说。
晨起寒风凛 打开CD机来听 “感冒乌冬面”
“这是鹊生老师的句子吧?”
石动问道,出羽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请问什么是‘感冒乌冬面’啊?”
天濑试着提问。
“落语里的。可能《乌冬面馆》这个标题更有名吧?结尾是‘卖乌冬的,你也感冒了吗’……”
粉色蔷薇花 你那怒放的身影 唯有一现吗
“啊啊,芸阁斋老师,我可知道蔷薇不是秋天的季语哦。”
见代田要开口,阵一郎先发制人。
“这算是将看到的东西直接说出来吧。敬老日那天孙女送了我花呢。”
众人看往阵一郎手指的方向,圆桌上花瓶里插着一束
粉红色的蔷薇花。它眼看就要枯萎了,卷成一团的花瓣纷纷散落在桌面。
云雀歌声婉 有长有短啭呖呖 振翅高飞去
“云雀可是春天的季语!”代田高声主张。
古贺脸上现出狼狈之色,说道:“确实是,不好意思。”
“牛眠老师做的吗?我觉得这句相当不赖哦。”阵一郎安慰他。
“改成‘蟋蟀’的话就变成秋天了吧?”蓝下提议。
“将云雀换成蟋蟀吗?”阵一郎稍作思量,“说蟋蟀‘歌声’总有些怪,还是保持现状为妙吧?”
咖啡杯中注 不禁试问壁上影 长夜尚漫漫
“句里飘散着一股哀愁啊。”阵一郎小声道。
“这句挺浪漫的,是雪茄老师的吗?”
石动问道。蓝下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寒鸦虽栖身 几时不觉失踪迹 只留那空巢
“先前我家庭院里有乌鸦筑巢,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不见了。看着真寂寞啊,鸟巢里空落落的。”代田解释道。
“原来是这个意思。我还以为‘空巢’是乌鸦偷了您家什么东西……”
“才不是咧。”
代田瞪了石动一眼。
“好啦,最后念一首我认为最好的吧。”
为了平息两人的争执,阵一郎大声宣告。
橡实圆滚滚 本该落地扎下根 却是沥青衬
“原来如此,确实不错。橡树好不容易结了果,落了地,可掉在沥青铺过的道路上是发不出芽的。那种空虚感表现得很好。”代田言罢揶揄地看向阵一郎
,“不过萝洞老师啊,您可不能选自己的句子呀。”
阵一郎听了代田的话诧异地问道:“这不是芸阁斋老师的吗?我满心以为是您的作品呢。”
“不是我啊。”
“那是谁写的?”
“承蒙两位夸赞,在下不胜感激。春泥不才,本句正是鄙人的拙作。”
说着,石动举起手。
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只看他一脸得意扬扬。
24
傍晚靠在围栏上时
从原野彼端
传来陌生的呻吟
好似一头临近屠宰的公牛
——《苍白的纪行》(日)村野四郎(著)
为了奖励他难得做一首正常的俳句,阵一郎给了石动一盒羊羹。
而石动刚毕恭毕敬地接过主办者亲手赠予的纸包,马上就催促天濑和古贺赶快动身,于是他们三个将结束句会愉快闲聊的众人留在身后,离开了萝洞庵。
“石动先生原来也能写出正经俳句的啊。”
一边走下山径,天濑一边感叹,听了这话,石动嗤嗤发笑。
“其实那句是偷来的。不是我做的,是‘Seishi’先生的句子。但不是山口家那位,而是横沟先生。”他转向天濑说道,“写推理小说的作家,横沟正史。您听过吧?”
天濑脑中浮现出电影的画面。结冻的湖水里伸出两条人腿。
“那是他的辞世句,好像是去世前约一年写下的吧。我就是想做个小小的恶作剧,看来连人称‘俳谐数据库’的芸阁斋老师都不知道横沟先生的句子呢。”
“横沟正史也喜欢俳句吗?”
“倒不如说,对以前的人而言,围棋、将棋、俳句这三样,是最稀松平常的娱乐项目。我在某本书里读过(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和西田政治三人吟咏的《樱三吟》连句,现代人很难想象用连句来打发闲散时间了吧?但在从前的人之中肯定很普遍。按现代标准来看,也许就像
开电视打游戏一样平常呢。”
宽屏电视里的竞技场中,一代宗师顶着一张多面体建模脸,两手分持毛笔和短笺,开心得又蹦又跳。画面中央则有几个大字:“胜者 松尾芭蕉!”
……
天濑摇了摇头,赶走脑海中莫名其妙的想象。
“对了,今天是正冈子规的忌日,这一天的叫法有三种之多哦。子规忌(Shi-Ki-Ki)、丝瓜忌(He-Chi-Ma-Ki)、獭祭忌(Da-Tsu-Sa-i-Ki)——分别是三个、四个、五个音节,因此用来做俳句非常方便。例如……”
曰丝瓜忌者 其实便是子规忌 也称獭祭忌 春泥
“……像这样很偷懒的句子也能马上写出来。真不愧是被尊为俳圣的人呀。”石动笑对青空,道,“横沟正史的忌日是12月28日,不知会被取什么名字呢?一般来想,就叫横沟忌或者正史忌。从代表作或遗作来取的话……可以叫狱门岛忌或者恶灵岛忌吧?”
“你这名儿起得,叫人家怎么安息?”古贺嘟囔。
“这可难说,那是一位将自己的毕生热情倾注在杀人小说上的作家,也许忌日起这样的名字正中下怀呢。”石动对古贺一笑,“乱步的忌日就叫乱步忌。在7月28日,所以该算夏季的季语。据我所知,有一位的俳句里曾用到这个季语,他叫藤原月彦。”
今日乱步忌 场内上演剧中剧 全给
杀干净 月彦
“这一首的内容透射出一种后设小说式悬疑作品的美感,真有意思啊。”
“话又说回来了,石动啊,你怎么能剽窃呢?”
古贺坏笑着说道。
石动横了古贺一眼:“牛眠老师,您才是专业剽窃家吧?今天的句子不是绝大部分来自标准曲吗?”
“被你发现啦?我平时那么忙,哪有那个闲心每天写俳句啊。”
“这我倒能理解啦。”石动掰着手指开始解释,“首先,‘仰首去高望 双目之中窥永远 秋日天晴朗’来自On A Clear Day You Can See Forever(《晴朗的日子里你能看见永远》),基本完全照搬曲名嘛。”
“那歌非布洛森·迪儿莉唱不可。”古贺得意地耸耸鼻子,道。
“‘在天花板上 蟋蟀翩翩跳起舞 长夜仍漫漫’也同样照搬曲名,来自Dancing On The Ceiling(《在天花板上跳舞》),罗杰斯&哈特的名曲嘛。”
“这首让乔·斯塔福德来唱最好。”
“再说了,在天花板上跳舞就算是蟋蟀也会掉下来的。还有,‘云雀歌声婉 有长有短啭呖呖 振翅高飞去’来自咱们伟大的科尔·波特的Everytime We Say Goodbye(《当我们道别时》)。您被歌词拖累选用‘振翅云雀’算是个败笔吧。真不可思议啊,云雀的歌声
从长调变成短调……”
“而且唱到那一句的时候曲子真的会变调哦,厉害吧?”古贺感慨地说道。
石动则竖起一根食指啧啧赞道:“科尔·波特是天才。这就是咱们波特研的口号啊,您忘了?”
“这首歌啊,安妮·蓝妮克丝的版本好听得出人意料呢。”
“安妮·蓝妮克丝是谁?”
石动愣愣地问道。
“是英国的一位女歌星。她以前曾经跟人组过一个叫‘舞韵乐团’的组合。”
天濑不由自主插嘴解释,石动却好像对她一无所知。口味再偏颇也得有个限度吧?
“好了,问题在于‘世间有万象 唯此二者不曾衰 名月与俳谐’……”石动抱起手臂,摆出一副稍感烦恼的神态,然后说道,“这个我还真找不到出处。该不会是学长您自己写的吧?”
“怎么,连你都没发现?”
古贺愉悦至极地笑了。
“这是As Time Goes By(《时光流逝》)啊,原词是这样:‘月光和情歌永远不会落后于时代’……”
“哦,那首无聊的歌啊。怪不得我不知道。”
石动的语气很看不起人。
天濑不禁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吗?”
因为石动看起来很意外,天濑憋着笑回答道:“没有,只是觉得两位关系真好。真是一对黄金搭档。”
“谁跟他关系好了?”
古贺很不愉快地说道。
“可是,您各方面都很照顾石动先生吧?我听说让他提出度假胜地开发
计划的也是您。”
“我每次看到这家伙都很恼火啊。”古贺稍作犹豫,看了一眼石动,继续说道,“虽然我不太想当他面说……这个家伙脑子好使得可怕,起码比我聪明十倍吧,可是却不把脑子用在正道上。去找份正经差事干多好啊?成天为一堆莫名其妙的破事浪费精力……”他皱眉,“而且名片还设计得那么傻。是我跟他说你这破玩意怎么能给上司看,才逼他重新设计的。可是他非要将标志放进去,就那个不正经玩意儿!要我说,你小子真该好好静下心来找份正经工作了!”
古贺嘟嘟囔囔抱怨一通,石动却事不关己地回答道:“为了生计辛苦劳作是不道德的。您请看科尔·波特,他正是因为生在富贵人家,成天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才能创造出那样美妙的音乐啊。”
“不是人人都能生在富贵人家的。”
“我偶尔会做做梦呢。会不会有一天,一辆巨大的银色加长轿车停在我家门口,一个留着两撇山羊胡的老管家出来对我说,‘少爷啊,老爷找您很久了’……我觉得我还挺适合当大少爷的耶。”
“世上有人不适合当大少爷吗?”
古贺对他彻底无话可说。石动则眯眼一笑,说道:“有啊。比如本来就是大富翁,可是为了变成更大的富翁,将自己折腾破产的那种人。我要是生在大财团里,绝对不会做任何有意义的事情,这个我
还是很有自信的。我一定要当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当到进棺材。”他故作姿态将双肩一垂,“可是反观现实,我却沦落到给抢地专业户当帮凶的下场。人生好艰难啊。”
“啊,你既然跟石动接触过,应该明白……”古贺转向天濑,对他说道。
天濑摆摆双手说道:“我知道的。不能对石动先生说的话照单全收。雅典建筑公司怎么可能会有抢地部抢地科呢?”
“废话。再说了……”古贺龇牙一笑,“这年头早就不流行抢地啦。”
他这个笑容竟是十分刻薄,天濑有些吃惊。
三人抵达留宿的人家,只见有个穿运动服的人头上扣了一顶草帽,正在庭院里拔草拔得热火朝天。
看到他的面孔,天濑不由自主大叫起来。
“町田,你干什么呢?”
“哦,你回来啦。”町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太太请我帮忙干活。看来院子太大也伤脑筋啊,我拔了老半天都没拔多少耶。”
古贺似乎事务繁忙,说自己马上就得回东京,直接开着租来的车返回岐阜县。
天濑和石动进了屋,町田留在院子里,直到晚饭前都在拔草。
“您肯帮我拔草,真是帮大忙啦。”晚饭是德国菜,太太一边将用番茄酱炖过的花腰豆煮猪肉逐碟端给大家,一边笑着对町田说道,“町田先生,能不能再小住两三天呀?”
“您饶了我吧。要是腰没那么痛,我早就想回家啦。”
町田脸上虽
然苦得好似吃了黄连,心里却好像有点高兴。
“我明天说什么都要回东京!”
他这个愿望显得很无力。
晚上,天濑他们在二楼收拾行李时,听见林道上有汽车引擎的声音。这噪声还离他们越来越近。
“是巡逻车,往罗堂家开去了。”
町田透过窗子看了看,担忧地说道。
“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天濑他们慌慌张张跑下楼梯,家主和太太也来到走廊上,露出胆怯的神情。
他们冲出玄关来到林道,只见几个村民也朝他们这边跑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
听到石动大声发问,村民用更大的嗓门回答他道:“真一先生在牛舍被人杀了!牛铜像的角捅进他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