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对了,那首歌谣,您曾听过吗?”
——《草迷宫》(日)泉镜花(著)
“腹部刺伤不是直接死因。”
穿大衣的法医指指尸体的脖子道。
真一的尸体被仰面放在地上。不消法医开口,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被勒死的。脖子附近卷着一条细绳,周围的皮肤则变得青紫。
茶色运动夹克敞开的襟怀间,恰好在鸠尾附近有一处刺伤。皮肉被凶器狠狠绞成一团,衬衫上晕开大片鲜红的血迹。
真一双眼瞪得老大,紧紧咬住牙关。车头大灯侧面一照,让他的表情显得既狰狞又丑陋。
“死亡时间是?”
姬木凝视着悲惨的尸体,询问法医。
“晚上七点左右吧。他死了还没多久,应该不会有错。”
“是在死亡之后腹部被刺的吗?”
姬木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想起了哲史。哲史是死后才被砍头的。
“不是,因为伤口附近有生活反应,应该是肚子先被刺了,然后再勒住脖子给他致命一击。”
“凶手是从受害人背后偷袭,将他按在那个牛雕像上的吗?”
姬木的目光投向尸体旁的铜牛塑像。它右侧的大角被染得通红,血顺着牛脸往下淌。
“这就不在我职责范围内了。”
法医冷淡地回答道。
此时,那座牛雕像突然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鉴识科设置的照明灯好像终于打开了。
“美雄先生,您可以关掉车灯了。这样很耗电吧?”
姬木回
头对美雄说道。
美雄点了点头,右手伸进沃尔沃的车窗,关掉了车头灯。
现场终于明亮起来,姬木从开始忙碌的一众鉴识人员之中走向站在沃尔沃旁边的善次和美雄。两人都没能掩饰住脸上的恐惧。
“就是你们两位发现真一先生尸体的吗?”
“是的。”
善次颤声回答道。
“可以请您告诉我发现尸体时的情况吗?”
“我们吃完晚饭,真一哥就跟往常一样出门去牛舍给牛配饲料……”
善次开始磕磕巴巴地叙述,一旁的美雄不时出言补充。
真一喂给牛的饲料配方说是绝密,因此他总会趁天黑独自前往牛舍,调制牛们次日的食粮。所以留在罗堂邸的所有人——善次、美雄、窗音、住宿雇工猿边都丝毫不担心,一如往常地目送真一远去。
但真一迟迟不归。时间过去快两个小时,感到担忧的善次和美雄决定去牛舍看看。
从家到牛舍不远,徒步也不是不行,但他们之所以决定让美雄开车,是因为夜路很暗。何况从第二桥开始都是罗堂家的私道,连像样的路灯都没有几盏。
他们抵达了牛舍,可这里还是没有真一的影子。
善次和美雄下了车,打开手电筒,在附近分头寻找。善次去看钢板屋,美雄则负责牛舍周边。
就在善次走近钢板屋,确认其中没有灯光且空无一人时,听见了美雄的惨叫声。
他慌忙跑回来一看,一片漆黑之中,美雄正试图
将尸体从铜制的牛雕像上放下来。
“善次哥!你上我的车,开大灯照一下吧!”
善次发动沃尔沃,照亮了牛雕像附近的空地。车头大灯映照出的是真一面目全非的身姿。
由于美雄是医生,他立刻就发现被放在地面的真一已经死去的事实。美雄绝望地从尸体旁边站起身,打电话报了警……
“二位大约几点来牛舍找人的?”
姬木问道,善次和美雄对视一眼。
“因为吃完晚饭后大约过去两小时,我想应该是晚上九点左右。”
善次回答道。110接线员是在9点17分左右接到的报警电话,所以大约就是那会儿。姬木对善次这个回答比较能够接受。
“真一先生吃完晚饭后立刻就出门了吗?”
“他一直是这样的。”
如果参照法医所说的死亡时间,那么真一才刚刚抵达牛舍,就被某人杀死了。
这是个力气相当大的人,恐怕是男性,姬木心想。凶手要从背后勒住真一,推着他的身体撞上铜像的大角。这应当需要相当强的腕力。
“牛舍的门没锁吧?”
姬木问道。善次的神情虽然表现出他不明白姬木问问题的意图,但还是默默点头。
“喂,都筑老弟。”
姬木环顾四周,寻找都筑的身影。
混在鉴识人员堆里调查现场的都筑听见了,抬头朝他走来。
“不好意思,能请你去牛舍里看看吗?真一先生好像是为了调配牛饲料才来的,我想知道他的饲
料配好了没有。”
“好的。”
都筑拿上手电筒,到牛舍去了。
“请问二位已经通知真一先生的千金了吗?”
姬木转回去问善次和美雄。
“没,还没有。”美雄摇了摇头,“我们俩一直在这里等警察过来,中途没有回家。不过既然巡逻车开过去了,我觉得窗音应该多少也猜到发生了什么……”
“你们二位可以回家了。现在还是有人陪在那位小姐身边比较好。”
再这样下去,窗音也许会跑到牛舍来看情况。那名少女刚刚失去兄长,姬木实在不愿再让她看见父亲凄惨的死状。
善次和美雄坐进沃尔沃,开上林道返程。
此时都筑一边挥舞手电,一边快步朝姬木跑来。
“如何?”
“找到了饲料箱,但里面是空的。看来明天牛得饿肚子了啊。”
“这样……那么果然他刚到牛舍就遇袭了。”
“您的意思是凶手在这里埋伏等待被害人吗?”
“也许吧。看来有必要将知道真一先生每天晚饭后都会来牛舍的人筛选出来。”姬木稍作思索,“那个叫飞鸟的回东京了是吧?”
“我听说是这样。”
飞鸟辉雄虽然作为参考证人被带回关市警察局做笔录,但他全盘否认自己杀害哲史,嫌疑小到警方连拘留他的借口都没找着。飞鸟走出警局大门,就踏上归途,回到他据称位于东京的住宅去了。
“得跟东京联系一下,确认飞鸟是不是待在自己家里。”
姬木虽
然嘴上喃喃自语,心里却认为飞鸟多半与此事无关。关市警察局讯问飞鸟时姬木在场,那时他便认定飞鸟并非幕后黑手。
但他仍然必须取得旁证。
“哲史先生的事……会和本次案件有关联吗?”
和姬木并肩行走的都筑问他。
“大概吧。被害人跟哲史是父子关系,我不认为这么小的地方会一次冒出好几个杀人犯。视为同一人物作案比较妥当。”
姬木想,凶手可能对罗堂家族怀恨在心,或是杀死真一和哲史后能从中获利的人……
姬木想起了度假胜地开发企划案的事情。
林道上已经挤满了媒体人士和村民。路上已经拉起警戒线,警员正张开双臂压制着满脸兴奋的人们。
看来记者和摄影师们都觉得这起猎奇杀人案很有意思。另一边,村民脸上则洋溢着恐惧。凶手抓到了,案子解决了。正因为他们坚信这两点,才会在新的死者出现时,所有人都表现出相同的动摇。
“……你理解一下啊,我不能放你进去,尸体状况过会儿可以告诉你……”
这声音很耳熟。抬眼一看,渡边正在黄色警戒线旁压低声音跟人说话。
对方是那个石动。
“喂,渡边老弟!”
姬木大声喊他。
渡边被吓得飞身跳起,转过来面对姬木。
“在,警官。”
他额角挂着汗珠,大概是冷汗吧。姬木故意板起脸说道:“让石动先生去看看遗体是不是真一先生。”
“啊?让石动
先生去吗?”渡边困惑地回答道。
“还是趁法医老师在的时候让他看看比较好。”
姬木留下这句话,跨过警戒线,离开了林道。
尽管渡边依旧摸不着头脑,但石动已经兴高采烈地冲进现场,他只得慌忙追上。
离开林道刚走出一步,记者们便蜂拥而至,姬木摆着手,坚持对所有提问不予置评。就算他想,现阶段也无话可说。
“听说有牛角刺进真一先生的身体,是真的吗?”
由于这声音不像记者,姬木不由自主扭脸去看。
提问人是个面露怯色的村民。
“啊,对。不过是铜牛的角。”
姬木刚一回答,村民便掩不住满面恐惧,扭过身去说道:“是‘追逐牛角大鬼影’……”
“‘一刀斩首灭恶鬼’……难道……”另一个村民浑身颤抖地回答道。
“喂,你们在说什么啊?”
都筑问道。村民充血的双眼望向他,怯怯地说道:“我们暮枝有一首这样的儿歌,‘一刀斩首灭恶鬼,长了牛角的大鬼呀,鬼岩屋里烂成灰’……”
2
我现在知道《牛之首》是怎样的故事了。人们只听过它的标题,以及它的内容非常非常可怕。至于实际情节如何,谁也不曾知晓。
——《牛之首》(日)小松左京(著)
“爸爸吃完晚饭后马上就出门了,所以应该是晚上七点刚过吧。”
坐在沙发上的窗音细声道。她身穿蓝白竖条纹的睡衣,外披一件羊毛衫。而她的肩膀之所以微微发颤,并不是由于寒冷。
“之后各位就待在这间客厅里,是吧?”
姬木在窗音对面的沙发上询问她。窗音应了一声,点了点头答道:“猿边先生回自己房间去了,我和叔叔们在这里喝着红茶聊了一会儿。他们问了我学习状况之类的。”
窗音的语气中流露出一点点不快。大概昨天被两个中年叔父左右夹击刨根问底,弄得她很厌烦。
“你们在客厅大概待了多久呢?”
“大概一个小时吧,因为明天要上学,还要做点准备,我就先回房间了。”
“两位在哲史先生葬礼之后就一直留在暮枝吗?”
姬木转向善次和美雄。两人并排坐在窗音旁边。
“不是,我回去了一趟,今天早上又来了。因为担心真一哥。”
美雄一边抽烟一边回答道。
“担心是指?”
“因为看他好像无精打采的,您瞧,就是哲史的事……”
“窗音小姐回房间后,两位也一直留在客厅吗?”
姬木问道,善次点了点头回答道:“我们一直在这里等
真一回来。”
都老大不小了,两个弟弟还会一起等哥哥回来,这倒难得。
“二位是有话要和真一先生聊吗?”
面对姬木的提问,善次有些支吾,他斜眼瞟着美雄回答道:“对,有不少……”
姬木直觉感到大约是跟度假胜地开发有关的事情。
真一强烈反对建造“暮枝疗养度假胜地”,据说他丝毫没有将土地交给雅典建筑公司的打算。善次和美雄又是怎么看待此事的呢?
“以防万一,我问一句……”姬木慎重地选择开场白,“哲史先生被杀的9月14日晚,请问二位身在何处?”
姬木的提问让美雄勃然大怒。
“你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以防万一,向各位相关人士进行例行询问而已。”
“你意思我们都是嫌疑人了?我们为什么要杀亲哥和亲侄子?”
“美雄,别这样。这是警察先生的工作需要。”善次安慰美雄后,沉稳地回答道,“我在名古屋自己的家里。而且十五号那天有事,从早到晚一直在公司上班。”
“美雄先生您呢?”
听到姬木发问,美雄梗着嗓子回答道:“我也在名古屋自己家里。但我是单身,没人作证。因为第二天是节假日,我就让诊所休诊,自己在家听音乐了。护士也没来上班,证明不了我说的是真的。”他略作思索状,说道,“中午刚过的时候真一哥打来电话,说哲史可能被人杀了……不过现在真一哥也死
了,也没法作证啦。那我根本没有不在场证明嘛。”
美雄自嘲地笑了笑道。
9月15日,真一究竟有没有给美雄打过电话,调查通话记录应该就能搞清楚。
“凶手有可能是专门埋伏在牛舍,等真一先生过来。”
姬木环视聚集在客厅的所有面孔,问道:“请问,知道真一先生会在每晚七时左右前往牛舍的,都有谁呢?”
“我、善次叔叔、美雄叔叔、猿边先生、由香里小姐。”窗音逐根掰着指头,说道,“我想村里应该也有别人知道。至于到底是什么人连爸爸每晚赶往牛舍的时间都知道得这么一清二楚,我就不太清楚了。”说完这句,窗音的表情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猿边先生?”
“啊?”
站在客厅出入口附近的猿边惊讶地应声。他吓得面色发青,八成以为窗音要说他可疑。
“明天早上你能不能早点到牛舍去帮忙准备饲料呀?现在这样牛明天没东西吃的。”窗音转向姬木,“明天早晨应该可以进牛舍了吧?”
“啊,可以。”
姬木一边回答,一边对窗音的言行心生疑念。亲爹被人杀了,她居然还有空担心牛没东西吃?他身旁的都筑似乎也感到诧异,皱起了眉头。
“要问的基本问过了。”姬木小声对都筑说道,此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对了,虽然可能跟案情无关……请问各位知道‘一刀斩首灭恶鬼’这么一首儿歌吗
?我听说是暮枝这里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歌谣。”
结果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
“一刀斩首灭恶鬼?”看过真一的遗体后,回到林道的石动冒冒失失蹦出一句,“那是什么啊?”
“我们暮枝是有这么一首儿歌。托它的福,现在大家越来越害怕了。”出羽睡衣外面披着毛衣,勾了勾嘴角接着说道,“虽说有些傻不拉几的吧。”
“请问内容是什么啊?”
“呃,是啥来着?我也不太清楚。”
就在出羽烦恼的时候,一个村民插嘴道:“后面是‘长了牛角的大鬼呀’……”
“对对对,然后是‘鬼岩屋里烂成灰’……”
另一个村民怕得不住打战。
“我记得,好像还有什么‘乌拉乌拉喏——必死’这样的吆喝吧?”
“不是‘我拉我拉弄——笔直’吗?”
“是乌拉乌拉喏——必死啊。”
“我奶奶就是按‘我拉我拉弄——笔直’唱的呀!”
“不可能!”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石动慌忙伸出双手制止道:“不好意思,有没有哪位可以从头唱一遍的?”
村民们交头接耳起来,却无一人毛遂自荐。看来大家都只记得零散的片段。
“真的是很久以前传下来的吗?”
石动心下怀疑,连忙问道。
“这个是真的。详细你去问代田吧。”出羽嫌麻烦地回答道。
“芸阁斋老师知道啊?”
“这些无聊的事情他最清楚了。”
“行吧,那我就承认有这样一首儿歌好了
。”石动毫不掩饰脸上的怀疑之色,“请问这跟杀人案又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明白吗?”村民轻蔑地说道,“哲史的头被砍下来了,这就叫‘一刀斩首灭恶鬼’;真一先生被铜的牛角捅穿了肚皮,这是‘长了牛角的大鬼’呀。喏,不是有部很恐怖的电影跟它类似吗?依照俳句内容杀人的……”
“哦,浅野裕子身穿白拍子服饰被勒死的那部。”石动嗤嗤发笑,“她在‘丰悦’主演的那部金田一里演凶手呢,出人头地了啊。”
“所以这次凶手也是按照儿歌杀人……”
“这样做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石动张开双臂,环视一圈周围的村民,大声叫道,“明明大家连完整的歌词都记不清啊!”
3
“吉敷先生,您喜欢日本史吗?”
“不算讨厌,但也不太了解吧。我到现在都没遇到过非得学习日本史的情况,但《古事记》倒还读过的。”
——《灰色迷宫》(日)岛田庄司(著)
“这就是关于高贺童子传说的基本资料——《新撰美浓志》,是记载美浓国历史的书籍。”
代田说着,从书架上抽出一册书。那是一本硬皮封面的书籍,似乎是活字翻印成的。
自真一死后过去一夜,9月20日,石动和天濑为询问有关儿歌的事情造访代田家。
阵一郎曾说代田“埋在肮脏的旧书堆里度日”,但天濑他们被领进书库后,看到其中整理得很干净。空气净化器发出低沉的轰鸣不停运转,因此也没有闻到霉味。
房内三面被书架环抱,无一不塞得满满当当,硬皮本、文库本、和式装订,外加外版平装书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直堆到屋顶。
代田的书桌几乎整个埋进书架里,上头还摆有一台硕大的电脑。看来代田的兴趣爱好相当广泛。
代田走近坐在高脚圆凳上的石动,翻开手中的书递给他。旁边的天濑也探身查看。
高賀神社在高賀村以虛空藏為神體,民傳云,養老元年開基,昔者妖魔居此山,高光公戮之,因以建寺,名曰蓮花部寺,為大伽藍,今廢。其說妄誕不足取也。妖化魔為牛形又作雉聲,至今此山不畜牛,且無雉云……
“一个字都看
不懂。”
石动绝望地从书页里抬起头。
“看不来汉文吗?那我口头跟你解释好了。”
代田窃笑,拿走书本放回书桌,落座在天濑他们面前的圆凳上。
“曾经,高贺山住着一只鬼。是个头上生了一对牛角,叫声也和牛一模一样的牛鬼。因为如果它跑出来抢掠打砸会很麻烦,当时的朝廷就派人来打鬼了。年号是养老元年的话,就是公元717年。被派来打鬼的则是个叫藤原高光的人物。”
“藤原高光?”石动想了想,“藤原高光不就是如觉法师吗?三十六歌仙的其中一位。《新古今和歌集》也收有他的和歌。”
我心千思绪 虽如秋风拂萩枝 动荡起波澜
却不似那萩枝叶 色攀双颊染尽颜
“对。他时任右近卫少将,被派去打鬼并不稀奇。”
代田意味深长地坏笑起来。
“等等,我好像想起来了,我大学时在《大镜》里读到过。”石动皱眉,摆出努力唤醒记忆的表情,“时年高光不过二十五六岁,便谙物哀之道剃发出家,从此便自称‘如觉’。”
“他隐居于多武峰,所以似乎也被唤作多武峰少将。”
“显贵的年轻公子出家,给当时的人带来不小的震撼。当朝天皇为此写信给高光,于是高光咏和歌回应……”
皇居九重深 遥想宫中浮华侈 恋恋不曾舍
青峰云厚足八重 坐拥山野却心忧
“……而且还是一首表达‘很怀念富丽堂皇的宫
中生活,山里住着不舒服’之意的歌。”
“光住在皇都附近的山里都叫苦连天了,被迁到这么偏僻的乡下地方打鬼,还不得要他命啊?”
代田放声大笑。
“我觉得他实在不像那种会来打鬼的人……”石动狐疑地说道。
代田听后双眼放光:“要不要告诉你一件更有趣的事情?据说这个派人来打鬼的‘养老元年’,比藤原高光的出生时间整整早了两百年!”
“那岂不是假的啊?”
石动无言以对。
“打鬼的事情肯定是瞎编的。咳,毕竟是传说,你且随性一听,莫被唬住便是。”代田继续说道,“尽管高光公武艺超群,可对手若是鬼便另当别论了。他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一位神秘老人出现在他的梦中,让他到瓢岳去看看。”
“就是高贺山隔壁那座山吧?”
“鬼好像就住在那山上。高光公带着麾下亲兵,在那发现身高足有一丈六尺的牛鬼,于是高光公当场挥舞太刀,漂亮地砍下鬼的脑袋。”
“真棒,不愧是三十六歌仙之一啊。”
“多亏有天神相助啦。高光公心怀感激,于是修建高贺神社,社址就在从暮枝村稍往南去的高贺地区,现在依然留存。在圆空纪念馆隔壁,神社内部还有高光公的铜像呢。”代田轻笑一声,“后来高贺山又有牛鬼的魂魄作祟,有一种说法说那是被杀死的鬼的手下。这回的鬼啊,头变成猴子,身体是老虎,
尾巴是蛇状,叫声好似山鸡。”
“那不是鬼,是鵺吧……”
石动脸上更显无语。
“反正是妖怪错不了。高光公于是又从朝廷领命,跑来这里除灵。他一来,先前那位神秘老人又出现在他梦中,启示他去砥石河滩的白羽神社制作一支箭。高光公当然乖乖照做啦。
“高光公用做好的箭矢射穿亡灵,漂亮地除掉了它。高贺神社这么灵验,让高光公非常感动,于是他一口气建了五座神社,将高贺山围在中间。本宫神社、新宫神社、星宫神社、金峰神社、泷神社,这五座神社再加上高贺神社,有时会举办六社巡游活动。”
代田喘了口气,而后凝视着石动的面孔说道:“这就是高光公打牛鬼的来龙去脉了。你怎么看?”
“总感觉……像是将源赖光打酒吞童子,和源赖政打鵺怪的故事混在一起编出来的啊。”
石动迷茫地说道。
“其实还混有渡边纲的鬼女传说。因为鬼长得像牛,所以人们都不能在高贺山山脚下养牛了。”
天濑想起出羽的话——高贺童子膝下养牛,这种事情只有傻瓜才干得出来。
“就算从外面将牛带进来,一走到高贺村前那座桥头,牛就打死也不肯动。所以人们管这桥叫‘返牛桥’。”
“原来如此,渡边纲碰到变成女人的鬼是在京都的‘一条返桥’边。‘返牛桥’啊……”石动苦笑,“就算是传说,也未免过分荒唐了吧
?”
“上头不是也写了吗?”代田拿起桌上的资料,翻开资料指着其中一处说道,“‘其说荒诞不足取也’,意思就是‘据说这故事是瞎编的,你们别信’。这可是得到了《新撰美浓志》官方认证的一派胡言啊。”
代田嘎嘎大笑道。
“那首传说中的儿歌,就是以这个瞎编的故事为原型吗?”
石动面露苦恼之色。他一定在后悔“早知道就不特地跑来问了”。
“对,算是暮枝版的高贺童子传说吧。鬼藏在山洞里,高光公砍下它的头,这些应该是‘暮枝版本’独有的情节。”
代田站起身来,从书架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基本资料在这里。”
那是一大张写在卷轴上的古文书的复印照片。
“恕我才疏学浅,看不懂这幅好字。”
石动惭愧地说道。
“我就知道。喏,这是誊好的版本。”
代田递给他一张激光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纸。
古有藤原高光公于鬼隐洞降牛妖,为颂公之武勇,戏记歌谣于此,题曰鬼隐洞歌。
昔于高贺山有一牛角鬼
好个威武高光公
自有漏道之中来
一朝相会大桥上
钻过那鬼下巴颏
追逐牛角大鬼影
虚路之下进洞穴
洞中路黑不见黑
一刀斩首灭恶鬼
长了牛角的大鬼呀
鬼岩屋里烂成灰
看那洗刃清泉水
条条赤染洞中汇
鸣声淙淙入河川
“鬼隐洞歌……按汉文音读,直接念‘Ki-on-Dou-ka’吗?”
石动喃喃道。代田听了探
过身来看了看,说道:“或者是想让人按日文训读规则,直译成‘鬼隐于山洞之歌’吧。村里那首儿歌最古老的起源应该就是这里。”
“不过这歌好奇怪啊。”石动数了数行数,“十三行,还差一行才算十四行诗呢。”
“江户时代哪有什么十四行诗!”代田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
“它作于江户时代吗?还有,这歌里也提到泉水,说是洞里有一眼泉……”
“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奇迹之泉。”
“这封古文书是谁写的?”
“罗堂家的哪位祖先吧。这玩意原本放在罗堂家的仓库里头。”
“罗堂家的仓库?”
“拆毁他家老宅的时候,真一要我去看看里头有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就是那时候找到的东西。”
“那么,原件是保存在罗堂先生家里了?”
“前提是他没扔。”代田讽刺地一笑,“我跟他说这是贵重资料,但真一不以为然。他口中的‘贵重物品’,简而言之就是能卖钱的玩意。我心里觉得不妙,才请他让我拍个照片。嗐,你运气好的话,那卷轴八成还沉睡在罗堂家的哪个抽屉里吧。”
“原来如此……”
石动陷入沉思,此时代田起身,拿回一叠厚厚的纸。
“春泥啊,我不知道你对这个感不感兴趣……”
他递来一叠用长尾夹夹好的资料。封面记有《关于暮枝高贺童子传说与隐匿基督徒研究》几个大字。
“这是芸阁斋老师的论文吗?
”
“算是吧。”
代田此时的表情,不好意思和扬扬得意各占一半。
“隐匿基督徒啊……”石动伏眼看着那叠打印纸的标题,“暮枝曾经存在隐匿基督徒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代田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情,“既然你听他们说了儿歌的事情,那歌里的吆喝——衬词的事情也一并听说了吧?”
“啊。大家还为到底是‘乌拉乌拉喏——必死’还是‘我拉我拉弄——笔直’大吵了一架。”
“两个都错了。那句话应该是‘Ora Pro Nobis’才对,拉丁语里‘请为我等祈祷’的意思。隐匿基督徒的祷词中经常出现这句话。”
“那么这首鬼隐洞歌也和基督徒有关了?”
“十有八九吧。我觉得所谓‘龟恩洞里有鬼’也未必是他们编出来唬人的。”
“隐匿基督徒的礼拜堂吗?”
“或者是藏了个外国人在那儿。荷兰人还是葡萄牙人我就不知道了……也许那个老外就是他们口中的‘鬼’。”代田凝视石动的双眼,“你看,他家不是所有人都一头红毛吗?”
“是的。”
“我认为那是因为他家先祖混有外国人的血统。罗堂家世世代代都是村里的地主啊。”
“罗堂家的祖先,可能是混有荷兰人血统的隐匿基督徒首领。原来如此啊。”石动轻声感叹,用指尖敲了敲那叠打印纸,说道,“这篇大作还请容我稍后拜读。您有没有打算将它
出版啊?岐阜也有出版社的吧,被埋没就太可惜了。”
“已经出了啊,用那个。”
代田指指背后的大型电脑。
“用电脑?自动排版,自费印刷吗?”
“不是,是数字出版。我有自己的网站,当付费文章传上去的。传之前还翻成了英文,所以无论从世界哪个角落都可以点进来看。”
“您平时也玩互联网啊?”
石动好像非常吃惊,他铁定觉得这一点都不符合代田平日书虫的形象。
“春泥啊,这年头上网冲浪可是常识喽。我的网站还蛮受欢迎呢,每个月差不多都有百来个访问量。”
“那很多了。”
“没啦,我只不过将地址放在搜索结果页而已。最近的年轻人好像对鬼啊妖怪啥的很感兴趣嘛。友情链接越来越多,有时还有高中生给我发邮件呢。”
代田放声大笑。石动怔怔地看着他。
天濑默不作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鬼隐洞歌。
“天濑先生,怎么啦?你有什么在意的点吗?”
“没啊,没有。”天濑笑了笑,“只是没想到跟隐匿基督徒有关,那它跟先前石动先生提到的卢尔德之泉还真一模一样。泉水说不定就被用在洗礼上吧?将孩子浸到里面……”
“你也这么想吗?看来世上真会有想法相同的人。”代田感慨地说道,“以前有个孩子看过这个以后,也说泉水可能是用在洗礼上。我虽然觉得这是女人才会有的想法,不过似乎也不尽然
嘛。看来只是我没发现而已。”
“跟您发邮件的是小女生啊?”
石动插嘴调侃他道,代田却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的,我直接听她说的。”
“莫非……这话是窗音小姐说的?”
天濑突然有些不安,问道。难道窗音知道“鬼隐洞歌”吗?
但是代田的表情,却像是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提到窗音的名字一般。
“不是啊。她叫什么来着?是住在保龙那里的女人。就是那个靠泉水神力治好了癌症的女人,喏,脸长得很穷酸,只有一双眼睛特别显眼……”
“是仓内小姐!”石动不禁大叫道,“是仓内高子小姐吧?”
“好像是叫这名儿。”
“您给仓内小姐看了鬼隐洞歌的歌词?”
“对。她突然上门,问我附近有没有什么民间传说,我就给她看了。”代田露出觉得很不可思议的神色,“她就是知道有这首歌,才会为了找那眼泉,想进龟恩洞吧?不是吗?”
“仓内小姐根本没提到这件事情。”石动皱眉,“她的说辞是偶然闯进山洞,偶然发现里面有一眼泉。但其实仓内小姐早就知道龟恩洞里有山泉的。她为什么要隐瞒这一点呢?”
4
我总觉得,那黑暗的空洞里住着某种东西,每当夜幕降临,它便会飞来牧场。
——《水孩子》(英)查尔斯·金斯利(著)
“怎么办?”
“怎么办呢……”
“好头疼啊。再这样下去,大家都要吓得晚上睡不着觉了。”
“好头疼啊……”
几个村民聚集在出羽家,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怯懦神色,交换着这些说辞。
自打发现真一的尸体后,许多村民转变了想法,开始认为这起案子似乎并非是冲动犯案,而是有计划、有目的的连环杀人案。而且凶手现在还在村里头。所有居民对此都感到不寒而栗,整个暮枝顿时陷入紧张之中。
再这么置之不理,总有一天紧张的神经会绷断,然后发生一些事情。
如果只是有人怕得逃离村子,那还算好的。怕就怕万一有冲动者去打砸保龙家,再集体对保龙滥用一番私刑什么的。实际上保龙家有杀人犯的传言,如今在暮枝依然根深蒂固。
因此,暮枝的几个说话有分量的人物才会聚集在出羽家,商量今后的对策。可都快过去一个小时了,哪怕一点得出结论的迹象都没有。还别说结论,甚至都算不上讨论。围成一圈坐在榻榻米上的村民们根本没提出过什么像样的意见或方案,只是一直在说“真头疼”“真头疼”罢了。
盘腿坐在房间最深处的出羽满脸不耐烦,右膝一直在小幅度震动,拼命抖腿抖个没完。
看来出羽马上要爆发了,蓝下在旁边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论性子急,出羽要数暮枝头一号。看着这帮你一言我一语没完没了推来脱去的村民,他肚子里肯定早就火冒三丈,烧滚不知几壶开水了。现在的他,就憋着那么一句怒吼,叫他们别再扯些没营养的,赶紧拿点正经意见出来才是正道。
出羽现在这样已经算很好了。要是以前的他,没五分钟就得骂人,不出半个小时就要摩拳擦掌了。当初要是像现在这样挨到一个小时,估计救护车接了人都该开回医院了。
出羽上了年纪后,已经圆滑了不少。
也就是说我也老了吧……蓝下心里想道。他虽然不愿承认,但确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蓝下和出羽同岁,从小一起长大,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话虽如此,出羽那豪放的性子跟安安分分的蓝下可谓两个极端,两人竟能有之后几十年的交情反而神奇。
要只是豪放也就罢了,出羽还很粗暴。从小他便更爱用拳头说话,而且打架很厉害,几乎从未输过。
比如初中时和蓝下很亲密的朋友,就被出羽狠狠揍过一顿。蓝下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架。因为那个朋友也有点坏小子的气质,大概两人起了争执吧。
这也就算了,但挨过出羽打之后,那朋友连蓝下都不再接近,这让他很困扰。
“都怪你找他打架,现在他看见我都不肯过来了。”
蓝下半开玩笑地跟
出羽抗议,没成想出羽却十分严肃地训斥他道:“别跟那种人来往!”
这一吼吼得蓝下不禁胆寒,出羽就是这样一个会突然发怒的人。
蓝下和出羽在升高中时分别,这段时间两人稍有疏远。期间他听说的诸如出羽辍学,以及跑到名古屋干坏事等一系列传闻,也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对一直居住在暮枝的蓝下而言,想到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出羽了,他只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那年他们大约三十岁出头,出羽携妻带女回到了暮枝。
“呦,村长,过得好吗?”
他们重逢时出羽这么说着,那张笑脸蓝下至今没忘。因为传闻他在名古屋干坏事,蓝下还担心出羽的面相会变得凶神恶煞,可他那平易近人的笑脸比之从前一点都没变。那年夏天见到出羽穿工字背心乘凉,发现他手臂和背上并没有文身的时候,蓝下也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
出羽一点都没变。但就连他的领导气质和总想将事情做个了结的性子都跟从前别无二致,让蓝下稍稍有点怨恨。
“安排人夜巡怎样?”
出羽瞪了一圈在场众人,简洁地说道。
“夜巡是说?”
出羽看着傻愣愣回问他的那名村民。全场大概只有蓝下一个人注意到这目光里带有些许的杀气。
“拿上梆子,半夜在村里巡逻。只要知道有人巡逻,大家也能稍微放心点吧?”
“这样啊,原来如此,真不愧是出羽老
哥。”
因为这个村民一边回答一边露出讨好的笑容,出羽的脸明显绷了起来。他最讨厌男人低声下气了。
蓝下在出羽怒吼之前慌忙插嘴。
“要夜巡的话,龟恩洞那边是不是也一并划在巡逻范围里比较好?”
“龟恩洞?”出羽面露疑色,“你上那儿敲梆子给谁听?”
“可是……洞里头可能有什么啊。”
听蓝下吞吞吐吐这么说,出羽被他搞得很无语,只好说道:“你该不会还在想那首儿歌吧?怕鬼半夜出来害人,还安排个人盯着吗?”
由于这话一出,连周围的几个村民都跟着笑,蓝下低头沉默不语。
“算了,没准儿也好。”出羽从中调解,“反正萝洞庵也要巡逻的。那边半夜只有一个老头子,是最需要巡逻的地方。顺便去龟恩洞看一眼也好。”
“什么时候开始?”其中一个村民提问道。另一个村民想了想,模棱两可地说道:“尽快吧。不过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首先要问谁有时间出来夜巡吧?”
“对对对,先找齐志愿者,然后安排顺序……”
“顺序也不好排。各家都有事要忙……”
“是啊。那就先从问空闲时间开始……”
“要问空闲时间,得先搞清楚谁能出来夜巡啊。”
“能出来夜巡的日期大家都不一样吧?那首先得定好日期,先做分配再……”
“要做分配,不还是得先问有谁能出来夜巡吗?”
“毕竟大家都有
自己的事情要忙啊。”
一直在原地打转的话题,终于引爆了出羽的怒火。
“夜巡今天晚上就开始!这两天暂时由我跟村长来,你们几个去给我将所有人的日期和顺序问来!”
“等、等一下!”蓝下吓得直不起腰,“我也要去巡逻啊?”
“你不是村长吗?”出羽咧嘴坏笑,“既然是村长,当然要首当其冲了。你放心,万一撞到鬼,就交给我来打啦。”
出羽说会撞鬼,当然只是开开玩笑而已。
可说实话,蓝下对此是真的非常害怕。
5
牛一边走一边抬头,望着天空叹气。
“可是我还得写作业啊。”
——《姐弟》(日)筒井康隆(著)
离开代田家,与要回民宿的石动告别后,天濑走在林道上。他想一个人静静地考虑一些事情。
听说有一位女性知道鬼隐洞歌的事情时,天濑第一反应就是窗音。窗音也许知道鬼隐洞歌的内容——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些许不安。
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如此在意那位红发的少女?
如果拿这个正在他脑中翻江倒海的疑问去问町田,肯定会被对方用揶揄的眼神看待,脸上还要写满“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几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