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对那个叫窗音的女孩一见钟情啦?真傻啊,她还在念高中耶。而且虽然长得可爱,但你铁定应付不了她的。听到没?我可提醒过你了……
就算天濑再怎么迟钝,町田想说的这些话,他还是明白的。
可这些是否就是他心中真实的想法,天濑不知道。
我真的对那女孩一见钟情了吗?
她确实很可爱。而且,天濑也认为自己不是那种道德高尚到有精神洁癖,觉得和比自己小一轮的女生谈恋爱大逆不道的男人。如果进展到肉体关系,也许在伦理或法律上会有些问题,但心里喜欢应该是个人自由吧。而且最最明显的是,天濑的步子不知何时已经自动往第二桥的方向迈了。
右手边渐渐看得到茅草屋顶,马上就到第二桥了。
保
龙身穿修行服站在院子和林道的分界线附近。他像历史剧里的野武士一样袖着手,呆望林道对面群生的黄色野花。他的表情很烦恼,紧紧皱着眉头。
“您好。”天濑跟他打了个招呼。
保龙好像没发现他在附近,惊愕地看过来,招呼道:“哦,是您啊。您好。”
“这花很漂亮呢。”
“花?哦,您说那个……我没看花,只是在想事情而已。”保龙从袖子里抽出右手,挠了挠头说道,“今后也不知道怎么办,我有点不想待在这里了。”
“出什么事了吗?”
“大家都在抗议啊。说什么来之前根本不知道会有杀人犯,想赶快逃离这么危险的地方,却又被警察扣着不让走。跑来质问我要怎么负责……又不是我求他们来的,一个两个自说自话。”保龙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他现在正烦透了,“我就是因为讨厌这种人际关系摩擦,才会辞职搬到这里来住。可是这里居然比公司摩擦得还厉害,搞得我很厌烦。”
“只要和他人住在一起,就逃不开这些纠纷冲突的。如果不想,就只能独自隐居了。”
“但是人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啊,我可不想窝在深山里修仙。一个人活下去未免太孤单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是啊,太孤单了。”
天濑机械地重复道。保龙一开始就没怎么用心听,也根本没看对方的脸。
天濑的眼睛正望着站在第二桥上的少女。
窗音
靠在红豆色的铁栏杆上,凝视流动的暮枝川。她身穿白毛衣配牛仔裤,现在天气还挺热,所以是夏季的薄毛衣。
此时刮来一阵风吹乱了她的红发,窗音却毫不打算整理仪表,定定地看着河面。
天濑跟保龙淡淡道别后,便朝第二桥走去。
“你今天也要作诗?”
窗音转头问他。她脸上虽有微笑,却暗藏一丝阴翳。
“没有,今天是单纯出来散步。”
“我也是,今天翘课跑出来乱逛。真是坏孩子呀,明明不学习不行的。”
“这也没办法。”
毕竟你的家人接连遭遇不测嘛……天濑将这句话咽回了肚子。
窗音的目光再次落向河川。
阳光从云的缝隙间投射下来,河面上就像打翻了一只宝箱,放射出仿佛无数颗宝石散落在地面般的光芒。青色、绿色的粼波之中偶尔还混有尖锐的亮白色,那光芒强得刺眼,令人不禁想移开目光。
“天濑先生,你还不回东京吗?”窗音突然开口问他。
“嗯,好像还不能回去。”
“留在暮枝怎么样?这里是个好地方哦。”
“那可不行,我还有工作呢。”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留在暮枝了。”她嘀咕道。
“为什么?”
“你看,我现在……只有一个人了嘛。家、牧舍都得放弃,我可能会去善次叔叔家。善次叔叔没有小孩,我过去正好。”窗音笑了一下,“你回去跟石动先生说吧,善次叔叔他好像很想参与度假胜地项
目,大概会同意开发的。”
“那你就会被善次先生收养,以后去名古屋生活吗?”
“应该是。哎,反正我去哪里都一样的。”
窗音拢起她的红发。
此时天濑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一直这么在意窗音了。
她确实长得好看,但不仅是好看。和窗音差不多的美少女别说在东京,想必在岐阜县都一抓一大把。
窗音的魅力不在于外表,而在于她身上的诸多谜团。
哲史讨厌暮枝,对都市生活抱有憧憬,而保龙讨厌都市,将自己的梦想寄托在暮枝,两人的愿望都以某种形式破灭。
有人寻求别处作为归所,有人希望成为他人,但往往只会失望。因为无论去往何方,“别处”终将成为他们的“此处”,并且,人永远不可能变成自己以外的人。
而窗音会默默地说,去哪里都一样,我只是我自己,所以,我不想将红发染成黑发。
少女们总想成为不是自己的另一个人,所以她们染头发、涂黑脸、打耳洞,涂上厚厚的蓝色眼影,将眼泪贴贴在眼角上。
大人们看了必定要皱眉头。为什么化浓妆啊?还这么年轻,表现出最自然、最原始的魅力不好吗?
但少女们对此不屑一顾。因为她们最讨厌的就是以原始面貌示人,她们厌恶自己只是“自己”。
可是,人终究无法成为他人。化再浓的妆,穿再昂贵的名牌,在全身上下打洞,往皮肤上刺刺青,哪怕减肥减到只
剩皮包骨,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只会是“自己”。
窗音大概并非对她的红发感到自豪,但她也不想将它染黑,乖乖成为她高中老师期待的“普通”学生。她只是在肯定自己一头红发的事实而已。这种强大的肯定力量,就潜藏在这名少女身上的某个地方。
我就是红头发,就算我去染黑了,也无法成为红发以外的任何一种。而且我啊,很喜欢这头红发的。
天濑也喜欢窗音的红头发。
他们看见一胖一瘦两个人从第二桥对面走来。是岐阜县警局那两个叫渡边和都筑的便衣警察。可能刚结束搜查或者问话,恰好在往回走。
“你是跟石动先生一起的人吧?”渡边路过时笑眯眯地问道。
“是的。”
“石动先生在家吗?”
“应该在。他起先说过他要回家的。”
“这样啊。那我们顺路去一趟好了。”
渡边说道。他身边的都筑看着别处,此时不回头也不作声,只点了点头。
都筑的眼睛一直盯着窗音。
像是对他无礼的凝视表示抗议,窗音瞪了都筑一眼道:“我要回家了。天濑先生,再见。”
然后她走下了第二桥。
“你和那女孩很熟?”
都筑依然一动不动看着窗音远去的背影,问道。
“倒不到很熟的程度……”
听天濑这么说,都筑陷入沉思。
“怎么啦,都筑先生?”
渡边诧异地问道。都筑慌忙扯出一个微笑,说道:“没,没什么。应该不会。我想
多了而已。”
“想多什么啊?”
“发现真一先生尸体那晚,我们去她家问过话,可是那女孩一点反应都没有,现在也好像没事人一样,所以我就有点怪念头。”
“怪念头是指?”
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天濑。
回答之前,都筑先笑了笑。那意思是“你权当我瞎说”。
“她母亲好像很早就去世了,现在父亲和哥哥一死,土地不就全变成她的……”
“不可能!”
天濑不禁高声反驳。
都筑慌忙伸手示意天濑保持冷静,连忙转口解释道:“所以说是我想太多了嘛。你不要这么生气,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啦,太吓人了。”
“十几岁的小姑娘为了遗产杀亲爹亲哥?怎么可能!”
渡边也大笑不止道。
即便如此,天濑的怒火仍未平息。
“再说,就算哲史和真一先生死了,窗音也继承不到遗产的。房屋、土地都还在阵一郎先生名下呢。而且实际上目前也是善次先生在处理后事……”
“是啊。”都筑面露忧虑回答道,“想得到遗产,起码还得再杀三个人。善次先生、美雄先生、阵一郎先生。这如果是为了争夺遗产定的杀人计划,后头的路还长着呢。”
言罢,都筑和渡边一同放声大笑。
然而,一阵不好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天濑笑不出来。
6
若是黄金做的,人们连小牛都会崇拜。
——《箴言集》(英)托·富勒(著)
嘴上说来这里问话,来到二楼房间里的都筑和渡边却什么都没问。从头到尾都是石动在问他们问题,而渡边则一点都不嫌烦,甚至自始至终都在开诚布公,很认真地跟石动交谈着。
“已经确定真一先生是被勒死的吗?”
“是的。腹部的刺伤是被勒死之前留下的伤口。”
“发现有生活反应是吧。那么,凶手就是先从背后将真一先生擒住,再顶到美浓太郎号上的。”
“美浓太郎?”
都筑有些疑惑。
“是那头铜牛的名字啦。侧腹部不是写了吗?”石动跟都筑解释一番,“那么,就是先用美浓太郎号的角刺中他的腹部,再以绳索将他绞杀。”
“目前是这么认为的。”
渡边缓缓点头道。
石动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
“真一先生本身体格强壮,每天还要照顾牛,因此力气也很大。能将这样的真一先生擒住,又强行将他按在雕像上,那么凶手的腕力应该也很强。”
“是的,我们警官也这么认为。”渡边佩服地说道。
“腹部伤口和美浓太郎号的角形状一致吗?”
“几乎一致。角上也有血迹,应当就是那角刺的不会有错。”言罢渡边低声补充,“还有,真一先生身上那件夹克检测出一个可疑的指纹。”
“可疑的指纹?”
“当时为了确认哲史尸体身份,我们采集了身
在罗堂邸所有人的指纹,但没有人和它一致。”
“会是凶手的指纹吗?”
“也许吧。我们正在比对指纹的主人有没有前科,明天就会出结果了。”
“这么快啊?真厉害。”
见石动感叹,都筑坏笑道:“你啊,现在可是高度信息化社会,警察办案当然也信息化啦。自从PA——也就是Police Automation(自动化办案)推行之后,拍面部照片用数码相机,指纹么就用扫描仪,什么东西全都有数据库的。现在早就不是肉眼对账的时代了。”
“但数据库里没有指纹存档的人就查不到。”渡边托起自己的双下巴,“现在既然死了两个人,那凶手肯定是暮枝村的,我们打算明后天开始正式对全体居民发起讯问。特别是……以保龙先生的住客为主。”
“那么我们几个当然也要接受调查吧?”石动仰天稍作思索后,突然像是有所发现一般,朝着渡边笑了笑,说道,“警察先生滔滔不绝说了这么多重要的调查情报没关系吗?会被警官大人骂的。”
听了石动这话,渡边和都筑面面相觑。他们各自使个眼色,然后渡边“啪”的一声拍着额头说道:“对啊!瞧我这脑子,今天这件事情还请您保密,特别注意不要告诉媒体。”
“那可以告诉警官吗?”石动乘机发出提问道。
渡边支吾了一阵,连忙拜托道:“当然也请您不要告诉
警官,拜托了。”
他夸张地双手合十。
大概这两人是受姬木警官之命,才过来问问石动怎么看。因为先前飞鸟的事情,警方看来对石动还挺欣赏,但是千万不能让媒体知道警方找民间人士当顾问。
“说的也是,那我就对那位警官保密好了。”当然石动应该也考虑到了,他笑了笑佯装糊涂,说道,“对了……二位调查过哲史先生遇害当夜,善次先生和美雄先生的不在场证明了吗?”
“你这个人确实有本事啊。”都筑皱皱眉,表情厌烦地说道,“真一先生和哲史死后,两个弟弟就能自由支配那家的土地了。阵一郎先生年老体衰,行动也不方便,窗音小姐又还在上学。你拿来的那个度假胜地开发企划案,他们现在也能拍板同意啦。”
“以上是警官先生的看法吧。原来如此,那么不在场证明呢?”
“善次先生有不在场证明。”
渡边从西服内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念道:“14日晚,人在自宅。由于是他太太作证,真实性依然有待商榷。但是,次日他一早就出现在名古屋的公司里,这一点是得到数名员工确认的。他应该没时间往返暮枝。”
“善次先生节假日还整天上班啊?肯定赚得多,真羡慕他。”石动嗤嗤笑道,“那美雄先生呢?”
“美雄先生一个人住,14日晚没有不在场证明。15日是节假日,因此他经营的名古屋私
人诊疗所似乎也休息。他说自己一个人窝在家里听音乐,没有证人。”渡边看看笔记本,疑惑地歪了歪脑袋,问道,“您知道‘布克斯特胡德’是什么吗?”
“我连是什么语的单词都不知道。”
石动回答道。天濑也没听过这个词。
“美雄先生好像就是在听那个什么布克斯特胡德。”
“至少有一点能够肯定,不是英国乐队。”
房间里头的町田百无聊赖地说道。
“但据美雄先生说,午后真一先生给他打过电话,内容是哲史可能被人杀了。这个我们已经查过通话记录,15日午后确实有一通从暮枝村罗堂邸打到名古屋诊疗所里的电话。”
“只有通话记录,那还说不准。不能证明接电话的就是美雄先生本人,况且现在真一先生已经去世了。本来应该早点问问真一先生的。”
“因为哲史遇害时,我们认为身在名古屋的善次先生和美雄先生与本案无关……”
渡边很过意不去地说道。
“窗音小姐的不在场证明呢?”
石动问道。他的语气非常平淡,好像这么提问本就理所当然。
渡边面露意外之色,惊叹道:“啊?”
“哲史先生被杀害的那个晚上,窗音小姐有不在场证明吗?”
“您怀疑窗音小姐?”
渡边瞟了一眼天濑,问道。他好像很担心天濑听了会再次发怒。
然而天濑很平静。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但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萦绕在脑海里:
“这个问题由石动来问就很正常。”
“我并不是怀疑她,只想知道她有没有不在场证明而已。”
“哲史被杀害的那一晚,她应该和真一先生、猿边先生一起待在家里。”
“那也就是说,猿边先生也有不在场证明了。”
石动点了点头。都筑讥讽地说道:“你不问阵一郎先生?他一个人住在别栋房子里,也没有不在场证明,要不顺便查一下他腿是不是真瘸?搞不好他半身不遂是假的,半夜会出门到处杀自己儿子孙子哦。”
“这应当不可能吧。哲史先生守夜那天阵一郎先生穿的是短褂,所以我看到他的腿了。肌肉几乎萎缩殆尽,那确实是好几年没有走路的腿。”
“而且,罗堂家的所有人在真一先生遇害当夜都有不在场证明。”渡边补充道,“大家都在客厅,所以不可能悄悄往返牛舍。说到底,如果凶手真在牛舍伏击真一先生,那他就必须比真一先生早到牛舍。”
“这倒没错。”
见石动点头,渡边对着他的双眼凝视了片刻工夫之后,说道:“那么……石动先生,您发现什么了没?”
石动告诉他们有关哲史皮带的事情,并在尸体腰间皮带系反的事实基础上,补充了他认为可能是由凶手重新为哲史系过皮带的推理。
“这个我们还真没发现。”
渡边尽管再次表示佩服,但立刻便说道:“不过,那确实是哲史的尸体。”
“这是DNA鉴
定的结果吗?”
“没有,没到DNA鉴定那个地步。但是哲史房间里的指纹跟尸体的指纹一致,所以……”
“房间里到处都是那个指纹,而且跟罗堂家其他所有人的指纹都对不上,这总不会有错吧?”
都筑厉声说道。他好像对石动燃起了某种对抗心理。
“那可不一定。”石动的表情显示出他觉得很有趣,“如果是这样呢?两位警察先生和鉴识科的人员被领去提取指纹的,其实是住宿员工猿边先生的房间。被杀掉的那个其实是猿边先生,真正的哲史先生嘛,现在已经完全顶替了猿边先生的身份一直躲藏在家里。罗堂家有某种隐情需要对外宣称哲史先生死了,因此这是他们全家人共同炮制的障眼法之类的。”
渡边和都筑听得下巴都掉了。
“那非得做一下DNA鉴定不可……”
见渡边开始慌张,石动笑着摆了摆手道:“这只是我刚刚想到,随便一说的啦。我在哲史先生遇害前后都见到过猿边先生,知道他不是别人假扮的,尸体应该就是哲史先生没错。”然后他马上一脸严肃地说道,“但哲史先生遇害的那一刻是否披了雨衣,甚至是否穿那件上衣配牛仔裤,这就不好说了。凶手有可能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给他换过衣服。”
“为什么要帮他换衣服?”
“就是不知道理由啊。究竟为什么呢……”
此时,石动的手机响了。
“喂?啊,
学长啊,有什么事吗?”
只见石动正应着声,却突然将手机拿开老远。估计古贺在电话里大声吼他。
“您好像挺忙的,那我们就先告辞了。”看石动面露难色,渡边坏笑着说道。
于是,两个警察离开了。
“……您不用吼,我听得见。虽说暮枝是乡下,信号倒还挺好……咦?您说什么?我没听懂。看了就知道了?哇!”
石动再次将手机拿离耳边。
他可怜兮兮地说道:“学长刚才使出全身力气将电话摔了。我还以为鼓膜要炸了呢……”
“是古贺先生打来的吧?出什么事了吗?”
天濑问道。石动困惑地回答道:“他从头到尾一直叫我看晚间新闻,还强调一定要看。搞不好是雅典建筑公司倒闭了吧?”
晚饭后石动去请求今天暂停打游戏时,提出猛烈抗议的人不是阿守,而是町田。
“我马上就要赢了!”
为了让宽屏电视发挥其原有的用途,他们哄了町田半天,这才看上晚间报道。
雅典建筑公司并没有破产。政治、经济、意外、案件,每个领域的报道都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之处。
“‘看了就知道’到底是知道什么?”
就在石动嘀咕这句话的同时,头条新闻播报完毕,开始推送短新闻。算起来,这就相当于报纸后面几版印的普通文章。
屏幕下方出现字幕。
“医生因骗保被捕。”
并排显示在上方的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他们见过的面
孔,一个长相让人联想到小动物的年轻女性。
是仓内高子。
就在天濑他们几个傻眼的当口,男性播音员平淡的声音回响在客厅里。
“……嫌疑人北泽克彦将其共犯,即嫌疑人仓内高子误诊为癌症晚期,盗用其他患者的X光片,谎称仓内嫌疑人仅剩半年寿命,并向人寿保险公司提交虚假的诊断结果。仓内经保险金生前赔付制度——即所谓‘生存需求’合约条款,获得总计三千万日元的赔偿金。但由于仓内嫌疑人的痊愈过程过于不自然,令人寿保险公司起疑,经过调查后向警方举报。据后续调查结果,已基本确认此次事件为诈骗性质……”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町田的笑声。
“都不说误诊了,居然是骗保啊!”
“完蛋了,难怪学长气到发疯。”
石动愁眉苦脸地挠挠头。
“我看他不止气到发疯哦。”町田靠在沙发背上,幸灾乐祸地说道,“这下度假胜地的事情就没戏了。既然泉水有神力是个弥天大谎,石动先生啊,我看你不被那位壮得跟摔跤手一样的大哥勒死是不大可能喽。”
“您可别说啦,我都背后发凉了。”石动真的打了个哆嗦,说道,“这都不是神力的问题了,这样一来,龟恩洞里到底有没有泉眼都难说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天濑问道。
“听刚才的报道,仓内小姐患病的事情倒是真的。但是,她所患的是溃疡病,哪
怕真得了癌症也是很早期的,接受治疗后很快就能治好的那种。”石动两只手抱住后脑勺说道,“而那个医生……大概是她男朋友吧,打算利用这件事情,将她故意诊断成癌症晚期,骗‘生存需求’条款赔付保险金。到这里都还好,但是后面必须让晚期癌症患者意想不到地痊愈了才行,明明诊断最多只剩半年寿命,可要是半年一过还活蹦乱跳,保险公司会怀疑的。”
“所以,她就来找保龙先生……”
“是的。大概她尝试过很多超自然疗法吧?她一直在找既不会索要高额治疗费,也没有危险的新兴宗教,同时还能帮她公开宣传靠神或奇迹之力治好癌症的人物。保龙先生既不是那种行业的人,看起来长得又像教主,所以正中她的下怀吧。”
石动嗤嗤发笑。
“但是没想到保龙先生的性格是那个样子,根本不可能给她作证。仓内小姐想必很头痛,再不引发奇迹的话,病状就真的要恶化了。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疼,这应该是事实。”
“然后,她就捏造了一个‘奇迹之泉’是吧?”
“她去找了村里的乡土历史学家芸阁斋老师,从他那里听说龟恩洞里有山泉,然后她就想到可以让泉水拥有神力。我不认为她真的进过龟恩洞,打湿她衣服的大概是暮枝川的水吧。”
“然后呢,她原以为计划很顺利,谁知道反而将‘奇迹之泉’的牛皮吹大
啦!”町田抱着肚子大笑不止,“最后把搞度假胜地的人都引来了,要是没闹到这么大,这次骗保本来应该能顺利收尾的。她碰到石动戏作真是倒霉到家!”
“不过,欸,这让我也明白了一件事情。”石动感慨颇深地说道。
“什么事情?”
天濑问道,石动笑了笑道:“人寿保险公司是不会相信奇迹的。”
7
看门人到最后也没解释理由,只委婉地暗示克诺索斯的鬼魂会在半夜出现,因此他今后不想再掺和到这样的危险之中。
——阿瑟·埃文斯爵士的日记
蓝下高声敲打梆子木后,歪着头陷入沉思。
“说‘小心火烛’好像怪怪的,应该说什么啊?小心杀人犯,小心牛鬼……”
“你傻吗?那样到处喊,大家还不更怕啊?闭上嘴只管敲你的梆子就是了。”出羽呵斥道,猛地一拍蓝下的肩膀,“行了,走吧!”
蓝下和出羽走在深夜的林道上。
林道一侧排列着一盏盏路灯,铁柱前端的球形照明虽然将两人投在沥青路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但是还远远不足以将夜路照得透亮,还得靠出羽的大号手电筒。也就是说,两人的分工是出羽负责照明,蓝下负责敲梆。
在他们右手边连绵而去的森林里一片深暗,茂密的树叶在月光下黑得发亮。左手边则只有青白色的护栏,看不到对面的河流。只能听到仿佛低沉呻吟般的水声。
蓝下总觉得毛骨悚然,为了壮胆,他将手里的梆子敲得格外响。
出羽正抬头望着夜空。
“怎么啦?”
“没有,只是想到马上该中秋赏月了。”
今年的阴历八月十五对应的是阳历9月24日。四天后,眼前凸胀的月亮就将变为真正的满月,圆滚滚的,仿佛瞪大的眼珠一般挂在天上。月光照耀之下,鱼鳞云显出斑斑驳驳的深灰色暗纹。
“牛眠那句诗,怎么说的来着?”
出羽歪着头,试图搜寻记忆。
“世间有万象,唯此二者不曾衰,名月与俳谐。”蓝下回答道,“真是好句子,牛眠老师文采真棒啊。”
“他在东京大概也参加句会吧,没准进了哪家诗社也说不定。”
“就算时代变了,月亮还是同一个,俳句也绝不会过时。颇有深意的句子呀。”
“毕竟世上总有些只懂用新老评价东西的无能之辈。”出羽歪嘴一笑,恶狠狠地说道,“他们只觉得俳句是老土玩意儿……”
“连老土这个词都已经过时啦。”
蓝下笑了。出羽虽然鼓着脸有点不服气,但马上便继续说道:“就是这种人才会说什么‘现在俳句最新潮’之类的话。是不是黛圆香给她们带的我不知道,喏,不是有那种年轻小姑娘,说什么‘哎呀最近俳句好火的呢’,然后咏一大堆不知所云的情诗吗?这些人只知道用新不新潮来判断事物。只要有趣不就行了嘛,是老还是新,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挺喜欢黛圆香的呀,她有些俳句写得不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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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喜欢浪漫的句子嘛。”出羽嘲笑蓝下。
“小姑娘家最感兴趣的就是谈恋爱了,咏成俳句有啥不好?”蓝下如此反驳,也抬头去看夜空里的月亮,“而且啊,女孩无论长到什么年纪都会想谈恋爱的。”
“顶着
这张老脸,亏你能说得这么肉麻。”出羽仔仔细细盯着蓝下的面孔看,然后坏笑道,“你可得小心些,没准你家那位哪天也想谈恋爱,到外面去找野男人喽。”
“我家那个没问题的。”
蓝下想起自己胖得面目全非的老婆,小声嘀咕。
两人走在林道上,每家窗户都没有光亮。周围很安静,只有敲梆子的声音在回响。
“哎,由香里现在怎样?”
“什么怎样?”
“还好吗?”
“托你的福啦。她每天都去照顾牛,说什么真一先生和哲史先生去世了,所以我得负责将它们照顾好才行……”
“真坚强啊,跟你一模一样。”
“坚强过头了,撒些傻不拉几的谎我可头疼得很。”出羽好像想起自己被由香里骗了的事情,露出一脸气恼的表情,愤愤地说道,“我到现在还想不通她为什么要那样撒谎。你懂吗?”
“多少懂一点吧。”
“我完全搞不懂。”出羽哼哼几声,叹了口气,“但是我知道由香里心里其实很难受。再让她照顾一个星期,总会好过点吧。”
“为什么是一个星期?”
“再过一个星期,牛好像就要被运到其他牧舍去了。说是外面的养牛户将它们买走了。”出羽面露苦涩,“善次先生本来好像想直接将牛处理掉的,都是由香里和猿边死命拦住他,再拼命去找买主,最后才找到愿意接手它们的人。牛可是活物啊!跟屋子和土地不一样
。哪可能那么轻松处理掉!又不能杀了丢在山里!”
“真一先生的房子和土地也会被处理掉吗?”
“对。大概会拆了在上面建度假胜地。”
“度假胜地啊……”
蓝下喃喃道。按说他自己也是持赞成态度的,可现在却开心不起来。八成是因为哲史那具无头尸体留下的阴影一直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既然现在由能干的善次当老板,蓝下想成为“度假村”大管家的愿望恐怕也难实现。能够参与规划度假胜地经营方案的人,肯定只有善次从名古屋叫来的那些自己公司的职员。
两人走过第二桥。
罗堂邸的窗户同样一片漆黑,里头拉着窗帘,车库里停靠的汽车就像四头蛰伏的大型野兽。善次和美雄好像还要在暮枝逗留一段时间,恐怕他们要一直待到真一的遗体回来为止……
他们一路敲响梆子,走过罗堂邸门前,看到通往龟恩洞的山径开着大口等在那里。
“走吧。”
出羽挥舞手中的光源,催促蓝下。
“要去龟恩洞吗?”
蓝下颤抖地问道。出羽笑着揶揄他道:“这可是你提出来的啊?再说了,本来就得去看看阵一郎先生家的情况。”
没办法,蓝下只好让握有手电的出羽打头阵,自己跟在他后面。龟恩洞虽可怕,但让他一个人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林道上更加可怕。
他们在山径上确定萝洞庵附近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后,出羽一言不发,径直登上
石阶。
蓝下也战战兢兢地踏上去。
“好怀念啊。小时候跟你一起去偷西瓜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夜。”
出羽悠悠地说道。
“偷西瓜?”
“对啊,你还记得吧?你被那家主人抓住,我去接你……”
蓝下用梆子尖搔搔太阳穴,陷入沉思。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偷过西瓜,而且蓝下跟出羽不一样,他觉得自己应该不是那种偷东西的坏小孩。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听了蓝下的回答,出羽叹息一声,喃喃道:“你这个人啊,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就不记得,真叫人羡慕。”
爬到石阶顶端,深沉的暗影包裹着那条山间小路。
“小心,别走在悬崖边上,掉下去就麻烦了。”
出羽提醒蓝下,而后在小路上前进。
在他们走到可以看见龟恩洞入口的地方时,出羽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蓝下小声问他。
“有人。”出羽皱着眉头悄声回答道。
“谁?”
蓝下瑟瑟发抖,他很清楚自己的心脏现在跳得厉害。
出羽用手电筒照向龟恩洞入口,大喊道:“是谁!”
手电照出的人影好像是个男的,他双手捂住脸,很快便逃出光照范围,在黑暗中跑远了。
出羽立刻冲过去。
蓝下慌忙追着他跑向龟恩洞入口。
“可恶,被他逃了。”出羽四处晃动手电,说道。
四周早已不见人影,光柱只照出林子里的树梢和叶丛。
“刚、刚才,那是,谁啊…
…”蓝下气喘吁吁地问道,他觉得心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不、不会是鬼吧……”
“你傻吗?鬼哪会用撬棍!”
出羽说着,踢了一脚被丢在地面上的红色撬棍。
“撬棍?他用撬棍干什么……”
听到蓝下嘀咕,出羽默默用手电照亮龟恩洞的入口。
龟恩洞门口的封锁近半遭到破坏,真一立下的其中一根木桩已经被砍倒,大概就是用掉在木桩旁的那把斧头砍的。上头绕了好几圈的带刺铁丝和蓝色塑料布也被剥下,无力地垂向地面。
在随风飘扬的塑料布后面,可以看到龟恩洞的内景。
那是真正的黑暗。有了它的衬托,方才光线昏沉的森林小道仿佛白昼,手中电筒的光也显得分外耀眼……
8
母亲拿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不经意间想起她的右手手臂被砍下。“这是我的手呀。”说着她将鬼手接在臂上,突然变成两丈高的牛鬼……
——《太平记》
由渡边驾驶的巡逻车驶过第一桥,渐渐进入暮枝聚落。
后座的姬木四下张望道:“增援好像还没到啊。”
“他们说下午才来,咱们到得最早。”渡边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上司,回答道。
“他们要来多少人?”
“县局加关局总共十个,大部分是制服警员。”
“十个警员够吗?这里的居民总共有多少?”
“一百人不到吧。”
“我们是要让他们一个个填表啊,很费工夫的。”
“警察工作很忙嘛,肯定派不出多少人手来这里。”
渡边说得好似事不关己,姬木对此有点恼火。
“警官,没问题的。”后视镜里的渡边笑了笑道,“乡下人嘛,一般都愿意老老实实地配合警察的工作,应该没几个人会给咱们找麻烦。”
“要都是村里人就好了。”
姬木嘟嘟囔囔,看了一眼车窗。车子已经开到保龙他们借住的民居附近。乌云沉沉的天空下,茅草屋顶的黄色显得沉重又昏暗。
“保龙先生那儿的人好像都想赶快回家,应该会好好配合的。只要告诉他们留下名字和联系方式就能回家就行。”说到这里,渡边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们一旦知道奇迹之泉其实是个弥天大谎,肯定更想早点回家了吧。
”
“那个叫石动的家伙这会儿肯定头疼死了。”姬木也没能憋住笑。
“那可不是个脆弱到会为这些事情头疼的人,他这人鬼得很,现在肯定觉得很有意思吧。”为了开上第二桥,渡边大幅度转动方向盘,说道,“现在最头疼的,不应该是善次先生和美雄先生吗?”
“是啊。”
姬木的神情严肃起来。
如果此案是两兄弟中的一个为了得到开发项目的大笔资金,才杀死真一和哲史,现在知道奇迹之泉不过是为骗保编出的谎话,这会儿一定急得焦头烂额。
当然,真一遇害当夜,他们俩都有不在场证明。善次甚至连哲史身亡当夜的不在场证明都稳固无比。就算凶手是他,应该也不是善次亲自下的手。
而且,再怎么想要掩盖犯罪事实,善次看起来也不像是会砍下亲侄子的脑袋,又推着亲哥哥将他撞到铜牛角上那么残忍的人。
姬木心下暗笑,无论凶手是谁,居然妄图让人以为是儿歌里的牛鬼作祟,真亏他想得出这么蠢的主意。现代日本人谁还相信妖魔鬼怪,当警察的更不可能听进这些鬼话了!
如果哪个下属敢跑来跟他说“这案子也许是鬼怪作祟吧”,姬木打算先温和地拍拍下属的肩膀,然后说:“最近这么忙,你肯定很累吧?我给你批个假,去泡泡温泉啥的好好放松一下,放松完就不用回来了。”
总而言之,这个假设虽然基于善次和
美雄中有一方(或者两方)是凶手的前提,但还是认为实际执行犯罪者另有他人比较自然。
说不定执行者就是这个人呢?
姬木从膝盖上的信封里取出文件。
面部照片、指纹、履历。自打这份数据今早从东京警视厅数据中心发回岐阜县警察总部后,姬木已经看了几十遍,内容几乎都背下来了。数据发送时通过专用的线路,又用彩色墨水打印出来,所以照片上连头发颜色都十分清晰。
这个人,恐怕现在还留在暮枝。姬木凝视着照片心想。他肯定躲在什么地方。
照片是他十年前被逮捕时拍的。现在既有可能由于年龄增长相貌有变,也有可能本人主动改变自己的面貌。哪怕是头发颜色,只要去染黑了就看不出来。
但指纹是无法改变的。
姬木今天请求关局、县总局派人支援,打算对整个暮枝的居民做一次大规模询问调查。如果一切进展顺利,今明两天就能找出此人的藏身之处。也许现在这个瞬间,他就潜伏在那栋民房的茅草屋顶之下……
如今开发项目受挫,善次和美雄应当慌了手脚。姬木想亲眼见证他们慌张的程度,还有他们见到这张照片的反应……
巡逻车从林道开进罗堂家的车库,停了下来。
姬木和渡边下车,快步走向玄关。
他们被那位叫窗音的少女迎进门,领到客厅。善次和美雄马上就被喊来了。
姬木坐在沙发上观察两人。
善次憔悴了不少,眼底已经出现黑眼圈。为了得知究竟发生何事,他铁定看各电视台的新闻看到很晚,即便躺在床上也没能入眠。这么一想,可能是先入为主,他看起来比两天前见面时还要老上几分。
美雄的表情则像吃了黄连一般苦涩。且那黄连想必极苦,他整张脸皱成一团,面部四处都是细纹。从他格外用力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头的举动,可以清晰地看出他的烦躁。
“不好意思啊,二位分明这样劳累。”
姬木一边注意掩饰话中的讽刺,一边郑重跟身前的两位低头行礼。
“您客气了……”善次深深吐出一口气,翻着眼珠看姬木,问道,“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调查有进展了吗?”
“有进展了。我们在真一先生的衣服上检测到一枚陌生的指纹。”
“是凶手的指纹吗?”
美雄兴致盎然地问道。
“这我们还不能确定。不过指纹的主人有过前科,因此我们查了他的身份。”
两人的神色还不曾动摇,甚至都摆出一副早就已经等不及要听姬木说出下文的神情来。
姬木从信封里抽出那份资料,开始朗读:“姓名锄屋和人,今年应当四十七岁。曾因抢劫罪入狱,并于七年前出狱。”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善次面色铁青,双眼瞪得老大。
“锄屋和人?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
“善次哥!”
美雄大声制止自己的兄长。他眼角上牵,表情
变得很是狰狞。
“看来二位认识他?”
“不、不认识。我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