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次慌忙摇头否认。
“真的吗?我看两位似乎很慌张嘛。”
姬木故意使坏。
“刚才只不过听说可能是凶手的指纹,吓了一跳而已。”
美雄将头扭到一边恶狠狠地回答道。
“为了抓到杀害哲史先生和真一先生的凶手,希望你们能够配合警方的工作。二位不可能对‘锄屋和人’一概不知,他难道不是你们的亲属吗?”
姬木举起文件,给他们看面部照片。
锄屋和人的头发是红色的,清清楚楚刻印着罗堂家的印迹。
9
“你的生父是真正的公牛,他是那样粗暴,不会为任何母牛的爱所动。”
——《变形记》(古罗马)奥维德(著)
“锄屋和人是我儿子。这种情况该叫庶出子吧?他算是善次、美雄同父异母的哥哥。”
阵一郎闭上眼,静静地说道。
姬木的屁股在蒲团上依然怎么坐都别扭。他身旁是渡边,以及正襟危坐的石动。石动的脸上写满了好奇,正洗耳恭听阵一郎的话。
这次石动并非恰巧路过,而是姬木将他叫来的。
由于善次和美雄吞吞吐吐,让姬木去问阵一郎详情,于是他和渡边决定前往萝洞庵。动身前,姬木让渡边去将石动喊来。
“要叫石动先生来吗?”
渡边尽管语带诧异,但不知为什么显得挺开心的样子。
姬木皱眉道:“那人反正之后会自己去找阵一郎先生打听吧。让老人家同样的话重复说几遍总不太好,干脆一次性听完得了。”
于是石动满面春风地来了。渡边好像已经告诉过他锄屋和人的事情,他甚至觍着脸要求看看锄屋的个人资料。姬木虽然恼火,但还是同意给他看了。
只要这人在,节奏就老被打乱——姬木心下叹道。要是被发现自己擅自给一般民众看了内部资料,铁定要被搜查一科的部长骂个狗血淋头。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还是让石动看看资料比较好。那是一种强烈到可以越过警察职业操守的念
头。
石动的事情放着不管就行了,现在更重要的是得到有关锄屋和人的信息。
姬木抬头去看电动床上的阵一郎,喃喃说道:“您好像并不承认他,资料上显示他是您的私生子。”
“对,我不可能承认他。”
“恕我冒昧,请问他的母亲锄屋美佐这位女性,曾是您的侧室吗?”
阵一郎明显有些犹豫。他一言不发,注视着在风中摇曳的竹帘。
“尽管这可能触犯到您的个人隐私,但毕竟是为了调查凶杀案件,能请您和我们说说吗?”
见姬木低下头,阵一郎微微一笑道:“当年那些坏事,我不大乐意提……欸,罢了。如今时效应该已经过去,就请警官先生高抬贵手吧。”
阵一郎从侧桌拿下水壶润了润嗓子,缓缓开始讲述。
“我十九岁的时候被征兵入伍,作为新兵参加了‘二战’。当时是昭和十九年十一月,去时就知道注定要吃败仗。次年八月日本战败,我直接成了俘虏,等到再次踏上日本的土地,已经又是一年后,就是昭和二十一年七月,我虽然回到故乡暮枝来,可时代已经变了。我就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不能再当村子里的地主。”
阵一郎闭上眼睛,露出回忆往昔的神情。
“我将暮枝的农作物倒卖到名古屋、大阪,靠黑市生意起家,然后就在大阪上班。”
“房地产行业是吗?”姬木问道。阵一郎勾起嘴角,说道:“与其说是
房地产行业,还不如说应该属于现在说的专业抢地户吧。和抢劫没什么区别。专门去找手头拮据但有土地的人,用相当于白送的低价将地皮从他们手里抢走。教我工作秘诀的还是个背上有文身的人呢。”
他似乎觉得很有趣,十分凄厉地笑了一阵。姬木觉得很不舒服。
“后来呢,我就跟那人一起看上了大阪近郊一户世家——锄屋家的土地。本来威逼利诱,什么手段都用尽了,锄屋家的当家却是个有骨气的男人。他说,要是将土地卖给我们这种人,那他宁愿带着一家老小饿死。可是呢,就这么放弃他家那块地太可惜,所以那会儿我想了个招数。”
“请问是什么招数?”
“色诱喽。”阵一郎从电动床上探身出来,定定地看着姬木的双眼,说道,“话虽如此,按现在的说法,那家当家的是个油盐不进的货色,美色对他没有用。但是锄屋家里有个叫美佐的女儿,她长得丑极了,老大不小的年纪还没出嫁呢。”
阵一郎摸了摸自己深陷的脸颊。
“我嘛,别看现在老成这样,那会儿才二十五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美佐立刻就被我迷住了。二十多岁一个姑娘,还是黄花大闺女哪!”
刺耳的笑声回荡在屋内。渡边眉头紧锁,脸上明显表露出不快。石动则面不改色,定定地抬头注视着阵一郎。
“我对美佐是这么说的。虽然我想娶你,可
是有一件事情不好办,我现在正和你爸谈出售土地的事情,你爸就是不肯点头同意,要是这项目谈不拢,我就要被炒了,你能不能帮我想点办法呢?我这么一说,那个傻女人第二天就将产权证拿来给我,说是从父亲的保险箱里偷出来的。”
“您……收下了吗?”
姬木用力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这要不是发生在五十年前的故事,他都想直接将阵一郎带走了。
“是啊,我收下了。警官先生,能不能请你不要用看恶鬼的眼神看我这个老头子?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当初还年轻啊。”
阵一郎露出安分老实的神情,表示理解姬木在想什么。
“那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可喜可贺,锄屋家的土地进了我们腰包。美佐以为这样就能和我结婚,但是怎么可能呢?我已经有妻有子,那会儿真一都出生了啊。”阵一郎玳瑁眼镜背后的双目一亮,说道,“而且警官先生,你想想嘛。擅自将那么重要的产权证拿出来给别人,我能将这种傻女人娶回家吗?”
姬木片刻间无言以对。
“……那位美佐女士后来怎样了?”
“锄屋家就这么倒了。一切都是她的错,所以她也没脸见父兄。听说后来一个人跑到东京,在酒馆里干活。这种事情我虽不知情,不过她好像那会儿就有了身孕。”
阵一郎意味深长地一笑。
“第二年,美佐从东京寄信来,说她生了我的孩
子,起名叫和人。她不要求我娶她,但是为了孩子,只希望我能承认这个儿子的存在。可我能随便认吗?只会增添不必要的麻烦!我就跟她说,你说是我儿子,那就拿出证据给我看看。那个时代还没有DNA鉴定,真是帮了我大忙。”
“那孩子就是锄屋和人吧?”
“看来是的。”
“但和人确实是阵一郎先生您的儿子。您看,他不仅继承了您的红发,长得和您也很相像……”
姬木心里抱着一丝期待,将锄屋和人的照片递给阵一郎。
阵一郎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道:“长得就不像好人,我第一次见哪。是通缉令上的照片吗?”
“和人曾经因为抢劫罪服过刑。这是当年逮捕他的时候拍的。”
“哦,抢劫啊。我后来听风言风语,说美佐死于酒精中毒,孩子就被送孤儿院了。到底还是成了小偷嘛,那就跟他亲娘一样傻呗,长得就一副蠢样,还好我没认这个儿子。”
阵一郎马上将照片还给姬木,一句父亲该说的话都没说。
“你们找到和人的指纹了?”
他问道。
“是的。残留在真一先生的外套上。”
“杀死哲史和真一的人,是和人吗?抢劫犯当完,又去当杀人犯啊?”
“我们暂时还没有调查到那一步。”
“我把话说在前头,锄屋和人这个人跟罗堂家毫无瓜葛。法律上他是锄屋美佐的私生子,当然跟老头子我也没有任何关联。刚才说的这
些话,请你们记得保密。”
阵一郎背过脸去看庭院里的柿树,不再看姬木了。
姬木不作任何回答,起身告辞。
“你怎么看?”
刚刚走出萝洞庵的玄关大门,姬木就问渡边道。
“这老头真不是个好东西。”拥有强烈正义感的渡边很不愉快地皱起眉头,“好歹是他儿子,哪有人那样说的?”
“听他讲的故事,锄屋和人对罗堂家怀恨在心好像也不奇怪。”
姬木盯着渡边,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不想自己亲口问石动。
渡边立刻会意,转向石动问道:“石动先生,您怎么看?”
“确实,和人可能对罗堂家抱有怨恨。”石动虽然点了点头,但又稍作思索,“但那也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假如锄屋和人是凶手,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来找罗堂家报仇呢?”
“你这个人脑子也许很好使,但好像不太懂人心嘛。”姬木终于忍不住插嘴道。
“这个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所谓怨恨,就是扎根很深的东西。无论经过多久也不会消散,只需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再次点燃。他虽然出狱了,人生却处处不顺,这时候如果再听说本来就很有钱的罗堂家,可能因为度假胜地开发的事情变得更有钱,他积怨已久的情感爆发也很正常吧?这种例子我见得多了。”
“原来如此,既然警察方面这样认为,那可能确实如此吧。他杀的之所以不是他憎恨的对象本人—
—阵一郎先生,而是哲史先生和真一先生,也是这么个缘由吗?”
石动喃喃道。
“对了!他最恨的人应该是阵一郎先生啊。”姬木立刻注意到其中问题,他看了看渡边说道,“你马上派人保护阵一郎先生。还有,下面罗堂家大宅也派几个人看着为好。”
“确实,以防万一嘛。”渡边抿抿嘴角。
“居民问话那边怎样了?”姬木问道。渡边看看表,说道:“马上开始了吧?保龙先生那边,应该由都筑先生负责指挥。”
10
就像去取防腐油的人自己反变成木乃伊,就像贸然闯入八幡的迷途森林,我虽向四周拼命叫喊,却无一人理会。
于是我应当心怀感激地终结此生吗?
——《戏言集》(日)高桥新吉(著)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又没让你找工作,不用写学历。表上有的项目填起来就行了。姓名、年龄、住处……”
都筑说着,递给对方一张新表。
这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点点头,将写坏的表格揉成一团丢掉。这已经是竹编地板上滚落的第三个纸团了。
包含都筑在内,五名警察并排坐在保龙家宴会间的矮桌旁,对所有住客进行调查问话。上面派来增援的另有五人,如今应当正在逐户访问村民家。
无论解释几遍,都筑旁边的白发男性都没能顺利写完一张表,年轻的制服警员只得吃力地应付他。
太麻烦了,都筑心下叹息道。这样下去哪怕再催,也得搭上一整天的时间。
如果只查姓名年龄住处,那让对方口头说明,再由警察记录便是,那样速度更快。可是这次问话非得本人亲笔书写不可,警方有必要让这些被调查的居民直接接触到表格。
都筑他们想要的,并非有可能凭空捏造的姓名和联系方式,而是留在表格上的指纹。
他们准备将所有表格收集起来带回县总局后,先将指纹提取出来,再逐个与锄屋和人的资料进行比对。这样一来就算他隐姓埋
名,哪怕染过发整过容,也能确定锄屋和人的身份。
但他们哪怕依靠老鉴识人员的“肉眼识踪”——这项技艺如今仍作为一种传统留存在鉴识科——又或是将资料送进扫描仪,让电脑一个个进行比对,两种方法都得费相当长的工夫。姬木今明两天就要知道结果,然而是否真能实现,都筑对此深表怀疑。
费这工夫干什么,直接采集他们指纹不就好了?都筑心想。现在的指纹扫描仪虽然是大型机台,只需要将机器做小些,可以随身携带……或者嵌入某种移动设备,直接让人将食指按在扫描区,当场用无线数据发回县总局进行比对,就能知道此人有无前科。不……要是无论有没有前科,光凭指纹就能对应出某个人,那该有多轻松啊……
都筑立刻陷入自省。这纯属警察的道理,是管理者的思考方式。他们不能只为了警察和机关单位省事而去采集全国人民的指纹。如果光凭指纹就能掌握姓名、年龄、职业、籍贯、现居地等多项信息,他们的工作或许会很轻松,但是,这很明显侵犯了个人隐私。
而且,明明没犯事,却被采集指纹,都筑自己想想也是不乐意的。
如果这类个人信息被收集起来统一管理,那么必然遭人滥用。警方内部网络尽管架设在专用ISDN线路上,又采用最新的数字加密技术,但也并非绝对安全。只要数据存在,
就一定会出现盗用之徒,且他们总有一天会得逞。而且最主要的是,无法保证管理者中不会有人财迷心窍,出卖公民隐私,鼓自己的腰包。即便安保措施万无一失,管理者终究还是活生生的人类。
世上的有些事还是麻烦点好,都筑心想。并非只有信息化和高效化才是正道。
话虽这么说,眼前老也看不到进展的工作还是让他烦透了。宴会厅里早就已经挤满排队等待调查的人了。
都筑的郁闷不光来自工作,看着宴会间里这些或坐或站的人,他总感觉很窒息。
宴会间里绝大部分是病人,四处可见青紫的脸色和瘦削的躯体。其中甚至有人光是坐着不动都咳得十分难受,也不知道旁边那个担忧地帮忙抚背的人是不是他的陪护。
喉咙里布有痰液的咳嗽声,都筑听来煞是刺耳。他真想过去直接说道:“你这身体不可能杀得了人,还是赶快去医院吧。”
他们是将一切希望寄托在奇迹之泉上的重病患者,可所谓的奇迹不过是为诈骗保险金编造出来的谎言。都筑满心以为他们会被打垮,会笼罩在阴云之中,可是面前这些人没有人绝望,甚至还有人朗声谈笑。
难道他们接受了束手无策的死,转而以平和的心态面对此事,看破红尘了吗?
不,并非如此。那些微笑着闲聊的人们眼中仍有不安神色,仍旧充满了自暴自弃,可是反之,他们依然在寻求
希望。尚有一丝生机的期许刚刚冒头,下一秒又立刻沉入黝黑的绝望之中,他们正处在生与死的夹缝里,摇摆不定。
不仅他们,自己也一样。都筑感到在生与死的夹缝中求生存这点上,自己的命运也与他们殊途同归。死亡是无法逃避的,而人类失去生命究竟可以多么轻而易举,此处再无人比在搜查一科供职的都筑了解得更为透彻。
游荡在生与死的夹缝之中,活着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死是无法逃避的,但也无须为此超越死亡,不需要死后的世界。同样,开悟也好,疗愈也罢,他都敬谢不敏。
都筑畏惧死亡,工作中若见到凄惨的尸体更会加剧他的恐慌。有朝一日待他临终,八成会在大吵大闹“我不要!我不想死”的同时撒手人寰。都筑觉得,这样也蛮好的。
那个五十来岁的人终于填完表格的时候,一张熟悉的面孔进入宴会间。看到他腰上的腰包,都筑想起来了,此人名叫灰田虎彦。
灰田好像不是来治病的,所以看起来很健康。他扫视一圈遍布宴会间的病号后,之所以会露出不快的神色,恐怕是和都筑产生了相同的想法吧。
灰田大步穿过宴会间,穿上丢在地面的运动鞋,若无其事地离开土间。
都筑对眼前的住客道了声歉,离开矮桌追上灰田。
“喂,你,等一下。”
都筑走出玄关喊了一声,灰田在住宅用地和林道的分界处缓
缓回头。
“你填过表了吗?”
“没啊。”
灰田立刻回答道。
都筑皱了皱眉说道:“你不能擅自离开,要跟我说一声的。”
“我出来抽根烟而已。”
灰田悠然从牛仔裤口袋里取出香烟盒。
但他用手指在皱巴巴的烟盒里摸索一番后,说道:“没烟了。你有吗?”
“我不吸烟。”
“真倒霉啊,我最近突然点儿背得很。”
灰田自嘲地一笑,将烟壳揉成团丢在地上。
“既然没烟了,能不能请你回宴会间等候?”
“待在那里要憋死的。我看到病人和条子就想吐。”
被人喊“条子”让都筑有点恼火。他快步走近灰田道:“你要是不配合我们调查,可能会被怀疑哦。既然这样,不如直接请你跟我回警局一趟……”
“你要带我回局子?”
尽管灰田语带笑意,但薄薄的蓝色镜片底下,那双眼睛根本没笑。
“你以为自己能行?”
“当然行啊,你是可疑人物嘛。”
“那你试试看啊。”
灰田勾起一边嘴角,拉开腰包拉链,抓出其中藏匿的物品。
都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又一步。
“你试试看。”
灰田重复这句话,右手握着的自动手枪指向都筑。
“这位先生,你想不想享受一把光荣殉职,连升两级的特殊待遇啊?”
11
那个山洞,实际是一条延伸向岩石深处的隧道。他们手拉着手,步履蹒跚地走了进去。事态已然无法预测,又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甚至连思考的余地都不再有。他们的直觉钝化了。
——《终极计划》(英)迈克尔·穆考克(著)
听到枪声时,天濑正在民宿二楼的房间里思考有关窗音的事情。
如今得知奇迹之泉是个弥天大谎,善次铁定正焦头烂额。他本想着拆除真一的房子和牧舍后,将土地交给雅典建筑公司,再靠着“暮枝疗养度假胜地”的地皮租用费大赚一笔。没准,度假胜地的经营事务他也打算亲自过问。
但如今如意算盘已然化为泡影,一切不过是那个想要保险金的女人演的一出戏。
得知暮枝的土地换不来钱以后,善次收养窗音,还会好好对待她吗?当然,他们仍有叔侄之间的爱,但这爱究竟能有多深,天濑对此表示怀疑。
天濑察觉到了,罗堂家的人都有冷淡的一面。那是一种冷静又透彻,不将人当人看的特质。
善次恐怕不得不收养窗音了。但被收养后,窗音是否会过得幸福,天濑感到担忧。
窗音说她去哪儿都一样。但跟着冷漠的叔婶生活是否也一样,这并不尽然。本该到手的大笔资产落空了,善次也许会将一腔怒火全部发泄在窗音身上。
简直就像童话里的女主角,天濑想着,不禁为自己的多管闲事失笑。他为什
么非得担心那个红头发的女孩呢?明明等警察问完话,他一回东京,以后就不会再见面了……
再说,窗音很厉害的。无论被逼入何种状况,她都一定能平安无事。
她毕竟也是罗堂家的一员。
此时,天濑听见林道另一头传来爆裂声。
是什么呢?天濑凑近窗边查看。
町田努力地拔着草。今天应该差不多能收拾完整个庭院。町田用戴着劳作手套的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舒展了一番开始抗议的腰椎骨。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町田只当是汽车回火的声音。午后来了好多巡逻车,八成是其中的哪台吧。
他敲打着后腰,想蹲下继续工作时,看到天濑惴惴不安地从窗户里探出脑袋。
町田心想:“回火而已,就吓成这样,天濑真是个胆小鬼。”
枪声没有传到罗堂邸。
善次和美雄坐在客厅,正在讨论今后的对策,但他们的谈话一直没有触及核心。就因为那个叫姬木的警官总是喜欢操多余的心,派了几个制服警员来家里驻守,搞得他们没法聊真正想聊的话题,两个人都十分烦躁。
窗音待在自己房间里。她背叛了天濑的想象,并不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担忧。窗音远比天濑想象中的还要坚强。
坐在床沿的窗音心里想的是那个似乎对自己抱有好感,有些胆怯的青年天濑启介。她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微笑。
枪声也没传到萝洞庵。
阵一郎仰躺在电动床上
,双眼盖着一块湿毛巾打瞌睡。意识蒙眬之中,“锄屋和人”这个时隔七年再次听到的名字在他脑海里不停地打转。
阿荣正在庭院里挥舞耙子,打扫地面上的落叶和垃圾。
“都跟你说了!昨天晚上龟恩洞有个奇怪的人啊。”
蓝下在路边抓到一个穿制服的警员,对他极力表达自己的主张。
“知道了,知道了。”警员摊开双手说道,“我现在公务繁忙,得去向全体村民问话,你那件事情待会儿再提吧。”
“你这是玩忽职守!”
由于出羽满面怒色地逼近他,警员脸上显出几分怯意,争辩道:“不是玩忽职守,就是为了尽职尽责,现在才很忙啊。我不是说了,过一会儿我会好好地听你们讲的吗?”
“不止有怪人,龟恩洞入口的封锁也被破坏了,难道还有比这件事情更重要的公务?”
眼见急性子出羽就要大吼大叫,突然一声巨大的爆裂声响彻整条林道。
三人一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什么声音啊……”
蓝下愣愣地说道。
警员的表情陡然僵硬,回答道:“是枪声!”
保龙在很近的地方听到了枪声。
待在宴会间的众人惨叫连连、东逃西窜,原本坐在矮桌边的众刑警也慌忙起身。
“大家冷静!请待在原地不要惊慌!”
一个警察大声喊道,但并没能阻止场面的混乱。慌忙跑进走廊想回房间的、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还有当场抱头蹲
下的。宴会间里充满了怒吼和惊叫,四下奔逃的人们将状况弄得一团糟,害得警察们也没法采取行动。
保龙拨开乱作一团的人群,穿过宴会间,光着脚踩过土间,冲到屋外。
只见玄关前,那位名叫都筑的刑警一个屁墩儿摔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林道的方向。
“出什么事了?!”保龙抓住他的肩膀叫道。被这一喊,都筑好像才终于回过神,他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道:“喂,那个叫灰田的是什么人啊?”
他整张脸涨得通红,仿佛想立刻勒断保龙的脖颈。
“什么人……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突然掏枪出来开枪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都筑叫罢,飞身向林道冲去。
姬木、渡边、石动三个人正好走到第二桥边。
两名警察立刻发觉了爆裂声的性质。
“是枪声。”
姬木瞪大眼睛对渡边说道。渡边也脸色铁青。
“是保龙先生那儿传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他们看见一名男性向第二桥飞奔而来。他身挎腰包,戴着无框眼镜,是保龙家那个叫灰田虎彦的人。
灰田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把黑色自动手枪。
就在三人愣在原地的当口,灰田似乎发现了他的行进路线上有警察。他在几乎已经下桥的地方停步后,神色悲哀地喃喃道:“我真是点儿背到家了。”
然后举枪对准他们三个人,扣下扳机。
姬木慌忙抱着头,窜进林道一侧的树
丛里。
渡边则以与他肥胖体型不相符的灵活动作,用胳膊夹着愣在原地的石动一头钻进林道另一边的树丛。
紧接着灰田又开了三枪。其中一枪射中写着“私人道路”的标识牌铁柱,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响。姬木在树丛里伏得更低。
他抬起头,恰好看到灰田沿着河畔堤坝跑远的身影。他在离得老远的地方双手抓住树枝登上斜坡,逃进森林去了。
姬木起身时,看见都筑从第二桥另一端跑来。
“几位没事吧?”
都筑大叫。
“勉强吧。”
姬木依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对都筑点了点头。
渡边和石动好像也平安无事,他们慢慢从树丛里站起来。两人脸上满是泥土。
“那人往哪儿跑了?”
“你说那个拿枪的人?从河堤跑进森林去了。”姬木指了指灰田逃走的方向,“到底出什么事了啊?我完全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个叫灰田的人拒绝调查,想独自外出。我把他叫住,他就突然拔枪了。枪就放在那个腰包里面。”
“那他就是锄屋和人吗?真没想到他连枪都有啊。”姬木狠狠抛下这句,严肃地看着两个下属说道,“无论如何,现在确定有个带枪的家伙逃进山里了。马上联系总局,报告情况。还有,得跟他们再讨点增援人员来才行。”
“要搜山吗?”渡边问道。姬木则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可能要。总之现在刻不容缓,必须马上抓
到那个灰田。”
言罢,姬木不经意间看了一眼石动。
石动正将自己被草汁染成绿色的眼镜举到半空,恨恨地盯着镜片。
12
你兄长的那个迷宫,总不会有什么说法,非得一直无主不可吧。
——《淮德拉》(古罗马)塞内卡(著)
“说是嫌疑人逃进山里了吧,哪边的山,暮枝川北边还是南边?”
出羽从铺在厨房大桌上的地图里抬起头来问道。
姬木瞪着地图想了一会儿,用目光寻找方才逃走不久的灰田离去的地点。
众刑警赶来后,姬木命令部分人留在林道驻守,自己带着剩下的警员跟渡边、都筑一起下到暮枝川的河堤上。他们走到灰田进山的地方,往森林里瞧了瞧,但早已没有人影了。
林子里很昏暗,倾斜的地面看来也不太好走,姬木觉得靠不习惯走山路的寥寥几人追击并不现实,于是他们返回林道。
姬木直接前往出羽家,听说他是暮枝地区说话有分量的人物,此行也是为了让出羽帮忙判断灰田的逃脱路线。姬木已有盘算,等县警局援兵一到就搜山,但真到那时村民的协助也必不可少,他必须事先和出羽谈谈。
“灰田应该是逃到这附近去了。”
姬木指着地图上的一点。就在暮枝川沿途,从第二桥稍稍往林道折返一点的地方。
“那就是逃去北山了。”出羽对姬木一笑,“警官,你运气真不赖。既然逃到北山,那他哪儿也去不了,就跟进笼子的老鼠没啥差别。”
“是吗?”
姬木目不转睛地看着出羽的笑容。
“是啊。他如果跑到南山会很麻烦,
可以去国道,也可以跑到高贺。但既然是北山,那他只能从暮枝林道的哪个地方下来,无路可逃的。”
“等一下。”姬木低头看地图,稍作思索后问道,“他不能跑到西边的256国道上吗?”
“不行。国道到第一桥那段山路太陡,倒不是说绝对不能走,但是一般来说很难走。沿着林道到第一桥那段路没房子也是这个原因。由于太陡,开不了地。”出羽用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北边、东边就上高贺山了,他还是没法逃。哪怕万一他跑了,到板取村和美并村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到达之前就会在山里遇难的。”
“你说的确定没错吧?我得靠这个敲定紧急部署方案,有错就麻烦了。”
“这个嘛,如果他穿登山靴又有绳子的话,那可就不好说了。”出羽耸了耸肩说道,“那人穿的是什么鞋?”
姬木试着去回想,正皱眉的时候都筑代他回答道:“运动鞋。他在保龙家穿鞋的时候我看到了,是气垫运动鞋。”
“那鞋就是在木地板上打篮球的。”出羽讽刺地笑道,用食指敲了敲地图说道,“根本不可能翻得过山。警官,我敢拿命跟你打保票,除非他下到暮枝的林道,不然绝对没办法逃出去。”
“警官先生,警官先生。”
石动高声和姬木搭话,像是要提醒他什么。
“怎么?”
“说到暮枝川北边的山,那是萝洞庵所在的方向哦。”
听
到石动的话,姬木瞪大了眼睛。
阵一郎已经完全陷入沉睡。阿荣站在电动床旁,心疼地看着他痛苦的睡脸。
老爷又做噩梦了……她心想。
阵一郎额上的汗水仿佛念珠般颗颗串连,面部抽搐着,再这么下去,他就该哼哼出声了。
阵一郎在做噩梦。这几年他分明已不再做了的,可一听到锄屋和人的名字,阵一郎便开始再次被梦魇缠身。至于梦的内容,阿荣也从阵一郎口中听到过大概。
想必噩梦正展现出它不祥的身姿袭向阵一郎。也许不只是梦呓那么简单,阵一郎可能会大喊,可能会被自己的尖叫声惊醒……
听到背后有动静,阿荣慌忙转头。
“不好意思,刚才底下发通知……”被派来保护阵一郎的年轻警员万分紧张地问道,“可以请您立刻叫醒阵一郎先生,送他到本家去避难吗?说有一名带枪的男性逃到山里来了……”
由香里端来与人数相符的茶水,分给大桌旁的所有人。正巧姬木觉得渴,他心怀感激地道过谢,端起粗茶喝了一口。
“你们的增援能来多少人?”
出羽尖锐地问道。
姬木慌忙将茶杯放回桌上说道:“还不清楚,我跟他们说过尽量多派点人手来帮忙……”
“用不着一两百个那么多,有三十来个人就足够了。”出羽托着腮,稍作思索后说道,“山里边能走的路就那么几条。让他们五个人一组分成五组,最好再每组配
个村里人带路。至于带路的人选,以及应该从哪里进山,我过一会儿再告诉你。”
姬木表面上郑重点头,心里却开始觉得丢脸。现在简直是由出羽全权指挥搜山,这样下去,出羽铁定要拿着无线电,四处给警察发号施令。
然而骨子里充满领导气质的出羽完全没注意到姬木心里的小想法,显得斗志昂扬。他看了一眼站在稍远处的蓝下,说道:“喂,村长,你带路成不成?”
“咦?”
原本似乎在烦恼什么的蓝下吃惊地抬起头。
“我问你能不能给警察带路去搜山啊。”
“啊,当然可以啦,我可是村长哎。”
尽管蓝下挺挺胸膛,但谁都看得出来他这是虚张声势。
“放心吧,有五个带枪的警察先生跟着你呢,不会出啥事的。现在出事的是那个小伙子才对吧?他这会儿肯定还在山里躲躲藏藏呢。”
“就是这件事情!”蓝下十分烦恼地说道,“那个灰田是不是想躲进龟恩洞去啊?喏,昨天夜里龟恩洞那个人……”
“对啊!没准昨晚就是那个叫灰田的家伙。”出羽大喊道。
“喂喂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给我解释一下啊!”
姬木插嘴问道,出羽和蓝下于是齐声开始了说明。
“有个带枪的男人逃进山里了?”
阵一郎一边让阿荣换衣服,一边询问制服警员。
“是的。我们警官说,那人可能就是锄屋和人,他可能想取阵一郎先生您的性命。”
“哦?锄屋和人吗?那我真想见见。”
阵一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您现在可不该有这个闲心。”阿荣将裤子套到阵一郎腿上,出言提醒,“老爷您哪,就是什么事情都觉得有意思……”
“老人家的日子总是很无趣的,这你也明白吧?”
“带枪的人可一点都不有趣。”
“这倒也是。只有恐怖而已。”
阵一郎一边说着,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阿荣给他穿完了裤子,站起来说道:“我现在去拿轮椅。警察先生,待会儿我要把老爷搬上去,您能来搭把手吗?”
渡边和都筑正沿着山径往萝洞庵方向走,恰好看到阵一郎一行人迎面而来。阵一郎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毛毯,遮住双腿和两个手掌。
擦肩而过时,阿荣微微欠身向他们致礼。
阵一郎和阿荣看起来都很平静,紧张最暴露无遗的是跟在后面的制服警员。他四下张望,看起来像在想“那个带枪的人突然蹦出来可怎么办?”
“阵一郎先生这边暂时可以放心了,待在本家应该就很安全了吧?”
都筑说着加快了脚步。
他两级并做一级,飞快跑上那段通往龟恩洞的陡峭石阶。渡边恨恨地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拼命追赶,背上大汗淋漓。
九月一近月末,太阳便落得快。群山西侧早已燃起一片赤焰。不出一小时,这一片就会被包裹在真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跑过满是石子的小路,刚
一瞥见龟恩洞入口,都筑和渡边不禁呆立当场。
据出羽和蓝下所说,封锁龟恩洞的木桩被人砍倒了其中一边。但现在他们眼前两根木桩都已横卧在地,蓝色塑料布也被整块摊开,看起来好似污浊的湖面。
龟恩洞完完全全张开了它的大嘴,展示其内部的深暗。
“……渡边,你回山下去,找几个手电筒和绳子来。还有,为了看守入口,最好再带一个警员过来帮忙。”
都筑压低声音说道。
“你要进去吗?”
渡边也不知为何小声回问道。
“只能进去看看了吧?这可是跟岩屋里的鬼过招的大好机会!”
都筑的脸涨得通红。
渡边点了点头,飞快沿着小路离开。
跑在夕阳西下的山径上,渡边脑中不断回响着儿歌里的一节。
穿过恶鬼下巴颏,追逐牛角大鬼影……
13
这个是传说中的“胧清泉”,那个又是什么“悬岩桥”。一面做着介绍,一面拨开小松树丛,抵达大原之里。原本这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好似能从中抓出一头牛来。此时听见黑暗里传出声音,有些幼童四下逃窜。
——《好色一代男》(日)井原西鹤(著)
“龟恩洞的封条被人破坏了?”
姬木情不自禁大叫起来。
“是的。”
渡边一面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一面回答道。他是从龟恩洞那边拼尽全力跑回出羽家的,弄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根木桩都倒在地上,洞口整个儿开着,都筑先生说要进去看看……”
“对方手里有枪啊!”
姬木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白发苍苍的村民。出羽和蓝下带队出发去搜山了,要得知村中相关的情报只能依靠这名老者。
“老人家,请问龟恩洞只有一个出入口吗?如果没有其他出口,那我们只用守住入口就行。”
听到姬木的问题,老人表情呆滞地回答道:“咦,龟恩洞其他的出口吗?我好像听说过有,又好像有人坚持说没有……”
“到底有没有啊!”
姬木被老人模棱两可的语气搞得很恼火。
“不清楚哎。”
老人答得直截了当。
“如果在意料之外的地方有出口呢?您打算怎么办?比如可以一直通到暮枝川河畔……”渡边满怀干劲地问道。姬木扶着额头烦恼了一会儿,终于一脸释然道:“行,我知道
了。我可以同意你跟都筑老弟进洞去找,但是你给我听着,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绝对不能忘记对方手里有枪。”
“都筑先生肯定记着呢。人家可是在他眼皮底下开了枪呢。”
见渡边开起玩笑,姬木依然表情严肃说道:“这不是开玩笑的。记住,在抓犯人之前一定要优先考虑自身的安全。你听着,我这个人很讨厌下属比自己提前晋级的。”
姬木这句话,指的是连晋两级的殉职特殊待遇。
出羽领着一帮村民和警员走在土堤上。周围已是黄昏,群星开始在空中眨眼。所有人手里都握着电筒,几条光线交织在一起。
“第一组走那条路,第二组从这里上去,怎么走村民都知道。”
出羽得体地发号施令,由村民和警察组成的小队很快便从各自的入口消失在林间。
剩下的只有出羽、蓝下以及他们小队里的约十名警察。
“行了,我就从最紧要的——那个什么灰田钻进去的口子那儿给你们带路吧。”
出羽说着,拿电筒照亮蓝下的面孔。
蓝下被光刺得连连眨眼,说道:“好亮啊,别晃我啦。”
“我还以为你吓得脸都绿了呢,看来也没有嘛!”出羽豪迈地笑道,“村长,你从再下面那个入口进去。路还记得吧?以前我们经常去玩的。”
“当时去抓过虫子啊。”蓝下露出追忆童年的神情,“记得我抓过好大一个锹形虫,放到现在肯定能卖个好价
钱吧。”
他得意地抽抽鼻子。
“你这个人,当年勇倒是记得很牢嘛。”出羽坏笑道,“这件事情后来怎么样了你还记得不?你想抓个更大的锹形虫,结果自己一个人在山里迷路了,还是我去救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