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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今朝相会大桥上.4

作者:日-殊能将之/译者:戴枫 当前章节:1450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03

蓝下很不服气,说着“我怎么不记得还有这一出”。

出羽苦笑道:“欸,算啦。你可别把警察带迷路了啊,这次我可救不了你,要是出了事儿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罗堂家的餐桌上笼罩着苦闷的沉默。

善次和美雄都不发一语地动着筷子,丝毫没有从碗盘里抬头的意思。窗音表现得很沉稳,像平常一样慢慢用餐,但也同样一言不发。

而身处沉默中心的阵一郎坐在三人合力抬进来的轮椅上,啜饮他的粗茶。

阵一郎吃得很少,眼前盘子里的食物还剩大半。

“这烤鱼是荣姨做的吗?”

猿边再也无法忍受沉默,开了口。

“对。”

阿荣转向他,微微一笑。

“真不愧是您的手艺,太好吃了。”

“阿荣很会做饭的哪。”阵一郎缓缓点头,“多亏了她,我第一次知道粥都能那么好喝。当年老妈给我煮粥都是随便煮煮冷饭,要是从白米开始熬起,粥也可以很美味哦。”

“这样啊……”

就在猿边考虑接下来该说什么时,善次突然抬起头来。

“美雄,我今晚打算先回一趟名古屋。”

他跟美雄搭话。一副打算无视阵一郎和至今为止所有话题的态度。

“回名古屋?”

美雄反问道。

“对,我在暮枝都待三天了,不知道公司怎么样了,得回去看一看。欸,不过我明天还会过来的。”

“这倒不假,善次哥毕竟是当老板的人嘛。”

“你不也是院长吗?诊所不开门没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啊。”

“你也回去一趟怎么样?要不你干脆回名古屋吧,不用过来了,这里有我盯着。”

“是啊。我也回去一趟好了。”美雄用手指探了探衬衫领口,“也快没衣服换了。”

猿边觉得很奇怪。外面明明有个持枪的嫌疑人在四处流窜,他们居然要丢下老人女眷回名古屋?就不担心自己的父亲和侄女吗……

但即便听了这两人的对话,阵一郎和窗音还是面不改色,依旧一言不发。

猿边心下想道:真是一家子怪人。

“喂,你不要走那么快好吗?”

制服警员握着树枝气喘吁吁地说道。

“这就不行了?”出羽回头咧嘴一笑道,“骨头生锈啦,你太缺乏锻炼了。”

“多管闲事!”这个和出羽几乎同年的警察赌气地回嘴,“四周这么黑,你一个人冲在最前面很危险知道吗?要是嫌疑人开枪怎么办?”

太阳已经落山,头顶交缠的枝条之上展开一片漆黑的夜空。月亮还藏在山后,目前只能看到微微闪烁的星光。

简直就像黑暗凝结成实体,沉淀在四周一般。就连手电筒的光芒,也只不过一瞬间照出枝干的轮廓,很

快便被树木间深邃的黑暗吸收了去。

“林子里这么黑,不可能的啦。哪怕他真敢开喷子也不容易打中。”

“开喷子?”

警察皱起眉头,出羽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阿荣正在洗碗筷,此时窗音走进厨房。

“阿荣阿姨,还有剩饭吗?”

“有是有,你晚上没吃饱吗?”

阿荣回身对窗音一笑。窗音如今正在长身体,肚子饿得快不稀奇。阿荣还常常想,她就该多吃一点,再长点肉更好。

但窗音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啦,只是觉得警察叔叔会要吃吧。如果还有饭,可以做几个饭团吗?”

于是阿荣和窗音将电饭锅搬到厨房桌子上,两人一起捏饭团。

窗音拉出长长的保鲜膜,将饭盛到上面。

“你要用保鲜膜捏吗?”

阿荣一边用手蘸碗里的水,一边问道。

“嗯。用保鲜膜更好捏,而且也不会弄脏手嘛。”

“这倒是没错。”

看着窗音用保鲜膜捏饭团,阿荣想道:还是直接用手掌捏出来的更有心意吧?

但窗音的手法很好。看到饭团在她手中变成规整的三角形,阿荣在心里默默给她打了个合格。

“这里真有路吗?”

制服警员直接跳过怀疑阶段,愠怒地质问道。

“呃,我觉得应该是这边呀……”

蓝下被警员一瞪就慌了神,张皇失措地回答道。

“光你觉得可不行。”警员苦着脸说道。

蓝下他们一行人走在齐膝深的茂密草丛里。根本不是“走的人多

便成了路”的问题,四下荒芜得莫说有人,没准连野兽都几十年不曾踏足。一直被坑坑洼洼的地面绊到脚。

“我可不想在这鬼地方遇难啊!”

警员一边拿手电筒四下乱照,一边苦苦哀求。

其实蓝下觉得,他们应该已经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很久了,但他选择保持沉默。

客厅桌上的大碗里排列着十几个饭团,都包着保鲜膜。有两个被事先分盛到小碟里,想必此时驻守门厅的那位年轻警察正美滋滋地吃着。

窗音规规矩矩地并拢双膝,坐在沙发上。

稍远处停有阵一郎的轮椅。

“窗音。”

阵一郎保持着背对孙女的体势向她搭话。

“爷爷,什么事?”

窗音虽然回答了,但目光没有看向阵一郎,她定定地盯着正对面的空沙发。

“谢谢你敬老日送我的花。”

“不用谢啦,这点小事情。”

“那束蔷薇啊,现在全都枯了。”

“枯了……”

“花瓣卷起来,变成棕黄色,全部掉光了,叶子也都蔫了。”

“都过去一个星期了,没办法。”

“不过,你送我的,我舍不得扔,现在还插在花瓶里呢。”

“你可以扔掉啊。”窗音静静地微笑着,看了一眼阵一郎的后脑勺后,说道,“枯了的花还是扔掉更好。”

阵一郎在轮椅上回过身去。

隔着靠背,老人和孙女的视线相交。

14

难得一座鬼窟,这样也未免太砢碜。住在这么不卫生的地方,怕是连鬼都会被风湿病或者神经痛折磨得很虚弱吧。

——《洞窟学初探》(日)吉井良三(著)

木桩是被斧头一类器具砍倒的,满是毛刺的切口暴露在外,好似一根磨秃的铅笔。但它的尖头依然深深插进土中,即便手上发力,似乎一时半会儿也拔不出来。

都筑在木桩根部扎扎实实地捆上绳子,又用力扯了扯,试试绳子的结实程度。

木桩纹丝不动,绳结也没有松开。

都筑满意地让绳套落在地上,转身对穿制服的警员说道:“麻烦你在这里帮忙看守。我们进去的时候嫌疑人可能会跑出来。”

“好的,我知道了。”

这名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警员紧张得要命,用握着手电筒的右手给他敬礼。刺眼的光线将他的侧脸照得仿佛鬼怪一般狰狞,警帽上的徽章闪闪发亮。

“行了,渡边,咱们走。”

都筑握住绳子的一端,晃着手电筒进入龟恩洞。

渡边的心怦怦直跳,跟在他身后。

外面的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四周虽被黑暗包围,但依然还有星光,龟恩洞里却是一片深暗。手电筒的光圈只照出泛黄的洞穴内壁,此外什么都看不见。

眼睛习惯黑暗后,渐渐地能从洞壁上看出模糊的影子。而这究竟是因为石块凹凸不平,又或者只不过是自己脑中描绘的幻象,就难以判断了。

“没想

到这么窄。”

都筑照照左右,自言自语。确实,洞穴里的通道宽度顶多供两人并排行走。如果是渡边这种大块头,光他一个就能塞满。

“你可别跌倒啊。”都筑回头揶揄渡边。

“真跌倒了你拉我呗。”

“我哪来那么大力气!”

都筑笑着继续前进。

他们还未走出十米便抵达岔路口。两个椭圆形的洞穴分别通往不同方向,洞口顶部悬了一串钟乳石,仿佛将融未融的冰挂。

“遇到分岔,就从右边开始找。咱们先从右边进去。”都筑回头对渡边宣布。

“这谁记得住啊!”渡边困扰地说道。

都筑则笑了笑道:“不用记。一会儿顺着绳子摸回来,下次进它左边那个洞,以此类推就是了。好啦,咱们赶紧走吧。”

都筑握住绳头走进右侧通道。绳子摩擦洞壁,发出一些声响。

“喂,绳子不会被磨断吧?”渡边渐渐不安起来,一边跟上都筑一边问道。

“这是登山专用的绳子没错吧?”

都筑指了指橙色的绳子。

“对,借给咱们绳子的村民说自己是个登山爱好者。”

“这里边有铁丝,用它把你从悬崖上吊下去都不会有事,放心吧。”

都筑手电筒的光忙碌地在脚边和墙壁上四处游走。山洞地面描绘出平缓的曲线,时不时又有一些仿佛树桩般突出的石笋。圆形的光照亮洞内的环境,无论哪一块都是起伏的黄色波浪,让人觉得自己仿佛走在即将融化

的黄油块里头。

又一个分岔路口,这次共有三个分支。

“先走最右边那个。”

都筑说着正要进去,只见他将手电抬得老高,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渡边很紧张。是看到灰田了吗?

“一眼就到头了。”

渡边越过都筑肩膀看了看前方,道路的尽头是面带有弧度的墙。它凹凸不平,在手电的光照下仿佛月球粗糙的表面。

“走中间那条。”

都筑走进中央的洞口。

这次通道缓缓弯向前方,顺利接纳了两名闯入者。

都筑一边将手搭在墙上前进,一边不时用电筒照照洞顶,感到有些疑惑。

“你歪着头想什么呢?”渡边问道。

都筑抬头回答道:“没什么,只是想这样的钟乳石窟,里头应该会有蝙蝠啊?”

“不会吧?!”

渡边感到背后窜上一股寒气。他一想到被大群蝙蝠袭击的样子就不禁打哆嗦。

“蝙蝠其实很可爱哦。日本的蝙蝠都不吸血的,长得又小,脸又可爱。要是能养的话我都想养一只呢。”

都筑说这话时表情非常认真,因此似乎既不是在逗趣,也不是故意吓唬渡边。

“你这是什么鬼爱好……”渡边对他很无语。

“不过这里好像没有。”

都筑照亮洞顶,似乎觉得非常遗憾。

灯光下,洞顶只有几根钟乳石,并未看到都筑口中“可爱的脸”,渡边松了口气。

下一个岔路也有三个分支。都筑按照原计划,从最右边的入口开始搜索。

这是一条笔直的通道,大约到二十米处便是死路。他们顺着绳子折返,走进中央那个入口。这条通道则是弯成一个“く”形,并断在转角处。

“每条路都很快就能走到头嘛。那这个钟乳石窟也没啥了不起的。规模又不大,不用绳子应该也不会迷路吧。”

都筑愤愤地说道。看样子,他来之前是满心期待能在钟乳石窟的地下来一场大冒险。渡边心下嘀咕道:这种事情你有空自己一个人干去!

他们回到岔路口,走进最左边的洞穴,刚走出十米左右,都筑突然用手捂住自己电筒的光,背靠在墙上。

“把手电关了!”

他小声指示渡边。

渡边立刻关上手电。他们靠着从都筑指缝里漏出来的红色光线,向前走了两三步。

“怎么了?”

“前面有人。”

“他看到光了吗?”

“不知道。”

两人用气声交谈,而后噤声,专注于聆听。

渡边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听见通道前方传来极为激烈的喘息声。都筑说得没错,前面有人。

他们默默等了一会儿,依然只听到喘气的声音,没有脚步声,也没其他任何动静。

都筑也把自己的手电关了,从墙边探出脸看。

渡边也从墙壁的另一侧试着观察洞内。

原本只有两人宽的洞穴,从他们窥探的地方开始膨胀,展开一片宽广的空间。若用榻榻米计算,大约相当于二十叠的和室。渡边想这里可能就是“鬼岩屋

”。

他们在黑暗之中眯缝眼睛,看见岩屋中央有一个发白的人影。人影并未站立,似乎躺在地面上。

能听到粗重的鼻息声。分明离得老远,怎么听起来这么近?渡边正想着,立刻就发现了,这鼻息声来自都筑和自己。

都筑凑近渡边的耳朵说道:“他好像躺着。”

“在山里到处跑,是不是累了?”

“也许吧……”

都筑思索片刻后,似乎终于下定决心。

他用口型告诉渡边“要上了”,而后再次向着岩屋探出头。

“灰田!那边的人是灰田虎彦吗?”

他大声喊罢,立刻缩回脑袋,背靠着墙紧闭双眼。

然而枪声并未响起,他们甚至连站起来逃走的声音都没听见。

“到底怎么回事?”都筑诧异地嘀咕道。

“可能受伤了,你看,他不是喘得很厉害吗?”

“是吗?也有可能埋伏着等咱俩冒头吧。”

都筑抿了抿嘴,又等了一会儿。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人影的喘息甚至变得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痛苦。

“这样吧,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等了大约五分钟后,都筑提议道。

“不行。”渡边急忙反对。姬木警官的话在他脑中响起,他不想让都筑享受直升两级的“特殊待遇”。

“万一他突然开枪怎么办?”

“他要是开枪,我扭头就跑。没事的,你就在这等着。我中弹的概率可比你低多了。”

确实,都筑的身板恨不得只有渡边一半宽。

不等渡边再

次反对,都筑已经从枪套里拔出配枪,冲进岩屋去了。

渡边冷汗直流,目送都筑朦胧的背影。

都筑架着枪,缓慢、慎重地接近地上的人。

人影毫无起身的征兆。

大约在几米开外,都筑突然打开手电照向那人。

“渡边!渡边!”

都筑回头大声叫道。

“怎、怎么了?”

渡边吓破了胆,也同样大声回应。

“快过来!”

见都筑对他招手,渡边慌忙赶到他身旁。

“你看,不是灰田。”

都筑照亮人影,怔怔地自言自语。

渡边因过度震惊,一时间竟无法应答。

那个枕着一只巨大的背包、横躺在洞窟地面上的人,是和飞鸟辉雄同住一室的瘦子——火浦龙次郎。

火浦紧闭双眼,表情痛苦地喘息不止。他整张脸都被汗水浸得透湿。

“喂,我记得你姓火浦吧?”都筑蹲下去,抓住火浦的肩膀,“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是来浸泡泉水的……”

火浦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挤出这几个字。

“泉水?”

都筑站起来,用手电的光环绕四周。

眼前的岩屋看来就是龟恩洞的最深处,除都筑和渡边进来的入口以外没有其他通道,卵形的空间里只有四处垂下的钟乳石,地面又遍布有石笋罢了。其中也有钟乳石和石笋上下抵尖,盖着一个凹洞的地方,但哪儿都没发现能供一人通行的开口。

而且,泛黄起伏的地面上,别说什么奇迹之泉,就连个小水洼都没有。渡

边心想,且不提有无神力,就连泉水本身的存在都是个谎言啊。

“哪里有泉水啊?”

都筑傻了眼。

火浦则心醉神往地回答道:“有的……和仓内小姐说的一模一样。是非常……非常美丽的一汪泉水。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他话音刚落,表情就变得扭曲,痛苦地呻吟起来。

“喂,你没事吧!”

都筑慌忙蹲在火浦身边想扶他起来,刚一上手却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抬头盯着渡边说道:“这个人浑身湿透了,而且不是汗,他好像真的在水里泡过。”

“这样的话,哪条岔路里应该真的有泉水吧。”

渡边回身去看岩屋的入口。

“生这么重的病还泡在冷水里,放什么心啊!真是傻,这样一来只会加重自身的病情吧!”都筑将痛苦的火浦抱起来,吩咐道,“渡边,你来背他。”

渡边蹲下,让火浦趴到背上。他在水里泡过是真的,渡边感到水分渐渐渗进自己背后的衬衫。

“我来拿包……”

都筑正想将包抓起来,却突然噤声。

“喂,这背包是你带进来的吗?”

“不是,它就掉在这里……”

火浦在渡边背上嘶哑地回答道。

都筑扯开背包口,用手电照亮其内部。

只见里头塞满了成捆的面值一万日元纸钞。

15

“总的来说,逃亡者是不会躲进迷宫的。”

——《死于自己的迷宫的阿本哈坎·艾尔·波哈里》

(阿根廷)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著)

耳听着踩草丛的脚步声和拨开低矮枝条的动静离他们越来越近,警察们都一脸紧张地摆出架势,做好准备。

“等等。一个人的脚步声不会这么吵,应该是有四五个人一起往这走。”

就在出羽这样告诉众警察时,有人拨开丛集的小枝,现出身形。

警察们一齐举枪对准来人。

从树丛里现身的制服警员呆张着嘴,举起双手。

“什么,是同伴啊!别吓人嘛。”

出羽苦笑道,警察们也松了口气,纷纷收起枪。其他的警员也陆续从树丛里冒出头来。每个人都疲惫不堪,警服和警帽上都沾满了树叶。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满脸沮丧的蓝下。

“还好碰见你们。”最先出来的警员浮现出安心的表情说道,“我们差点就在山里遇难了。”

“怎么回事?”指挥出羽小队的年长警察问道。

“没有,就是好像迷了路……”

蓝下小队的警察用交织着责备和怜悯的目光回头去看蓝下。

只见他站在那儿,表情一看就十分尴尬。

“村长,你又迷路啦?”出羽无言以对。

蓝下垂着头说道:“嗯。毕竟都是三十年前的记忆了……”

“你既然不记得,不会进山之前先说吗?”

“哎呀,你也不必这么生气。”蓝下小队的一个警员似乎是

个好脾气,他脱下警帽一边拍掉上面的杂物,一边安抚出羽道,“反正平安和你们几个会合了,没关系啦。”

“就是嘛。反正大家都没事,这不就好了?”蓝下插嘴道。

“你别插嘴。”听他这么说,警员实在被他惹恼了,狠狠地瞪了蓝下一眼。

蓝下再次垂下头去。

警员扫视了一番出羽小队的人,问道:“对了,搜山进展得怎样了?我们光是找路就花了不少力气,没闲心去找嫌疑人……”

“没找到啊。也不知他是不是屏着气躲在哪儿,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如果哪队已经抓到了应该会有信儿的……”

出羽小队的警员话音未落,挂在他胸前口袋里的对讲机就亮起红灯,哔哔响了起来。

警员慌忙取出无线电,按下通话键。

“……已经逮捕!重复一遍,我们已在龟恩洞将嫌疑人逮捕。嫌疑人身负有伤,目前正送往林道……”

无线电里混着杂音传出年轻人兴奋的声音。

警员们面面相觑,大家都笑了。

“原来藏在洞里……”

“欸,来山上找浪费时间了……”

“既然嫌疑人受伤,是不是有一场枪战啊……”

“可我没听见枪声啊……”

“毕竟在山里嘛……”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发表着感想,渐渐顺着树木间不成径的小道离去。

“嫌疑人似乎已经被捕,那这次辛苦二位了。”

最后剩下的出羽小队的警员对他和蓝下低头致礼后,消失在山径前方

蓝下依然垂头丧气,没有要挪窝的意思。

出羽也站在他身旁,等他行动。

每次搞砸什么事情,蓝下就会马上陷入消沉。但出羽其实不太担心,反正不出三天他就会忘个精光,还要歪着头反问道:“有过这种事情吗?”

“村长,你听见了吧?嫌疑人被抓到了,咱们也该走啦。”

出羽拍拍蓝下的肩,打算拉他回家。

就在此时,路旁的树丛一阵摇晃,出羽心想大约蓝下队的警员还有人留在附近,就没太在意。

“条子走了是吧?”

听到这个声音,出羽慌忙用手电照向树丛。

光芒之中,自动手枪从高耸的草叶间露出黑色的枪口。枪口分开树丛,紧接着出来一个身穿网球衫和牛仔裤的男人。

“你有手电筒啊,太好了,林子里这么黑走得我好累啊。”

无框眼镜的蓝色镜片之下,那人双眼放光。

出羽和蓝下并肩站在一起,定定地看着这个男人。

“可不要大叫哦。”这男的仿佛用教导小孩般的语气说着,轻轻挥了挥枪口,“你们应该知道这不是玩具吧?”

出羽凝视眼前这张被手电灯光照亮的脸。

年轻时,他还在名古屋四处闹事的年代,曾遇见过好几个长着这样一双眼睛的男人。那是不将人当人看,可以面不改色将对方折磨得半死不活的眼神。

出羽在名古屋大街上多少算得上是一个可以横着走的人物,但他绝不会找这类人打架。无论他多

有威势,多么血气方刚,但出羽毕竟是个外行,不能跟真正道上的人对抗。

“你们是村里人吧?”男人静静地继续说道,“那就方便了,我正想找个熟悉这一带的人帮忙带路呢,怎么走能到国道?”

“到不了的。”出羽淡淡地回答道,但他见男人眯起双眼,慌忙继续解释道,“这片森林三面都是很陡的山崖。想去国道或者其他地区都不可能,只能回到暮枝的林道上。”

“但现在林道上全是条子吧?”

“对,来了一大帮。”

听见出羽的回答,男人叹了口气,说道:“我点子真是背到家。一开始逃跑的方向就不对吗?早知道这样,来暮枝之前我就先看看风水了。”他又勾勾嘴角,“那我只能挟持人质喽。不过,人质一个人就够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出羽和蓝下两个人。

“你不适合当人质啊。”

男人看着出羽,悠闲自在地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出羽感到自己背后冷汗直流,这家伙莫不是想开枪打死自己……

“你敢开喷子,会有大批警察涌过来抓你的。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既然要挟持人质,那条子来了才正好呢。八成还能让他们给我备个车啥的。”男人回答着,又邪恶地一笑,“而且,你这人一看就不好弄。要是我一个不留神背对着你,可能立马就会被你扑倒了。放心吧,我不杀人的,顶多让你动不了而已。”

男人将枪

口往下一移,瞄准出羽的右脚。

出羽心想要被打了,紧紧闭上眼睛。

就在此时。

哇——他听到一声不合时宜的呐喊,睁开眼一看,恰巧看到满脸涨得通红的蓝下冲向那个男人。

那人铁定从一开始就没把蓝下放在眼里。这会儿被打个措手不及,圆瞪着双眼,甚至忘了将枪口对准他。

蓝下闭着眼扑过去抱住男人的腰。

看见男人和蓝下一起摔进树丛,出羽立刻冲上前去。

“你、你这混蛋,干什么……”

男人拼命挣扎,蓝下却死死抱着他的腰不撒手。

出羽扑上去,骑在男人胸前,胸口受到重压,男人喉中传出痛苦的呻吟。

“我可不会放过敢对我发小动粗的人。”

说着,出羽给他脸上狠狠来了几拳。

两三下后,男人就失去了意识。

蓝下依然紧紧抱着昏厥的男人的腰叫个不停。出羽摇了摇他的肩膀说道:“喂,村长,行了,他已经昏过去了。”

“啊!啊啊啊,这样啊……”

蓝下终于睁开眼睛,傻乎乎地喃喃道。

“哪有傻子明知道有枪还冲过去的啊!”

出羽虽斥责他,蓝下却依然保持那个呆呆的样子,说道:“他不会开枪的吧?我觉得他肯定只是吓吓人……”

“白痴,这家伙开枪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而且他手法很熟练。”

“是吗?”

蓝下似乎被突如其来的恐惧压倒,浑身瑟瑟发抖。

“欸,算啦,结果好就好了。”出羽笑着说道,“

干得漂亮,我对你刮目相看了哦。”

“出羽,事到如今瞧你说的什么话,你忘了吗?我可是村长啊!”

蓝下虽然自豪地挺挺胸膛,却就这么昏了过去。

16

世间多忧愁 若无牛车来相救 如何能遁走

炽烈念火燃我房 七宝三车是倚仗

——佚名

打开玄关门一看,罗堂邸门口的林道上挤得满满当当。除去村民,媒体人士也来了不少,取材用的照明灯高高绑在杆头闪烁着耀眼的光。

停放整齐的巡逻车顶上的警灯无声地闪烁不停,将人们的脸染成红色。所有人脸上都同样兴奋不已。

“出什么事了吗?”

善次嘀嘀咕咕,走下门厅。抱着西服外套的美雄跟在他身后。

“喂!不是说了不许用闪光灯吗!这是个病人啊!”

从人群里传出叫喊声,下一个瞬间,这声音就冲向他们两人。

“啊,美雄先生,美雄先生!”

他们快步走到车边时,美雄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善次也扭头看了过去。

一胖一瘦的两个人指着美雄正在交谈什么。他们来罗堂邸问过话,因此善次认识这两张脸,是叫渡边和都筑的岐阜县局便衣警察。

两人一边挤开采访者人群,一边横穿车库向他们走来。几个警员拼命在他们背后拦住企图跟上来的记者和摄影师们。

长柄照明灯对准善次,闪了好几下,善次不由得用手臂挡住眼。

“美雄先生,这里有个病人,您能帮他看看吗?”

渡边跑到美雄身旁,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他宽阔的背上趴了一个瘦削衰弱的男人,正闭着眼浑身打战。

美雄点了点头,扭头对善次说

道:“哥,你先走吧。我不能放着病人不管。”

说完,他就和两位刑警一起走回玄关去了。

善次本想叫住他,却又有些犹豫。既然有病人,那也没办法。美雄毕竟是医生。

善次坐进红褐色的轿车,发动引擎,顺着夜晚的林道开走了。

这是所有人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善次。

“他怎么样?”

渡边朝着美雄的背影发问道。

火浦被搬进罗堂邸,横放在被褥上。他紧闭着双眼全身颤抖不已,连渡边都看得出他情况很不妙。

打湿底下被褥的不仅仅是那眼据说存在于龟恩洞某处的泉眼里的水,还有从火浦全身冒出来的大量汗液。

“很不乐观。脉搏很快,呼吸听起来也很痛苦。”

美雄搭着火浦的脉,头也不回地答道。渡边虽看不见,但美雄脸上神色一定十分凝重,他说这话时嗓门很高。

“这人本来就有病吧?”

“对。他住在保龙先生那里,应该是为治病来的,但我不知道他什么病……”

“大概是癌症吧,他瘦得太厉害了。”

美雄隔着湿透的衣服去摸火浦的肋骨。

这一摸,火浦便大叫起来,整个人痛苦地蜷成一团。

“不行。最好立刻将他送去大医院。”美雄站起来,满眼血丝地看向渡边,“你能开巡逻车带他去吗?”

“美雄先生您能一起来吗?”

听了渡边的话,美雄苦笑道:“我去也派不上用场的,我是外科医生。总之你尽快将他送医比

较好。”

美雄和渡边两个人将火浦扛起来,打算将他搬出去。

此时,那个跟他们一起从龟恩洞回来的年轻警员插嘴道:“要送去什么医院得跟警官报告一声才是。好不容易抓到的嫌疑人不见了,他肯定要吓一跳的。”

“抓到嫌疑人?”都筑吃惊地喊道,“喂,搞错了。这个不是灰田,是别人啊。”

“是吗?我还以为他肯定就是嫌疑人……”

“喂,你……”都筑愕然地逼近年轻警员,“你该不会通知大家已经抓到嫌疑人了吧?”

接到已经抓住嫌疑人的报告后,姬木正在林道上奔跑着。

从林道另一头传来吵闹的警笛声。

姬木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一辆巡逻车飞速向他开来。

开车的人是渡边。

“喂——渡边!怎么回事?”

就算听不到声音,姬木的身姿肯定也已映入他的眼帘。但渡边却不曾减速,驱车直接通过姬木身边。

擦肩而过时,姬木看到渡边脸朝向他,伸出右手大幅度左右挥舞。这是“不对、不对”的意思,但到底什么东西“不对”,姬木根本没明白。

总而言之,他得先掌握状况。姬木再次在林道上奔跑起来。

差不多到第二桥附近,罗堂邸门口的混乱状况看得更清楚了。漆黑的林道只有那一片亮得好似璀璨星空,闪光灯、回旋灯等灯具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姬木冲进交织着怒吼和叫喊的混乱中心,四处张望,寻找自己下属

的面孔。

只见都筑的脸涨得通红,正在训斥一名年轻制服警员。

“……白痴,哪有人连嫌疑人身份都不确认就擅自联络的……”

姬木快步上前,都筑立刻发现了他,只见他将红通通的脸扭了过来。

“灰田在哪儿?”

他一问,都筑的面色从涨红变成了铁青。

“非常抱歉,灰田被捕的消息是误报……”

“误报?!”

姬木不禁怒吼道。

原本就窝着身子的警员将自己缩得更小了。

“在龟恩洞找到的不是灰田,是火浦先生,保龙先生家的病人。他泡了冷水,健康状况好像很糟,所以渡边先送他去医院了。”

“等会儿。在龟恩洞找到的是火浦先生对吧,那山里抓到的那个是谁?”

姬木问道,都筑怔怔地看着他。

“山里?”

“逮捕嫌疑人的无线电总共来了两通。一通从龟恩洞,另一通是山里发来的。就因为没搞懂我才这么着急赶过来……”姬木环视四周,“不过就算到了这儿,好像还是搞不懂啊。”

挤在罗堂邸门口的所有人都浮现出困惑的神色。刨根问底的记者和不胜其扰的警员们好像都不太清楚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警官先生……”

一个人影走近姬木向他搭话道。回头一看,同样一脸困惑的美雄站在那里。

“按刚才说的,我先依照许可回名古屋了。病人已经送医,我不用待在这里了吧?”

“啊,您可以回去了,路上请小心。”

木挥了挥右手回答道。

美雄走向留在车库里的白色沃尔沃,坐进驾驶席,驶上了林道。

渡边驾驶的巡逻车抵达暮枝桥。

后座上火浦躺成一个“く”字,正痛苦地呻吟不已。那声音惨得想让人捂住耳朵,于是渡边更用力地踩下油门。

他很着急,因此在拐过暮枝桥前的一道弧弯时,渡边没有发现树荫里停着一辆轿车。由于车头灯、车内灯都没开,暗沉的红褐色车体隐藏在黑夜里,想来渡边没能察觉也再正常不过。

但是,之后的渡边将会为此悔恨不已。

为什么那时他没发现那辆红褐色的轿车?又是为什么,他没有往暮枝桥下看一眼呢……

17

“你又搞错迷宫了,宝贝。想看幻影的话,就下到这边来吧。”

——《爱因斯坦交叉点》

(美)萨缪尔·R·德雷尼(著)

“背包?”

姬木站在罗堂邸门厅里,一边吃饭团一边反问道。

“是的,您请看。”

都筑将肩上的背包放下来。它由黑色人造革制成,是用拉绳绞紧袋口的简易设计。

“据火浦先生说,他来之前这包就在龟恩洞里了。而里面……”

都筑双手伸进去,大力拉开包口。

里面塞得满满的,全是成捆的一万日元纸钞,目测面值有千万日元不止。

姬木将最后一口饭团丢进嘴里,蹲在都筑旁边拿起那些纸钞。这些钞票用白纸捆着,上面盖有带银行名称的赤印。

“这印章上的银行,好像在一年前被抢过运钞车吧?”

都筑说道,姬木重重地点了点头。那起案子他也很熟悉。

一年前,两名持手枪的抢劫犯袭击了神户某家银行的运钞车,涉案金额高达一亿日元。

配备紧急警力后几个小时,他们发现了两名嫌疑人使用的赃车,但里面只留下空空如也的硬铝手提箱而已,两人早已逃脱。

嫌疑人开枪恐吓时的子弹还留在运钞车门里,鉴定后发现出自一把俄制自动手枪。警方将抓捕的重点放在暴力团伙上,进行一番细致的搜查之后,却总也确定不了嫌疑人的身份。

而调查取得重大进展是在年关过后。今年八月初,一个最近出手陡然

大方,在赛马、自行车赌博方面投入百万单位赌金的小混混浮出水面。大阪府警经过调查,从此人家中搜出将近两千万日元的现金。架不住警方对资金来源的盘问,男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然而此人不过是个从犯。既不知道拿走了大半赃款的主犯叫什么,也几乎记不清长相。只知道主犯似乎身在日本中部,以及曾经给过他一张印有名古屋邮戳的明信片。

以这套不清不楚的供词,外加在明信片上采集到的指纹为线索,姬木以岐阜县为中心马不停蹄查了一整个夏天,搞得盂兰盆节都没能回家。

都筑好像在说什么。姬木慌忙将注意力拉了回来。

“……按照火浦先生的说法,灰田来过龟恩洞好几次。由于看到灰田和飞鸟先生多次前往龟恩洞,火浦先生似乎认定他们是偷偷过来浸‘奇迹之泉’的。他还看到过灰田在洞口破坏封条的样子。因为他看到这一幕,哪怕后来知道‘奇迹之泉’完全是编造出来的东西,火浦先生也很难相信。不……也许是因为身体状况已经很糟,不论是真是假,总想进去泡一泡泉水试试吧。”都筑的眼神变得非常认真,继续说道,“那个灰田,就是运钞车抢劫案的主犯吧?也许他就潜伏在暮枝村这里……”

“的确有可能。他也有一把自动手枪是吗?”

“是的。”

“就是用在抢劫上的那把手枪吧……”

话说

到这里,姬木脑中灵光一现,暮枝连环杀人案中所有的谜题都瞬间有了答案。

“总之,问问那个灰田就知道了。”

姬木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毫不掩饰脸上的兴奋,迅速地站起来。

都筑好像不太明白上司为何喜形于色,他歪着脑袋叫道:“警官、警官。”

“干什么!”姬木得意扬扬地回答道。

都筑指了指他的脸颊,说道:“您脸上有饭粒。”

此时,先前因为误报而疲惫地蹲在地上的媒体人士齐刷刷全站了起来。

只见从第二桥方向来了一帮警员。

被五位警员团团围住,戴无框太阳镜的男人张扬地走在中间,双手被扭到背后,铐着手铐。

采访者们迅速将闪光灯和镜头对准了他,但不再有先前那样热烈狂躁的势头,可能是害怕这次又搞错吧。

拜此所赐,没有引发多少混乱,此人就被带到了姬木面前。

姬木和都筑从门厅下到车库的石子地面上,走向男人身边。

五十来岁的警员向姬木敬礼道:“我们抓到嫌疑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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