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得不错,大功一件啊。”
姬木也回以敬礼,出言慰劳。
那名警员听后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不是我们的功劳,抓人的是那位。”
他回身指了指出羽和蓝下的方向。
“是出羽先生抓到的吗?不愧是他啊。”
“出羽先生真的很可靠呢。”
听了警员的话,聚集在四周的村民七嘴八舌地说道。
听到这些声音,出羽环视
众人,说道: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是村长抓到他的。”
“村长抓的?”
其中一个村民表现出明显的怀疑神色。
“对啊。他可厉害了,人家拿着枪他都敢扑过去呢。真不愧是咱们的村长,这事儿我可办不到。”
出羽说着,拍拍蓝下的肩膀。
得到出羽夸奖,蓝下似乎特别高兴,他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你就是那个灰田虎彦吧,虽说八成是假名……”
目送着好像依然难以置信,个个歪着脑袋陆续离去的村民,姬木问道。
灰田只盯着姬木的眼睛看,什么都没回答。
姬木指指都筑手里的背包问道:“这只背包是你的吧?”
灰田仍然没有回答。
“喂,你懂不懂啊!你涉嫌非法持枪被抓现行……”
因为都筑开始恐吓对方,姬木伸手制止道:“省省吧,凶神恶煞式警察的把戏对这家伙不顶用。你看,他一点都不怕。”
他看了看灰田的面孔说道:“你要保持沉默,那也行。我来帮你逐条说明好了。”
姬木清清嗓子,开始他的叙述:“你一年前抢劫银行运钞车,得到了一大笔钱。然后你逃脱警方追捕,为了等案件热度下去,决定潜伏在暮枝村。如果住在保龙先生那儿,哪怕不办入住手续,也可以长时间滞留,这很符合你的需求吧?没准儿其中还有一丝在暮枝观光的念头。”
灰田脸上还未显出动摇之色,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也不
知听没听。
“你将装有现金的背包藏在龟恩洞里。你认定那种鬼地方没人会去,所以不必担心被发现。你肯定觉得那里是个很好的藏匿地点。”姬木的目光转向背包,“可这时候却出事了。胡编乱造的‘奇迹之泉’引发关注,一大堆人跑来保龙先生家。这都还算好的,就因为那帮人将事情搞砸了,真一先生直接封住龟恩洞的入口,害得你不能去拿钱了。”
听到这里,灰田轻轻咬了咬下唇,姬木没有看漏这个小动作。
“你呢,打算想办法先将钱拿回来,再换个地方藏,于是想破坏龟恩洞的封锁。所以14日台风来的那夜,你去了龟恩洞,就在办事的时候被正好过来的哲史目击。”
灰田怔怔地睁大眼睛。
“你和哲史起了争执,他威胁你要报警,于是你拔出一直收在腰包里的手枪杀了他。打的是他的脑袋,子弹留在哲史颅内。”
姬木一心沉醉于自己精妙绝伦的推理,因此没有注意到灰田听傻了眼。
“你为此一定十分困扰。如果被人发现哲史死于枪击,肯定会展开严格的搜查,而且如果警方检验哲史脑袋里的那颗子弹,必定会知道它出自运钞车抢劫犯用的手枪。你走投无路,只好选择带走证据,于是就用破坏封锁的那把斧子将哲史的头砍掉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灰田听得晕头转向。
“你还要狡辩吗?”姬木觉得他的垂
死挣扎未免太难看,便继续说道,“你将哲史的尸体吊在树上,假装是猎奇杀人案后,发现了一件事情。既然已经杀人了,那杀一个和杀两个已然没有什么区别。儿子被杀的话,父亲、祖父都跟着被杀也不奇怪,而且只要将这起案件包装成儿歌连环杀人,别人就不会发现你在第一起案子里砍下死者头颅真正的意图。你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仇恨,然后便盘算着陆续杀死罗堂家的所有人。”说到这里,姬木喘了一口气,然后指向灰田的面孔说道,“你真正的名字,就是锄屋和人!”
“我叫濑尾修一啊。”
灰田无可奈何地回答道。
“就算你说谎,查查指纹可就全明白了哦。”
“可以啊,你查嘛,现在马上给我查啊!”灰田,不,濑尾修一挣扎起来,扭动自己被拷着的双手辩白道,“连杀人都要安到我的头上,我可不干!”
“真的不是你吗?”
“我说了不是我!”濑尾大吵大闹道,“我抢完运钞车躲在保龙那里是真的,钱也是我藏在龟恩洞里的,但是我没杀人!我的原则就是不杀人啊!”
“罪犯还讲什么原则?”
“当然讲!我可是很认真的罪犯。”
濑尾咧嘴一笑,再次不安分地活动手腕。他这次肩膀发力,表现得像是要挣脱,周围警员慌忙压住他。
“动作快点,赶紧将我的指纹核实一下,你们马上就会知道我才不是什么锄屋!”
“就算你不是锄屋和人,刚才那套推论也成立。”
姬木还不死心,濑尾听了大笑道:“为了掩盖第一桩案子又去杀不认识的人?谁会这么蠢啊!杀一个和杀两个没有什么区别?也就是说着爽!杀多少人判多少刑啊!而且如果我再杀人,不是更容易被发现吗?你该不会认真地在讲这些傻话吧?”
“是啊……别的就等到署里再问你好了。”
姬木有点失望,给警员们打了个手势。
被两位穿制服的警员押上巡逻车的时候,濑尾回过头大喊道:“喂——你有种把我搞成杀人犯试试看!老子搭上这辈子也要洗脱冤屈!给我记着!”
他的表情极度认真,实在不像在说谎。
姬木的表情变得消沉,和都筑一起走向巡逻车。
此时,都筑的手机响了。轻快的来电铃声让姬木听来,仿佛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喂,您好……哦,渡边啊。你顺利抵达医院了是吗……那太好了。”
都筑好像在和渡边说他离开后发生的事情。对话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姬木却一点都没听进去。
18
牛的医生是人,人的医生却往往又是牛。
——利希滕贝格
“抓住灰田了吗?”
渡边对着手机大叫。
“对,顺利抓到了。”
都筑悠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他背后的喧闹声大概来自媒体人士。
“他果然是那起运钞车抢劫案的主犯。灰田虎彦是假名,本名好像叫濑尾修一。”
“不是锄屋和人吗?”
“什么,你也这么以为啊?”都筑朗声笑道,“‘六胡’警官好像也这么以为,但是不对。濑尾他本人都听晕了,当场否认呢。”
“你叫他‘六胡’没关系吗?他没在你旁边?”
“在是在,不过听不见吧。他现在无精打采的……好痛!”
都筑惨叫道。看来不是被姬木敲头,就是被踹了一脚。
“糟了,他听得见。”声音可怜兮兮的。
渡边憋着笑问道:“就算灰田不是锄屋和人,但他应该和暮枝连环杀人案有关系吧?”
“这个也不好说。欸,我们打算在署里好好问过再做判断。”
对面传来开闭车门的声音。
“我们接下来会把他送到关局去。渡边,你在哪里的医院?”
“美浓市这边的。”
渡边告诉他医院的名字。
“那离这里不远。等你那边告一段落就将火浦先生交给医生,到关局来。”
电话挂断了。
渡边将手机插进腰间皮套里,从停车场走回院区。因为医院里不允许用手机,他特意跑出来打的电话。
此时已近深夜,医院的窗户纷纷展
开灰色的水泥翅膀,每一扇都暗淡无光。只有大门附近平缓的斜坡旁亮着一个急救入口。
入口前停了一辆救护车,车顶的红色灯光依然转个不停。玻璃自动门里边可以看到一名满脸是血的年轻男性躺在担架车上被送进屋。似乎只有脸部有伤,因此应该不是交通事故,而是当街打架之类的吧。美浓市这种规模的都市,大半夜发生流血事件也不稀奇。护士在一旁用纱布按着他额角的伤口。
两个站在走廊里的中年男性应当是美浓市局的刑警。想必有人拨119转接到警察局,他们为了询问流血事件的详细情况才来的医院。从他们穿毛衣配夹克就看得出是同行。
渡边有些犹豫要不要和他们打招呼,最终还是决定默默路过。他想,对方应该也从气质上看得出他是警察。
他抵达二楼时正好碰上几个护士推着担架车跑出来。她们很紧张,让人不禁担心点滴瓶会不会被晃掉。
而担架床上那个汗水多得吓人、痛苦呻吟着的病患,正是火浦。
“一小时!不对,半小时之后给他照CT!再拍个X光,还有打印一下验血报告,不要忘了!”
担架床背后,直到刚才都在为火浦看诊的年轻医生大声下达指示。
他怎么被推出重症监护室了?渡边很诧异。
“啊,警察先生,您刚才去哪儿了?我找您好久啊。”
年轻的医生看到渡边立刻跑过来,表情十分僵
硬。
“我去打了个电话。”
“那位患者我记得叫火浦是吧……”
“是的。”
“您知道火浦先生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听医生这么问,渡边心情郁闷起来。医生大概已经对火浦束手无策了,所以才将他推离ICU,接下来就只剩通知家人,等待死亡降临而已。
“联系方式啊,联系方式!”
医生晃晃渡边的肩膀,大声喊道。
“查一下应该能查到,但火浦先生说过他是东京来的,现在叫他家人赶来恐怕也来不及……”渡边用很沉重的语气回答着。
医生却摇了摇头道:“家人过两天再来也不碍事。我只想知道他的主治医生是谁。我需要立即联系上他,问他到底用了怎样的治疗手段!”
医生的表情兴奋至极,那并非面对患者死亡的悲痛神色,而是充满着喜悦。
渡边被他搞得一头雾水,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您能给我解释解释吗?”
“那位火浦先生得的是胃癌,而且是胃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到处转移没得救了。原本大概活不过半年吧。”
“原本?”
为什么医生要用过去式?渡边无法理解。火浦不是依然痛苦地呻吟着,就快要死了吗?
“真难以置信,世上真会有这种事情吗……警察先生,这也许是个大发现啊!这是癌症治疗领域的革命性进展,是所有癌症患者的福音!”医生大大摊开双手,“他的恶性肿瘤——也就是癌细胞,正
在陆陆续续变回正常的细胞!按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三天他的晚期癌症就会康复了!这种现象我还是第一次见,全世界都没有先例,只能说是奇迹吧!”医生发表了他作为一名医疗从业者不应有的感想,而后紧紧握住渡边的双手说道,“我接下来必须搞清楚那位先生体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产生这样的现象……警察先生,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火浦泡过奇迹之泉的水,靠它的神力治好了病——渡边没有勇气这么回答。
19
孤桥伶仃
流水湍急
——《公牛、母牛和牛犊》(日)西条八十(著)
以载有嫌疑人濑尾修一的车辆为首,三辆巡逻车排成一列,一同驶下暮枝的林道。
都筑和姬木乘坐的车辆处于最末尾。
就在他们驶过通往暮枝桥的缓弯时,姬木在后座上大声叫道:“停车!”
都筑慌忙踩下刹车,转向后座问道:“怎么了,警官?”
姬木指指森林。林立的杉木之中,模糊间能看到一辆像是轿车的东西隐藏在树荫里。
“那不是善次先生的轿车吗?”姬木问道。
都筑眯起双眼说道:“挺像的。为什么会停在那里啊……”
姬木和都筑下了巡逻车。前面两辆已经开走了,正在远处的256国道上闪烁着它们的红灯。
都筑打起手电筒,姬木跟在他身后,在林中慢慢朝那辆车子走去。
手电光一照,确实是善次开的那辆红色轿车。车头灯、车内灯都没开,里面也空无一人。
都筑绕到轿车一侧,伸手去掰车门扣。一下就拉开了。
“没锁。”都筑喃喃道,照亮轿车的驾驶席,“钥匙也还插着。”
“那么善次先生就在附近吧?”
姬木环顾四周。
时值深夜,月亮几乎已变成一个正圆,在天上闪烁光辉。尽管青白色的月光描摹出花草树木的轮廓,黑暗依旧降临在周围。天空很晴朗,但善次实在不像是个会停车驻足赏玩明月的风雅人士。
“是不是去方便了?”
都筑将自己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他在夜晚的寒气中微微颤抖着,好像自己也想去方便一样。
“别说傻话了!善次先生几个小时前就出门了,谁方便能用那么久?”
“那他去哪儿了啊……”
都筑嘟囔道,随意晃悠着他的手电。黑暗之中,唯有这道耀眼的光四下奔忙。
“啊!”都筑转向河边,惊叫一声,“警官,您看那个是不是人……”
姬木看往都筑照亮的方向,只见板取川河岸上倒着一个人形物体。它正好位于暮枝桥正下方,混在河岸上的白色石头之中,摊成“大”字的手脚依稀可辨。
姬木和都筑前往河边。周围很暗,土坡又陡,又全是草木石块,尽管他们心急如焚,步子却无论如何快不起来。只能用手电照亮脚下,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前进。
两人终于踩在河岸上,河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近。板取川的流速原本较缓,但由于它恰好在此处与暮枝川汇合,水流和水流发生碰撞,听起来就像是野兽的低吼声。月光反射也被激流扰乱,碎成一摊光粒。
他们一边不时被圆滚滚的石块绊到脚,一边接近那个倒地的人影。
手电之下,照出的是善次的面孔。
“不行了,他已经死了。”
都筑用手指去探颈动脉,绝望地摇了摇头。
善次双眼瞪得老大,已经断了气。
不知是被打了,还是从暮枝桥上掉下来了,他的头部受到重击,后脑勺还在
出血。虽然善次一头红发,但被血染红的部分还是很容易分辨。
都筑站起来,抬头去看暮枝桥。以夜空为背景,黝黑的铁桥向前延展,传达出一种无言的压迫感。
“他是从桥上掉下来的吗?”
姬木一听都筑的嘀咕就来火,没好气地说道:“谁会半夜三更特意停车走到桥上摔下去?你看看那桥的扶手有多高,难不成他被绝美月色迷了心智,自己跑到扶手上玩倒立?”
“那……”
“他是被人推下来的。”
姬木恶狠狠地抛下这句话。
“是有人在这里等他,拦下善次先生的车,将他带到桥上,再推下去的。只能是这样。是有人将他推下来了……善次先生是被某人杀死的。”
姬木心里想道:这个某人……是否就是名叫锄屋和人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