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Meikyu-iri【进入迷宫】
指案件长久得不到解决、不明真相的情况。
——《广辞苑》(日)新村出(主编)
暮枝桥周边开展的现场搜查进行了整整一夜。
九月二十二日的黎明到来了。东侧山边先是被深红色,紧接着被橙色染上华彩,朝阳放出一道道耀眼的射线,映得山头光辉四溢。月亮已然沉向西侧山脉的彼端,原本在鱼鳞云间探头探脑的群星,也终究消失在光芒之中。
然而,暮枝桥下的警员和鉴识人员却只是关闭了照明,丝毫没有停下手头工作的意思。甚至,也许是因为现场的细节终于暴露在阳光之下,他们反而更加正式地开始了检验。
姬木在现场不知疲倦地四处奔走,一会儿下达指示,一会儿亲自寻找遗留的证物。
善次在他眼皮底下于暮枝桥被人杀害,让姬木十分恼火。现在的暮枝可是有将近五十名警察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山里的在逃人员吸引过去,竟让杀人犯钻了这个空子,他感到万般屈辱。
善次的遗体已经被送往医院。他硬是让穿大衣的法医加急做了尸检。尽管还没出正式报告,但法医的字条已经送到他手边,上面字迹潦草到倾注了半夜被拖出被窝的所有愤怒。
善次的死因是脑挫伤。后头部的伤痕正好与脑袋下方的大石块形状一致,所以善次是从暮枝桥上摔落致死。
暮
枝桥上,恰好在善次尸体被发现的地点正上方附近,发现善次西装上的一枚纽扣。看来是被扶手钩住扯断的。
基于这项发现(虽然姬木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这个可能),自杀的可能性变得几乎为零。如果是跳桥自杀,爬到扶手上往下跳就是了。没必要将身体紧紧贴上去,摩擦到纽扣都被扯断。恐怕是和某人起了争执,扭打中被按在扶手上,这才将纽扣勾掉的。
然后,善次就被那人推到了桥下。
经推测,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九点前后。
由于搜山造成的混乱,没人记得善次离开罗堂邸的准确时刻,但恰好是火浦被抬进罗堂邸那会儿,因此可以认为是昨晚九点前。
姬木的推测是这样的。
——善次前往暮枝桥途中,因为某种理由停车,恐怕是凶手站在路上拦住了他。
——善次在桥上和凶手起争执,被推下河岸。
——凶手将善次的轿车开进树林藏匿。
继善次之后离开罗堂邸的渡边,被火浦的病体拖住了心思,驶过暮枝桥的时候别说没注意周围的情况,连树林里有没有轿车都不记得。渡边开的那辆巡逻车是在善次离开后大约十五分钟出发的,所以凶手那时可能还在暮枝桥附近,没准就在轿车驾驶席上……
从美浓市医院先前往关局,接到电话后急忙赶回暮枝的渡边听说此事后懊悔不已。
但姬木并不打算斥责下属,因为姬木自己也根本没
注意善次出发前有没有人离开暮枝。善次离开罗堂邸时谁在暮枝、谁又不在,这个问题没有确定的答案……
渡边很不利落地从土堤上走下来。虽不知他是否还在后悔,至少表面上已经恢复平时的模样,露出温和的笑容。
老惦念着这事儿,凶手也不会自行落网,现在最该全力集中在搜查上。下属的处世态度让姬木十分自豪。
“警官,美雄先生来了。”
渡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右手指了指暮枝桥。
抬头一看,白色沃尔沃停在靠桥暮枝那一侧的角落里。本已回到名古屋自宅的美雄又赶过来了。
电话联系人在名古屋的美雄时,姬木对他说希望能在暮枝桥附近跟他问话。当然,昨晚美雄从罗堂邸出发比渡边还晚十五分钟,因此凶手应该已经逃跑。但姬木觉得,他可能会察觉到一些渡边没能察觉到的东西。
“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姬木虽然这样回答,但他还是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土堤。
站在白色沃尔沃旁身穿黑毛衣的美雄手上搭着夹克,正烦躁地抽烟。
“我哥在哪儿?”
美雄一看到姬木就突然提问。他接到电话后大概立刻就离开名古屋了,没好好睡过觉,那双注视着姬木的眼睛底下浮现出淡淡的黑眼圈。
“为了进行司法解剖,已经送到医院去了。”
“你说我哥可能死于他杀……是真的吗?”
美雄表情僵硬。似乎因为侄子
和两位兄长接连遇害,他感到十分不安。那是一种恐慌心理——也许下一个就是他自己。
“几乎可以认定为他杀。”
姬木说着,跟美雄解释了一通发现尸体的经过和他推测的犯案过程。
“那……如果我当时跟我哥一起回去,现在我也死了吧。”美雄发出刺耳的笑声,“在凶手看来肯定那样比较好。一次性杀两个人比较不费事嘛!”
姬木静静等着美雄笑完。
“昨夜您经过暮枝桥有没有看到什么?”
等了半天美雄终于重归冷静,姬木便问道。
美雄皱眉略作沉思后,回答道:“什么都没看见。我根本没想到我哥就死在桥下,所以直接开过去了。”
“我们在树林里发现了善次先生的轿车,您经过的时候有看到吗?”
“我连风景都没注意。”
美雄淡淡地回答道。
姬木并不失望,他本来就没太期待美雄的证言。而且,这样一来他就知道“美雄什么都没看见”了,犯罪调查不存在无用功。
“问完了吗?我想赶快回家里一趟。”
美雄望向林道说道。姬木可以痛切理解他想陪在老父幼侄身边的心情。
“问完了,非常感谢您的协助。”
美雄看都不看向他点头致意的姬木一眼,径自钻进驾驶席,发动车子。眼看着白色沃尔沃在林道上变得越来越小。
“怎么样?美雄先生有说什么吗?”
姬木从土堤回到现场,渡边向他跑来。
“他说什么都没看见
。”姬木随口回答道,见渡边表情一僵,慌忙补充道,“毕竟在夜路上开车嘛,什么都没看到很正常的。你不要太介意。”
他虽为了打气拍拍下属的肩膀,但两人的身高差距让他不得不尽力伸出手去,姬木有点恼火。
“都筑老弟那边怎么样?”
姬木平复心情,询问渡边。
“他刚才打电话过来说尽可能中午之前弄完,好像所有鉴识科的人员都下场在干活儿。”
发现善次的遗体之后,都筑返回暮枝,拿着迄今为止收集到的所有居民调查表马不停蹄地前往县警总局。与锄屋和人情况相符——即五十岁上下的男性指纹已经几乎全部采集完毕了。由于从外表难以判断实际年龄,他们将采集范围扩大了很多,给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和白发苍苍、弯腰驼背的老人也都发了表格。
回到县警总局的都筑整夜都在干活。此时此刻他应当也依然在拼命对比居民与锄屋和人的指纹。
姬木认为,锄屋和人必然就在暮枝。既然真一外套上留有他的指纹,他就一定在这里。而只要调查指纹,一定就能知道究竟谁才是锄屋和人。
虽然渡边说要中午过后,但都筑在中午十一点左右就打来了电话。
“怎么样?找到锄屋和人了吗?”
姬木鼓足劲儿问道。而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嗓音十分嘶哑,其中不仅有疲劳,还有消沉。
“那个……我们找不到。”
“找
不到?”
“是的。没有任何一个指纹跟锄屋和人的指纹一致。”
“那他还藏在哪里吗?”
“能藏的地方昨晚搜山的时候都找过了,也包括山洞里面。”从电话中传来一声都筑的叹息,只听他说道,“欸,大概还藏在没找过的地方吧。没准他真的就潜伏在龟恩洞里呢。但是我们昨天晚上没看到他。留在善次先生衣服、轿车上的指纹也没有锄屋和人的。总而言之,暮枝居民里没有锄屋和人这个人,这是我们查遍指纹之后得出的结论。”
2
“是不是武装起来比较好?既然有人想杀我们……”
——《死亡迷局》
(美)菲利普·K. 迪克(Philip K. Dick)(著)
窗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红茶。
猿边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只觉得气味很好闻。他从厨房搬了把木椅坐得有点远,但芳醇的茶香依然轻轻飘进他的鼻腔。
猿边有点后悔刚才谢绝了窗音请他喝茶的提议。他那时候觉得喝咖啡——甚至能来罐啤酒更好,可现在看见瓷质茶杯薄薄的边缘里头飘出团团热气,又实在眼馋起来。
大概是因为窗音在喝,所以看起来才很好喝。即便走廊里也有一位警员在啜饮红茶,他却让人生不出半点羡慕之情。那警员用大拇指和食指拈着杯柄,看起来装模作样。说着跟本人气质不搭的话,只会令人望而生厌罢了。
窗音将茶杯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红茶。她用的是一只暗灰色调的陶制茶壶,而不是常见的那种圆筒形玻璃壶。
猿边会觉得红茶看起来很难喝,大半也是来源于那种茶壶的外观。用金属圆盘压在壶底的红茶茶叶实在丑陋至极,简直像把熬完汤的底料捣烂,想方设法从中榨取最后几滴精华似的。
纯白的茶杯边缘碰到鲜红的唇瓣,窗音看起来无比冷静。
猿边一面偷瞄窗音,心里一面觉得有些诡异。
分明陆续有三位亲人遇害,这位少女为什么还能这样平静,仿
佛事不关己呢?
如果是猿边碰上兄长、父亲、叔父接连去世的情况,他此时一定沉浸在悲痛之中。年轻的女性此时本该慌了阵脚,甚至又哭又喊也不稀奇。
更不用说,这三位都是遭人杀害,凶手也许在盘算着杀光罗堂家的所有人。至少警察已经察觉到这项危险,如今派了三名警员前来保护。
猿边会到客厅来,原本也是为了让窗音能宽心些,想让她打起点精神的。
但这名充满谜团的少女,似乎毫不在意猿边这份善心,只默默喝她的红茶。
猿边心里对窗音有一些好感。大约一年前,自从他开始以雇工身份住进真一家照顾牧舍里的牛犊,就对这个可爱的女孩很感兴趣了。
有一次,他在牛舍一边照顾牛,一边半开玩笑地对哲史说道:“哲史啊,你对牛没兴趣是吧?那要不我跟小窗音结婚,来当这家牧舍的继承人好啦。”
听了这话,哲史笑了笑道:“窗音不会理你的。”
“好过分啊。我仪表还算可以吧?至少比你长得帅。”
“你的意思是说,区区一个乡下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咯?那你试试呗,窗音才不会对你这样的人感兴趣呢。她对男人没兴趣的。”
“那难道她,那个……对女人有兴趣?”
窗音上的是女校吗?猿边一边回忆,一边惊慌失措地问道。
“对女人大概更没兴趣了吧。”
“那她对什么感兴趣啊?这个年纪是不是吃东西
比谈恋爱更加重要?”
“不知道。可能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吧。”哲史的表情变得严肃,继续说道,“我也不是很懂她。”
后来真一叫他们去做事,话题就此中断了……
突然传来大门被粗暴地推开的声音,背靠在走廊墙壁上的警员吓了一跳。
美雄身穿黑色高领毛衣,踏着步子在走廊里搞出巨大的动静走进客厅。
他来之前肯定也和猿边一样,想象的是窗音悲痛不已的身姿。可是站在客厅门口的美雄注视着沙发,表情十分意外。
“美雄叔叔,欢迎回来。”
窗音说着,将茶杯放回桌上。
“啊啊……挺好,你看起来挺精神。”
美雄嘟嘟囔囔,将右手的夹克搭在沙发上,在窗音正对面坐下。
美雄似乎因善次之死受了很大刺激。他手肘撑在双膝上耷拉下肩膀,垂头丧气。
窗音则低头定定地看着美雄,像是在观察他。
“联系过婶婶了吗?”
终于,窗音开口问道。所谓的婶婶,大概指的是善次的妻子。
“嗯。打过去一问,警察已经通知她了。她在电话里哭得要死,我想安慰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美雄的双肩微微颤抖着,看他这样,甚至让人觉得他下一秒也会开始大哭大叫。
“这样啊……”
听了窗音的回应,美雄突然抬起头来。他死盯着平静如水的窗音看。
“你这孩子,为什么这么冷静?”
“我不冷静啊。”
“你冷静得很。你表情都
没变,就一句‘这样啊’,你都不怕吗?你哥、你爸、你二叔都被人杀了啊!”
美雄的面孔扭曲,像是立马要尖叫起来。
“我怕啊,我很害怕。”
窗音默念道,回答得非常小声。
“骗人!你根本不害怕!”美雄恶狠狠地吐出这句话,好似它是世间极苦之物,“你跟老爸一模一样,无论听到什么发生什么都好像没事人似的。你血管里流的真是红色的血吗……”
“美雄先生,您别这样。”
猿边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就算他受到很大打击,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这也说得太过了。
“您将气都撒在窗音小姐身上也没任何意义呀。”
“……是啊,对不起。”美雄低头道歉,僵着脸说道,“对不起。可是我怕得要命,已经死了三个人了。有人可能盘算着要杀光我们所有人,下一个可能就轮到我了……”
“这个‘有人’,是锄屋和人吗?”
窗音天真地问道。
美雄瞪大双眼,凝视窗音的面孔。
他的表情,和浮现出温和微笑的窗音形成鲜明对比,充满了恐惧之色。这恐惧究竟是对于什么,猿边无从得知。
美雄依然死死盯着窗音,慢慢站起来,伸手拿他的夹克。动作好似一具手脚牵了线的木偶。
“这里有警备是吧?”他看向走廊呆滞地说道。
“嗯。警官先生给我们派的。”
“萝洞庵呢?”
“应该也有警察吧。”
“这样啊,那就暂时放心
了。窗音,你可别跑出去瞎逛,很危险的。”
“我会乖乖待在家里的。”
“对,这样最好,乖乖待在家里……”
美雄向着走廊踏出数步,又回头面向窗音说道:“我去一趟萝洞庵,老头子比你更值得担心。我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路上小心哦。”
听了窗音这话,美雄点了点头,消失在走廊里。
可能在走廊里听到了他们先前的对话,警员探头来偷看客厅,像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手上的茶杯已然空了,只留下一圈茶色的水渍。
“红茶,您要再来一杯吗?”
窗音开朗地问道。
警员急忙摇头说道:“不,不必了,感谢您的招待。这个茶是‘大吉岭’吧?很好喝哦。”
“大吉岭是我最喜欢的红茶。”
窗音站起来,走到警员身边,取走他手里的空茶杯。这名看起来还相当年轻的警员没来由地笑得很贼。
3
我从不相信“彼岸”。我对沉溺于迷宫游戏的行径感到轻蔑。无论几多“灵魂”在我耳边发出它们濒死的低语,我也只是发笑。
——《地人》(日)北村太郎(著)
天濑走在前往罗堂邸的林道上。
他本打算今天午后离开暮枝。取材已经结束,留过了名字和联系方式,而且町田那个庭院除草的活儿也都收拾完毕。他们没有理由再留下。
今天一大早《VXI》的总编就给他打电话。天濑本以为他要通知不再刊登“奇迹之泉”相关报道的事情,却没想到总编打来是问他要不要给和《VXI》同一家出版社的周刊杂志写报告文学。编辑部连题目都定好了,就叫《暮枝村的惨剧——牛鬼传说杀人奇案》。
天濑当场拒绝。尽管他自己也觉得,竟敢拒绝来自大出版社的工作邀请,真不像一个自由写手该干的事情。而且那本叫《阿卡纳》的杂志发行数量在百万级,只要能被他们编辑部看中,肯定能拓宽自己今后工作的门路。
可是天濑实在提不起劲将自己在暮枝的所见所闻写成文章。
总编似乎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从嗓音就听得出,他觉得很有意思。
什么,无头尸体?他们说的按照儿歌歌词杀人是真的吗?现在这事在东京也引发热议,大型新闻节目每天都在报道这个。我在电视上看到说暮枝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住起来很舒服吧……
对
于纯粹通过影片和报纸接触此事的人来说,大概确实很有意思。哪怕是在沥青路上渐渐扩大的血泊,只要经过媒体之手,也会变成令人激动不已的画面。化为瓦砾堆的街道、被砸得稀烂的集体住宅,都是恰到好处的光景。罗堂家的连环杀人案自然不会例外。此时此刻,电视里的评论家们想必正摆着知情者的架子,煞有介事地展开他们精彩的推理吧。
但身处现场的人,只会感受到不安和恐惧。就连现在,天濑只是走在林道上,都能清楚地感觉到整个村子笼罩着的紧张气氛。
实际上天濑也正被不安和恐惧逼至悬崖。他理性上虽知道自己不会遇袭,可只要一想到杀人犯就在身边——说不定就住在邻居家里——他就怕得动弹不得。分明没什么紧要安排,却急忙要赶回东京,是因为他想逃离暮枝。天濑对此有自知之明。
去哪里都一样——窗音的话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
天濑对窗音抱有没来由的罪恶感。他真的可以自己一个人逃走吗?窗音还一个人留在罗堂邸,她的家人已有三位遭人杀害,下一个……没准就是窗音了。
天濑眼前浮现出将自己关进房间,因恐惧瑟瑟发抖的少女。但他很快就拂去幻影,这是不可能的,窗音应该不会害怕,至少表面上不会……但心底又如何呢?
为了给脑中不断涌出的罪恶感做个了结,天濑原本是打算去
罗堂邸和窗音道别的——再见了,而且恐怕再也不会见了吧。
第二桥映入他的眼帘。转头看看茅草民房,只见穿着修行服的保龙依然像两天前那样站在门口。今天他倒没盯着黄花看,但还是一样袖着手呆站在原地。
“您好,是天濑先生吧。”
保龙主动搭话。
天濑停下脚步,跟他打招呼。
“你还留在暮枝啊,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准备今天回去。”
“这样啊。”保龙面露苦笑道,“你还是回去比较好,这里不是外人长待的地方,现在我也知道啦。”
“您又被施压了吗?警察都问完话了,他们不是要离开这里了吗?”
“没人走,也没人跟我施压。大家都越来越想进‘奇迹之泉’了。”保龙耸了耸肩膀,用讥讽的语气说道,“大家都很感谢我呢。都说谢谢我带他们来暮枝,他们非常感激。接下来,就只需要等那位亲身证明了奇迹之泉神力的大英雄——火浦龙次郎先生胜利归来喽。”
火浦泡进龟恩洞的泉水后,晚期癌症好像真的治好了,这消息天濑也有所耳闻。尽管送他去医院的渡边刑警口风很紧,但听说是工作人员泄露出去的。岐阜县的大型医院自不必说,据称连东京、大阪的专科医生都蜂拥而至。
“火浦先生的病还不一定是被奇迹之泉治好的吧?”天濑问道。
保龙笑道:“医生怎么可能这样说呢?医生只说,他们从未
见过这样的现象,无法以既有的医学常识解释而已。那就足够了,医生们越惊讶,大家就越深信不疑,连医生都吃惊了,那就绝对是奇迹。接下来只需要补充说明,比如泉水化学成分的效果啦,泉水所处的环境可以温和刺激大脑、增强免疫力啦——就这些而已。”
他恼火地摇了摇头,说道:“我无法理解。信奇迹就信吧,可是为什么非得要医生和科学家来作证明?让奇迹保持奇迹的样子不就好了吗?跟科学没有关系吧?你们要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那只管相信不就完了。没必要为此特地找个科学家来解释金石为什么会开。”
“大家不是真的‘相信’奇迹,是‘想相信’奇迹啊。想信却又没法信,所以他们会热切期盼有东西能让他们相信这些。科学就是最好的工具。”
“这样属于科学至上主义,是不准确的。虽然神秘学家们总想居高临下地说,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用科学无法解释——这不是废话吗!正经的科学家绝对不会认为一切事物都能由科学阐明。而一切用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都是错的——这就更荒唐了。科学只不过是看问题的一种角度。看同一个问题还有其他很多种角度啊。如果有人认为只有从科学角度看问题才有价值,那既称不上肯定它,更算不上否定它,只不过是片面的科学至上主义罢了。”
“但是我们
不能驳斥那些无路可走的人。保龙先生您自己不是也说过吗,虽然不知道奇迹之泉是否存在,但有人将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它身上,这是确凿无疑的。”
天濑回想起从石动那里听来的“卢尔德之泉”的故事。也许圣母降临不过是青春期少女臆想的产物,而洞里涌出泉水大概也只是单纯的偶然。靠泉水的神力治好了病,其中大半要么是胡编乱造,要么就是凭空臆想。
可即便如此,人们依然相信卢尔德之泉的奇迹,纷纷从世界各地赶来瞻仰。恐怕我们是无法将之嘲为愚行的。奇迹就存在于相信卢尔德之泉神力的人们心中。
“我原本是这么想,但是现在渐渐厌烦了。”保龙扯扯嘴角,“我本以为感觉死亡将近的人,心灵会更加清澈,他们却都是一帮俗人。”
“这肯定的嘛。大家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啊。”
“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只要周围的人际关系恶化了,就会想丢下一切直接逃走。”保龙干笑几声,而后露出十分不可思议的神情说道,“对了,你为什么一直盯着第二桥看?桥上根本没人啊。”
“是啊,没一个人。”
天濑喃喃道。
早晨的鱼鳞云变为厚重的黑云,烦人地埋住天空的每一个角落。晚上可能又要下雨了。
被灰色笼罩的天空下,第二桥上没有人影,只有铁制的宝珠柱立在那里。并没有一名少女靠在栏杆上,凝视桥下的
河面。
看来我和奇迹无缘啊,天濑心想。就连单纯的偶然都很少出现。
4
太迟了。无论是牛的啼声,还是流水潺潺,他应当都听不见了。我静静待在黑暗的房间里,从不外出。我并没有跟任何人产生问题,可是它如今又发生着。
——《交响曲》(意大利)鲁契亚诺·贝里奥(LuciaBerio)(作词)
柿子的果实开始有了颜色。
那是一棵细瘦的柿子树,长在不比猫额头宽多少的小庭院里。枝头寥寥几颗果实,开始从下往上染上橙黄。本想直接称其为“柿黄色”,可它不仅果子个数少,连颜色都很淡。况且今年秋老虎迟迟不走,弄得果实上方几乎还是翠绿一片。
阵一郎取来侧桌上的笔记本,咏了一句诗。
枝头柿子果 也因苦夏而消瘦 余暑添哀愁
不过是用季语堆砌的句子罢了。让芸阁斋瞧见,铁定要瞪着三角眼跟他发火。阵一郎想了想那般光景,暗自窃笑。
庭院矮篱笆另一侧站着一名制服警员,他说自己是来保护阵一郎的。能从杀人犯手里保护自己是很感激,可是好巧不巧偏要站在柿子树旁,这就很碍眼了。
结合“柿子树”和“制服警员”两个意象,没准能咏出好句来。但阵一郎没能提起心情。而且这名警员跟那位小豆丁警官不同,长相和体型都太粗犷,缺了点俳味。
不知这位警员到底想从谁的手里保护阵一郎呢?
念及此,阵一郎突然想笑。大概是要从锄屋和人手里保护自己吧。太蠢
了,锄屋和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他的痕迹已经被人从世上抹掉,再也无法踏上任何一片土地,更不可能来到萝洞庵。
当然,阵一郎现在仍会做有关锄屋和人的梦。他本以为不会再做,昨天却时隔几年被噩梦缠身。如果阿荣再迟一点叫醒他,他铁定已然惊叫出声。昨天醒来时,他全身大汗淋漓……
阿荣此时此刻应该正在萝洞庵屋后,为阵一郎洗衣服。罗堂家明明已经死了三个人,阿荣却仍一如往常地照顾阵一郎的起居。连阵一郎托她去买的东西,她也丝毫没有厌烦的神色,一一帮他办好。
阵一郎心里很感激阿荣的刚强。她心中大概既不安又恐惧,可表面上还是装作平静,听从阵一郎的指示。他发自内心感谢这样的阿荣。
阿荣肯定很害怕,现在已经死了三个人,下一个会是谁呢?窗音?美雄?这样说来,也很有可能会是罗堂阵一郎其人。不知道被热血冲昏头脑的杀人犯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举动。
阿荣总是责备他无论什么事都想找乐子。但要是不找找乐子,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对阵一郎来说,连他自己的死亡都是一大笑料。一想到自己死后的事情,他就有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的冲动。
阵一郎已经没有什么可畏惧的,连死亡都不是他恐惧的对象,他什么都不怕了。
真是这样吗?
阵一郎挑起一侧的眉毛,神情变得严肃。
不,还有一
样,他唯独还怕一样东西。
那个给他带来粉色蔷薇花束的红发少女。
阵一郎转向圆桌。花瓶里的蔷薇完全凋谢了,花瓣落尽后,叶茎也尽显枯萎,变成了棕色。
枯了的花还是扔掉更好——窗音曾经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阿荣似乎也和她意见相同,觉得阵一郎看到枯花只会心情郁闷,一直很想扔了它。但阵一郎要它保持原样。
因为他想慢慢见证蔷薇如何死去。
粉色蔷薇花,你那怒放的身影,唯有一现吗?一现之后,蔷薇又会变成什么样?它会如何枯萎,如何腐烂,又如何消散无踪?阵一郎想逐一观察这些过程,想将它们深深烙印在眼中……
矮篱笆彼端的山径上,一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正快步朝这边走来——是美雄。
制服警员紧张地拦在右手搭着夹克,脸色很是严峻的美雄身前。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警员宽阔的肩膀一时遮挡了美雄的身形,美雄现在的表情肯定很烦躁,从声音就听得出来。
“闪开。我是罗堂美雄,庵里那老头的儿子。”
“您有身份证件吗?”
光凭一句话,似乎无法让这位不知来自岐阜县还是关市的警员信服。
美雄啊,你还是放弃的好,和警察吵架,最后也只会被揍趴在地上啦。不过考虑到你因为亲人接连横死情绪激动,应该不至于以妨害公务罪被捕……
美雄似乎努力压下了怒火。他在搭在手上的夹
克里摸索一通,打算取出什么东西,比如驾照之类的吧。
“看到这个满意了吗,赶快让开,我来看我爸的。”
美雄将警员推开,他的脸出现在篱笆上方。
阵一郎和美雄目光相汇。
美雄眼里怀着深不见底的憎恶,狠狠瞪视阵一郎。阵一郎温和地笑了笑,向他挥挥手。
美雄主动移开目光,消失在玄关方向。
他似乎相当亢奋。欸,也怪不得他,早料到他总有一天会这样闯进萝洞庵了。
很快,阿荣出现在房内。
“老爷,美雄先生来了。”
“嗯,我在庭院里看到他了,你让他进来吧。”
阿荣轻轻行礼,去迎接人在玄关的美雄。
阵一郎喝了一口壶里的水,等待美雄进屋。他突然想到,不知美雄会不会对俳句感兴趣。
5
看啊
牛眼里闪烁着睿智的光
它的眼能一同看破自然的形与魂
——《牛》(日)高村光太郎(著)
正午时分,暮枝桥周边的现场勘查暂时中断,制服警员和鉴识人员都去吃午饭了。暮枝并没有食堂,因此也有人开巡逻车返回国道。
姬木买了便当回来,虽然他好心询问渡边要不要吃一半,但渡边婉拒后就在林道上走远了。大概想去出羽家或谁家讨杯茶吧。
渡边没心情吃饭,他坐在土堤上双手托脸,迷迷糊糊盯着板取川的水流看。
天空被灰色的云朵盖得严严实实,河水看起来暗淡无光。河里流淌的原本是绿色的清流,可渡边直到此时才发觉,那并非水本身的颜色,而大半来自天空反射。就连深蓝色的辽阔海洋,也只是反射了天空的颜色而已。水本身是透明的,可以染上任何色彩。
渡边心里尽是忧郁的蓝。
他试着回想昨晚发生的事情。昨晚开着巡逻车通过暮枝桥时的那段记忆,他从今早开始已经反刍过不下数十遍。
路边有人吗?树林里呢?有红褐色的轿车吗?驾驶席上有人吗?
他一点都想不起来,甚至越是要追溯记忆,细节反而变得越来越模糊,就像是录像带经多次重放后有了磨损,画面都被搅乱一样。
渡边叹了一口气。他分明在案件发生后不久路过了现场,可最终他能提供的只有一句“不太清楚”。
板取川河岸上全是石头
。由于水流长年的洗礼,它们颜色发白,棱角也被磨平。大约一周前台风降临时,想必这条河也耀武扬威,波浪汹涌了一番。没准儿当时水位都涨到渡边坐的土坝边缘,眼看就要决堤。
但现在,河水恢复了原本的平静,安稳地流动着。它忠实地描摹河底地形的轮廓,河面时不时跃动起来,拍打在岩石上溅出白色的水沫。
河岸上到处丢着画有标记和编号的板子。那是现场勘察时拍照用的标识板。因为河岸上没法用粉笔画线,善次躯体的轮廓是用黄色胶带贴出来的。
而河水就在彼端平静地流动着……
“渡边先生,您在这里啊。”
背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看,面带笑容的石动站在那儿。他还是一身深蓝色西装,右手拎了个包袱,看起来就像正要拿着地方特产去上司家拜访的业务员。
“我问了姬木先生,他只说您在这一带。没想到您会坐在离桥这么远的土堤上,让我一通好找呢。”
石动很开朗,他过来坐在渡边身旁。
渡边露出微笑。尽管他至今还未搞清楚石动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渡边不知为何挺喜欢这个男人。姬木和都筑大概也跟他有同样想法。虽然石动总爱说一些不知所云的话让人头疼,但总体上是个有趣的人。
石动将包袱放在膝盖上。
“这是什么呀?”
“是伴手礼。您要是肚子饿,一会儿就请吃吧。”石动说着,凑近渡边,
说道,“其实我特地来……是想拜托您一件事。”
“因为有事相求,所以给我带礼物啊?你很讲规矩嘛。”渡边虽然笑了,但脸上立刻浮现出戒备之色,说道,“哦,如果你是想求我放过你违反交规之类的,我可不会网开一面哦。经常有人求我,但是这个不行。”
“我不是来求您别停我驾照的啦,我一直都有注意安全驾驶,到现在都是零事故零违纪。我还想着总有一天警方会表彰我呢。”
“早得很啦。你起码还得坚持三十年零事故零违纪才有被表彰的可能。”
“这样啊,那路还长着呢。”石动虽然一时十分失望,但立刻重整旗鼓道,“这些无所谓,先不说这个了。我想求您办的事,是希望您帮我调查一些东西。”
“调查一些东西?”
渡边诧异地问道。
“关于这次的案件,我有几个点想确认一下。”
石动笑眯眯地说道。
渡边不禁瞪大眼睛说道:“石动先生……您有什么发现吗?”
“嗯,有一些吧,现在还不太清晰。”石动装模作样地说道,“就是为了让它们清晰起来,我才需要知道。您能帮我调查一下吗?”
“这得看具体内容吧。”
渡边犹豫了。警察是不能受一般民众之托进行调查的。
“都不是什么大事,甚至您在搜查过程中已经知道了也有可能。”
石动举起右手,一根根掰着手指,开始向渡边解释他想知道的事。
“首
先,是关于名叫锄屋美佐的女性。阵一郎氏说美佐死于酒精中毒,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难道您想说锄屋美佐可能还活着吗?”
渡边的声音僵住了。确实,比起儿子和人,锄屋美佐对罗堂家可能抱有更深的怨恨。
“这个我不知道,所以才想请您确认一下。”
继大拇指之后,石动折下食指。
“另一件是关于飞鸟先生。火浦先生不仅目击到灰田虎彦——也就是濑尾修一前往龟恩洞,也看到飞鸟先生去了。我想知道为什么飞鸟先生要到龟恩洞去。”
“这个问飞鸟先生本人应该马上就知道了,不过……”
“渡边先生不好跟他联络的话,您可以偷偷告诉我飞鸟先生的联系方式,我直接问他。”石动双眼放光,跟渡边合掌恳求道,“渡边先生,求求您啦。这份礼物送您,还请帮帮忙。”
渡边抱着手臂,默默考虑起来。
6
“怎样,此处便是地狱的入口。你敢下去吗?”
——《矿工》(日)夏目漱石(著)
“真好闻啊。”
“这是大吉岭哦。”
“这样啊……我不怎么喝红茶,平时天天喝咖啡。”
“你都喝什么咖啡呀?”
“冻干的速溶咖啡。我还没有喜欢咖啡到自己去买豆子的地步啦。”
“我不怎么喝咖啡的,平时天天喝红茶。”
“这套茶具真好。”
“是吗?这种很便宜的。茶杯和茶壶都不是一套。”
“可是颜色很统一呀。”
“我特意挑的嘛。”
“是你的爱好吗?”
“嗯。是我买来的,我们家只有我喝红茶,爸爸和哥哥都更……他们生前都更喜欢绿茶。”
“我就天天喝咖啡。”
“这套杯子和茶壶是我用自己零花钱买的,所以真的是便宜货。”
“但是这杯子真的很漂亮。”
天濑看了看手边的茶杯,纯白色的茶杯杯壁极薄,只用茶匙轻轻一碰,仿佛就会出现裂纹。
“我今天下午要回东京了。”
天濑如此宣布,然后将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来,看向窗音。
窗音的表情纹丝未动,也不可能动。眼前的男人只不过在此驻留十天,和她说话的次数不超过三次,她的情感不可能因为这样一个人要回东京而产生动摇。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所以,你是特地来跟我说再见的吗?”窗音说。
天濑点了点头说道:“姑且打个招呼吧。我受了你不少照顾。”
“我没有照
顾过你啊。”
“也受过你爸爸的照顾。他让我们采访了嘛。”
“你的报道内容,总结得还顺利吗?”
“报道取消了。”
“写不出来吗?”
“不是,是整个报道本身不刊登了。也很正常,事情闹成这样,哪还有闲心管‘奇迹之泉’。”
“是吗?我觉得接下来泉水才会真正成为话题啊。”
窗音歪歪脑袋。
她指的大概是火浦的事情吧,天濑想。
也许正如窗音所说,因为泉水的神力经由火浦的亲身体验被“证明”了,龟恩洞的奇迹之泉想必会声名大噪。连那个几乎报废的暮枝疗养度假胜地企划案,说不定都能扩大规模,被再次提上日程。
“可能就像你说的那样吧,不过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我要回东京了。”
“有人在东京等你吗?”
“没有啊。不过我的公寓在那边,还有工作。这十天几乎是来玩的,得赶快开始准备下一份工作才行。”
“所以你今天才过来跟我说再见的吧。”
“是的。”
天濑回答道。窗音陷入沉默。
此时,他们听到玄关的门打开的声音。走廊里的警员离开墙壁,看了一眼玄关,但立刻又回到他的固定位置。
进入客厅的人是美雄。
“你是谁啊?”
美雄皱眉,低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天濑。
“这是天濑启介先生,是从东京过来采访龟恩洞里泉水的人。”
窗音看向美雄,这么跟他解释。
美雄的表情有点惊讶,说道:“您
就是天濑先生吗?”
“叔叔,你认识啊?”
窗音疑惑地问道。
“嗯。住在石动先生那儿的人吧。这么一说,给哲史守夜那天也和您见过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