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
天濑回答道,轻轻点头致礼。
“他今天下午就要回东京去了,所以现在特意来打个招呼。”
窗音继续解释。美雄则露出微笑,说道:“有地方回的人真不错啊。”
天濑不禁拘束起来。虽说有警员保护,可只有一个十多岁的少女独自在家,他却跑来这里坐着喝红茶,可能让美雄感到不快了吧。
他已经和窗音说过再见,来罗堂邸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那么,我就先行告辞了。感谢你招待我红茶。”
天濑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窗音和美雄行了一礼,打算离开。
“天濑先生,再见。”
背后传来窗音的声音。
“再见。”
天濑回过头,如此回答窗音后,走向玄关。
他穿越车库,走近第二桥时,听见背后有人向他跑来。
“天濑先生,天濑先生!”
一看是美雄急急忙忙过来了。他似乎是追着天濑冲出家门的,夹克披在肩上差点滑落。
“石动先生在家吗?”
他在天濑身旁站定,重新穿好夹克,问道。
“应该不在。他刚才出门了,说是要去暮枝桥。”
“这样啊……那就有点麻烦了。”
美雄托着腮陷入沉思。
“您找石动先生有事吗?”
“其实我刚去上面找了一趟老头子,老头子说了些怪事。”
“阵一郎先生吗?”
“对。他说龟恩洞还有另一个入口,凶手可能就藏在龟恩洞里,平时用那个入口出入……”美雄脸上有一丝笑意,“我也觉得可能是老人家的臆想,不过他这么一说,我小时候来暮枝玩的时候好像确实看见过他说的入口,所以觉得可能就是那里。”
“这个您直接告诉警察比较好吧?”
天濑惊异地说道。
美雄这次露出清晰的笑容回答道:“不用了,毕竟是小时候的事情,我也记得不太清楚。要是说完过去一看什么都没有,就不太好了吧。所以我想先跟石动先生聊一聊……”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道,“那个入口离这里很近。天濑先生,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我们确认一下是不是真有吧。”
天濑事后非常后悔,为什么他会答应这么不自然的邀约?来请相当于初次见面的人同行本身就很奇怪。他怎么就跟美雄走了呢……
但此时的天濑没想那么多,直接和美雄一起去了。他也想亲眼见证龟恩洞是否还有另一个入口。
他们沿着林道返回,走到通往萝洞庵的山径入口附近,看见一条通往森林内部的小道。小道上的土被踩得很结实,四周杂草丛生,到处都有被践踏过的痕迹,大概是先前警员搜山时留下的鞋印。
由美雄领路,两人走进森林之中。由于小路九拐八弯,周围怎么看都只有树木,天濑一时
失去了方向感。自己身处何方,又在山里的哪个位置,他渐渐地都搞不懂了。
终于,连绵不绝的森林之中,出现一片小小的原野。
原野中央有一座巨岩,仿佛古代的坟墓。
“就是那里。您看,石头下面是不是有个裂缝?”
巨岩隆起部分下方的地面上有一条宽阔的裂缝,中间最宽的部分可供一人轻松通过。裂缝两端稍有弯曲,好似大地咧着嘴角发笑。
美雄蹲在地上,窥探龟裂内部。
“里面很深啊。这样看来,能通到龟恩洞里也不稀奇。”
被他招手示意,于是天濑蹲在美雄旁边。
正如美雄所说,裂缝底下很深,仿佛无底深渊。冰凉的空气从缝里窜出来打在脸上,无论天濑怎么眯眼,底下的黑暗都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见。
天濑没发现旁边的美雄已经站了起来。
“不过,这是纵向洞穴啊,不可能从这种地方出入的……”
这句话刚说到一半,天濑突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他大叫起来,正想调转身体,可已经太迟了。天濑整个人嵌入裂缝之中,用双手撑住地面已是极限。
他双腿之下空无一物。莫说坚实的大地,就连可供落脚的突起都没有。
天濑如今整个人悬空挂在直通黑暗的边缘。
“美、美雄先生,您干什么……”
天濑拼了命抓住地面,手指嵌进土里痛得要死。
美雄站在挂在裂缝边上的天濑面前,表情很是奇妙,不带一丝怜悯
,更不含任何憎恨,他只是静静地俯视着天濑。
“快救救我……”
天濑竭尽全力叫喊,美雄却依然沉默。
天濑因着恐惧打战——美雄想杀我,他想将我推到裂缝里摔死我。
没准就是美雄杀了哲史和真一,而接下来他要杀天濑了……
但他为什么得死于美雄之手,天濑对此毫无头绪。他想不到任何一个被杀的理由。
“美雄先生,为什么……”
他本想大叫,却险些滑落深渊,于是后半句话堵在喉咙口。他拼命挣扎,死死巴住裂缝边缘不撒手。
美雄叹了口气,从夹克内袋里取出骆驼牌香烟,抽了一根用打火机点火,然后就像刚刚完成一项任务似的美滋滋地抽起来。
然后他拈着点燃的烟,蹲下来,将烟头凑近天濑的右手。
天濑不禁紧紧闭上眼睛,他一想到烟头会被按到手背上就冷汗直流。
可他没有等来灼热的痛楚。
睁眼一看,只见美雄呆望着手里的香烟。他双眼圆瞪,就像拂去一只毒蜘蛛般将那根烟丢得老远。
美雄用右手搔抓起自己的喉咙。
“可、可恶……和人那混蛋……”
美雄呻吟不止,嘴里溢出大量鲜血,血沫喷到天濑脸上,他不禁惨叫一声。
美雄保持着苦闷的表情,整个人倒向天濑。
被他痉挛的躯体一压,天濑的双手终究离开了地面。
他和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美雄缠在一起,在黑暗之中渐渐落向地狱的最深处……
7
目前,无论如何都要在地狱中“探险”,非把它的深处彻底究明不可。
——《洞窟学初探》(日)吉井良三(著)
……天濑最终醒了过来。
浑身上下隐隐作痛。且不说四处都有擦伤、裂伤,右腿肚子疼得更是厉害。衣服上湿漉漉的好像都是血。
但一片昏暗之中,天濑仍然活着。
他好不容易想爬起来时,发现了自己身下垫的是什么东西。
天濑一瞬间忘记遍布全身的痛楚,将身子抽离那玩意儿,一屁股墩在洞窟地上连连后退。
直到刚才那一刻都垫在天濑身下的——是美雄的尸体。
天濑是和美雄纠缠在一起掉下来的。而恰好美雄的位置靠下,率先撞到地面。多亏了他,天濑才捡回一条命。因为美雄的身体成为缓冲垫,虽然天濑全身都疼,却连个骨折都没有。
然而美雄的尸体在裂缝的光下,看起来就惨不忍睹了。
他的后脑勺开了瓢,鲜血和黏稠的灰色污物四下飞溅。大概是因为天濑的体重一口气压上去,美雄的胸腹部被砸扁了,口中涌出大量血液,从下颚到喉部一片鲜红。
美雄穿着黑毛衣,虽然看不太出来,但胸口铁定也染满了血渍。美雄的四肢如同损坏的人偶一般耷拉着,四周泛黄的地面上形成一摊巨大的血泊。血顺着斜坡汩汩流下,此时此刻仍在不断扩大它的面积。
天濑呆坐在地上,低头去看自己的衣服。网球衫被染得
红通通的,是美雄的血。
天濑差点尖叫起来。不,也许他已经叫了。
天濑对自己说道:美雄是被香烟毒死的。他狠狠地撞到洞底的时候应该已经死了,肯定是这样。那时候他不可能还活着……
可是,破碎的镜片之下,美雄瞪大的双眼怨恨地盯着死里逃生的天濑。
天濑好不容易将目光从美雄的尸体上移开,抬头去看山洞顶部。
裂缝发出明亮的光,看起来高得可怕。阳光打在洞壁上浮出一层光晕,照不到天濑所处的底部。山洞内壁也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抓点。唯有一件事情天濑十分清楚,那便是他绝对无法爬到裂缝处逃生。
“喂!”
天濑双手凑在嘴边,向着裂缝拉长尾音大声喊道。
“有人吗?!有人在吗?!救救我!”
他拼命叫喊,即使知道不会有人听见。
天濑绞尽脑汁地思考起来。会不会有人看到他和美雄一起进入森林?就算有人看到,要意识到他们俩一起失踪还要等很久,有人来找他肯定是更久之后的事情了。
那么在那之前,还是在这等着更好,随便乱动反而危险。
但天濑立刻就发觉了。
他真能在美雄的尸体旁边等上好几个小时吗?
此时,滴答——传来水的声音。
天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包围住美雄的血泊溅出飞沫,血液四下飞溅,荡起黏稠的波浪。波纹一圈一圈开始旋转。
天濑立刻察觉到波浪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是蚰蜒。
一只又黑又长的蚰蜒在血泊中蠢蠢蠕动。它就像因血的出现而狂喜地扭动身体,头部和尾部贴在一起,一圈圈跳着疯狂的舞蹈。
仔细看,还不止一只,洞窟的黑暗中出现了数十只蚰蜒,它们向着美雄的尸体聚集而去,简直就像在庆祝好久没有这么大的猎物掉下来了,而欢呼雀跃。
我实在没法待在这里了——天濑站起来。
瞬间,右脚窜过一阵剧痛。低头一看,牛仔裤脚被撕裂,钩破了一道大口子,温热的血淌进运动鞋里。
至少这是我自己的血。
他拖着右腿走近美雄的尸体,闭上眼睛摸索他的夹克。打火机就在右侧口袋里。
天濑紧紧握着打火机,离开这片空间,向着深渊的更深处,龟恩洞的最深部前进……
每踏出一步,黑暗似乎就浓上一分,天濑开始怀念空洞里朦胧的光线,他现在周身只有纯粹的黑暗。
打火机火焰放出的光芒,只能照亮很小一片,立刻就会被吸入黑暗里。天濑只能一只手抵在光溜溜的石壁上,脚下摸索着前进,否则连步子都踩不稳。
摇曳的火焰照亮顶部的钟乳石和地上的石笋,影子在洞壁上起舞。左右洞壁弯弯扭扭,渐渐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某种大型野兽的腹中。
天濑一个劲儿向前走着。既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自己离开空洞已有多远。右腿越来越疼,从脚腕到小腿都已肿胀起来。即使如此
,天濑也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他在通道前方见到明亮的光芒。
可能是出口。天濑想着,拖着右腿焦急前行。
通道尽头展开一片巨大的空间。
但并未通到龟恩洞外。抬头一看,在仿佛遥远彼方一般的高处,骨节凸起的岩石成为穹窿,覆盖着这个空洞。
头顶上的岩石四处都有裂缝,阳光从那儿投射下来,照得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闪闪发亮,最终成为几条光束落在平缓起伏的地面上,映出纺锤形的成像。
这里有多宽啊?起码直径该有百米,这是不会错的。
天濑踏入这片地下大空洞。顶端到处都有下垂的钟乳石,沿着墙壁直达地板,好似被冻住的巨大瀑布。它们看起来,就像是支撑沉重天花板的石柱。
天濑走向大地洞中央,停下脚步,抬头去看洞壁。
它像是一座快要融化的巨大楼梯。恐怕是溶有石灰石的水不断流下倾斜的墙壁,长时间固化后形成的。宽阔的台阶一路延伸向岩壁,上面挂着许多好似白色糖浆一般的洞窟生成物,现在也像马上就要滴落的样子。
台阶上放着无数只木桶,看起来已经有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年月。桶箍脱落,木材变得黝黑,又长满了青苔。还有一些桶的木头早已烂个精光,将内容物暴露在外。
从即将毁坏的桶里伸出来的,是人类的手。
肉几乎腐烂殆尽,只剩骨头,但五根手指依然清晰可辨。化为白
骨的手指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向内蜷曲着。
这洞中大楼梯上并排摆放的东西,是不计其数的棺桶。
“这……到底是什么?”
天濑一边摇头,一边自言自语。他有一种被关在噩梦里的感觉。
绝对不会醒来的噩梦,绝对无法逃离的噩梦……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响彻四周。
又来了。
天濑根本搞不懂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大地洞的顶部,还是眼前无数棺桶的其中之一?
又或者……是从自己的大脑里。
欸,又一个勇者登场吗?你们也真辛苦。究竟到几时才会学乖,知道这是无谓的努力?勇者啊,你来自何方?
“你是谁啊?”
天濑瞪着自己正对面。
视线前方,在阶梯最下层正中央处摆有一座小小的木制祠堂。屋檐、墙壁都快烂没了,门上的木格也变得斑斑驳驳。祠堂前有几个烛台放在石笋顶部,蜡烛烧得就剩下了烛芯。
声音似乎是从祠堂里传出来的。
“你是谁啊?”
天濑再次发问。
我是美浓牛。
那声音回答道。
我是龟恩洞之主,鬼岩屋的住民。几千年前我就在这里,哪怕几千年后我也会一直待在此处。藤原高光打倒了我?那是一派胡言,没人可以打倒我,我是不死的存在。
那声音高声大笑。
不计其数的勇者来到这里,他们全是想要打倒我,赢得荣耀和名声的人。我将他们尽数屠杀,看啊,所有的勇者都像这样,成了冰冷的尸
骸。
它说得没错,大楼梯上摆满了棺桶……
那时真是愉快极了,我虽食,却很喜欢血,血能让我愉悦。我要更多的血。
声音变得更大,震撼天濑的头骨。
血!我要血!勇者啊,你也想打倒我,获得属于你的荣耀吧?那你为何不挑起战斗?
天濑大幅摇头,想赶走那个声音。他知道自己现在身体发热,大概因为有杂菌从右脚的伤口入侵。发热、疲劳,再加上大地洞里诡异的气氛,给天濑的感觉机能带来不小的损伤——所以才会产生幻听。
这是《绿野仙踪》啊,天濑心想。并非真有牛头怪物潜伏在洞里,一切都只是藏在幕布后的矮个子男人造出的幻影。
然而比牛头怪物更加可怕的,是矮个子男人存在于自己的脑海之中。
头骨内侧十分昏暗,连地洞里的微光都不会有。若想将光明带进头骨内侧,只能等到肉体腐烂,让阳光照进空虚的眼窝。
天濑开始觉得,自己头骨里的黑暗,也许和龟恩洞里的黑暗是相连的。
“我不会和你战斗。”
天濑嘴里憋出这几个字。不能战斗。同意战斗就等于承认牛头怪物的存在。
竟说不战?胆小鬼。所有来到此地的男人无论多么懦弱,都是手中握着剑死去的。来啊,战斗啊,勇者。
“我不会和你战斗,你根本就不存在!”
天濑大叫。
来战啊,勇者。至少拔出你的剑再死!
“你根本不存在!”
天濑一边嘟
嘟囔囔,一边走近祠堂。
有什么人在那扇快要腐烂的木格小门里。
“你根本不存在……”
天濑两手搭上祠堂的门,打开它。
祠堂里涌出大量的黑暗。
黑暗彼端有人,是谁在那里微笑?
天濑看向祠堂内部。
那里安置有一尊小小的佛像,是以圣母为原型的粗糙的佛像。
佛像以温和的微笑迎接天濑。天濑先生,再见。那微笑天濑见过,是谁的微笑呢?天濑用发着高烧的脑袋尝试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黑暗从中涌出。它们从祠堂的开口滴落,蠕动着涌向天濑的脚边。
天濑知道了,那不是黑暗。
从祠堂里涌出来的是多得可怕的蚰蜒。它们不断扭动自己的无数条腿,振动触角,变成漆黑的结块,在洞窟地板上蠢动。
天濑尖叫起来。
眼前,和某人一模一样的佛像温和地微笑着。她充满慈爱的微笑之上,有一只蚰蜒在来回爬动。恐怖的黑色线条缠绕着圣母的脸庞。
天濑后退一步,转身背对祠堂跑走了。
勇者啊,一招未过,你便要逃走吗?这也敢自称勇者?你为何不战,为何不战啊……
8
终于有一束光照进那座地狱。被怪兽们层层围困,胡乱与它们战斗的我于是抓到了阿里阿德涅的线球。从那时起,我所见的幻景便全数变为神圣之物。
——《致大仲马》
(法)热拉尔·德·内瓦尔(Gérard de Nerval)(著)
天濑冲进大地洞反方向的洞穴,挣扎着前行。即便时不时被绊倒在光滑的地面上,他也一次次重新站起来,在歪歪扭扭的单行道里继续前进。
他必须逃离那个声音。
天濑面前再次出现一片开阔的空间。
这里比先前的大地洞狭窄些,但也足以轻易收纳一栋房屋,高高的穹窿覆盖在头顶上。
四周环境昏暗是因为顶上开口不多。平缓起伏的岩石顶部只有一条龟裂。
龟恩洞外一定已近黄昏,从裂缝处斜斜投射下来的光,在墙上打出红色的条纹。
而在这道裂缝之下,有一眼泉水……
天濑惊呆了,站在洞穴入口一动不动,凝视着那汪泉。
昏暗的空间中,泉水水面映照出洞穴顶端裂缝的影子。此时已近黄昏,阴暗的天空在泉中显出上下颠倒的影像。这影像之所以微微摇荡着,恐怕是因为底部有地下水涌出,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波纹吧。
远处,一个声音在背后对他窃窃私语。
勇者啊,还不速速返回,回到鬼岩屋来,和我一战。
天濑逃离那个声音,下到眼前的洞穴里。他慢慢走在平缓的地面上,接近泉水。
到了近旁,仿佛听见有人犹犹豫豫地咳嗽的声音,天濑看到地下水是从泉眼中央涌出的。水从椭圆形的泉池边缘满溢而出,汇聚成一条小河,消失在别的出口里。
勇者啊,你为何不战?
那个呼唤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
待在泉水旁边,我就是安全的。
天濑脑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他跪在泉池旁,双手掬起泉水饮用。泉水冰凉凉的很舒服,天濑干脆将整个脸都埋进去喝。
待在泉水旁边,我就是安全的。
真是如此吗?你即便借助泉之力,也无法逃离我。
况且很快就要入夜了,你能忍受得了夜晚吗?
“当然忍得了……只要待在泉水旁边,我就是安全的,你根本不存在。”
天濑在泉池畔伸展自己疲惫至极的身体,自言自语道。
那么,勇者啊,你便熬过这夜晚吧。
夜晚降临。黑暗从裂缝处渗入这片有泉眼的空洞,死死盖住整片天空的乌云唤来风暴。风声阵阵,雷声轰鸣,雨水从裂缝里滴落。
你忍受得了夜晚吗?
那声音在某处嗤笑。
天濑将身体泡进泉水里,闭上双眼默默忍耐……
不知何时,天濑睡着了。等他醒来时,空洞再次变得明亮。
抬头一看,裂缝里露出蓝天。
天濑似乎保持两手搭在泉池边,下巴搁在岸上的姿势睡着了。他虽然全身凉透、不住打寒战,身体内部却又滚烫地燃烧着。
从鬼岩屋通往这里的入口处传来某种声音
。
天濑瞬间浑身一震,本想捂住耳朵,却很快就发现了。
这不是那个声音。
“天濑先生……”
有人在某处呼唤自己,不是那个声音!是真正的人类的声音!
天濑凝视着那个洞穴。那个人一边呼唤着天濑的名字一边现出身姿,是窗音。她身穿连体工作服,手里握着手电,手肘和膝盖附近都黏着泥土。
看到窗音的瞬间,那个声音在天濑脑海中复苏。
血能让我愉悦,我要更多的血。
“窗音!”
天濑大喊。
“天濑先生!”
窗音立刻发现浸在泉里的天濑,她脸色一变,急忙跑过来。
天濑好不容易爬上岸、站起来。他浑身湿透了,泉水从衣角、袖口纷纷滴落。
“窗音!没事吧?”
天濑一边甩掉头发上的水,一边叫道。
窗音惊愕地停下脚步,凝视着天濑。但是,转瞬之间她的表情便歪作一团,带着几分怒意说道:“这是我要问你的话!天濑先生,你没事吧?你有没有受伤……”
天濑根本没听窗音说什么。他晃晃悠悠走过去,紧紧抱住红发少女纤瘦的身体。
手电筒落向地面。
窗音吃惊地瞪大双眼,尽管被湿漉漉的身体抱住,她也没有反抗。
“我好担心你……”天濑一边像是自言自语般小声默念着,一边将自己滴水的脸凑近窗音的脸颊说道,“没有流血吧?没有受伤吧?”
“嗯,没有。我没事,没受一点伤。”
网球衫紧紧贴在皮肤上,窗
音的手环着他湿透了的脊背,也轻声细语地回答他。
“太好了……我特别、特别担心你……”
天濑双膝一软,整个人垮了下去。窗音慌忙用肩膀支住他。
“石动先生!”
窗音回身朝空洞的入口喊了一声。
从入口处冒出石动的脸。他果然也拿着手电,好像借穿了真一还是哲史的工作服,尺寸一点都不合身。
“天濑先生在这里!”
石动慌忙从斜坡上滑下来。
“天濑先生,你没事吧?”
石动呼唤天濑,天濑却没能回应。
窗音严肃地抬起头看着石动说道:“他脚受伤了,而且好像还发烧……”
“这样啊。那他就没办法穿过‘鬼下巴’了。”
石动口中的“鬼”字让天濑睁开双眼,各种各样的记忆在脑中复苏、打转。
“石动先生!美雄先生……美雄先生他想将我推下去摔死……”
“果然如此啊……”石动毫不惊讶,点了点头说道,“美雄怎么样了?跑了吗?”
“他死了。和我一起从裂缝里掉下来……”天濑晃晃自己晕乎乎的脑袋,“不对,他是被毒死的。他的烟里有毒……是锄屋和人杀了他。”
“那,某条岔路里就有美雄的尸体了,过后得去找找。”
“我从那里一路走过来……对了,鬼岩屋!石动先生,这里有鬼岩屋!”
“嗯,我们也是从那儿过来的。”石动大概想起那些并排陈列的棺桶,他皱了皱眉说道,“那是隐匿基督徒的地
下墓场。死后不想被葬进村中墓地,希望能前往天主身边的村民就沉睡在那里。有好几十个人……”
“您见到美浓牛了吗?”天濑问道。
石动怔怔地看着他说道:“美浓牛?那是什么?”
“他烧得好厉害。”窗音说着,将天濑的手臂担在自己肩上,“要赶快出去,带他去看医生……石动先生,帮我一下。”
“我知道了。”
石动说着,打算拉过天濑的另一只手臂。
但他立刻停止动作,一动不动地盯着泉水看。
也难怪石动会被夺走眼球。此刻阳光直接照在水面上,反射出耀眼的粼光,光的碎屑溅在涌泉荡起的漩涡、波浪上,于水面各处时隐时现。
那是非常神秘的奇景。
“这就是奇迹之泉啊……终于亲眼见到了。”
“石动先生!”
由于窗音的语气带上几分叱责之意,石动慌忙架过天濑的手臂。
借他们两人之力,天濑总算能够勉强站起。
但他的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
天濑仍闭着眼,被石动和窗音扶着、领着,迈开步子。
断断续续能听到两人对话。
“前面要怎么走啊……”
“前面很简单,‘条条赤练洞中汇’……”
“顺着水流走就行了是吧……”
“小心,水一直在流,所以地上很滑……”
“天濑先生,小心脚边……”
“几乎是单行道,这样就不会迷路……”
“然后从哪里出去?”
“‘鸣声淙淙入河川’,从暮枝川啊。看,前面有
光了!”
天濑睁开眼,眼前充满了光明。细长的纺锤形裂缝之外,就是太阳之下。
三人来到了龟恩洞外。
“居然通向这里啊!”
石动感叹地叫道。
这里是暮枝川的河滩。
他们方才通过的出口从外面看,被掩盖在草叶底下毫不起眼。纺锤形洞穴的下缘不时有水落向地面,在河滩上造出一个水洼。
他们走到滚落着白色卵石的河岸上,左手边远远可以看到的红豆色桥梁正是第二桥。龟恩洞自山中腹地起,穿过牛舍、罗堂邸、林道地下,一直通到暮枝川。
天濑被仰天横放在土堤上。他知道自己的呼吸正渐渐粗重起来,空中耀眼的太阳变出两个、三个……
石动在和某人打电话。
“……对,我已经在龟恩洞里找到天濑先生了。美雄在和天濑先生一起摔到洞里的时候死了……不,死因似乎不是坠落,他的烟里有毒……下毒的应当是锄屋和人吧。除他之外没有别的可能……警官先生,请您快点派人来吧。天濑先生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他受了伤,而且还发高烧说胡话……”
窗音的手覆在天濑额上,对他微笑表示不必再担心。天濑虽然也回以微笑,却最终失去了意识……
9
牛即便总是哞哞叫着四处乱走
也从不会迷路
——《牛》(英)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著)
天濑很在意自己目前躺在谁的房间里。
大概是真一的房间吧。以年轻的哲史来说,家具品位和氛围都太过沉稳。漆过的木纹架子上摆满威士忌,实在不像一个二十来岁青年人的卧室。
那么现在躺的就是真一先生的床。天濑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有点讨厌。被放在死者的床上睡觉总让人不太舒服。
有这种想法算是他身体康复的证据。今早会觉得窗音端来的粥不够吃也是同样的道理。
让医生看诊过,又踏踏实实睡了一晚,天濑的身体渐渐康复。烧退了,也不再说梦话。绑着绷带的右腿虽然还痛,却也没严重到要吃止痛药的地步。
石动坐在床边的木制圆椅上说着什么。他规规矩矩并拢双膝,膝盖上的那叠纸是代田给他的论文。
“……我读过这篇论文后发现一件怪事,不过并不是找芸阁斋老师大作的错儿。所谓的怪事,是指《鬼隐洞歌》的措辞。”
石动将论文里引用的鬼隐洞歌拿给天濑看。
“歌中‘长牛角的鬼’这个短语重复了足足三次。日语里本身就有‘牛鬼’一词,作者却常常用‘长牛角的鬼’替换可以直接用这个词的地方。为什么不用‘牛鬼’,非得用‘长牛角的鬼’呢?”
石动发问,天濑默默摇头。
“因为他需要的是‘牛角’这
个词。当时我想起大学读的《徒然草》,里面有首著名的歌谜,一般认为是延政门院所作。”
两条成一字 牛角弯弯又一字 一笔写一字
歪歪扭扭是一字 四字之情赠予君
“这首歌谜是这么解的。两条成一字,是跟汉字‘二’很像的平假名‘こ’;牛角,是和牛角形状很像的平假名‘い’;一笔写一字,是垂直运笔写好的平假名‘し’;歪歪扭扭是一字,则是从正中央折往另一方向的平假名‘く’。这四个假名连在一起‘こいしく’,是‘思念’的意思。思念之情赠予君,表达‘我很想念你’的意思。”石动手托脸颊,陷入沉思,接着缓缓说道,“于是我就想,《鬼隐洞歌》里的‘牛角’会不会也意味着平假名的‘い’呢?想到这里,我突然间明白了一切。为什么必须切掉暮枝牛鬼的头,为什么非得在桥上相遇,这些我也都明白了。”
“那是为什么呢?”
天濑嘶哑地问道。
石动朝天濑探出身子,双眼放光地说道:“‘一刀斩首灭恶鬼’是将‘鬼’(おに)的首(第一个字)去掉,剩下‘に’;‘今朝相会大桥上’则是取‘桥’(はし)的上半部,也就是‘は’;也就是说,每行都有一个平假名谜底,这是一首密码歌啊。”
他指着手里的论文。
“你看,其他几行也是这样。‘自有漏道之中来’就是取‘有漏道’(うろじ
)中间的‘ろ’;‘虚路之下进洞穴’就是‘虚路’(うろ)之下,同样是‘ろ’;‘洞中路黑不见黑’乍一看有点难懂,其实就是去掉‘黑’字,那么一样又剩下‘路’(ろ)。”
“这些平假名排列起来是一句话吗?”
天濑问道。石动则微笑着回答道:“我原本也这么以为,但不是的。有几行歌词根本拆不出平假名谜底,解得出来的平假名也只有‘い、ろ、は、に’四个字。我实在不认为用这四个字能组成有意义的文章。”他皱起眉头,“但只有四个字反而给我带来了灵感。这就是说,鬼隐洞歌蕴含的信息只需四个字便足以传达了。”
天濑依然不明白石动想说什么。
“就是钟乳石窟的分岔点啊。”石动眯眼一笑,“地形再错综复杂的石窟,也不可能一个地方分出几十条路。每个岔口最多四五条分支吧。只要有い、ろ、は、に四个字,就能告诉读者该朝哪条路前进了。所谓鬼隐洞歌,正是为隐匿基督徒们而作,方便记忆龟恩洞行进路线的密码歌。是通往那座鬼岩屋——即地下墓场的路线指南。”
天濑愣愣地听着。
石动再次将目光投向膝上的论文,说道:“这样一想,‘鬼岩屋’和‘泉’可以看作代表洞内的目的地。另外,最后两行应该能理解为‘只要沿着泉里流出的水前进,就能离开洞穴抵达暮枝川’。整理过后就是
如下内容……”
昔于高贺山 有一牛角鬼……牛角文字“い”=进入岔路1
好个威武高光公 自(う)有(ろ)漏(じ)道之中来……“ろ”=进入岔路2
今朝相会大桥(はし)上……“は”=进入岔路3
钻过那鬼下巴颏……
追逐牛角大鬼影……牛角文字“い”=进入岔路1
虚(う)路(ろ)之下进洞穴……“ろ”=进入岔路2
洞中路黑不见黑……“ろ”=进入岔路2
高光公,一刀斩首灭恶鬼(おに)……“に”=进入岔路4
长了牛角的大鬼呀……牛角文字“い”=进入岔路1
鬼岩屋里烂成灰……鬼岩屋=地下墓场
看那洗刃清泉水……泉=奇迹之泉
条条赤练洞中汇……沿着水流前进
鸣声淙淙入河川……离开洞穴,抵达暮枝川河滩
“……问题出在‘钻过那鬼下巴颏’上,一开始我以为谜底是和张开的嘴很像的平假名‘こ’,但这样分岔未免太多了。唯独这一行,我去之前并不知道含义。”石动歪着脑袋说道,“但你和美雄失踪之后,我们搜索发现巨岩裂缝附近掉有骆驼牌香烟的烟头,裂缝旁的地面上也残留着手指抓挠的痕迹,这至少说明肯定有人掉龟恩洞里了。于是我在依然不知道‘鬼的下巴颏’是什么的情况下进洞去找人。那时候死不听劝的窗音小姐还坚持要一起来,让我很为难呢。”
说着,石动对窗音笑了笑。
天濑
脚边,坐在床沿上的窗音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定定地盯着天濑。
“于是我和窗音小姐一起进洞找人。我们顺着鬼隐洞歌的指示一路前进,抵达第四行所示的地点时,发现那是一片很宽阔的空间。火浦先生就是在那儿被人发现的。”说到这里,石动顿了顿,而后询问天濑道,“你觉得在一个钟乳石窟里,什么地方最容易迷路?”
“洞里有很多通往各个方向的岔道,是复杂的岔路口吗?”
“一般很容易这样以为。但事实并非如此,应该是来到一个开阔的空洞时最容易迷路。无论多么复杂的岔路口,只要分岔清晰,就一定可以找出正确的道路。用所谓‘忒修斯右手法则’——右手贴在墙上前进也可以,在岔路口做好标记后逐条探索也可以。只要明确看到岔路分支,就算很花时间,也一定可以走出所有的迷宫。”
石动凝视着天濑的双眼。
“问题是岔路不明显该怎么办。钟乳石窟里的大空洞就是典型范例。如果走到开阔的大空间,是很难一下子发现哪里有岔路的。为了找路到处乱走,最后很容易连自己进来的是哪个路口都搞不清楚。我听说在美国西部开拓时代,曾有一支马车队迷失在山谷里,最后导致整支车队遇难呢。他们并非由于岔路太多搞不清方向,而是那个山谷太大,根本不知道哪里有路口,最后才会迷路。”
“因为
太宽阔,所以容易迷路……”天濑愣愣地嘀咕。
石动对他点了点头说道:“博尔赫斯在文章里写道,‘沙漠就像一座终极的迷宫’。那并不是博尔赫斯最擅长的反论,而是非常正确的比喻。沙漠不仅辽阔得可怕,而且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路标。哪怕只踏错一步,都会无法抵达绿洲。也就是说,沙漠是可以从一个起点发散出无数岔路的迷宫,是真真切切的终极迷宫啊。”
“那在这种辽阔空间里,要怎么做才能找到正确的道路啊?”
“钻过‘鬼下巴’。”石动露出温和的微笑,“在宽阔的空洞里,想各用一个字指代岔路——也就是指示读者‘从右边数起第几个岔路口进去’是很困难的。数的过程中既容易晕头转向,还有看漏其中某些岔口的风险,因此不用这种方法,而是要让读者一看就知道该往哪里走,简而言之,就是讽喻。”
他看向天花板,露出探寻记忆的神情。大概正在脑海里重构那个大空洞的内景。
“我们在查看空洞的墙壁时,发现一个由钟乳石和石笋上下联结,从外面看简直像牙齿一样的凹洞。用手电照进去探了探,里面还挺深,我觉得这就是‘鬼下巴’。先前探索龟恩洞的都筑和渡边两位刑警似乎想都没想过那是一条通道。也怪不得他们,那个孔洞窄到必须匍匐前行,而且乍一看很容易以为只是个不起眼的凹洞
而已。但是,一旦钻过‘鬼下巴’,前面就又是宽敞的空间了。”
石动从论文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天濑。天濑一看,上面是一张手绘图。
“其实钻过‘鬼下巴’后的路更长。大型钟乳石窟错综复杂的全貌自此才开始显出端倪。如果没有《鬼隐洞歌》引导,虽然不至于困死其中,但应当很难走出去。比起癌症痊愈,火浦先生能平安无事抵达泉水处,之后还能顺利回到那片空间才更称得上奇迹。这只画了我们几个走过的主要路线而已。你能抵达泉水运气相当好。如果偏到哪条岔路上,肯定就没那么容易找到你了。”
10
“它——和梦境有点相似,但不是噩梦,不是那种充斥着惨叫和人脸的噩梦。不过,其中……是的,其中存在规则,那是一套疯狂的理论。那是龇牙咧嘴的《爱丽丝梦游仙境》。”
——《野蛮月球》(美)奥基斯·巴崔斯(著)
“凶手就是美雄吧?”
天濑静静地问道。
“是的。”
“是美雄杀了哲史先生、真一先生和善次先生……”
“美雄只杀了真一先生和善次先生而已。”
“那……是善次先生杀了哲史先生吗?”
“不是。”
“锄屋和人?”
“不是的。”
“那到底是谁杀了哲史先生啊?”
天濑从床上支起上半身。窗音担心地看着他,但并没有阻止。
“谁都没杀他,哲史先生是自杀的。”
石动回答道。他伏着眼,其中含有一丝阴翳。
“自杀?这怎么可能……”
“哲史先生因为飞鸟先生冷漠的态度而十分烦恼。飞鸟先生拒绝他虽然出自病情,但哲史当然不知此事。原本他就非常讨厌养牛的活计,渴望能够远离无聊的乡村搬去东京,可梦想就此破灭,希望越大绝望就越深。因此台风那天晚上,他才会偷偷溜出家门,在风雨里乱逛。”
石动瞟了一眼天濑。
“火浦先生不仅看到灰田——也就是濑尾修一,似乎也看到过飞鸟先生去龟恩洞。濑尾去是为了拿回他藏的钱,可飞鸟先生去干什么呢?我跟渡边刑警要来联系方式,直接打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