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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刀斩首灭恶鬼

作者:日-殊能将之/译者:戴枫 当前章节:1478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03

1

这个故事的迷宫与克里特岛神话的迷宫不同,不会出现英雄豪杰。主角也不是忒修斯,只是个非常平凡的男人。

——《我生活的种种模式》

(美)赫尔伯特·A.西蒙(Herbert A. Simon)(著)

“暮枝村?”

天濑启介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总编的话,有些疑惑地说道。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请问它在哪里?”

“在岐阜。”

总编吃力地倾斜着肥胖的身体,将桌上的纸条递了过来。

“准确地说,它不是村庄,只能算是一个小聚落吧。岐阜县武仪郡洞户村的暮枝。”

“这地名还真是乡下感十足。”

天濑身边的摄影师町田亨嫌麻烦地咕哝一句,用手拢起自己染成火红色的短发。

“我们得跑到那么偏远的地方采访吗?”

“没错。”

总编抬头睃了町田一眼,缓缓点头。

天濑虽候着他的下文,但总编只是双手抱臂,前后摇晃身体,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他胯下的钢管椅难以承受将近一百公斤的重压,发出阵阵悲鸣。

总编好像提不起劲——天濑心想。此事在昨天通电话时他就有所察觉。我这里有个专访——总编的开场白听起来极不情愿,天濑眼前甚至能浮现出他百般无奈地握着话筒的模样。

“所以,我们需要采访什么呢?”

由于等了许久也不见总编开口,天濑只得主动发问。总编瞟了他

一眼,勉勉强强回答道:“采访‘奇迹之泉’。说是一个山洞里有一眼泉水,泡在泉水里就能治病。据说有个被医生放弃治疗的癌症患者泡过那里的泉水以后,病就全好了。厉害吧?”

总编的语气恶狠狠的,就差将“无聊透顶”四个字说出口了。他伸手在桌上的大堆文件里翻找一番,说道:“我记得谁家出过报道来着……罢了,等会儿有一个叫石动的人要来,他大概会有。你们跟他讨来看吧。不过毕竟出自那些假得要死的灵异杂志,可不可信我就不清楚了。”

“我觉得这内容好像不太适合《VXI》啊。”

天濑再次感到纳闷。

《VXI》是一本以追求时代最尖端地位为目标的新潮思想文化杂志——至少它在封面是如此自我标榜的。从高端科技到市井文化尽数涵盖,对这本塞满了各类最新最潮元素的杂志而言,“奇迹之泉”显得格格不入。就算一定要谈灵异,也该谈些更高尚的话题才比较合适。

“天濑说得对啊,总编。”町田连连点头,开始强调他的主张,“要是《VXI》刊登这么俗的文章,会被读者笑死的。这种企划案还是毙掉为妙啊。”

看来町田相当不乐意去地名里带“村”字的地方取材。

“这不是我们的企划案,是别人拿来的。事出有因,我没法回绝。本来就是没办法了才说想塞到养生特辑里……”总编苦着脸

,交替看看他们两人,“欸,这项目确实很无聊。你们要真不想去,推掉也没关系。”

天濑和町田面面相觑,他们都很清楚总编言下之意。

写手也好,摄影师也罢,都有无数个替代品。

天濑悄悄叹了一口气。就算工作内容很不靠谱,也比无事可干好上太多。就天濑自己来说,无论是什么样的工作,他都没打算拒绝。

自由写手就是这样,天濑在心中自嘲。一旦出版社和编辑制作公司不打电话来,就会立马摇身一变,成为失业预备军。

直到数年前,自由职业者的身份都还是一枚光荣的勋章。写手、编辑、制作人、设计师……拥有这些名头,又在前面加上“自由”二字的人们,全都过着辉煌显赫的业界生活。就连无业游民都以“飞特族”自居,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大街上。

那段时间,天濑曾接到邀请,参加一家新兴多媒体企业召开的派对。

他带上当时的女友到访会场时,那里已然挤满了业内人士。

主办方租下一栋三层楼的画廊充当会场。内部墙壁、地板、天花板统一漆成深蓝色,四处装饰着明信片大小的彩色石版画,在昏暗的间接照明之中浮现出朦胧的轮廓。模糊的光晕,再加上随处摆放的电脑屏幕发出的亮光,衬得那些穿得五彩斑斓谈笑风生的业内人士们,仿佛一群群在海底飘忽不定的深海鱼。

“感觉怎么样?”

回家路上

,天濑询问曾是银行职员的女友对派对有何感想。只见她嘴角一歪,嘲弄道:“真亏他们有本事,也不知上哪找来这么多一看就不靠谱的人。”

她会这样刻薄倒也难怪。派对上有个戴银框眼镜,显得有些神经过敏的青年,且不说他头上扣着一顶螺旋桨帽,之后竟还掏出玩具吉他演奏起来,当时就连天濑都想:再怎么说也闹过头了吧?

后来当他得知,那名青年既非制作人,也未曾担任其他职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职员,只不过作为计算机发烧友,在部分群体中属于著名人物时,这种想法就更加强烈了。所谓的“在部分群体中有名”,大概也就意味着跟二十来个人混得有些脸熟,人家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而已。

但如今他知道,女友的话只说对了一半。那些脚不踏实地的业内人士并非对浮空之术很有心得。他们只不过是像穿梭于万花丛中的蜂鸟一样,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扑动翅膀罢了。一旦经济不景气,丧失了扑扇翅膀的力量,就会立刻摔落在地。

天濑察觉到这一征兆,是在给某家杂志写稿的时候。因为需要计算稿件费用,对方让他将稿件字数按照每页四百字的稿纸规格进行换算,再报上来。天濑就在文字处理软件上改成了每页二十行,每行二十字的规格。统计过页数后,打电话告诉对方共十二张。

而才过去二十分钟不到

,编辑就马上回了电话,对他说道:“我们这边的计算结果是九张。”

编辑的语气十分严厉,活像在法庭上控告天濑诈骗。

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下意识先道了歉的天濑,挂掉电话后感到不太对劲。再怎么算错,自己也不可能多算三张纸啊。

几度重算后,天濑终于查明了真相。编辑得到的数据只是将各行字数乘以行数以后,直接除以四百,还细心周到地抹净了小数点后面的零头。

既然要用这种方法验算一遍,那最开始还叫我申报干什么——无怪乎天濑有这种想法。难道那家杂志社的资金紧张到连每页三千日元的稿费都要节省吗?

“你那已经算是好的了。”

后来在酒局上闲聊时,天濑将这件事情拿出来当笑话讲,没承想一位更年长的自由写手听了,语气陡然严肃,说道:“我现在供稿的那家杂志,只接受电子邮件交稿。而且稿费还是按KB数算的呢。”

“KB数?”

“为了防止写手故意空行增加稿纸张数,他们只为写手生产出来的文本‘净重’付钱。简而言之,就是按斤买卖。”这位写手前辈自嘲地笑了笑道,“现在这世道越来越艰难了。真是的。”

然后他一脸怀念起泡沫经济全盛期的神情。

那位写手前辈,曾为一家大企业的宣传杂志做特辑策划。话虽如此,其实用不着他来构思宣传方案,只需时不时将他个人感兴趣的、

有意思的资讯整理成为特辑便可。嘻哈、赛博朋克、CG艺术等等,随心所欲规划一番,再找些熟识的写手约个稿。天濑也曾为他写过一次文章,甲方预算似乎相当宽裕,打到户头上的金额高得吓人。因此常能听到这位前辈得意地炫耀,说他每年只要随便玩玩,钱就赚到手了。

但这项合作似乎在两年前便中止了。并不是因为企业发觉到“为什么我司要为此人的玩乐买单”,而是由于业绩下滑,宣传杂志项目本身便被叫停的缘故。

与突然被断绝主要收入来源的写手前辈不同,天濑当时刚刚入行,因此并未感到自己受到了泡沫经济多少恩惠。然而,眼看着收入年年递减,他实在很难不对未来感到担忧。恐怕当时的女友选择跟他分手,也是因为得知了自己供职的银行持有不良债权后,被类似的不安情绪驱动的吧。

“……可以请您告知详细的采访内容吗?”

天濑对总编说道。町田在旁边也点了点头。

“详细的事情,你们去问待会儿要来的那个叫石动的人吧。”

总编笑着回答道。

“就是那个石动带来的企划案吗?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是编辑制作公司的人吗?”

“我也不清楚他是什么人。嗯,大概就是盘踞在业界的‘魑魅魍魉’一类吧。”

也就是说不知道此人靠什么过活。

“你们见到他就明白了,那人很狡猾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

此时,只见从编辑部的入口走进来一对男女。临时雇用的女性急忙站起来,在一排排文件柜的环绕下接待来客。

“喏,来了。”总编十分刻意地拿起桌上的试印稿,吩咐道,“后面的事,你们自己跟他谈,适当应付一下吧。我这里很忙的。”

2

结果很快,他们便来到了美得不可思议的泉水旁。

——《汤姆·索亚历险记》(美)马克·吐温(著)

“视野很棒啊!真厉害。”

刚一坐下,那个八成就是石动的男人便扭头去看窗外,冒冒失失地感叹道。

这里视野的确很好,《VXI》编辑部位于大厦二十七层。天濑带着两位访客来到一个专用于讨论的小空间,从这里能将整个东京的景色尽收眼底。

透过全封闭窗,一览无余的街景犹如精心制作的微缩模型。由于隔音做得十分周全,街头的嘈杂声完全传不过来,通行在高架线上的电车就好似由电池驱动的玩具。橙色的车辆亲自证实着近大远小现象,眼看着越变越小,渐行渐远。

而头顶又是一望无际的碧空。虽然想用秋高气爽四个字来形容,可如今分明到了九月,天气却还热烘烘的,实在没一点秋天模样。室内的空调微微作响,吹出极凉的冷气。

不过天濑并没有注意东京的残暑,他仔细观察着眼前这对奇妙的组合。

眼前这个男人,总编介绍时只说“这是石动先生”,他看起来顶多三十五六岁,生着一张温和的圆脸,头发堪堪遮住耳朵,鼻梁上架着眼镜。而从这眼镜里也找不出哪怕一丝时尚气息,是方方正正的黑框镜。如今就连不上东大誓不为人的书呆子,都知道挑些更好看的镜框。衣服也土气十足,那套深蓝色西服好似趁

批发店大减价抢来的,他又在脖子上打了一条同样深蓝色的领带。

从这些外表因素上看,比起总编所说的“魑魅魍魉”,倒更符合耿直老实的上班族形象,但石动浑身又散发出一种若有似无的诡异气息。可能是因为西装革履打领带的样子完全不适合他吧。这个石动看上去就像是那种为了参加入学典礼,生下来头一回穿正装的小学生,勉勉强强将自己塞进身上这套西装里似的。

而要说服装与本人气质不符,他身旁的女性也没好到哪儿去。

目测二十七八岁的她,穿着一套似乎很贵的名牌西装。项链是爱马仕的,包包是香奈儿的。因为上面有着巨大的Logo,就连不懂时尚的天濑也看得出是什么牌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要来出版社,她才拼命打扮了一番。可偏生不巧,这身华服除了衬得那张平平无奇、唯有两眼之小引人注目的穷酸脸蛋更添穷酸以外,实在没能发挥什么别的效用。

这样的两个人,亲亲热热肩并着肩,坐在白色的圆桌旁,活像一对跑来相亲的大龄男女。简直都能听到背景里负责人的声音:“接下来,咱们就把时间留给两位年轻的朋友吧。”

我好像也没资格说别人——天濑自我反省道。之前他以为今天只用见总编,才穿了网球衫、牛仔裤这种最普通的便服,旁边的町田更是一如往常,一身我行我素的朋克装。夹

克上铆钉铁链多得过分,外带一头火红的头发。见了此情此景,对方铁定也正不知所措呢。

临时雇用的女员工为他们端来咖啡。这四人虽各有古怪,她见了却依然平静如水。跟大型出版社往来的人,无论穿成什么样都不足为奇。

“好了,咱们来谈谈专访吧。”

石动啜了一口清淡的咖啡,从他的挎包里取出一个大信封。

“呃,在那之前,我们不如相互介绍一下?”

天濑不知所措地说道。石动好像一点要介绍同伴的意思都没有。

“啊,对了。这么说来,我还没有问过二位的姓名呢。”

石动嗤笑了起来。这笑法听着像是将对面的人当作智力障碍者来看待似的。

“那位女士的名字,我也还不曾问过。”

“确实。那就按规矩,从交换名片开始好了。”

石动从上衣口袋里抽出名片,给天濑和町田一人递了一张。

天濑看了看名片。

名片的设计很普通,像是在街上随便找家打印店弄出来的手笔。名头写的是董事长,那么他大约掌管一家小型编辑制作公司之类的单位吧。唯独“Deductive Director”天濑看不太懂。此外,名片上还印着一个奇怪的标志。

天濑抬起头,只见石动双手并拢往前一伸,像要掬一捧清澈的溪水似的,等着换来他的名片。

“不好意思啊,我们两个人没有名片。”

天濑低头致歉。石动愣了一下,问

道:“您没有名片?”

“我们不是编辑部的员工,平时以自由身份接活。我是写手天濑启介,这位是摄影师町田亨。”

“您好,我是町田。”

町田咕哝着微微向他致礼。

“啊,原来如此,是自由职业啊。”

就算得知他们不是出版社的员工,石动也没有显出分毫嫌色,还是笑眯眯的。他又拿起桌上的信封。

“那么,咱们来谈专访……”

“那个,能请您也介绍一下同行的这位女士吗?”

天濑慌忙插嘴。随行的女性脸上写满了“如坐针毡”,整个人缩进椅子里。她好像在说“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一样,正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那神态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啊,对哦。”石动像是才发现女伴的存在,看了一眼旁边。

“这位是仓内高子小姐,她是亲身体验过咱们要去探访的那汪泉眼的人。我觉得面对面谈话比较好,就请她一起来了。”

“我是仓内。”

女人一脸紧张地低头行礼。

“现在咱们可以正式谈谈专访的事了吧。”石动说道。这次就连天濑也没有阻止他。

他首先从大信封里取出来的东西是一张地图的复印件。石动将地图铺在桌上,指指点点地解释:“我们的采访地点暮枝就在这附近。大约在洞户村和板取村交界的地方。”

“我记得之前说它们位于岐阜吧。”

天濑蜷身趴在桌上问道。就算跟他讲什么洞户村板取村,他也根

本不知道在哪儿。

“是的,岐阜县在这里。”石动指着地图上某一点,然后食指缓缓向上滑,“256号国道北上,这一片都属于洞户村。在岐阜县看过来,暮枝就位于洞户村最深处。”

“从岐阜县过去大概要花多久呢?”

天濑眯缝起眼,仔仔细细检视地图。这份黑白复印的地图内容非常难以辨识,也没标明多少比例尺。

“开车大概一个半小时吧。”

石动张口便回答道,町田听了毫不掩饰面上的嫌色。

“只能开车去吗?”

“嗯,开车去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想搭乘公共交通工具,那就坐巴士到洞户暮枝站下车,但那趟车两小时才有一班,会等得很辛苦的。我第一次也是坐巴士去的,当时吃了一惊。明明不是观光巴士,可是中途停靠时居然有安排上厕所休息的时间呢。”

石动又嗤嗤地笑起来。

“这样的话,就只能在岐阜县租车了吧?”

听天濑这么一说,石动摇了摇头。

“坐我的车就可以了,我还能为二位驾驶哦。”

“石动先生也会陪我们一起去采访吗?”

“是的,反正我要去那边办点事。”

“既然这样的话,阁下不如将采访事务也一并包办了如何?”

町田右手把玩着刚拿到的名片,直直注视石动的面孔。

“既然是编出行业的人员,采访这点小事您自己也就能搞定吧?干脆摄像也……”

“请问‘编出’是什么意思?”

动不可思议地看着町田。

“您不是编辑出版行业的人吗?”

听天濑这么一问,石动笑着转向他说道:“我和你们二位来自不同的行业。采访、写稿一类的事情,我从来没做过。”

那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天濑心里直纳闷。

“然后,暮枝这个地方有一座钟乳石窟,名叫‘龟恩洞’,写作‘乌龟的恩义之洞’。”石动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在地图边角上写了字给他们看后,继续说道,“我们说的泉水好像就在里面。”

“浸泡在那个泉水里,身上的疾病就会被神奇的力量治愈吗?”

“是的,我今天将至今所有介绍过泉水的杂志文章都带来了……”

信封里露出杂志剪报的一角。大标题印着“末期癌症也能治愈,奇迹之泉的神力”的字样。近来“神力治病”类杂志仿佛雨后春笋接连冒头,这也属于其中一家,总编没有说错,是没什么参考价值。

“看来还是直接问当事人吧。”石动瞥了一眼那位名叫仓内的女性。

仓内表情僵硬,默不作声。

“仓内小姐是吧?”为了缓解对方的紧张,天濑尽可能笑得温和,“您的病治好了吗?”

“是的。”

仓内开始尖着嗓子讲述自己的经历。

“我之前在某家公司工作,但是一直都受到腹痛困扰。工作很繁忙,我觉得不会有什么大事,就一直放着没管。谁知道去年秋天,肚子痛到没法忍受的地

步,我就去医院了。然后……”

仓内断了话头,抬起眼楚楚可怜地望着天濑。

“就诊断出得了癌症是吗?”天濑静静地问道。

仓内点了点头回答道:“查出是大肠癌……而且已经发展到末期,医生说我只剩半年寿命了。就算做手术也没多大希望能治好,所以基本上医生也放弃了。我辞了工作,有一段时间一直窝在家里,每天都在发呆。后来终于有一天,我觉得自己不可以再这样下去,我还不想死,无论做什么我都想治好我的病。所幸保险金到账了,我就用那笔钱去尝试了医院以外的治疗方法。”

“也就是民间疗法吧。”

天濑脑海中浮现出书店里健康养生区架子上排得整整齐齐的书,尽是些警惕不良生活习惯和减肥指南之类的内容。虽然有医生或学者撰写的严谨著作,但也有不少装神弄鬼的书籍,简直就跟灵异学典籍如出一辙。

“是的,我做了很多尝试。比如找来奇怪的药草煎汁服用,供奉祖先,甚至还参加过驱魔仪式。”仓内吊起一边唇角露出略带讽刺的笑容,说道,“就在这个时候,朋友给我介绍了保龙英利先生。据说他在岐阜县的深山里包下一个村庄,办了个自给自足的小公社。一日三餐的材料都取自大自然,还会教授冥想和瑜伽之类的。朋友说如果我借助他的力量,也许病况会有好转……”

“请您稍等一下,您

说的该不会是某种新兴宗教吧?”

天濑的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有些冲。“在山间村落共同生活”这一描述让他顿生警惕,说不定这个什么石动就是新兴宗教派来的宣传员。

“您不用担心啦,不是什么新式宗教。”石动脸上笑容不改,插嘴说道,“我也见过保龙先生,他既不是教主也不是别的什么,只是一介普通人罢了。说是小公社,也有些言过其实了,那顶多只能算是一个新纪元运动同好会而已。”

听到石动嗤嗤发笑,仓内一歪嘴唇,说道:“是的。我是今年二月份参加的,但我的期待落了空。都过去一个月了,我的病却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别说好转,甚至肚子还越来越痛。”

仓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彻底陷入了绝望,每天都在山里四处游荡,脑袋里满是死字。也许我是想给自己找个寻死的地方才会四处乱走吧。就是这样的某一天,我发现了那个钟乳石窟。”

再次抬头的仓内表情已变得如痴如醉。

“我就像是被某种东西召唤着一样走进洞里去。洞里很暗,可神奇的是越往深处走,我渐渐的能看见光芒了。我不知那是什么,又往里走了一段后,眼前出现一片很宽阔的空间,有一束光不知为什么从洞顶上投射下来。然后我就看到地下正涌出一汪清澈的泉水。”

仓内仍保持着恍惚的表情,仰头看向天花板。简直像给

神明献上祈祷一般,紧握着双手放在胸口说道:

“看着那汪泉水,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将身体泡在里面。不,应该是萌生了十分强烈的念头,就像有人在背后命令我泡到泉水里一样。我连衣服都没脱,直接整个人从头到脚浸进去。当时我感觉身心都得到了净化。”

话在这里停顿,仓内仿佛想起泉水的触感一般,闭上她的双眼。然后她轻声说道:“从泉水里爬上岸后,我的心中一片澄明,正面对抗疾病的勇气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我想,我不要再倚仗保龙那种像骗子一样的人了,我要再一次与癌症做斗争。我浑身湿透,直接从钟乳石窟里出来,下定决心回到公社,打包行李,就那么回了家。”

仓内睁开双眼,认真地注视着天濑的面孔。

“然后第二天,因为我打算重新认真接受治疗,就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他们说我的肿瘤缩小了。肿瘤缩小到那个大小的话,只要做手术就可以完全治好……我的主治医生对此也很惊讶。后来我马上动了手术,现在完全恢复健康了。”

仓内说完,嫣然一笑。

“您带了医院的诊断书吗?”天濑问道。

虽然知道自己的说法像在怀疑别人,但他也并未打算掩饰。

“有的。仓内小姐,给这位先生看看可以吧?”

石动说着,手伸向信封。仓内点了点头。

“这是最开始检查时的报告,这是在泉水里泡过以

后的检查报告。”

天濑扫了眼对方递来的两份诊断书复印件,可他根本不具备足够的医学知识来判断那些混杂着德语的诊断内容都写了些什么。瞥见做检查的医生来自小有名气的医院后,天濑便煞有介事地在两人面前点了点头。

“那个……我希望报道里不要出现我的真名。”仓内十分苦恼地对天濑说道,“说实话我不想把这件事闹大的。就因为一不小心将泉水的事情告诉了朋友,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被打扰……”

“这点请您放心。”石动先于天濑开口,“这次的专访,泉水才是主要内容。我们不会直接将您的故事刊载上去。这方面可以照顾一下吧,天濑先生?”

“是的,当然。”

天濑无奈只得这么回答。看来这个石动,是个无论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拍板,直接推进的性格。

而这一点,从石动下一项动作中他便领教到了。

“好的,这是新干线的车票。9月12日,上午9:07发车的光111次列车,指定席可以吧?”

“等下啊!”町田一边瞪着石动递来的车票,一边大声喊道。

“咦?非得是绿色车厢吗?”天濑问道,“不是,怎么连采访时间都由阁下决定啊?”

“总编说我可以自由决定的。”

天濑在心里咒骂起总编来。哪里“不乐意就可以推掉”了?打从一开始,他就敲定了天

濑和町田非得接下这活儿不可。

“坐新干线到名古屋站,下车后请坐名铁到岐阜县来。我们下午一点在名铁的新岐阜站中央出口前碰头吧。还有,原本我想订几间岐阜的旅馆,但每天要在路上花一个半小时,来回会很辛苦。所以,我想让二位暂时住在我租的暮枝民宿里。”

“还要留宿啊!”

町田烦躁地嘟嘟囔囔发牢骚。天濑也根本没想到还要在岐阜留宿,他本以为能够当天往返。

“请问……您计划的采访日程究竟有多少天呢?”

天濑诚惶诚恐地问道。石动笑着摆了摆手答道:“两三天就足够啦。我不会要求二位像我一样,每个月都去暮枝的。”

“您每个月都去啊?”

“是的。由于工作关系,每个月需要跑两趟。”

石动答完后,便擅自决定结束他们的讨论,开始将信封塞回挎包。拜此举所赐,天濑没能赶上问一问他究竟是干什么工作的。

“咱们就在十二号当天再会吧。”

石动站起来,对天濑他们宣布后,便带着仓内快步离开。

被他抛在原地的天濑决定问问町田的看法。

“你觉得怎么样?”

“好久没听到那么假的故事了。”町田十分无语地抛下这句话,整个人陷进椅子里,说道,“多半是初检的医生技术不行啦。而且那个仓内一看就是个死心眼儿,只要认了死理,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也这么想。”天濑耸耸肩,

“那我们要因为庸医误诊和女人的臆想,特意跑一趟岐阜去做专访吗?”

“我只用拍照片,还算好的,你还得写篇能登在《VXI》上的文章呢。现在就是展现你天濑启介作为写手的实力的时候喽。”

町田说完这句话后便哈哈大笑,天濑则陷入了深深的忧郁之中。

3

岐阜到底是什么啊!那种地方,真的存在于日本吗?

——《美浓》(日)小岛信夫(著)

车载音响中传出的弦乐如波浪般舒缓起伏,女歌手美妙的音色流淌在车内。石动一边开车,一边跟着音乐哼歌。

天濑旁边,町田正将脑袋靠在后座的头枕上睡得死沉。由于町田对老气的音乐毫不感冒,那位女歌手所唱的传统曲目在他耳中一定是最悦耳的摇篮曲。

在交通工具上难以入睡的天濑,此时有些羡慕起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的町田来。因为要空出三天时间用于采访,他昨晚一直赶稿到凌晨三点。而且坐新干线来的时候,身旁还有个鼾声震天的町田,一宿没能合眼的天濑只得靠从书报亭买来的报纸和周刊打发时间。拜此所赐,从自民党党首选举的动向,到东南亚的政情动荡,以及运钞车抢劫案被逮捕的犯人形象,甚至各局新晋女播音员的三围,他都被迫了如指掌。

天濑愤恨地瞪了一眼町田幸福至极的睡脸,将目光转向窗外。

这辆轻型汽车在道路两边水田的怀抱中,正沿着256国道北上。

只见山脊处冒着白雾的群山郁郁葱葱,红叶还没有一点冒头的迹象。因为大部分都是杉树,就算时入深秋,山上的绿意也不会变化,只有杂木林会染上星星点点的红色。

不过,由于进入水稻收割期,两侧光秃秃的水田好似刚用推子推过的刺儿头,

倒确实透露出几丝秋天的气息。

望见眼前一派祥和的风景,天濑这才渐渐有了接下来要前往村庄的实感。

天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来岐阜。先前在活像东京都政府大楼翻版的JR名古屋车站下车后,换乘名铁公司鲜红的山岳全景快车,抵达新岐阜站时只觉得这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地方都市。顶多也就在时装大楼门口见到有轨电车通行,让他感觉挺新鲜。

来接他们的石动,穿着和三天前完全一样的西装。坐上小型汽车出发后,很快便看不见市区风景了,越过一座略高的小山和一条宽阔的河,就到了郊外。石动介绍说:“这是金华山和长良川。”接着沿途就只有柏青哥店、便利店、“免下车”餐馆。而这些商店也很快就消失无踪,眼前变为真正的田园风貌,远处朦胧的群山也越来越近。

盯着窗外看上半天,并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新事物。天濑觉得还是大致浏览一下之前收到的资料比较好。他将挎包搬到膝上,打算取出里面的杂志剪报。

一张白色小纸片掉了出来,落在座位上。是石动的名片。

天濑捡起名片,漫无目的地用手指把玩了一番。

“这名片很无趣吧?”

石动的声音响起。天濑抬起头,目光和后视镜里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对个正着。

“所谓‘专门给银行看的正经名片’就是这样吧。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可是学长坚持说

名片就该这么设计。欸,所以也没办法,只好用这种了。”

“学长?”

“是我大学里的波特研的学长。”

“波特严?”

“科尔·波特研究会。当时学长是会长,我是副会长。”

这个名字天濑有印象,是以前美国的一位音乐剧作曲家,好像还是《白天与黑夜》的作者。

石动似乎没有进一步说明的打算。

这人浑身都充满了谜团。要真是总编说的那种“魑魅魍魉”,那么天濑不仅对此十分了解,甚至他自己可能也是其中一分子。但是石动这个人,正如他本人所说,同那类业内人士稍稍有些不一样。

天濑决定试探一番。反正采访期间他们都得待在一块儿,总该了解了解对方吧。

“‘戏作’是您的真名吗?”

天濑如此挑起话题。

“常有人这么问,还有人直接认定这是雅号,然后突然开口问我真名叫什么呢。但这是如假包换的真名,我就叫这个。”

后视镜里映出那人嗤嗤的笑脸。

“我父亲大名‘诚作’,真诚的诚,制作的作。他人如其名,就是‘诚实’二字活生生的体现。家父是公务员,就连我这儿子看来,他也是个不得了的‘老古板’。别说喝、嫖、赌他全不沾,就连正儿八经的爱好他都没有一个。哪怕休息日也从不见他下棋,摆弄盆栽就别提了,俳句更是半个字也不会,成天瘫在房里,眼巴巴盼着星期一的到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估计他本人也不喜欢自己这种性格吧。在独生子——也就是我出生时,他希望我不要像他一样顽固不化,而是长成一个能享受人间游乐的人。抱着这样的愿望,才给我起名叫‘戏作’。家父就是这样,古板到连‘戏作者’这个词都不知道。”石动爽朗地笑了几声,然后说道,“给孩子起名还是多留点心的好。没想到就因为取了‘戏作’这种名字,他的犬子早已超出父亲小小的愿望,进了个不明所以的行当。明明家父自己退休后还闲不住,跑到不知哪儿的老古板公司当嘱托社员呢。”

“‘Deductive Director’这个职业有那么不明所以吗?”天濑看着名片说道,“不过确实看不懂什么意思。”

“‘Deductive’就是所谓的‘演绎’。”石动正经八百地回答道。

“演绎?”

“你看,数学里不是有演绎法和归纳法两个概念吗?就是那个演绎。话虽这么说,我对数学可是一窍不通,大学读的是文科嘛。简而言之,就是‘思考’的意思。”

“您的工作就是思考吗?”

“是的。本来学长让我写Planner(策划),或者Creative Director(创意总监),可我又不是一个很有创意的人。所以,我去查了很多资料,最后给自己安了这么个头衔。”

他一直提到的这位“学长”也不知

是何方神圣,天濑心想。

“您是不是叫醒町田先生比较好呢?我们马上要进入洞户村了。”

石动说。天濑于是趁这大好机会,右手握拳,猛地一捅町田的脑袋。

“痛啊!”

町田睁开眼瞪着天濑。天濑坏笑道:“马上就到地方了,别老睡不醒啦。”

“已经睡了快一个小时了啊。”

町田看看表,打了个大哈欠。听见车里依然如故地放着那位女歌手的歌,他皱起眉头说道:“托这背景音乐的福,睡得真舒服。”

“那是自然。萨拉·沃恩的歌最棒了。”石动轻巧接下町田的讽刺,“特别是库尔特·魏尔作曲的《九月之歌》,她唱的版本最动听。”

他心情很好地再次小声跟唱起来。

先前石动虽然说过“马上就要进入洞户村了”之类的话,但是具体什么时候进入,天濑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一路上既无指示牌、十字路口,也不见路标或道祖神立在村边道旁表示边界。路还是熟悉的柏油国道,两侧林立的也就是些普普通通的瓦房,连一间茅草屋都没见到。

“什么呀,这地方很普通嘛。我还以为能看到巨大的合掌屋呢。”

町田环顾左右后很失望地说道。

“你说的是白川乡吧。那里属于飞騨国,而这附近属于美浓国,根本不是一个地方。”

石动先是谴责町田的无知,又道:“而且,白川乡只因为有世界级的重要文化遗产,才会保留下合掌屋。如

果不用肩负那么重要的使命,那走遍全日本,无论哪个角落的独栋建筑,都会用统一制式的金属窗框,配上隔音隔热瓷砖的。”

正如石动所说,如果只看那些房屋的外观,和岐阜县近郊的民居完全没什么不同。区别只在于这些房屋背后紧邻树林,森林枝叶繁茂,昏暗不见边界。人类支配的领土只占很小的面积,被限制在国道的两侧。

群聚的房屋建筑只有这一小片,很快便中断,任由树枝探到路上。往前开了没多久,又是一片房屋。看来这里并非一整个大型的村庄,而是将国道沿途的几个小聚落联合起来,统称为洞户村而已。估计这些村落在合并为一之前,每个都拥有自己的名字吧。

渐渐地,道路右侧有一条河流汇聚而来。

“这是板取川,是长良川的支流之一。”石动从方向盘上腾出右手,指了指河。

天濑侧目盯着那条沿国道悠然前行的河流看了一会儿。

午后阳光斜照,河面上闪烁着绿色的粼光,颜色从浅滩到河中心由淡绿变为深邃的祖母绿,描绘出漂亮的渐变。河滩上大大小小的卵石反射着洁白的光芒。

河堤插了好几根黄色的旗帜。也不知是因为附近有祭典活动,还是为了宣传河滩附近的汽车露营地。

但只要近距离观察那些旗子,就能得知上述猜测都不正确。旗子上用方方正正的粗体字写着一行“如果听到警报声,请

马上离开河边”的大字。

他们一行人驶过架在这条板取川上的拱桥,并路过桥头一块十分惹眼的“圆空纪念馆”看板后,又开了一会儿,石动便开始减速。

“你们看,那里有座桥对吧?”他隔着挡风玻璃指指前方,说道,“过了那座桥,就是暮枝了。”

只见一座漆成红豆色的铁桥缓缓逼近他们。桥边河堤上的草丛里,一座古旧的公交站迎接他们三人到来。从锈迹斑斑的圆形名牌上可以读出“洞户暮枝”几个字。

小汽车开过桥,进入铺修过的林间小道。

林道右侧装有护栏,底下是一条溪流。按石动的说法,暮枝地区正是沿着这条暮枝川铺展其版图的。

它没有方才见到的干流——板取川宽,但溪谷底下的水流仍然透着青翠的绿色。八成是溪水不深的缘故,河面的绿色比起板取川来淡上许多,四处清可见底,绿色跟茶色交织成斑驳的花纹。

林道左手边茂密的杉林一直涌到路旁。笔直的树干上树皮纷纷脱落,毛糙糙地立在原地。

“我春天绝对不来。”花粉过敏的町田嘟囔道。

车开了大约五分钟,又看到一座红豆色的桥。这条森林小道似乎是几度穿过暮枝川蜿蜿蜒蜒的河道后,笔直通向终点的。过桥后,河流便移至道路左侧。

然后,现已变成山路的右侧开始出现十几栋房屋。这里仍看不到茅草屋顶。就算比较破旧的老屋,房顶上

也盖着瓦片,其中几栋的外观甚至和住宅开发区里最新式的地皮房一模一样。

最前方的民居门口,有个穿着运动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大石上抽烟。

“哎呀,出羽先生,您好。”

石动将车停在男人面前,降下车窗同他搭话。

“哟。”

那个被他唤作出羽的男人微抬右手以示回应。

这个人一头花白头发剃得很短,宽阔的下巴让人不禁联想起平家蟹壳上的人脸。由于他身材小、肩膀宽,体格又很健壮,因此身形也总让人若有若无地想到螃蟹。

出羽毫不掩饰,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后座的天濑和町田两人后,开口说道:“我虽然不懂咋回事,最近古里古怪的家伙来得可不少。”

大概这话多半是在说町田吧。

町田这次之所以没穿朋克皮衣,并非为了摄影工作克制自己,而是盛夏的暑气不减,他单纯觉得热而已。头发还是火辣的红,他只不过将夹克换成了一件印着巨大骷髅头的黑色T恤,下身还穿着假蛇皮裤。

“这二位是杂志社的人啦,是来采访的。”

听石动这么一解释,出羽饶有兴致地看着天濑,说道:“两位也是来看‘鬼隐山洞’的吗?”

“鬼隐山洞?”天濑正不知如何回应,只见出羽一边露出坏笑,一边说道:“哎呀,多当心着点,好好采访吧。外头来的人万一受点伤,我们也很头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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