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问他了。飞鸟先生是特意在龟恩洞附近跟哲史先生约会,应该也是为了奇迹之泉……”
石动打住话头,叹息一声。
“哲史先生是在风雨中走向充满他们回忆的地方,然后自杀的。他解下腰间的皮带,在那棵大树下上吊自杀。”
“可是……尸体没有头啊……”
“是别人砍下了自杀的哲史先生的头。”
“为什么非得这么做?”天濑问道。
他很清楚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石动的解释太超出常理了……
“为了让整件事情看起来像猎奇杀人案啊。”
石动淡淡地叙述起来。
“此人必须在暮枝挑起杀人案,而且最好能闹到轰动社会的规模。我不知道此时他是否已经定下所有计划,但让哲史先生看起来像死于他杀,对他还有一个好处。如果哲史死了,那么接下来真一先生遇害,整件事情变成连环杀人案就丝毫不稀奇,猎奇杀人案更是如此。此人要么借助暗示,要么直接教唆美雄,让其对真一先生下手。因为连环杀人案通常为同一人犯案,而哲史死亡当夜美雄在名古屋,那么警察就不会怀疑是美雄干的,这些都在此人计算之中。”镜片底下石动的脸上显出不快,继续说道,“所以他砍下哲史先生的头,将皮带重新给他系好,就是在那时系反了的。”
“可是如果只想伪装成他杀,没必要砍头吧?做这么恐怖的事情……”
“有必要啊。上吊自
杀的尸体颈部会留有索状痕迹,而且从下颚到耳后的皮肤都会有红印。”石动用双手食指摸自己的脖子给天濑看,并说道,“如果留下这种痕迹,怎么伪装都会被发现是上吊自杀。所以他才将头砍了。为了不让警察发现索状痕,才从根部直接砍断。”
天濑说不出话。他一想到有人将自杀者的尸体从树上放下来,用柴刀或斧头砍下头颅的光景,就开始浑身打战。
“而司法解剖确实没能确定哲史先生的死因,只认为死因在他消失的头颅上,而且因为尸体被砍了头,警察也真就判定这是一起凶杀案件。一切都按照那个人的计划发展。”
11
这起杀人案,似乎是源于自家人间钩心斗角(bull and cow)。
——《阁楼没有灰尘》(英)安东尼·吉尔伯特(著)
“美雄杀害真一先生的动机您知道吧?简言之就是和金钱有关的家庭纠纷。”石动继续说道,“真一先生得到暮枝房产和土地后,开始养飞騨牛。他竟然主动选择罗堂家最没价值的土地,在美雄看来这一定愚蠢至极,大概善次也跟他有一样的想法。可是,暮枝这片毫无价值的土地竟然摇身一变,眼看着要产生巨大的收益了。”
“就因为您随便想出来的那个度假胜地开发企划案对吧。暮枝疗养度假胜地。”
天濑语中略带讽刺。石动的表情变得有些愧疚,回答道:“是的。如果由雅典建筑公司这种大企业开发度假胜地,应该能拿到一大笔钱。美雄和善次先生肯定希望真一答应开发,这笔钱进账对整个罗堂家都有好处,可是真一迟迟不肯点头。养育飞騨牛既是他一生的梦想,其中恐怕也有跟两个一直看不起他的弟弟赌气的成分。就在他们三兄弟对立之中,发生了哲史先生遇害的事情。美雄肯定立刻发现暮枝的土地还在阵一郎名下,然后只要真一死了,美雄和善次就能自由支配土地,自然也可以交给雅典建筑公司。我认为,恐怕是在某人的暗示或教唆之下,美雄才会起意杀害真一先生。”
“但是
美雄不可能杀得了真一先生。真一先生去牛舍的时候他应该在这里啊。”
“如果真一先生死在牛舍,那美雄确实有不在场证明。但果真如此吗?”石动略一思索,“之所以说真一先生死在牛舍,是因为他腹部的刺伤。他先被刺伤,再被勒死。据第一目击者称,真一先生的尸体挂在美浓太郎号——铜牛雕像的角上,因此真一先生应该是在牛舍被杀害的。因为那座雕像无法移动。”他温和的目光捕捉到天濑的眼睛,接着说道,“但这个‘第一目击者’就是美雄自己。除美雄外,没人亲眼见到真一先生的尸体挂在雕像的角上。善次先生看见时,美雄已经在将尸体放下来的途中了。可那真是将尸体放下来吗?难道不是扛起尸体,让美浓太郎号的角和脸部黏上血肉吗?”
“美雄……扛起尸体?”
“我的推理如下。美雄先在罗堂邸车库叫住打算前往牛舍的真一先生,用凶器刺伤他腹部后将他勒死,把尸体藏在那辆白色沃尔沃的后备厢里。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跟其他人谈笑风生,之后因为真一先生迟迟不归引发骚乱。美雄提出跟善次先生一起去查看,又借口夜路很暗,开自己的沃尔沃出了门。”石动用食指搔了搔太阳穴,说道,“后来他们抵达牛舍,却不像有人在。当然了,真一先生去牛舍之前就死了嘛。美雄和善次先生开始
分头搜索周边。等他看见善次先生去里面钢板房找人后,就急忙将真一先生的尸体从后备厢搬出来,扛到雕像角附近后大声喊叫。善次先生慌忙赶到时,美雄就假装早已发现真一先生尸体的样子,将他从牛角上放下来。我认为这套推理应该不会出错,因为沃尔沃后备厢里确实查出血液了。”
“可是真一先生腹部的伤口和美浓太郎角的形状一致吧?”
“形状几乎一致。恐怕是事先倒模,用树脂仿制了一模一样的牛角型凶器。此事从美雄想杀你这点上也能看出来。”
“从他想杀我这点也能看出来?”
天濑脑中浮现出美雄一边吐血一边倒向他的样子,不自觉地紧闭双目。
睁开眼,石动正担忧地看着他。
“就是这件事情……我到现在还不明白美雄为什么要对我下手。为什么啊?”
“因为你是目击者。你看到了一件可以从侧面证明美雄是凶手的事情。”
“目击者?我没看到那种……”
“你看到了,而且还将它咏成了俳句。”石动露出微笑,“‘秋日晴空下,牛舍里的牛儿啊,长着大白角’,你在紫云英圃句会上吟诵的句子。这是你实际看到的景象吧?”
“是的。”
“牛舍里所有牛都是母牛,角不可能很显眼。你说的牛应该指的是美浓太郎号,可为什么铜制牛雕像的角会是白色呢?”
“因为角上勾到一块白色的布。它一圈圈卷在角
上,看起来就像白色的角一样,我觉得很有趣……可是,没办法很好地总结成十七个字。”
“那不是勾到了,是抹上树脂或石膏后用布包起来,在给牛角倒模呢。”石动尖锐地指出,“后来你在罗堂邸门口遇到窗音小姐。美雄从你身后走来,他好像说自己去了龟恩洞吧,但事实并非如此。他那时正好从牛舍回来,手里那只大包里装的就是为了制造凶器而制作的牛角模具。”
天濑瞪大双眼。
石动定定地注视他的眼睛,说道:“美雄被某人告知俳句内容,于是得知你目击到一项重要事实。所以他才会约你到那片原野上,企图将你杀害。”
12
本无踪迹是谁寻
误入烟萝深处深
——《十牛图》(日)上田闲照、柳田圣山(著)
“接着来说善次先生。善次先生是被人从暮枝桥上推下去摔死的。警察认为凶手先他一步在暮枝桥埋伏,等他来了拦下轿车袭击他。如果按原计划,善次先生和美雄一起回去,那么两人可能都会被杀掉。”
石动眯起双眼,歪了歪脑袋。
“可是,这个推测有些不合理的地方。凶手是如何知道善次先生和美雄要回名古屋的?两人决定在9月21日当天回程,而且是善次先生突然提出又当场拍板,并非早就定好的计划。假设凶手用某种方法发觉两人要回家,却也不可能连他们几点离开罗堂邸都知道。实际上美雄也被警察先生拖住,暂时没能出发不是吗?基于这个不确定的情报,很难认为凶手会潜伏在暮枝桥附近等上好几个小时。”
天濑依然支着身体,听石动的解说听得入神。
“但那时候知道两人晚上九点左右离开罗堂邸,又有条件在暮枝桥埋伏的只有一个人。”
“是谁?”
“善次先生本人。”石动眯眼一笑,“在暮枝桥附近等待的不是凶手,是善次先生自己。他在那里等凶手——也就是美雄过来。”
“您的意思是善次先生在那埋伏美雄,打算杀了他吗?”
“不是的,他大概只想和美雄聊聊吧。而且不希望任何人听到那些话,是在保护他们的
警员四处晃悠的罗堂邸没法谈的机密话题。”
“善次先生想问美雄,是不是他杀了真一先生……”
“没错,毕竟善次先生跟美雄一起去的牛舍。他肯定察觉到哪里不对,怀疑可能是美雄杀了真一,所以想跟他确认。他为了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才主动提出跟美雄一起回名古屋。”石动陷入思索,托着下巴说道,“恐怕一开始,他打算两人一起开车回去,中途找个地方停车再聊一聊。谁知道两位刑警求美雄帮火浦先生看诊,他不得不在罗堂邸多留一会儿。善次先生早一步出发,却只想尽快和美雄谈谈。那么只要诊察结束,美雄就会马上过来了。于是他将轿车停在暮枝桥附近的树林里等美雄。渡边刑警开着巡逻车经过的时候,善次先生还活着,还在轿车驾驶席上。”
“然后美雄来了。”
“是的。看到白色沃尔沃驶来,善次先生走下林道拦车。然后两人在暮枝桥上交谈。”石动为驱使头脑运转,皱起眉头说道,“现在他们两位都去世了,所以以下只是我的猜想。我认为美雄经不住善次先生的逼问,大概已经招认了自己杀害真一先生的事实。善次先生则劝他自首,没准听说某人暗示或教唆过他,还当场跟他指出这个某人意图不轨。然而美雄没听进去。他们发生争吵,扭打在一起时,美雄失手将善次先生从桥上推了下去。”
天濑
瞄了一眼坐在他脚边的窗音。
窗音一直注视着天濑,石动说的内容她好像都没怎么听。
“我不知道美雄有没有下到河滩确认善次先生死亡。但从那么高的地方落到全是石头的地面,不用看也知道凶多吉少了。美雄立刻逃离现场回到名古屋。之后姬木警官他们经过,发现了善次先生的尸体。”
窗音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呢?而且目光还那么温柔……
“姬木警官联系美雄时,他在名古屋的家里,他应该是很害怕的。但姬木警官根本没想过美雄就是凶手。因为善次在半路等他,美雄意外得到了不在场证明。于是美雄回到暮枝,和那个引导他犯罪的某人见了面。此人告诉美雄关于你和俳句的事情,又在香烟里下了毒。美雄虽然为了杀你将你引向那片原野,却先你一步死于有毒的香烟。以上就是案件的全貌。”
“您刚才一直说的‘某人’……就是锄屋和人吧?”
天濑说着,重新看向石动。
“是的。”
石动回答时,姬木拎着一个包袱走进房间。他站在门口犹豫地咳嗽一声。
石动转过身去。
“石动先生,我们该走了吧。”
姬木郁闷地说道。石动点了点头,从天濑面前站起来。
“两位是要去逮捕锄屋和人吧?”
天濑问道。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说话的腔调很刺耳。
本打算离开的石动回过身说道:“逮捕不逮捕还不一定,但我想听听他的说法。
”
“也请带我去吧,我也想听他怎么说。”天濑加强了语气。
石动一时有些犹豫。“您好像确实有权利见锄屋和人。警官先生,可以吧?”
姬木默默点头。
“还是不要去的好。”嘀咕这句话的人是窗音,她认认真真看着天濑的眼睛说道,“锄屋和人这种人,还是不要见的好。”
“我想见见他。”
天濑回答道,下了床。
他被石动搀扶着经过走廊,离开玄关。
他们三人从车库穿越林道,一同走上山径——从萝洞庵通往龟恩洞的山径。
姬木在前领路,天濑被石动架着肩膀,一行人越来越接近萝洞庵。在对“为什么要去萝洞庵”感到疑问的同时,天濑心中也生出“除萝洞庵以外没有该去的地方”的想法。
矮篱笆彼端,一棵纤长的柿树立在庭院里,枝头挂的几枚果实从底部开始染上颜色。越过树丛,一扇大开的合金窗里,阵一郎坐在电动床上凝视着他们。他的嘴角轻轻翘起,似乎正在微笑。
门口,迎接三人的阿荣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但她什么也没说,将他们领进了屋。
“呀,是春泥啊,你好。今天将警官先生和天濑先生带来我这儿,所为何事啊?”
阵一郎和蔼地笑了笑,跟他们打招呼。
石动轻轻点头致礼后,注视着阵一郎说道:“您好。我们想来听听您的说法,锄屋和人先生。”
13
我们不如这样思考如何?——国王戴着公牛的面具。
——《克里特考古学》(英)约翰·彭德尔伯里(著)
“你这人真有意思啊,春泥!”阵一郎在电动床上捧腹大笑,“竟说我是锄屋和人?你从哪儿生出这等没谱的想法?”
“说实话,自打我看到你第一眼起就觉得奇怪了。”
石动一边在坐垫上坐好,一边说道。
阿荣给他们三人送完坐垫,依然是那副战战兢兢的表情,站在房间入口处。
“就是你戴的眼镜。”
听了石动的话,阵一郎伸手搭在玳瑁眼镜的镜框上。
“你平时会戴眼镜,但读写的时候会摘掉。那副眼镜是老花镜吧?你戴上后,眼睛看起来是膨胀的,因此是凸镜片。如果有老花眼,应该在读写的时候戴眼镜才对吧?”
阵一郎慢慢摘下眼镜,放在侧桌板上,他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
“你并没有老花眼,那副眼镜没有度数。察觉此事后,我便认为你一直在扮演老态龙钟的样子。就算腿脚不灵便,身体却很健康,我当时以为,你也许是为了保持和家人的关系,才尽可能表现得更像老年人。”
“就是啊。就算没老花眼,也说明不了我是锄屋和人吧?七十多岁没老花眼的人不是一抓一大把吗?”
尽管阵一郎嘲笑他,石动也丝毫不曾动摇。
“我真正对你起疑,是当时和姬木警官一起来问你有关锄屋和人的事情的时候。”他
紧紧盯着阵一郎说道,“你一提到锄屋美佐与锄屋和人,语气就变得很冲。而且最后还说‘后来听闻传出风言风语,说美佐死于酒精中毒,和人就被送进孤儿院了’。我托渡边刑警去查,发现事实和你说的完全一致。”石动向阵一郎伸出右手食指说道,“但罗堂阵一郎怎么会知道?他应该毫不关心锄屋母子的去向,更不会好奇锄屋母子后来的命运。而且,你说是听到风言风语,这风到底从哪儿来的?美佐离家后跟亲人几乎断绝关系,甚至亲人知不知道她去世都很难说。如果他们知道,幼小的和人应该就会被亲戚收养了。”
阵一郎没有动摇的迹象,他默默地听着石动的推理。
“只有一个人有可能知道美佐死后,和人被送去孤儿院生活。那就是锄屋和人本人。”
“原来如此啊,我话太多了吗?”
阵一郎嘀咕道。
“而且,你就是锄屋和人一事还有物证。”
石动跟姬木打了个手势,接过他手里的包袱。
解开包袱皮,里面是羊羹的包装纸。
“这是你在紫云英圃句会之后奖给我的羊羹,我们从包装纸上检出了锄屋和人的指纹。”
“马上吃掉不就好了,你讨厌羊羹吗?早知道不给你了。”
阵一郎——不,锄屋和人的话里不再带有岐阜口音。
“可是,石动先生……”天濑脑中混乱不已,不由自主插嘴,“锄屋和人怎么可能跟罗堂阵一郎
先生互换身份呢?他家里人马上就会发现啊!”
“肯定会发现的吧,关系亲密的熟人也会立刻察觉。所以三兄弟才必须让阵一郎——也就是锄屋和人搬来暮枝隐居。将和人包装成阵一郎替身的人,应该就是真一、善次、美雄他们三兄弟自己。”
石动再次转向和人说道:“你因抢劫罪入狱,服刑七年后出狱。阵一郎腿脚不灵便搬来暮枝隐居也恰好是七年前。你出狱后是不是跟当时在名古屋的真正的阵一郎先生见面了?然后基于某种原因发生口角,你失手杀害了真正的阵一郎先生……”
“因为他说我妈坏话。”
和人僵硬地说道。
“三兄弟当时也在场吧?你杀了阵一郎先生后立刻被控制。但是阵一郎先生一死,他们三兄弟会非常为难。所以为了隐瞒阵一郎先生死亡的消息,决定让你变成替身……”
“为什么?为什么不惜隐瞒父亲的死讯也要让杀人凶手来做替身?”
天濑几乎惨叫着说道。
“因为泡沫经济崩坏了啊。”
石动轻声回答道。
“真正的阵一郎先生也许确实是个挣钱的天才,可他没能跟上时代步伐,他被地皮的魔力深深魇住了。所以他将罗堂家的所有土地一直留在自己名下,靠这种做法维持自己大家长的权威。而它最终带来了反效果。”
“反效果……”
“七年前的1992年,正好迎来泡沫经济崩坏的第一波浪潮。尽管
那时地价急速下跌,但用于计算物业税和继承税的土地估价是不会立刻下降的。阵一郎一死,他们三兄弟就得支付一笔巨额的继承税。可是罗堂家的资产大部分是房地产,而且名古屋和大阪的土地上都建有大厦或公寓,没那么快卖出去。这样一来会引发什么呢?罗堂家会因继承税破产。”石动看着天濑说道,“就算周转得好,用物产抵扣继承税,也会失去很多罗堂家拥有的土地。这不仅对善次先生的公司是个致命的打击,靠着跟他借钱维持生计的另外两个人也会受到重创。至少在想办法解决继承税的问题之前,他们必须将阵一郎的死讯瞒天过海。于是他们想到让杀害阵一郎的和人充当替身。”
说到这里,石动顿了顿,阴郁地看向和人。
“但你的腿不是装的,我认为你是真的半身不遂……”
“都是美雄干的!”和人张嘴哈哈大笑,“美雄做手术故意伤了脊髓让我没法走路,他说还切掉了我一部分胃和肝,摘除一个肾,都是为了让我身体衰弱,看起来更像老年人!”
天濑只想捂住耳朵,和人那阴恻恻的笑声震撼着他的头骨。
“我在阵一郎名古屋的家里被抓住,送到美雄的诊所。他给我下药,醒过来的时候我便躺在二楼房间的床上,腿已经动不了了。美雄是这么跟我说的:‘要么拖着这副身板回去蹲号子,要么当阵一郎的替
身,自己选。’那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都被关在房里,饭也没得吃。因为他需要我瘦得像个病老头儿。美雄告诉我,想叫随便叫,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到,因为他家是完全隔音的。”
和人再次大笑。
“他每天都来精心看护我呢!毕竟将我弄死就鸡飞蛋打了嘛!死又死不了,整个人被迫逐渐衰弱,一个月之后就变成他们想要的完美老人啦。”
“美雄……制造出了一名老人啊。”
石动默念道。
“没错,这副身板上上下下全是美雄的作品。”
和人摸摸自己凹陷的脸颊,目光炯炯地看着石动说道:“你信吗?我今年只有四十七岁啊。”
14
“叫我和阿里阿德涅结婚?可她一句都不曾提过此事!”
“但她现在说了,众神是反复无常的。”
——《米诺斯王的宫廷》(英)菲利普·帕克 等(著)
“最开始,三兄弟肯定没想到你这个替身竟然当了七年。”石动继续他的推理,“一旦他们有办法支付继承税,会立刻杀了你继承遗产。原本你很快就会被送回美雄的诊所病死其中,可是地价不断下跌,支付继承税而破产的风险完全没有降低。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七年,你和他们三兄弟的关系也暂时趋于稳定。然而此时突然生出了一件破坏这种表面和平的事情。”
“就是你带来的那个度假胜地开发企划案。”
和人勾着嘴角道。
“是的。如果在暮枝的地皮上建度假胜地,罗堂家可能会拿到一大笔钱,也许就付得起继承税了。度假胜地对你来说是个巨大危机,同时它也让三兄弟的关系变得险峻……”
“那这样一说,春泥啊,你不就是这出血肉模糊的好戏的元凶啦?要不是你拿来这么可疑的度假胜地开发企划案,真一和善次也许都不用死了吧?”
即便和人揶揄他,石动也不曾动摇。
“也许吧。”他说道,并回望和人的双眼。
“我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你可真厉害啊。”和人佩服地说道,“哪怕知道自己带来了连环杀人案的火种都能面不改色,无论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
不为所动。”
他坏笑道:“春泥,说到谁杀了谁、怎么杀的,我看你似乎很懂,但他们怀着怎样的心情杀人你就不懂了吧?你肯定觉得这些事情无关紧要吧?长得就是一副不打算理解杀人犯的面相。你心里一定觉得很荒唐吧?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人成天就喜欢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杀来杀去的?你肯定不明白因无法改变自己的生活就上吊自杀的男人,还有不愿意破产于是杀死兄长的男人,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你根本无法理解。老大不小的男人突然想见见素未谋面的亲爹,这又是怎么样一种心情,你铁定也不明白。”
和人这番话,说得石动第一次露出狼狈的神情。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微微发颤。
“这我还是有自觉的。”
石动似乎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僵硬地回答道。
“欸,算啦。你接着说。”
“……你们的关系出现了波动,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哲史先生在龟恩洞旁上吊自杀了。”石动微微伏下眼,“这件事情的问题在于阿荣姨的行动。”
天濑回头悄悄看了一眼阿荣。
阿荣铁青着脸,开始瑟瑟发抖。
“据阿荣姨说,早晨她去龟恩洞祠堂参拜时发现了无头尸。可如果是这样,她之后的举动就显得很诡异。她一路跑到山脚,冲进了罗堂家。为什么?为了通知哲史先生的家人他死了吗?不是的。如果她发现的真是无头尸,不可能
一眼就看出他是哲史。”
石动没有回头看阿荣。他的双眼依然盯着和人。
“那么,她是为了立刻报警才前往最近的罗堂邸吗?这也很奇怪,比罗堂邸更近的某个地方明明就有一部电话——就是这座萝洞庵。阿荣姨不可能不知道这里有电话。”
对啊,天濑突然察觉。阵一郎——不是,锄屋和人不可能亲手砍下哲史的头。他下不了床啊……
“实际上,阿荣姨发现的是哲史先生上吊自杀的尸体。她吓得急忙跑来萝洞庵要报警,但被你阻止了。然后你让阿荣姨砍下哲史的头,指示她将现场伪装成猎奇杀人案的样子。”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将自杀伪装成他杀,对我有什么好处?”
和人问道,语气像是觉得很有趣。
“为了在罗堂家引发充满谜团的杀人案件。如果警察认为哲史先生被人以异常手段杀死,那么在抓到凶手前你都是安全的。不会被盯上雅典建筑公司那笔钱的三兄弟干掉。无论他们怎么巧妙地杀了你,必然逃不过司法解剖,到那时候无论外表怎样,你的年龄只有五十岁上下这件事情很容易就会暴露。”说到这里,石动一时语塞,“而且也会发现你做过手术。就是他们故意伤了你的脊髓,又擅自切除你部分内脏的事情。”
“原来如此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和人的口气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石动讶异地问道:“你一开始
就计划好了让美雄杀害真一先生吗?你是因为看穿了事情会这样发展,才让阿荣姨砍下哲史脑袋的吗?”
“哎呀,我比较有把握吧。那可是个为了钱敢把一个大活人弄成半身不遂的家伙,他是什么货色我最清楚了。”和人窃笑道,“但要问我让阿荣砍头的最大理由,还是因为感觉会很有趣吧。”
“感觉很有趣?”
石动不禁提高了嗓门。
“是啊。春泥,我被关在这儿七年了,每天都无聊得要发疯啦,总想找点乐子。也是因为这个才开始做俳句的。”和人望一眼侧桌上的笔记本,“如果身边发生一起猎奇杀人案,会怎么样呢?我想啊想啊,觉得肯定有趣极了。”
天濑切身体会到了和人的恶意和疯狂。他静静地疯狂着。他被关了七年,已经失去正常的情感了……
“然后呢?春泥,你这个人说话也很有趣,快接着说吧。”
“受你之命,阿荣姨回到龟恩洞口砍断哲史先生的脖子,做了伪装工作。至于砍下来的头,大概包进什么里面带回萝洞庵了吧。”
“藏在她雨衣里,然后呢?”
“然后她只要成为那具尸体的第一目击者就行了,但是不能在萝洞庵报警,警察来了会很麻烦。毕竟那时哲史先生的头还藏在这栋房子里。”
“现在也在,哲史的头就埋在那棵柿子树下。”
听了和人的话,石动、天濑和姬木齐齐扭头去看庭院。
柿树上结了
果。
“……因此,你让阿荣姨下山去罗堂邸报警。”
“从真一尸体上查出我的指纹你怎么解释?”
“是你参加哲史守夜仪式那天沾上的。你被真一先生从轮椅上搬进屋,而他不习惯搬人,所以过程很惊险。你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纹就是那时候沾到夹克上的。”
“美雄之死呢?”
“失手杀了善次先生翌日,美雄先生来到萝洞庵,也许他当时逼问你……”
“对,他杀善次之前好像被善次说了什么,当时脸色都变了,还问是不是我杀了哲史,我肯定这么回答他嘛,腿都动不了怎么杀哲史?当时他可凶喽,我还以为要被勒死了呢……不过这我也觉得很有趣就是了。”
“然后你告诉他天濑先生做的俳句的事情,又将他的香烟换成有毒的烟,对吧?这也是因为……感觉很有趣吗?”
“当然了。”和人窃笑着看向天濑问道,“天濑先生,你要和窗音结婚是吧?”
咦?天濑发出不成声的应答。
“据说你在山洞里跟她求婚了?够浪漫啊。刚才窗音来跟我说了,等她高中毕业就和你结婚……她话里那意思啊,就像是叫我不用担心以后的事情,乖乖等着被逮捕吧。”和人咬咬嘴唇,瞪视虚空道,“那孩子和阵一郎一模一样,不……她可能比阵一郎还厉害。哲史尸体被发现那天,她拿着一束粉红色的蔷薇花过来找我,脸上一点波动都没
有呢。明明亲哥哥成了一具无头尸,她却连眼泪都没掉一滴。我那天好想将哲史的脑袋拿出来给她,看看她见到亲哥的头是不是还能那么平静……”
他的双眼开始带上异样的神采。
“我很希望美雄先将窗音干掉。真一、善次我都不怕,就连美雄我也不那么怕了。可是那女孩我怕得不得了,她跟阵一郎一模一样……她身上罗堂家的血脉最浓烈。哎,天濑先生……”和人抿着唇,表情十分严肃。他凝视天濑道,“那孩子是不是隐隐约约知道了?哲史是自杀,真一和善次是被美雄杀的。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她是不是觉得,就让愚蠢的大人们拼个你死我活去,她自己来继承罗堂家财产更好呢……”
“阵一郎……不,锄屋和人!”石动表情僵硬地大叫,“不许说蠢话!这都是你的妄想!”
“我可是好心提醒过她的啊。”
他干瘪的嘴唇又带上暗笑。
“真一死了,善次死了,美雄也死了。阵一郎七年前就死了。现在罗堂家的财产都是窗音的了。不仅暮枝的土地,连名古屋和大阪的土地也都是她的,毕竟全都还在阵一郎名下嘛。窗音得到了一切……”
和人的表情陡然变得呆滞,喃喃道。
但他又立刻浮现出揶揄的笑容。
“但是她要继承罗堂家的财产,暂且还得有个监护人。她倒是找了个好监护人啊!”他窃笑不已,疯狂的双眼凝视着天
濑,“你可要小心哦,天濑先生。再过个几年,没准就是你被关在这儿喽。”
和人大笑起来。
天濑感觉这笑声似乎在哪儿听过。
笑了一阵,和人面色一肃,问道:“喂,石动先生,关于阿荣……她大概会被判多重的罪?”
“首先,损坏尸体这条是跑不了的。”石动斜眼瞟着姬木,“还有,如果她在知情的前提下替换上了有毒的香烟,那就是杀人从犯。”
“香烟是我换掉的。我趁美雄吼个没完没了的时候悄悄换掉了香烟,下毒的也是我。阿荣只是帮我买来香烟而已。”
这是不可能的。在电动床上动弹不得的和人不可能换得掉香烟。恐怕是美雄进屋脱下夹克交给阿荣时,她趁机替换的吧。
最好的证据就是,站在入口处的阿荣此时面色铁青。
然而,石动没有反驳和人这套说辞,就连姬木都没有反驳。
“还有,损坏尸体是我逼她干的。我说如果她不干,就让真一把她辞了。阿荣靠这份工作吃饭,所以她没办法才会听从我的命令。这样如何?”
“我想,哪怕拿不到不起诉处分,罪责也应该不会太重。大概可以争取缓刑吧。”石动答道。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阿荣突然大叫道:“不是的!香烟是我换的,毒也是我下的,哲史的头也是我擅自砍的……”
“阿荣,别这样啦。你怎么可能想到这些坏点子嘛,春泥都知道的。想包庇我倒不错
,但是你没法帮我顶罪哦。”
“不要!老爷……不对,和人先生,你不要丢下我啊!我再也不想孤零零一个人了……”
阿荣流着泪说道。
天濑怔怔地看着她。
外表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几近枯萎的中年女性,她身上究竟为何藏有如此激烈的情感呢……
“我不会被判死刑的,放心吧。”和人抓起侧桌上的水壶倒水,喝了一口,“不会被判死刑的。”
他坏笑的面孔陡然扭曲。和人弓着身子,口中溢出鲜血。
石动和姬木齐齐大叫一声,慌忙站起来。
两人扑到床边时,锄屋和人的血染透床单,早已断气。恐怕和夺去美雄性命的毒药是同一种……
阿荣跪在地上,双手覆着脸庞。一时间,唯有她的呜咽声回荡在萝洞庵里……
15
我此次出发遭到血腥的诅咒,亦可说得到血祭的祝福。无论如何,我有种自己被鼓励的感觉。
——《迷宫》(日)有岛武郎(著)
“如果爷爷七年前就死了的话,继承税该怎么算呀?”
“我记得最长允许延期两年缴纳,超过这个期限就要加收转让所得税了。不过现在的情况不算逾期,继承税应该不会变多。”
“可是,爸爸他们不是隐瞒了爷爷的死讯吗?”
“真一先生他们是的。但你不知道这件事情,属于不可抗力。不过你如果知道就另当别论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嘛。七年前,我才九岁耶。”
“所以我觉得应该没问题。这方面详细的规定我也不太懂,税金什么的完全搞不懂啊。你还是找个专家咨询一下比较好。”
“善次叔叔的公司会怎么样?”
“就算社长死了,公司应该还能运营一段时间吧。以后你来当社长就好了。”
“可是我还在上学啊。”
“那就任命一个可信的人当社长。”
“比如石动戏作先生?”
“我不行的。我很清楚自己经营能力为零,再说我自己的公司都开得不怎么样呢……让天濑先生来当社长不就好了吗?”
“是哦……如果天濑先生同意的话。”
“大部分事情可以找雅典建筑公司商量。他们应该会给你请个律师吧。对不对,学长?”
沙发上的窗音和石动同时转头。
从东京赶来的古贺只“嗯”了一声
,别的什么都没说。他盯着两人,表情像是看到毛骨悚然的东西。
天濑可以切身体会古贺此时的想法。
明明家人全都死了,为什么这孩子还能面不改色跟人谈及将来的事情?她不是还在上高中吗?而给她认真解答的石动问题也很大……
在社会经验丰富的古贺看来,窗音和石动的对话想必异样无比吧。
但古贺似乎最终将想法吞回腹中。他抹了一把脸,生硬地回答道:“有个顾问律师应该能帮上你的忙。”
“雅典建筑公司的顾问律师很优秀的。”石动眯眼一笑道。
窗音仿佛毫不在意古贺脸上的忌惮之色,继续说道:“度假胜地那件事情你们可以继续推进。等这边遗产的事情解决完,我会同意你们开发的。”
“谢谢你了。”
古贺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回答,移开目光不再和窗音对视。
“天濑先生你怎么打算?”
窗音转向天濑。她的态度与面对古贺时完全不同,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
“我也不是当社长的料……”
天濑话刚说到一半,窗音摇了摇头。
她为什么会那样笑着和自己说话,天濑现在明白了。
她已将天濑当作家人看待。
“不是这个啦,是说你回东京的事情。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不如再待一段时间吧?要静养比较好哦。”
窗音言下之意像是说,你干脆一辈子留在这里也可以。
“不行,我必须回一趟东京。我的公寓在那边,而
且还有工作没做完。东京有很多人关照过我,也不能一下子全部断了联系啊。这些事情不告一段落的话,我也不好搬家……”
天濑拼命解释。红发少女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窗音并不相信天濑的说辞,但是她似乎打算一切顺着天濑的意思。
当天,天濑坐石动的车返回岐阜县。
他坐在后座上,身边是町田。町田明明还有别的工作,却愿意等着失踪后受了伤的天濑一起回家。
他在旁边时不时偷瞟天濑几眼。我的表情有那么郁闷吗?竟然能让町田这样的话唠扭扭捏捏寻找搭话的机会……
“喂,那些是不是罗堂先生家的牛啊?”
町田透过车窗指着前方,终于开口。
天濑他们前面有两辆卡车,卡车沿256国道南下,货仓上各载了几头黑毛牛。牛们有的抬头望天,有的看着路边飞驰而过的风景,被卡车运往接手它们的畜牧业者家中。
没能成为飞騨牛的美浓牛们。
天濑闭上双眼,他知道自己额角开始往下滴汗。
待他再次睁开眼睛,只见町田担忧地看着他。后视镜中石动的眼神也满是关心。
他们很快告别牛群,抵达岐阜县。
三人在停车场下车,向名铁新岐阜站走去。天濑心想,距离我上次来这个车站已经过去多久了?
一个身穿修行服,背上背着大包的男人正站在自动售票机前买票。
“这不是保龙先生吗!”
石动瞪大眼睛,向他搭话
道。
保龙回头,对着他们咧嘴一笑,说道:
“哟,石动先生,你也要回去吗?”
“不是,我是来送天濑先生和町田先生的。我们公司的人马上也会来,我打算让他陪同这两位回程。”石动频频看向保龙的大背包,“保龙先生,您不住那栋房子啦?”
“嗯,对。我没有留恋了。”保龙的表情十分轻松,“而且现在火浦先生会照顾那边的人。”
“火浦先生好像回到公社去了是吧?”
“他比我这种人更适合当教主。”保龙似乎觉得十分滑稽,笑道,“他现在整天跟人家大谈特谈奇迹之泉的好处。恭喜你啊!石动先生,让火浦先生负责宣传奇迹之泉可真是一等一合适。”
“我还是小心点吧。”石动不知为何皱起眉头,“他那种死心眼的人反而危险。搞不好哪天就会宣称自己在龟恩洞里听到神谕……”
鬼岩屋里那个声音在天濑耳边复苏。
你永远摆脱不了我。
“天濑先生,你身体还不舒服吗?看你脸色很差。”
保龙探身观察天濑的脸色。
“对了,保龙先生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石动问道。
保龙抬头望望车站的天花板,略作思索后回答道:“哎,大概会再找片好地方过日子吧。这次要找真的能静下心的地方。”
“民风淳朴,景色优美的村庄吗?保龙先生,这种桃花源只存在于每个人心里啦。日本——不,您哪怕走遍全世界,村民都
和您一样是活生生的人。是有欲望,会憎恨,偶尔还会犯下罪孽的人啊。”
“我第一次跟你见面就觉得,你这个人啊,脸上笑眯眯的,其实是个虚无主义者吧?”保龙显出觉得有趣的神色,“也许你说得对。但我是不会放弃的,我跟你不一样,不信奉虚无主义。”
“保龙先生是理想主义者吧。”
“也许吧。我想求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