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隐时现地前行
不时又肩并着肩
在迷宫迷途到最后
于不知黎明日暮的微光之中
我们站在悬崖边上
——《跳跃前的一课》(日)鲇川信夫(著)
“你还好吗?”
少女——罗堂窗音担忧地问道。
“嗯,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男人——天濑启介回答道。
两人并肩坐在动物园的石质长椅上。
天濑俯着脸,额角渗出汗珠。窗音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你又想起那些讨厌的事情了吧?好可怜。”
“忘不掉也没办法。”
天濑生硬地回答道。
那件事情分明已经过去一年了,天濑却依然囿于不祥的记忆。记忆不但变作噩梦袭向他,有时甚至像这样清醒的时候,它也会再次出现。
“暮枝那边怎么样了?”
依然盯着地面的天濑问道。
“还是老样子。”
“度假胜地呢?”
“还没开工。不过,好像年内就要开工了。配套设施倒没有关系,问题在龟恩洞。”窗音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那片……地下墓场。雅典建筑公司他们想清理掉,说是这么诡异的地方,怎么能充当娱乐场所呢?可是,县里的教育委员会说是重要历史遗迹,叫他们保存下来。代田先生也组织了保留遗迹的签名活动。协调起来很难的样子。”
“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鬼岩屋这种东西干脆砸了算了,天濑想道。
“从暮枝川那边进去的话,大概会将地下墓场跟泉水分隔开吧。封住
通往那边的入口,让游客只能走到泉水那里就好啦。”窗音轻笑一声,“石动先生说,游客们也会很喜欢那片地下墓场的。那种诡异的景点,大家反而会很想看呢。”
那么鬼岩屋也要变成观光名胜了?天濑心下暗笑。比起封着堵着,没准里边天天挤满游客更让牛头怪物头大。
“火浦先生还在暮枝吗?”
“嗯。他好像想一直待下去,待在泉水旁边……”
“希望石动先生的担心不要成真。”
“这个可以放心。火浦先生现在被大家夸得有点得意忘形了。天天被那么吹捧的话,哪怕真的听到神谕也全忘光了吧。”
天濑也在电视、杂志上见过好几次火浦的脸,他如今严重发福,又渐渐习惯了面对媒体,不再说“多亏奇迹之泉”之类的话了。现在说辞是“泉水只不过激活了体内细胞的自然回复力”,而且连他自己都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现在的火浦似乎觉得,比起什么奇迹之泉,最伟大的还是他自己。
确实,如今集万众瞩目于一身,他会妄自尊大也不稀奇。火浦成了癌症治疗界的宠儿,全世界的医院和大学都想要他的血液样本。就连学会里都开展了数个以“火浦因子”为研究方向的分科会议。
“蓝下先生和出羽先生呢?”
“蓝下先生为了参选村议员很努力哦。出羽先生好像要当他的选举参谋,真是一对好搭档呀。再过十年他说不定
真的会当上洞户村村长呢。”
“有出羽先生跟着,确实很有可能。阿荣姨还好吗?”
“她挺好的,每天都辛苦她做事。最近她说要教我做饭呢。下次做给你吃。”
窗音微微一笑,伏下上半身,窥伺俯着脸的天濑的表情。
“哎,度假胜地开工的话,我在暮枝的家就必须被拆掉。”
“那你怎么办?”
“学校在美浓市,所以我想在那边租个公寓。如果拖到明年四月的话,可能就得去大学所在的名古屋那边租个房子了。”
“不是挺好的嘛。租一栋有大厨房的屋子,跟阿荣姨学做菜就好了。”
“可是,我偶尔要去暮枝盯工程进度的,让他们擅自决定可不行。那就得有辆车啦。”
“买呗。”
“那开车呢?”
天濑一开始就注意到了。窗音是在叫他搬来和自己同住,然后跟她一起去暮枝,视察工地情况。
“考个驾照就好了。”
天濑别过脸不看窗音,答道。
近一年来,窗音利用假日跑来东京好几次。而每次她都会这样问天濑:“你的工作还没解决吗?你看起来好累。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回暮枝来呢?”
每次被她这么问,天濑总是心情微妙。
我为什么非得回暮枝去?
但他同时也有种除了那里无处可去的感觉。
他确实很累,但并非由于工作繁忙。实际上他几乎没怎么工作,疲劳来自更深的层次。
从暮枝回到东京后,天濑瘦得厉害。头上突然多
出很多白发,现在几乎半个脑袋都白了。天濑觉得应该是因为精神上受了刺激,他不愿去想可能是泡过泉水的缘故。
窗音每次来东京,都像天经地义似的住进天濑家。当然他们不睡一张床。她会在大沙发上铺好毛毯,然后进入梦乡。
就在这样一个晚上,天濑又做了那个熟悉的噩梦。
梦中,天濑迷失在黑暗的龟恩洞里,无论他走多远都找不到出口。别说出口了,天濑甚至几次在鬼岩屋迷失方向,听见那个可怖的声音。
他逃离那个声音,满身大汗地前进。泉水就在他眼前。
泉畔站着窗音。
不是我选择了你。窗音轻声对他说道。是你选择了我。你逃出这座迷宫,没有走向美浓牛,而是来到了我身边。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呀。
窗音,你才是一座迷宫啊。天濑回答道。我在你之中迷失了。我的手上已经没有线团,而没被美浓牛杀死,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害怕你啊。
这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窗音只回答这句话,对他微微一笑。
醒来时,天濑全身都是冷汗。他爬起来想去厨房,睡在沙发上的窗音映入他的眼帘。
天濑走近沙发,低头看着窗音。
如果我现在压到她身上,窗音会怎么做?她会反抗,还是微笑着对我张开双臂呢?
我这都是什么蠢念头啊。天濑摇了摇头,抬起脸。
窗外并排而立的高层建筑之上,一轮新月挂在广阔的夜空中。
那简直就像黑牛的眼睛,它将整座城镇尽数覆盖。
天濑听到那个声音说道:
你永远摆脱不了我,我需要更多的血。
“不行,我不会给你的,窗音是我的东西。”
天濑默念道。
但他立刻感觉自己说错了。
也许该说,我是窗音的东西才对?
窗音被他的自言自语吵醒,揉着双眼抬头看天濑。
“怎么啦?”
“我口渴,正想去喝点水。对不起啊,吵醒你了。”
天濑微笑道,走向厨房……
“咱们走吧。”
天濑直起身子,对窗音说道。窗音“嗯”了一声,先他一步站起来。
我大概不久后就会回暮枝去吧。
天濑一边从长椅上起身,一边想。
他的归所,除了那座充满反论的村庄之外,别无他处。
富翁的继承人厌嫌其去世,制造出一名实际年龄不到五十岁的老人。
青年如同少女一般失恋又自杀,警察四处寻找杀人凶手。
被害人特意埋伏在半路等待杀害自己的罪犯。
村里有一位不过是一介平头村民的村长,为骗取保险金捏造出来的泉水奇迹竟成了真话。
天濑突然很想笑。等到她如愿和自己结了婚,再过几年,窗音看起来就会像个为了钱财傍上老富豪的小姑娘了吧。
可是实际上,窗音才是那个富豪。
这就是最后的反论。
两人亲热地牵着手,把将近黄昏的动物园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