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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牛人,个头要大,头发要花白带赤,脸颊要红润,颇有才气者为好。
——《枕草子》(日)清少纳言(著)
在暮枝采访期间,石动安排的那间民宿是栋两层高的瓦房,造型相当普通。出来迎接他们的女性四十多岁,身穿朴素的连衣裙,看上去就是个平凡的家庭主妇。
他是怎么让普通民家收留我们住宿的?天濑觉得奇怪,没准这家人是石动的亲戚。
“接下来怎么打算?如果两位觉得累,明天再开始采访也可以。”
后备厢里的行李都搬到二楼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后,石动询问他们。
“总之,我想先去看看那个石窟。”
天濑回答道。两个小时的新干线,又在车上颠簸一个半小时,要说累确实也累,但相比之下,还是想尽早解决采访的念头占了上风。
“您真是热心工作。”
石动笑道。天濑搞不懂他到底是讽刺还是出自真心。
“那么,咱们先去跟地主罗堂先生打个招呼吧。”
“钟乳石窟还有地主的吗?”
“是的。龟恩洞位于私人土地内部,如果不事先征得同意,我们是不能进去考察的。这位罗堂先生,就是附近这一片的大地主。”
三人从行李里找出町田的摄像机,离开民宿,徒步走回森林小道。
下车后天濑得知两件事情。第一,秋老虎在暮枝也淫威不减,一阵阵蒸腾而上的暑气缠绕着他们全身;另一件事情则是护栏外那条河的
流水声响足以传入他们的耳朵。
三人在林道上前进,原本挂在头顶的太阳只稍稍倾斜了一点,在棉花糖般松软的云朵之间依然投下强烈的光线。夏天过后吊着一口气的蝉在杉树林某处发出濒死的短鸣。
稍走一段,他们在林道右侧(现在是山侧了)看到一间古色古香的农居。屋顶是茅草铺就,宽阔的檐廊面向道路伸展开去,颇有年头的木墙泛着乌黑的光。这是到岐阜后见到的第一栋乡村风情的屋子。庭院里,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挥斧劈柴。
“那就是罗堂先生家的房子吗?”
听天濑这么一问,石动面露揶揄之色,反问道:“您觉得它像大地主居住的房屋吗?很可惜,这不是罗堂先生家。这里就是保龙先生搞的那个所谓的公社。”
“就在那儿合住?”
“是的,里面住的全是外来人。要么是疲于都市奔波的人,要么是憧憬田园生活的人。因为屋主搬走了,保龙先生就租下了这间空置无人的屋子。不过暮枝本地的居民,大概难以相信会有人愿意租这么不方便的农民房住吧。可这些城里人呢,却好像更情愿风雨天一扇扇去关挡雨窗,每天动手劈柴,用烧柴火的铁锅澡盆洗澡。实在很有意思。”
石动快活地笑了一阵,而后指着道路前方。
“罗堂先生家在那座桥另一头。”
他们过了桥,沿着右手边的暮枝川走了一段后,这次一看便知哪个
是罗堂邸了,因为桥的另一头只有一座建筑。
罗堂家的这座宅邸,甚至都不像日式家屋。数栋平顶的四方形屋宅以铺满石子的车库做分隔,连接这些建筑的是盖着圆顶的空中连廊。蕾丝窗帘在那些突出来的窗子里随风摇曳,玄关前则设有门厅。
庭院里既无松木,也无庭石,而是一大片花坛,其中绽放着五彩缤纷的各色花朵。
绕过紧密地停在一起的RV车和轻型车,三人走向玄关。
褐色瓷砖墙上饰有一块大理石名牌,上雕“罗堂”两个大字。石动按了按名牌下的门铃。
“谁呀?”
黑色原木门应声而开,一个踏着凉拖的十几岁少女探出头来。
这名少女身材苗条,身穿纯白T恤和丹宁布牛仔裤。略带红色的头发齐齐剪短,端正的面容配一双大眼睛,又有两道凸显强烈意志的浓眉描出棱角分明的弧线。尽管也有服装因素影响,但看这副容貌,与其称她美少女,不如说是美少年更加合适。
“呀,窗音小姐,您好。”
石动轻轻挥手跟她打招呼。
“您好,石动先生。”
窗音一边回答,一边诧异地看着天濑和町田。
“这两位是杂志社的人,是从东京过来采访的哦。”
听石动这么一介绍,窗音目不转睛地盯着町田的下半身,问道:“你这条裤子用了几条蛇的皮呀?”笑容里带着十几岁少女的天真。
“这是仿蛇皮。”
町田不知为何有些不好
意思地回答道。
“真一先生在家吗?”石动问道。
窗音转过脸看着他回答道:“找爸爸的话,他在牛舍。”
“还在牛舍啊。那我去找找看,谢谢你,窗音小姐。”
石动表示感谢,窗音也回以一礼,关上了门。
“乡下也是有可爱女生的啊!”
从玄关走回森林小道的途中,町田一边摇头晃脑,一边感叹地说道。
“你说窗音小姐?”石动转身面对町田,“她是这儿的大小姐,平时在美浓市念全日制高中,只有休息日才会回老家来。”
“这样啊。那星期天过来就是赚到了。”
町田开心地说道。天濑心想,明明你直到昨天都还嘀嘀咕咕“怎么周日就得开工”,真是个势利的家伙。
“不过哪怕在乡下,高中女生也一样爱染头发啊。在学校里怕不是涂一身黑皮,眼角贴一堆眼泪贴,光腿穿迷你裙到处跑来跑去噢。”
“我一听到‘光腿’这个词,就会反射性想起横沟正史的《幽灵男》呢。”
石动耸耸肩说道。天濑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町田也愣了愣。
“很可惜,窗音小姐没有去染头发。她那是本来的发色,罗堂家所有人都是红头发。”
“请问,牛舍是什么?”天濑问道。
“真一先生是畜牧业者,他在牛舍里养殖飞騨牛。”
“飞騨牛,就是能吃的那种吧?”
天濑回想起从车窗里看到的岐阜县街景。好几家肉店、餐厅的看板上都有“飞騨牛
”的宣传字样。
“是的,是岐阜县的黑毛和牛品牌,类似松阪牛、神户牛,跟它们差不多。”石动又转过来看天濑和町田,“我先忠告二位,如果想跟真一先生搞好关系,不论发生什么,总之先夸他的牛。毕竟他在飞騨牛养殖上投入了无限的热情。只要会说‘这牛的面相就跟古代的武士一样威猛’,或者什么‘天角地眼一黑,鹿头耳小齿违’之类的,就准不会有错。”
又是天濑和町田听不懂的话。
从罗堂邸到牛舍徒步大约花了两分钟,然而中途还是没有别的民居。路边只茂盛地长着不知名的杂草,以及弯弯扭扭的杂木林的枝条。
“只过了一座桥而已,突然就没人了啊。”
町田四处东张西望一番,然后说道。
“因为从桥开始,这片全都是罗堂先生的土地。”
石动迅速回答道。
“全都是?”
“好像山林那边也有不少是他的。龟恩洞就在上山没多久的地方。”
“你说这一片全都是他的?”
町田目瞪口呆。石动坏笑道:“不过,这附近的土地价格便宜,其实还不算什么。罗堂家在名古屋和大阪也有地产,那边才厉害呢。真一先生的弟弟是做房地产的,名下似乎有好几套公寓和大厦。”
“厉害啊。全部加起来得有多少身家?”
“这我倒不清楚,嗯……想来要以十亿为单位吧。”
牛舍就建在杂木林中人工开辟出来的一片空地上。平
缓起伏的板岩屋顶之下敞着一扇左右对开的门。屋主大概将屋顶的一部分改造成了天窗,阳光投射下来,可以很清晰地看到牛舍内部的情况。
从入口笔直向里延伸的通道两侧,被铁栅各自隔开的牛身上的毛乌光发亮。粗略估计这里该有十几头,它们正齐刷刷地从栅中探出脑袋,拱进装草料的箱子。中间的道路上,身穿工作服的男女正来来回回地忙碌。
从林道走向牛舍的途中,天濑看见一个奇特的东西。一台大概是用来将牛塞进运输车用的小型固定式起重机的旁边,站着一头牛。
一开始天濑想,也不知它是挂牌待售,还是在外放养的特例。可盯着那牛看了一会儿,他发现那头牛不仅纹丝不动,皮肤还泛出青铜色的光亮。原来只是一座和实物等大的牛雕像罢了。
发觉他们三人走近,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从牛舍走出来。
“怎么又是你啊。”
男人一见来人是石动,便皱起眉,一脸嫌麻烦的样子。
“任你来多少回都不行,那么蠢的事情我可不打算……”
“不不不,我今天不是来谈那件事情的,是昨天电话里跟您说的杂志社的人过来问问情况,就是这两位。”
男人狐疑地看看天濑和町田。
眼前的男人结实又高大的躯体上裹着茶色连体工作服,脖子上搭了条毛巾,脚踏一双橡胶长靴。此人大概便是罗堂真一了。他的眼角和窗音很像
,乱糟糟的头发也是红色。
“他们说想去看看龟恩洞,所以是来找您批准的。等那边结束,也请真一先生务必要让我们考察一番您引以为豪的飞騨牛啊。”
听石动笑眯眯地这么说,天濑在旁边瞪着他,啐道:“我可没听说还有这种安排!”
“这样啊。哎,行吧。既然特意从东京来一趟,我也不好一口回绝嘛。”
真一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打算回牛舍去。石动对着他宽阔的背影说道:“那个,因为采访需要实地考察,您能让我们参观龟恩洞里面吗?”
真一回过头,脸上浮现出坏笑。
“打着采访的旗号,原来是想进龟恩洞啊。那可不行,那儿很危险的,要随便让你们进去,受个伤出点儿事,我可担不起责。”
“我觉得就是为了预防发生危险,才该让专家进去调查一下……”
“没人进去不就没危险了吗?”
真一抛下这句话,回牛舍去了。
石动轻声叹了一口气,回头面向天濑和町田说道:“既然已经得到批准了,那咱们就去看看龟恩洞吧。”
“我可没听说还要给牛拍照片啊!”町田气愤地逼近石动。
“我也没听说!”天濑也带着怒意道,“而且,搞了半天,我们还不能进去参观?”
“不能进的啊,我也没进去过。”
石动的神情似乎很是困扰。
“那,到底有没有什么奇迹之泉,都还说不好呢?”
“是啊,这三个月我几乎每
天都来拜访真一先生,希望他能允许专业的洞穴探察家进去调查,可是他一直不点头啊。别说点头了,就因为保龙先生公社的居民都吵着要进龟恩洞,搞得他最近态度越来越强硬,我也很头疼啊。本来以为跟他说东京的杂志想采访,他可能就会同意……”
“连泉眼都看不到,这还怎么探访啊?您倒是说说我该怎么写文章?”
这到底是个多不负责的人啊?天濑对他简直无话可说。
“哎呀,真一先生也可能会改变主意的嘛。而且,就算真一先生不同意,只要得到阵一郎先生的批准就行。我会努力办好这件事情的,还请您不要生气啦。”
以频频低头致歉的石动为首,从牛舍出发前往罗堂邸方向的三人踏上林道。
大约在牛舍与罗堂邸中间的某个位置,石动指着一条通往山里的小路说道:“龟恩洞是这边。”
明明是一条穿梭在杂木林之间的细小山径,路面却用沥青铺得十分平整。山体上的小路像一条弯折的缝线痕,平缓地蜿蜒直上。下方罗堂家的宅邸一览无余。
攀登这条山径时,透过层叠的树枝,可以看到一栋若隐若现的瓦房。随着阶梯状的坡道九拐八弯,瓦房也越来越清晰,到最后,它已变成一栋小巧的独户房屋,立在沥青山径尽头挡住他们的去路。
这房屋的正面有个狭窄的庭院,越过树木绿植,檐廊上紧闭的铝合金窗上映出
一个人影。
“居然有人住在这样的山上。”
天濑这么一说,石动停下脚步,转向独栋房屋的方向。
“那屋子叫‘萝洞庵’。来自‘罗堂’这个姓的读音,写作‘藤萝缠绕之洞的庵’,也就是仙人的住家。是罗堂家当家隐居的地方。”
“当家?”
“罗堂阵一郎氏,真一先生的父亲。”
石动对独栋房屋挥挥手,铝合金窗里的人影似乎也挥手回应了他。
“如今他身体不太方便,所以隐居在此,但还掌控着一些隐形的权力。尽管本人总以老年人自居,可那真是说笑了。土地、建筑大部分都还在阵一郎先生手里呢,所以只要说服他,我们就可以进洞调查……好啦,接下来咱们要爬石梯,脚下容易打滑,还请二位注意。”
5
今宫殿虽壮丽显敞,苦无曲房小室,幽轩短槛。若得此,则吾期老于其中也。
——《迷楼记》
柿树上没有果实。
那是一棵幼细的柿树,生长在像猫额头一样狭窄的庭院里。虽说是七年前隐居时栽下的,大概由于土地贫瘠,老是长不粗,果子顶天也就结过那么几颗。
况且还是如假包换的涩柿。刚搬过来那年秋天曾尝过一个,感觉嘴都被涩歪了。吊在屋檐底下的话,倒是会变得可以入口,但我实在不想做那么穷酸气的事情。
而即便是涩柿,看了也是赏心悦目的。如今尚青的柿子,光是观察它一天天染上橙黄的模样,想来便足够有趣。
雁来红和胡枝子仍然绿油油,目前庭院里能感受到秋天气息的东西,就只有柿子果实了。
整个背靠在支起的电动床上,眺望这样的庭院时,罗堂阵一郎突然想咏上一句诗。他摘下眼镜,伸手取来侧边桌板上的笔记本和铅笔。
还是该作关于柿子的句子吧。
枝头色柿香……哪怕品来涩非常,枝头色柿香……
阵一郎陷入苦思。将成熟的“熟”说成“色”,好像是岐阜土话来着?在俳句里用土话,合适吗?唔,也许这样反而比较有味道呢?
可是五七五的俳句,若想不出第一个“五”,一切都无从谈起。
阵一郎丢开铅笔,放弃了作诗。铅笔在棉被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脚边的凸起处。
喝了一口桌板上茶
壶里常备的水,阵一郎再次望向庭院。
将小而整洁的庭院与外界隔开的矮篱笆彼端,从林道一路延伸而去的沥青山径尽头,可以看到重峦叠嶂的青山。
直到腿脚变得不灵便为止,他都没能品出风景的趣味。曾经的他,大约以为每天看着山景过日子将会穷极无聊,但如今,司空见惯的风景哪怕有极小的变化,都能让阵一郎心中雀跃不已。没错,就连涩柿子的颜色也不例外。
正冈子规一定也是这样想的。身患结核性脊椎炎后便卧病在床的他,自选的临终寓所——位于根岸的住宅,庭院甚至还没有萝洞庵的大。但子规疼爱那庭院里每一时刻的风物,时不时吟诵俳句、短歌,还画它们的素描。
从前,阵一郎曾见过子规所画的花草和果物素描。尽管那笔触哪怕恭维也称不上流利,但从中可以感受到子规对自然的爱,以及想要捕捉事物每一个细节的热情。
电视节目里也展示了同时期子规绘制的自画像。画中,一个剃了光头、眼窝深凹、双颊内陷的病人神情跃然纸上。不是人人都能将自己的脸画得这么精确,全然不作美化,同时既不自虐,也不对病中的自己施以一分怜悯,只淡淡地画下自己最真实的面孔。其中甚至让人觉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幽默。
没错,幽默,这才是子规的精神内核。只要读过子规所写的东西,便十分明了。阵一郎曾
在读子规随笔时放声大笑。一个明治时期文人所写的文字,竟能引得他爆笑不止,这是他此前从未想过的。
那是一段批评《明星》杂志刊载的短歌的文章,而其批评对象似乎是这样一首短歌。
我曾有乳妪 闲来提笔书龟背 而今已故去
信龟放生小池里 此池名唤深泽池
子规所写的大意如下:“我看不大懂这首短歌到底想要表达什么。首先,在乌龟背上写信,实在不像一个正常人干的事情。是什么魔咒吗?还是对着乌龟寄托情思?还有那个写信的乳母,太神奇了。一般来说,乳母这类人(因为是明治时代)应该不识字才对。而这个乳母不仅会写信,居然还写在乌龟背上。再加上歌里又说乳母已经死了,我就连点评‘神奇’两个字都嫌自己傻气。好了,所以这乳母到底是怎么死的?生病还是自杀……”
阵一郎读到这儿,终于忍俊不禁,直笑得前俯后仰。
本来吼一句“别整天吟咏这些不知所云的短歌了”就可以搞定的事情,子规却佯装正经,连呼“神奇,神奇”。正是他这点坏心眼儿,逗得阵一郎捧腹大笑。
如果让阵一郎来说,最神奇的东西应该是子规的文章。明明四处都是必须查字典才能看懂的生僻词汇,读起来却很舒服,可以顺畅地体会文义。尽管某些明治时代的文人笔下神似外语的日语文章不在少数,但子规的文字却
从不如此。
最开始阵一郎认为也许是子规用口语写作的缘故,但他阅读《松萝玉液》和《赠咏歌者书》等用文言体写就的作品时,却照旧可以轻而易举地理解。
后来阵一郎察觉到,这与文章无关,而是思考方式的问题。子规的思路非常清晰,正因为他准确地知道自己想写什么,想说什么,才能用平实的文字表达他的思想。简而言之,就是头脑聪明。
世上存在着用平实文字做文章的天才,子规如是,漱石亦如是。到了近代,着眼于大众文学的话,便有冈本绮堂、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几人,都是这类写平实文章的天才。
似乎在某处读到过这样的评价:“绮堂的每一篇小说,都像昨天刚刚写就一般水灵生动;乱步的初期短篇,易读到让人难以想象这是昭和初期的文章;横沟则以通俗易懂的散文体,造就了数部杰出的侦探小说。”
而这些做平实文章的天才,又相互之间给予影响。
横沟的《狱门岛》受到《草枕》的影响——这是阵一郎的秘密发现。金田一耕助在理发店请人帮忙剃头的情节就是一例,《草枕》里有一模一样的场景。从主角到底还是找了东京人开的理发店剃头,到中间分章节突然切入对话的手法,全都一模一样。而且《草枕》里这段情节前一章的末尾还提到了其角的诗文。
枝头现雏莺 尾冲天来头朝下 开春初啼
鸣 其角
此外,在《狱门岛》中,来到理发店的是相貌俊美的青年鹈饲章三,而《草枕》里来到理发店的是年轻的僧人,跟《狱门岛》中住持的法号仅差一字,名唤“了念”。这个想法或许足以比肩故人濑户川猛资的异想天开,但阵一郎对此相当自信……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望望窗外,看见三个男人正从山路攀登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不就是石动春泥吗?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就没印象了。二人皆是年轻男性,一个长发高个儿,另一个则留着火红的短发。
是石动带人来了,阵一郎想。石动是个有趣的家伙,看他做事不会无聊。对于窝在闲居寓所里的遁世人来说,“不无聊”正是评价他人最重要的标准。虽然他老想进龟恩洞有点麻烦,但总体上阵一郎还是挺喜欢石动的。
石动带来的两个客人看起来也颇有意思,乡野之地难得一见将头发染成火红色的年轻人。山道上的朋克仔,这搭配实属绝妙,可以成为绝好的俳句题材。
只见石动停在通往龟恩洞的台阶前,朝自己这里挥了挥手。阵一郎也挥手回礼,此时,平时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女用人羽柴荣恰好端了粗茶走进房间。
“阿荣,春泥好像带客人来了。”
阵一郎一边接过茶碗,一边说道。
阿荣答着“是吗”,转过脸去一看,石动一行人正好消失在石阶彼端。
“你和春泥说
一声,明天也可以,请他将客人们领来吧。我想见见他们。”
“是,老爷。”
阿荣半伏着眼答道,随即退下了。
阵一郎伸出右手,捻来滚落在床的铅笔。那个朋克装束的青年让他文思泉涌。
想了一会儿,最终阵一郎在笔记本上写下如下字句:
秋叶满山中 路见行人染红发 竟比叶更红 萝洞
自然,山上的叶子还一片都不曾红过。不过掺杂这么一点虚构,子规也不会苛责吧。毕竟,子规吃柿子的那间茶屋似乎也听不到法隆寺的钟声啊——阵一郎心想。
6
我在许久以前,读过一本以钟乳石窟为舞台的侦探小说。
——《八墓村》(日)横沟正史(著)
脚下这段石阶相当陡峭,与先前平缓的沥青山径截然不同。而且正如石动事先提醒的,这些长满青苔的石头很容易打滑,天濑是抓着左右的树枝才勉强攀上去的。
他们在杂木林中也不知究竟爬了几十阶楼梯,终于爬到一块平坦的地面。
“龟恩洞就在这条路尽头。”
石动悠然立于石阶顶端,等待下方气喘吁吁的天濑和町田。
“还要走啊?”
扛着宝贝相机拼老命爬上来的町田受不了了。
“都走到这里了,离目的地很近啦。”
石动则佯装不觉,再次领头向前走去。
说是平坦,这条坑坑洼洼的路上四处散落着石子,其实难走得很。它让天濑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脚掌生来就不适合爬山。原本他早有准备,穿着运动鞋来的,但现在脚底板肯定到处磨得起皮,搞不好都起泡了。好怀念刚才的沥青地。
再加上现在小路左侧是悬崖,不要说护栏,就连个木栅都没有。因为地面一下子抬高,这要是摔一跤,那必定沿着斜面一路从山顶滚到山脚,当然十有八九途中会撞上茂密的枝啊、干啊,倒是不至于摔死,全身骨折应该是免不了的。
小路仿佛一条置于浑圆山腹上的腰带,缓缓向右蜿蜒而去。走着走着,只见山的背后出现一座丘陵。
它突出地表,
在周围一片绿意之中鹤立鸡群,唯独这座丘陵附近的地面是白色的,仿佛手背粗糙的骨节。简直就像这座山身负重伤,绿色的皮肤被划开,露出其中断裂作锯齿状的骨头。
又走了一会儿,白色丘陵变成白色的悬崖截断山径,堵住他们的去路。好似某人用斧头硬是劈开坚固的大地,震得裸岩如波浪般向左右扩散。
在那中央,恰好是山路尽头,岩壁上有一道纵向的裂缝,是钟乳石窟张着它的大嘴。
龟恩洞的入口被人封了起来。
两根粗壮的木桩立于两旁,交叉钉有两块木板。上面甚至还仔仔细细缠绕着数道带刺的铁线。
“这不都封了吗?”
町田无语地大叫。
“是真一先生封的。”石动一脸困扰,“事情传开了以后一大堆人跑来这里想泡这个泉水,外加保龙先生挥着旗子要求罗堂家对他们开放奇迹之泉,甚至还有几个想偷偷溜进去的。真一先生烦了,所以才设置了这么一道路障。”
“怎么办,天濑?”
町田问他。天濑想了想,说道:“总之,先拍张入口的照片吧。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得多。”
“就这样吧。”
说着町田举起相机,石动和天濑见状便往后退。
尽管外表特立独行,但是町田是个优秀的摄影师,技术没得说。而且如今他认认真真地盯着取景框。
“那个祠堂也要拍吗?”町田转过身问天濑。
天濑一看,龟恩洞入口旁边有一
间小小的神祠。没鸟居,没神幡,石质供台上只摆着一座发黑的木制祠堂。祠堂旁边有棵粗壮的树,将它满是节疤的枝条向天空延展。可能是御神木。
“祠堂就算了,入口给个特写,再拍张这里的全景照就行。”
答毕,天濑突然侧过眼去。因为刚才从祠堂对面的杉树林间,他似乎看到什么东西在动,好像是某种东西藏在树干后面……
“这附近应该不会有熊吧?”
以防万一,天濑问了石动一句。石动一脸“你问这个干什么”的表情摇了摇头。
天濑再次注视着祠堂对面的树林,已经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了,大概是错觉吧。
“然后怎么办?”
拍完照片的町田走回两人身边。
“总之,去入口那里看一眼吧。”
天濑回答道,然后走近龟恩洞。
走到近前,天濑发现洞口那条裂缝将近有自己两倍高。也许封堵工作还只进行到一半,木桩附近可以看到揉成一团的蓝色塑料布被丢在那里。
天濑将脸凑近封住入口的木板缝隙,窥视洞窟里面的情况。
阳光只照亮了洞口附近较为平缓的部分,岩石泛着黄,深处还是一片漆黑。无论天濑怎么努力眯起眼睛,也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连这个洞穴有多深他都无法估计。
“这样不行啊,什么都看不见。”
天濑束手无策,自言自语道。然而他又不可能在文章里直接写“什么都看不见”。
“两位要不
要上去看看?风景很美的。”
石动劝慰他们。
三人登上通往丘陵顶端的小道。
上来一看,满眼只有石头。但也并非完全的不毛之地,随处可见成团聚集的野草,它们就像是缝合这些岩石的线,生得郁郁葱葱。
“请小心脚下。”
石动话音刚落,町田就被石缝绊到脚,吓得手忙脚乱。天濑慌忙伸手拉他。
“我受够了!下次再也不来山里采访了!”
好不容易一跤未摔,找到一块石头安放疲劳的腰腿,町田便怒气冲冲地板起他大汗淋漓的脸。
“还好腿没卡进去。”石动走过来,蹲在町田差点摔倒的石缝附近,低头看着地上的裂缝,“有的裂缝很深,其中可能有几条直通到洞里面。”
天濑也探身去看。
裂缝将山岩扯开一道口子,深不见底。人在旁边甚至感觉得到从中吹出几丝微弱的凉风。
“这个口子一直通到钟乳洞里吗?”天濑问道。
石动点了点头,回答道:“也许吧。所以我觉得,仓内小姐说龟恩洞顶上有光照进来,倒不见得是谎话。如果洞顶有龟裂,那么阳光能透进去也不稀奇。”
“我可差点掉到十八层地狱去了。”町田唠唠叨叨发起牢骚来,“竟然拉我们来荒郊野岭瞎转……”
“不过,风景不错吧?”
石动站起来,敞开双臂。由于他好像喜欢音乐剧,这没准是在模仿《音乐之声》。
被石动的手臂带动着,天濑也重新观察起
周围的风景。
山,全是山。群山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直指苍穹的杉林整齐有序地排起阵列,尽管杂木林的枝条缠作纷乱的一团,但绿色完全占领了他们周围的视野。
蓝天就覆盖在如此绿意盎然的外廓之上。看惯了被高楼大厦修剪得整齐四方的天空,此时天濑眼前穹顶般的蓝天让他感到万分新奇。他这辈子第一次亲身体会到“苍穹”二字的含义。
天濑叹息一声。这就是真正的天空吗?
不过,真正的天空对天濑的眼睛而言似乎有些太过刺激。眼前的景色真实得过了头,反而显得假模假样。简直像拿广告画颜料涂抹而成的布景,或是一名画家用精密的笔触细细描摹的油画。
“那就是高贺山,旁边的是瓢岳,它们在登山爱好者之间相当出名。”
石动举起右手,活像个观光导游似的,开始他的介绍。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有两座分外高的山头,在群山彼端探出脸来。其中一座的山脊上牵着电线,连接四面八方的铁塔傲然耸立,豪迈地叉开大腿跨在绿色之上。
“搞不懂那些登山的家伙在想什么。”讨厌户外运动的町田噘着嘴嘟嘟囔囔,“算了,好不容易爬上来,还是拍一张吧。”
他站起来,架起了相机。
下山终归比上山更费劲。天濑一边看着前面迈着熟练的步子不停前进的石动,一边和町田时不时腾出手搭扶山岩,才算平
安无事地下到地面。
而沿着那条满是石子的小道返回时,他们又得对付先前的石阶。两人在脚上灌注全身注意力,一点点地试探半天后才敢踩下去,可是疲劳的膝盖又颤抖起来。天濑心下后悔,心说:“早知道是这样的话,就该听取石动的建议,明天再来考察多好啊。”
等到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平缓的沥青路上时,天濑和町田早已筋疲力尽了。
“今后再遇上进山的活,我绝对要推掉!”
町田叫罢,整个人瘫坐在沥青路上。天濑也弯下腰,调整自己急促的呼吸。
“不好意思……”石动看着疲惫不堪的他们,不知从何说起,“回到住处之前,可以去真一先生的牛舍那里采访吗?当然,不用写成报道,形式上假装一下就行了。我们得给真一先生点面子,讨讨他的欢心呀。拜托二位啦。”
只见他双手合十,作抱歉状。
“求求你放过我吧!”
町田的喊声里终于带上了哭腔。
7
“还有啊,这个啊……虽然他八成不会带你看,不过真去看就麻烦了,总之你先记着。这个啊,是你叔父专门养来炫……是他引以为傲的好牛。”
——落语《夸牛》(日)三游亭小圆朝(演)
“不管怎么说,总得先拍拍我们罗堂牧舍的象征吧!来这边拍!这边,这边走。”
罗堂真一笑得无比开怀。
天濑倒不太想回以笑容。虽说采访途中摆脸色可能会被打上失职的烙印,但也比他身旁的町田好些。后者一看便知心情不佳,正气冲冲鼓着两颊呢。
“怎么样,龟恩洞的考察进行得顺利吗?”
走在牛舍前铺满石子的空地上,真一咧着嘴角问他们。由于封上洞口的正是他本人,这肯定是明知故问了。
天濑虽然肚里恼火,但话到嘴边还是彬彬有礼地说道:“托您的福,我们拍了几张洞外的照片。虽然从入口往里偷看了一下,可是什么都没瞧见。”
真一一听,猛然停下脚步。
“在入口偷看?难道你们擅自将那块塑料布扯掉了吗?”
他瞪着天濑,像是要追究他犯下的滔天罪行。
“一开始就没有盖塑料布啊,它被揉成一团丢在入口旁边了。”
天濑慌忙辩解道。
“没盖?怎么可能!昨天我亲手钉上去的!”真一气得满脸通红,但是他稍作思索后又接着说道,“八成又是保龙的人搞的破坏,看来不骂骂他们是不行了……”
“真一先生,快让
他们两位看看雕像吧。”
石动插话进来安慰真一。
真一带他们看的东西,就是三人最初造访牛舍时见到的那尊牛雕像。
“这就是我们罗堂牧舍的象征——‘美浓太郎号’!”
真一兴奋地举起右手,跟他们介绍雕像。
走近一看,那头站在底座上的青铜牛,差不多到天濑胸口那么高。它背上盖着一块雕刻出来的装饰布,正勇猛地挥舞着它的大角,一副马上要冲出去顶死斗牛士的架势。装饰布的腹部处,模仿毛笔笔迹,刻着“美浓太郎号”几个大字。
那张面无表情的牛脸沐浴着将斜未斜的九月阳光,反射出青铜色的钝芒。金属双耳水平一抖,牛角的弧度则畅如流水,弯弯绕向尖端。
牛角之下,没有瞳孔的双眼定定地凝视天濑一行人。
真一单手搭上雕像的头,摆了一个姿势。
石动用眼神催促町田。后者一脸不情愿地架起相机,按下快门。
“一张够吗?”
真一有些不满。
“我是专业的,一张就足够了。”
町田赌气地回答道。他的真心话肯定是“我不想浪费底片”。
“这样吧,接下来让你们看看牛舍好了。”
真一心情很好地将天濑他们带去牛舍。
一踏入牛舍,只见牛儿们齐刷刷转过头,盯着这些陌生的闯入者。
“这就是岐阜名产——飞騨牛了。怎么样,很棒吧?看看这毛色,这体型……”
确实,它们的黑毛油光发亮,躯体则从肩口
到脊背描出一道道美丽又圆润的曲线。如果是看照片,没准天濑也能老老实实夸上一句“这牛真漂亮”。
可面对面见到的牛太过庞大。虽然跟刚才那叫美浓什么郎的雕像不同,每一头都没有角,但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一个大牛头突然顶过来,实在还是有点可怕。
再加上气味——牛舍里充满了兽臭,不仅天濑将嘴巴闭得严严实实,石动貌似也在拼命忍耐,鼻梁皱起好几道深纹。町田就更严重了,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简直像要吐了似的。
就连在通道尽头给牛梳毛的年轻人也是一脸嫌弃。面不改色的人只有真一,也不知他是早已习惯,还是对飞騨牛深沉的爱意,能让这股臭气到他鼻子里就变得沁人心脾。
“你们不拍照吗?不是来采访的吗?”
真一盯着天濑。
“町田,拍几张吧。”
没办法,天濑只好给町田下令。
“不准开闪光灯啊,吓到牛就不好了。”真一提醒町田一句,又转回来看着天濑问道,“你不提问吗?”
天濑低头悄悄叹了口气。到再抬起头时,他尽力给自己换上很感兴趣的表情。不过不知这项努力到底成功了没有。
“请问您这里大约饲养了多少头飞騨牛呢?”
最后他选择从不痛不痒的问题开始。
“现在十二头吧,其中两岁的八头,一岁的四头。”
“每一头都很好呢,我真是太佩服了。无论哪一头,面相都好像古代的武
士一样威猛。”
天濑嘴上说着恭维话,在脑袋里拼命搜刮自己仅有的一点关于和牛的知识,说道:“想让肉质变得柔软,得下一番功夫是吗?比如给它们喝啤酒之类的。”
“对,在饲料方面确实下了不少功夫。再说下去就是商业机密了,我不会回答的哦。”
真一对他眨眨眼。天濑才不想知道牛的饲料配比呢。
“这些就是在罗堂牧舍繁育的所有牛吗?”
天濑若无其事地继续提问,不知为什么,真一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你根本不懂黑毛和牛吧?”
“不懂。”天濑诚实地回答道。
“什么都不懂还来采访?”真一的语气变得像在教导无知的孩子一般,“听着,所谓的黑毛和牛呢,都是买来血统纯正的小牛,再将它们养肥。懂吗?它们是纯种的,怎么可能在牧舍里随便交配啊?我们得保护好安福号宝贵的血统啊。”
“请问‘安福号’是什么?”天濑战战兢兢地问道。
“连安福号都不知道吗?!”
真一终于大吼起来。石动捏着冷汗旁观真一和天濑的互动。
“安福号就是飞騨牛的生身父母,是日本头一号的种牛……”
真一开始热切讲解。
飞騨牛那光辉灿烂的历史始于1981年。那一年,烦恼于畜产业行情低迷的岐阜县组织起一支队伍,投入高达一千万日元的预算,购买了一头种牛。
它便是传说中的种牛——安福号。
这安福号的
遗传基因十分了得,即便不做任何措施,到第二年小牛的肉质也都纷纷呈现均匀漂亮的雪花纹样。据说好到邻县的畜牧业者都嫉妒地议论纷纷,说岐阜好像有很厉害的种牛。
多亏了安福号,飞騨牛一跃成为知名牛肉品牌,为岐阜县带来数十亿日元的营收。
安福号寿终正寝于1993年9月。这头穷尽一生贯彻其职责的种牛,与数量极多的雌牛交配留下后代,就算说如今绝大部分的飞騨牛都以某种形式继承了它的血脉也不为过。
为了嘉奖它的伟大功绩,岐阜县内光是纪念安福号的铜像便有两座。此外,它的精液被冷冻保存,至今仍然持续不断地为飞騨牛的品种改良做着贡献。
“……就是多亏了安福号,飞騨牛才能成为最好的黑毛和牛。这可是全日本最好的牛肉哦,红肉里夹着细密的雪花……它的柔软,它的口感……”
正当真一想尽可能用言语表达出飞騨牛的美妙却一时词穷之时,正在给牛拍照片的町田慢悠悠地说道:“为啥大家总是追捧软趴趴的牛肉呢?吃牛肉火锅,或者牛肉刺身的话,轻轻一夹就能分开的霜降肉当然更好,可是肉排绝对是有嚼头才给劲啊。还有T骨牛排什么的,一口下去,肉汁哗的一下爆出来,那才好吃……”
町田话说到一半噤了声,因为真一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你小子,一看就没吃过好牛肉!像
你这种没见识的家伙,只配吃吃外国进来的……”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