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那个给牛刷毛的年轻人慌慌张张跑来,拍了拍真一的肩。
“干什么,哲史。”
依旧涨红着脸的真一转向年轻人。
“传送带的情况很不好,由香里小姐一个人应付不来,你去帮帮她吧。”
那个被唤作哲史的年轻人用平静的语调安抚真一的情绪,真一“呼”地吐出一口气。
“采访结束了。”
他抛下这句话,便消失在通道深处。
“真是不好意思,我老爸一谈到牛,就会像个老小孩一样。”
哲史低头向天濑他们致歉。
既然叫“老爸”,那么他就是真一的儿子,同时也是先前见到的那个叫“窗音”的女孩的哥哥了。哲史将一头彰显罗堂家血脉的红发剃成了圆寸,是个体格健壮的青年人。
“没有,我们才是,令尊这么珍惜飞騨牛,我们却说这种贬低它的话,很对不起。”
天濑也道了歉。听见这话,哲史却不知为何勾起嘴角。
“啊,在我老爸眼里可能确实很宝贝吧。”
他环顾四周。牛儿们对人类的争执不感兴趣,只是悠然甩着它们的尾巴。
哲史提到的传送带是用来运送罗堂牧舍秘制饲料的自动装置,好像确实出了故障。工作通道最深处,一名头发全部绑在脑后的年轻女性正一边探身去看发动机盖里的情形,一边和真一商量着什么。
哲史再次低头致歉后,便快步跑去找
两人了。
“那我们回住处吧。”
石动轻快地说道。他丝毫没有为天濑和町田的失败而发怒,面上还是笑盈盈的。
他们三个回到住处,先前放行李时见过的房东太太好心地问他们吃晚饭之前要不要先洗个澡。
沿着木地板的走廊走到浴场一看,更衣室里摆着一台最新式的全自动洗衣机。承蒙房东太太一片好意,天濑将自己满是臭汗的网球衫和裤子都丢进洗衣篮,打开门,里面是全套的系统卫浴。
虽说是系统卫浴,却跟天濑单身公寓里的完全不是一个规模。瓷砖地被擦得锃光发亮,目测起码得有四叠半那么大。
洗个热水澡冲走身上的汗,换上T恤后,天濑前往厨房。
桌边已经坐了一个四十来岁,微微发福的男人,应当是家主。还有一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町田和石动要等天濑洗完再去洗澡,所以还没到。
家主从晚报里抬起头,死死盯着天濑看。
格格不入感太过强烈,搞得天濑一时手足无措。他心下后悔腹诽道:“早知如此,该留在二楼房间里等町田和石动洗完的。”
“这位是石动先生的客人。”
此时在烹饪台里准备晚饭的房东太太帮了他一把。
“初次见面,我是天濑启介。”
天濑做了自我介绍。家主点了点头。
“总之,你先坐吧。”
在町田和石动来之前,天濑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陪家主聊天。
哦,从东京来的?跑这么远来乡
下取材啊,真不容易。你是什么杂志的呀?《VXI》?不好意思,没听过这名字。喂,你知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哎。呀,真不好意思,我家人不怎么看杂志的……
简直就像借住在亲戚家里,被叔伯盘问生活近况。再聊下去,没准就该给介绍对象了。
感受着身旁小男孩好奇地注视“东京来客”的目光,天濑再次心生疑问。他到底是怎么让这种普通家庭给我们提供住宿的啊?
另外两人终于来了,町田的表情尤其畅快。看来他不仅冲了凉,还泡在浴缸里尽情伸展了一番腿脚。
“虽然家里啥都没有,几位尽管放开吃吧。”
端上所有的菜后太太如是宣布,晚餐就此开始。然而她的“啥都没有”只是谦虚,菜有红烩牛肉、沙拉、法式清汤,桌子中央的小篮里斜切成片的法棍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哎,打不打游戏啊?”
饭后,小男孩抬头问天濑。
于是天濑来到餐厅隔壁的客厅,坐在沙发上,跟男孩子对战了一场格斗游戏。
天濑选择的“功夫战士”还没过几秒,就倒在宽屏电视上的竞技场里了。对手的“拳王”从天而降,给了他致命一击。
“好嘞,交给我吧,帮你报仇!”
町田卷起袖子,将天濑挤下沙发。
“交给他”真不是随便说说,町田操纵手柄的手法确实很熟练,但也不过多撑几十秒。
“我们再来一局吧。”町田一脸严肃地说
道。
小男孩接下他的挑战,将他虐得体无完肤。不仅五战全胜,还每次都先将町田的角色打得爬不起来,最后再下杀手。
“叔叔,你们明明是从东京来的,可是玩得好菜哦。”
小男孩若无其事地说道。
“……竹,对客人要有礼貌!”
太太走过来,轻轻一敲男孩的脑袋。
直到他们回到二楼的房间,町田都还打从心底里不服气。
“没办法,那孩子每天都玩,是暮枝的冠军呢。像我这种什么游戏都玩不好的人,连当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石动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安慰他道。
与一楼不同,二楼是和风装修。宽敞的榻榻米房间里放了一张炕桌,旁边并排摆着古色古香的和式橱柜,房间深处甚至还设有黑色的佛坛。
“外面风景这么好,却天天窝在家打PS游戏机,那个叫什么阿竹的小鬼可真了不得。倒是多出出门啊,出出门。”
看来遭到小学生的鄙视让町田十分恼火,他愤愤不平地说道。
而听了这话,石动哈哈大笑道:“那孩子叫阿守,不叫阿竹。太太说的‘竹’,是这里土话‘蠢猪’的‘猪’,也就是骂他笨蛋啊。”
石动“嘿哟”一下站了起来。
“喝杯茶怎么样?二楼有个餐饮间,还有洗手间,深夜也可以泡茶喝哦。完全不用担心下到一楼会打扰主人家。”
“请问,这里到底是什么人家啊?看起来也不像民宿……”
天濑向石动打
听他一直埋在心里的疑问。
“这里本来是一座老宅,原本有一位老奶奶独居在此。可是她年纪越来越大,儿子因为担心,就从城里直接回到故乡,将这里改建成了三世同堂的屋子。我们现在在的二楼,以前是奶奶的房间。但是因为有些突发情况,这间屋子没人住了。所以呢,就被我租下啦。”
“该不会是去世了吧?”
町田有些忌讳地看着那个佛坛,脸上显出一副担心闹鬼的神情。
“没有啦。她八十大寿那年突然说想做学问,拼命啃书之后还真的被大学录取了,现在正在名古屋讴歌她充实的大学生活呢。听说她还是联谊会上的人气女王,厉害得不行。所以我付的房租正好贴补奶奶上大学的学费。她放暑假回来的时候一听我是文科出身,就朝着我一顿狂轰滥炸辩论了一通呢。那会儿我可吃了不少苦头,无论我怎么谈天论地都讲不赢这位女大学生呀。”
石动笑着出了走廊。
8
“牛(Bos)会说(locutus)话(est)。”
——比喻用金钱说话。(因希腊最早的货币上刻着公牛图案)
——拉丁文谚语
昨夜他们几个挤在榻榻米上睡成一堆,醒来后浑身酸痛,双腿到处都疼,小腿肌肉则干脆肿成两个鼓包。
“醒了吗?我把早饭端上来了。”石动弯下身子窥探天濑的面孔道。
石动一大清早就穿着那身深蓝色西装。不过看看时钟,其实已经九点了,也不好说他奇怪。虽然昨天确实因为不习惯爬山搞得很累,但居然在素不相识的人家里蒙头睡懒觉,也许天濑他们两个才是最没常识的人。
天濑爬起来,连人带被子踹醒了旁边熟睡的町田。
珐琅质的汤锅正在炕桌上冒着团团热气。坐下来往里一瞧,滚烫的粥里混杂着一丝丝明黄色的半熟蛋花,看上去甚是美味。锅边装配菜的小碗围了一圈,有榨菜、腌菜、酱菜、海苔佃煮、吻仔鱼、萝卜泥、黑白芝麻等等,应有尽有。
“那么,今天二位想去哪里呢?”
一边用小碗分盛蛋粥,石动一边问他们。
“我想去那个什么公社见见保龙先生,或许能从他那里打听到泉水的详细信息。”
天濑回答道,接过递来的小碗。
其实天濑是想见到那个叫保龙的人后,跟他确认仓内所言是真是假。这次专访实在太可疑了,光一条“奇迹之泉”就足以让人提高警惕,何况这
个石动身上的谜团未免也太多了,总觉得这件事情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这样啊,想跟保龙先生当面打探一下情况的话……”石动意味深长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说道,“公社的所在地,我记得昨天告诉过您了。那座古宅很显眼,两位可以自己去吧?”
“您不给我们带路吗?”
“我跟二位一起去的话,保龙先生不会同意见面的。”
石动嗤嗤地笑。
于是天濑和町田就自己去见那位保龙英利了。
走在森林小路上,只见左一片右一片人工开垦的小水田,也都已经收获结束。稻穗被全数砍走,只留下一排排挺得笔直的秆尖,以及其间若隐若现的塑料杆。
塑料杆前端吊着一个黄色的塑料人偶,用于代替稻草人。皮卡丘真伟大,天濑心想,不单可以玩口袋妖怪对战,居然还能帮人赶麻雀。
渐渐地,天濑他们走到了保龙租借的那栋民宅。
“不好意思。”
推开吱嘎作响的竖格门,天濑喊了一声,但没人回应。再喊第二声也没有任何人出来接待,天濑和町田就走了进去。
穿过狭窄的土间往里走,隔着门口的横框,可以看到对面是一间敞着门的和式宴会间。地上铺满用对半切开的竹子编成的草席,中央围着坑炉,天花板上垂下一个吊钩。抬眼看去,数根起码得有一抱粗的房梁纵横交错,再往上还能看到茅草屋顶的一角。
房里有两样东西,与眼
前偏离时代的光景毫不相称。其一是坐镇于房间一角的宽屏电视,其二则是直接放在木板墙边地上的个人电脑。
宴会间里有两个人,各自驻守在两台文明利器旁边。
“不好意思。”
天濑出声一叫,那个横躺在两块坐垫上,正迷迷糊糊撑着头看电视的人转头看他。
“请问保龙先生在吗?”
“在是在,不过你们来这也没用,泉水不让进的。”
那人漠不关心地回答完,又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了。
“那个,我们是想求见保龙先生……”
天濑再次重复,那人啧了一声,终于舍得起身。等他站起来可以看到,此人腰上捆着一个很大的黑色腰包。
那人走到宴会间里侧的门口附近,朝里喊道:“保龙先生,又有人来了。”
接着出现在门口的男人,非常符合天濑先前的预想。
他看上去三十五六岁,身穿修行服,头上扎了一块日式手帕充作头巾。来之前天濑就猜,他要么长发,要么圆寸,如今头巾之下包裹的是后者。虽然他理所当然留着胡须,皮肤也被晒成了浅褐色,然而这些特征跟他脸上扁平的五官,以及乍看不太可靠的面相放在一起,看上去完全不搭。
正如石动什么时候说过的那样,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邪教教主的派头。服装就不提了,眼前这个人的气质,更适合坐在开着冷气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大眼瞪小眼。
“非常不好意思……”那
人走到横框附近,文弱地垂头看着天濑说道,“目前任何人都不能进入洞穴。我们一直在努力交涉,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同意我们进去。而且这里已经满员了,再想入住的话……”
“呃,我们不是来申请加入公社的。您就是保龙英利先生吧?”
天濑一问,男人诧异地皱起眉头,答道:“对,我就是保龙。请问您有何贵干?”
“我是从东京过来采访的。关于奇迹之泉,想听听保龙先生的看法……”
保龙看了一会儿天濑递给他的《VXI》杂志封面,突然好像想到什么,抬起头说道:“我知道了,是石动带你们来的吧?”
“确实是石动先生介绍的。”
天濑踌躇地回答道。
“你们知道石动是什么人吗?”保龙双手叉腰,口气像是要揭发凶犯的罪行。
天濑默默摇头。
“那小子是土木建筑公司派来的爪牙,专门哄骗善良淳朴的村民,好推进他那些破坏大自然的工程。来来来,我给你们看样好东西。”
保龙示意天濑他们进屋后,踏着响亮的步子消失在宴会间深处。
天濑和町田落座在坑炉旁边的坐垫上。眼前这坑炉似乎已经多年没有生过火了,四四方方的坑洞底部空空如也,积了一层薄灰。
天濑回头悄悄看了一眼蹲在电脑旁的那个男人。
这是个脸色很难看的瘦子,两边太阳穴各用创可贴贴了一个电极,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屏幕看。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锯齿状的三维图。大概就是一边测定脑电波一边沉迷于冥想之中,名叫“α波冥想”的修行手段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天濑心想,如果不亲眼看到自己的脑波,就连是否进入了冥想状态都不知道的人,其实一开始就不适合做这个吧?
此时保龙拿着一个大信封回到宴会间。
“就这个,你们看看吧。”
他坐在天濑旁边,给他们展示了那个信封。信封下方印着“雅典建筑公司”的字样。
保龙从中拿出来递给天濑的东西,是一份企划案。
所谓的附录B,是一张手绘插图的彩色复印件。
这是一张俯瞰图。图中的溪谷里,有静静流淌的河水,蜿蜒曲折的林道,以及远处连绵不绝的青山。由于可以在插图左下方的小角落里看到红豆色的桥,这图里画的应该就是他们昨天刚去拜访过,位于桥梁彼端的罗堂家私人土地。
然而图中缓缓前行的林道边并没有罗堂家大宅的影子,宽广的地皮上只有一座巨大的建筑。几幢清一色涂白的立方体房子并排伫立,其间又有好几座同样是白色的连廊纵横来去。被这些连廊框出来的区域则变成了庭院,院内种有草坪和灌木,还画着喷泉。
错综复杂的建筑旁是一片与建筑用地几乎同样大小的停车场,停放着无数辆汽车。
天濑试着在这张完工想象图里寻找昨天他们爬过的山路。
如果他没记错,
通往萝洞庵和龟恩洞的道路入口应该正好在建筑物和停车场的中间。然而,那个位置只有一架盖着玻璃屋顶的长长的自动扶梯,取代了那条穿透森林的山径。
暮枝疗养度假胜地(暂)企划案
非常感谢此次有幸参加贵公司的度假区开发计划。本次我方提出的方案名为《暮枝疗养度假胜地(暂)》。
今年三月,于岐阜县武仪郡洞户村暮枝地区(见附录A中地图)的钟乳石窟“龟恩洞”中发现的山泉,据传具有可治愈疾病的神奇灵力,经媒体报道后,希望通过泉水治病的人们纷至沓来,大批涌入前述山泉所在的地区。
我方在此提议,于前述地区建立一座以该山泉为核心观光景点的综合休闲度假胜地。
暮枝疗养度假胜地,是一个旨在:
①崇尚“治愈” ②崇尚“健康” ③崇尚“自然”
结合上述三大特色,紧密贴合现代社会潮流的度假景区。
①崇尚“治愈”——深入地底的钟乳石窟,其最深处涌出的清澈泉水,令人联想起宫崎骏动画中的美景,想必可以抚慰在都市生活中受到各方压力的人心。走过昏暗的钟乳石窟,沐浴清冽的泉水,将为各位观光客提供“治愈”和“再生”的体验。
②崇尚“健康”——暮枝,位于水流清澈、负有盛名的长良川支流周边地段,其地下约五十米深处为中生代侏罗纪砂岸层,含有水质极佳的地下水脉
。前述之泉同样发源于此处,可以认为其泉水是非常适合饮用的天然矿物质水。
③崇尚“自然”——暮枝地区距离奥长良川县立自然公园较近,处在森林与溪谷的怀抱之中,是一片风景优美的土地。除体验钟乳石窟内景外,还可建造各种亲近大自然的设施,或举办相关活动。此外,钟乳石窟及其周边为私人土地,若推进度假胜地开发项目,则必然需要注意遵守县内条例等各项规定。
以上事情项应已充分说明,暮枝疗养度假胜地可以满足现代社会民众的各类需求。
·预计建造设施(见附录B中完工想象图)
·度假酒店
·综合娱乐设施
·综合健康管理机构
·钟乳石窟关联设施
·停车场
自动扶梯上到尽头,也不再是石子小道,而是一条工整的沥青路,一直通往那座洁白的山崖。道路两旁理所当然地设有护栏。而龟恩洞的入口更没有被封锁,洞内可以看到装设了银色扶手的游览步道。
连廊、庭院、停车场、自动扶梯、游览步道……每个地方都细细画着身穿彩色衣服的小人。周围的森林更是描摹得细致入微,作者铁定在这幅画上用完了手头所有的绿色颜料。
“这就是……暮枝疗养度假胜地?”
天濑茫然地喃喃道。眼前这幅插图虚幻得可怕,他实在无法想象昨天自己刚刚走过的那条乡野小路上,将来竟要建造这些东西。
“对,雅典建筑公司策划
的。”保龙苦着脸回答道。
“总编说的‘事出有因,没法回绝’,就是指这个啊?”町田探身来看企划案,笑着说道,“确实,既然是大建筑公司的人带来的项目,就算是咱们那位铁面总编也不好拒绝啊。”
“石动先生是雅典建筑公司的人吗?”
天濑问道。保龙摇了摇头。
“不是,他大概是自由策划人。这份企划案好像也是他写的。很离谱吧?”
“这不是好事吗?赫赫有名的雅典建筑公司愿意出资给这么偏僻的地方建度假胜地耶。”
听到町田发表他不负责任的意见,保龙皱起眉头。
“别说傻话。要是建筑公司的人染指这片风景优美的土地,你觉得会怎样?首先在建造过程中,他们就要大片砍树、给地面浇水泥、污染清澈的河水。建成以后各地的人一群群涌过来,又是踩踏花草,又是乱丢空瓶纸袋,空气里全是汽车排出来的尾气。哪来的什么好事?”
“这个嘛,阁下追求自然风光,所以才这么说。可是村民会高兴吧?如果要开发度假胜地,肯定要给他们不少钱,可以振兴地域的哦。”
町田的话让保龙苦着脸点了点头。
“没错。村民们要么是赞成开发的,要么是事不关己的。村里说话有分量的人,首先村长蓝下柚男就是积极推进派,出羽雁太郎则好像完全不感兴趣,觉得哪样都可以。”
出羽这个名字,让天濑回想起昨天抵
达村庄时见到的那个中年男人。那个长得像螃蟹的人,似乎是这片地区有头脸的人物。
“所以反对的只有你是吧。”
町田嘲讽地笑道。保龙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昨天我们见了罗堂先生,他看起来不是很想配合开发计划的样子。罗堂先生不同意的话,这个项目也就不能开展了吧?”
天濑插嘴调停。
“罗堂家目前确实还没有同意度假胜地开发计划,但好像也不太积极反对,搞不好哪天就会被石动和蓝下村长说动了心。而且,反对度假胜地计划倒还行,居然将钟乳石窟都封锁了,连我们都不准进,这就太卑鄙了吧?那眼泉水应该免费开放给所有想进去浸泡的人才对!”
保龙的嗓门越说越高,渐渐变成了演讲的语调。天濑和町田只得闭上嘴默默听着。
9
洪亮说道:“我等须请余夫人应允,将此迷宫逐点清理,修成兰坊又一胜景,定能赛过那荷池白塔!”
——《迷宫案》(荷兰)高罗佩(著)
由于暮枝在行政区划上并非一个村庄,自然不可能存在什么村长。蓝下柚男之所以被称为村长,是由于这里在城乡合并之前,他家先祖世世代代担任着村长一职。年头说远也远,是到明治时代初期为止的事情了。
蓝下甚至都不是村议会的议员,行政上他只是一介平头村民。哪怕说得好听点,也不过就是个暮枝地区自治协会的会长而已。
但是蓝下本人却很享受被叫村长的感觉。只要一听别人喊他“蓝下村长”,脸上就满园春色关也关不住了。
蓝下的老婆见他这样,总免不了要责备几句。
“你被人家利用啦!一听人家喊村长你就得意忘形,什么都答应别人,所以他们才这么叫你!那些人背地里都笑话你呢!”
就算妻子骂他,蓝下也毫不气馁。他坚信老婆说得不对。大伙儿多少还是敬重我的,毕竟要不是世道变了,我现在就当着村长了嘛。
然而他的这种确信偶尔也会动摇。
比如前些日子出羽雁太郎坏笑着来找他问“村长,能不能帮咱修修垃圾场啊”的时候。
垃圾场是被不知谁家的车撞坏的,他对修理本身倒没意见,毕竟是周边地区重要的公共设施,总得有人去修。而完成这项重大工作
的责任,他堂堂村长不扛,谁来扛呢?
于是蓝下怀着崇高的使命感,锯啊,锤啊。在蓝下忙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出羽只是蹲在一边抽他的烟。
“呦,村长,帮咱修垃圾场呢?”
路过的其他村民跟他搭话。
“是啊。”
蓝下挺起胸膛回答道。
“村长这么拼命为咱们办事,真是帮大忙啦。”
村民笑着说完后,走近出羽。
“哎,出羽哥,那个度假胜地的事情,我看得把大家都叫来好好商量商量。”
村人的表情和面对蓝下时相比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非常严肃。
“非得商量吗?罗堂先生自己拍板不就完了。”
出羽事不关己地回答道。
“罗堂先生自己一个人拍板可不行。地区全体居民的意见很重要,不是吗?所以……”
“那你随便叫点人来吧。”
“那可不行。还是得让你出羽老哥举大旗,要不原本肯来的人都不愿来啦。拜托你啦。”
“好麻烦啊。”
出羽对着虚空吐烟。
蓝下举着锤头思考了一会儿。修理垃圾场和召开地区会议,哪个才是更该由村长来办的重大工作?为什么他蓝下在这儿满头大汗做木工,却非得让出羽担起听取整片地区民意的责任不可?
“村长,手停了啊。”
出羽说道。蓝下慌忙接着敲打刚才敲到一半的钉子。
他怎样都比不过出羽。小学开始出羽就一直是孩子王,蓝下总是被他使唤去跑腿。这样的势力关系,到现在都没
有改变。
然而现在,可以抢先出羽一步的机会终于来了。
坐在从自家窗户探进来的朝阳旁边,蓝下仔仔细细地看着摊在桌上的地图。那是一张他自己画在广告纸背面的暮枝地区缩略图。
他试着想象无数辆汽车驶进暮枝的场景。
食指指尖顺着256国道,一直滑过架在板取川上的暮枝桥。顺着弯弯绕绕的暮枝川沿途林道一路向上,走过第一桥、第二桥之后,便是罗堂家的私人土地。
蓝下的食指在歪歪扭扭写着“暮枝疗养度假胜地建筑规划用地”字样的地方打了个圈。
这里要建一座度假胜地啊。蓝下用手指咚咚咚地敲着那个四方形,心想。
他带着痴醉的神色,从一旁的信封里取出完工想象图,铺在缩略图上,热切地盯着看。
蓝下期待着,如果能顺利说服真一,雅典建筑公司没准会给他安排个角色。酒店管理员啊,龟恩洞向导啊,不不不,搞不好还会让他做整个度假胜地的大总管哦……
蓝下沉浸于他的美梦之中。梦里的他身穿燕尾服,打着蝴蝶领结,正站在和完工想象图一模一样的度假胜地跟前,迎接一批又一批的游客。
“欢迎各位来到暮枝疗养度假胜地!本人就是这里的大总管,蓝下!”他大声跟客人们打过招呼后,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穿工作服的男人,说道,“喂,出羽君,还不快点给客人带路!”
“是,总管大人。”
出
羽低眉顺眼地笑着,将游客们领进酒店。
叫大总管好像没什么意思啊,蓝下心想。就不能不叫“暮枝疗养度假胜地”这种他听不太懂的名字,改叫“暮枝度假村”不行吗?那他就是这里名副其实的村长了。
10
“成天只和别人谈论公牛的人,八成做梦也只会梦到公牛。”
——《来自深处的叹息》(英)托马斯·德·昆西(著)
罗堂真一打心底里爱着牛。
真一从小就非常喜欢动物,小学时学校养兔子,还是他自己主动请缨做的饲育员。每天一大早去上学,无微不至地喂食喂水,喂得兔子们个个胖得圆滚滚,一看到真一的脸就会纷纷冲到他身边。
现在想想,也许从那时起,真一那以后生活在大自然之中养育动物的梦就已经开始萌芽了。自大学毕业后,他进入汽车制造公司工作开始,这个梦想便一天比一天壮大起来。每天都得走过沥青铺就的大马路,以及在钢筋混凝土建成的建筑之间来回穿梭,这日子实在让他过得有些厌烦了。
就算他希望能多和动物亲密接触,可他委身于公寓之中,自然不能养狗。论起身边的自然风光,顶多也就是放在阳台上的盆栽。而就连这些盆栽,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照不到太阳,无论是万寿菊还是三色堇,都很快便枯死了。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真一心想。人就该活在太阳底下,住在裸露的土地上啊。
正因如此,七年前父亲倒下,事后他们三兄弟聚在一起商量对策的时候,真一才会主动提出由他来照顾行动变得不便的阵一郎。
“腿动不了,又不能将他一个人赶到暮枝去,得有个人陪在身边比较放心吧?我跟着
他一起去暮枝照顾他吧。”
“那你公司怎么办?”
老二善次抬眼问他。
“辞职啊。我想在暮枝干一番事业。”
“事业?”
“畜牧养殖。我想用暮枝的土地培育飞騨牛。”
听真一这么回答,老三美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连忙问道:“你要辞职去养牛?大哥,你认真的吗?”
“当然了。我早就觉得朝九晚五跟我脾气合不来了。”
“那你不如辞职去我那儿帮忙啊,比这好多了。”
善次担心地说道。真一则微微笑了笑。
“干房地产我更受不了。名古屋和大阪的土地你继续管着就行,以后分家你就和美雄两个人商量着随便来。我只要拿到暮枝的土地,可以养飞騨牛就满足了。”
“那既然大哥这么说的话……”
善次和美雄对视一眼。
七年前,真一便带着家人和阵一郎搬来暮枝居住。虽然这是父亲的老家,但他自己几乎没怎么来过,因此也毫无“归乡”的感觉。只不过在父亲从小长大的日式老宅和仓房被推倒的时候,稍微觉得有点可惜罢了。
两个在大城市纸醉金迷的弟弟可能难以理解,这之后的日子真一过得相当满足。因为他长年以来的梦想终于成为现实。
打开牛舍那扇对开的大门,清晨朦朦胧胧的阳光从正侧面照进来打在牛身上,让它们看起来简直就像漂亮的漆器一样。
牛真美啊。每天早上雷打不动来到牛舍,真一都不得不感叹一
番。
这些待在栅栏里的牛儿们,通体的黑毛散发出艳丽的光泽,自豪地展示着自己圆润又不失健壮的躯体。想必在它们油光水滑的皮毛之下,纤细的洁白脂肪正楚楚动人地遍布在紧致的红肉基底上吧。真一的双眼甚至已经透过皮毛,清清楚楚地看到牛肉上仿佛艺术品一般美妙的霜降图案了。
牛本就很美丽,而身在此处的两列共十二头牛则更是美上加美。毕竟,它们可是日本最棒的黑毛和牛,牛中之牛——飞騨牛啊。
自然,即便是飞騨牛,若只是放任它们自生自灭,肯定养不出这么漂亮的外形来。皮毛要刷,身体要按摩,肉质则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饲料配比的赐物。越是施加劳力,牛就越能显现出它内在的美丽。在真一心里,每天照料它们不仅不麻烦,甚至是一种崇高的义务,是他对“美神”日日不敢懈怠的侍奉。
真一走近罗堂牧舍,对他而言,这里就是美神的寝宫。
牛舍的工作人员——出羽由香里和猿边淳都已经到岗,在工作通道上等着他了。
但还有一个人的身影真一没见到。
“哲史哪儿去了?”真一诧异地问道。
“那个……他说他有事,会晚一点过来。”由香里困扰地回答道。
真一感到烦躁。一大清早能有什么事,十有八九还在自家里闷头睡大觉呢,真是个懒鬼。
也许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由香里紧张地绷起她鼓鼓的脸
颊,怯生生地抬眼看着真一。
见温柔的由香里好心帮儿子打掩护,看在她的面子上,真一决定不追究这套再明显不过的谎话。
“有事啊,那就没办法了。来喂早上的饲料吧,牛都饿了,哲史嘛,等会儿总归要来的。”
真一看看左右两边的牛,露出微笑。牛儿们和蔼的眼睛里像是散发着期待的光芒。
于是,三个人前往牛舍深处的饲料间。
特殊的饲料昨晚已经配好。为了贴膘,主要成分是谷物类,但也混有麸皮、鱼粉、维生素制剂等等。唯独这个七年来经过不断尝试总结出的配方是绝密中的绝密,且不说由香里和猿边,就连哲史他都还没告诉。每天晚上,真一都会独自来到牛舍,亲自配好第二天牛要吃的饲料。
而饲料中最重要的一味是维生素制剂。尝试过各种畜用维生素制剂后,真一打起了人用营养剂的主意。他将药店货架上的种类挨个儿买了一遍,不断重复实验之后发现,某家药品公司生产的健康饮料效果最好。
自从将那种黄色的液体倒进饲料里每天喂食后,牛们看上去似乎一天比一天健康。不仅腰身肥了几圈,似乎连病都很少得了。三年前,真一经历过整棚牛犊全部病死的噩梦。脂肪坏死、牛瘤胃气臌病(气臌疔)、布氏杆菌病等等这些病名,听在他耳朵里远比癌症和艾滋病要可怕得多。
我今年一定会养出完美的飞騨
牛,去品鉴会上拿金奖!真一暗暗下定决心。
传送带发出低沉的呻吟,开始了它的运作。由香里走近装有饲料的箱子,熟练地用桶舀出饲料,倒在传送带上。
皮带运着堆成小山的饲料,一路送到准备开始日常刷毛工作的猿边身前。他钻进栅栏,一头头仔细地梳理着牛的皮毛。牛们纷纷露出享受的表情,静静等待眼前的饲料箱被填满。
真一正观摩着眼前熟悉的光景,这时候哲史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入口。
他看起来没一点儿急忙赶来的意思,垂着个脑袋,悠悠闲闲地往里走。真一看着哲史这样就来气。
“你干什么去了?这都八点了!”
真一突然开口训斥哲史,引得由香里停下干活的手,担心地望着他们。
“我有点儿事。”
哲史两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回答道。
真一瞪着闹情绪的哲史。最近他表现得很反抗,照顾牛也不怎么上心。儿子将来是要继承罗堂牧舍的,这样下去可不行。
而真一知道原因。就是因为那个叫石动的人带来的度假胜地开发企划案。
哲史好像希望这里被开发成度假胜地。你这蠢竹!真一在心里咒骂道。得傻成什么样才会上那种不三不四的家伙的当?居然叫我拆了比命还重要的牧舍,建什么度假胜地?
当然了,住宅和牧舍都会由我们雅典建筑公司负起责任,在邻近地域为您重新盖好。而且会是比如今设备更加齐
全,更加现代化的牛舍哦——石动讲解完企划案后笑眯眯地补上了这么一句。但真一根本不信他的鬼话。要是今后大群游客来势汹汹,他还能专心培育飞騨牛吗?每天都得被迫听游客们吵吵嚷嚷,听汽车嘈杂的喇叭声响。飞騨牛要是生活在这种高压环境里头,那还能长出好的霜降肉吗?
答案自然是“不”。同样对于度假胜地开发计划他也只有一个“不”字可说。
哲史还年轻,还不懂好处背后必有蹊跷的道理。他根本看不透石动安的什么坏心眼。
“别找借口了,你赶紧帮猿边去。”
真一命令道。哲史点了点头,取下挂在墙上的毛刷,往猿边那里走去。
算啦,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我是对的。真一看着开始给牛刷毛的哲史心想。哲史总有一天也一定会发现,飞騨牛是值得自己奉献一生的事业。
真一坚信,培育飞騨牛,并非只是一项畜牧养殖业的课题。它既是将日本人引以为豪的黑毛和牛传承给后世的文化事业,同时也是将霜降牛肉打造成味觉艺术盛宴的创造活动啊。
11
俺讨厌这村庄 俺讨厌这村庄 上东京去啦
上了东京存钢镚 养他几头牛哞咂
——《俺想去东京》(日)吉几三(作词作曲)
罗堂哲史打从心底里憎恨牛。
哲史从小就非常讨厌动物。小学时学校养仓鼠,他是没一点兴趣,每天一大早来上学,别说喂食喂水了,就连靠都不想靠近笼子边去。弄得仓鼠也讨厌起他来,一看到哲史的脸,就会在笼子里四处逃窜。
现在想想,也许从那时起,哲史那以后生活在大城市之中被人造物品包围的梦就已经开始萌芽了。自考上大学进入工学部读书开始,这个梦想便一天比一天壮大起来。每天走在沥青铺就的大马路上,以及在钢筋混凝土建成的建筑之间来回穿梭,正是他心里最为向往的日子。
作为讨厌动物的人倒是正中下怀,他们一家委身于公寓之中,自然不能养狗。论起身边的自然风光,顶多也就是放在阳台上的盆栽。而就连这些盆栽,也因为哲史怠慢了浇水,无论是万寿菊还是三色堇,都很快便枯死了。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哲史心想。人就该活在电灯底下,住在舒适的房子里啊。
正因如此,七年前祖父倒下,真一提出搬家去暮枝,照顾行动变得不便的阵一郎的时候,哲史才会强烈反对。
“为什么非得咱家照顾,叔叔他们也有责任吧?爸你没必要一个人承担啊。”
“我想在暮枝干一
番事业。”
真一满怀决意地看着哲史,回答道。
“事业?”
“畜牧养殖。我想用暮枝的土地培育飞騨牛。”
因为真一这么回答,哲史哑口无言地看着他,然后问道:“你要辞职去养牛?爸,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我早就受够天天上班了,这次是个好机会。”
“辞职倒没什么,可是比如说……你就不能去善次叔叔那里帮忙吗?”
哲史拼命试图说服他。真一笑了笑。
“我才不要被弟弟使唤呢。名古屋和大阪的土地就让他管着最好,以后分家也由着他和美雄两个人商量着随便来。我只要拿到暮枝的土地,可以养飞騨牛就满足了。”
“爸,你能不能别说这种傻话……”
哲史的恳求终究没有结果。
七年前,哲史便被真一带着搬来暮枝居住。虽然这是祖父的老家,但他自己几乎没怎么来过,因此也毫无“归乡”的感觉。只不过在祖父从小长大的老破宅子和仓房被推倒,建起一座宜居新屋的时候,稍微得到了点安慰罢了。
一心痴迷飞騨牛的父亲也许难以理解,这之后的日子哲史过得极为痛苦。因为他的噩梦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了现实。
打开牛舍那扇对开的大门,正午渐渐炽烈的阳光从正侧面照进来打在牛身上,让它们看起来简直就像漆黑的恶魔一样。
牛真丑啊。每天早上不情不愿来到牛舍,哲史都不得不感叹一番。
这些待在
栅栏里的牛儿们,通体的黑毛散发出黏稠的水汽,肮脏地展示着它们可怖又无比粗鄙的躯体。想必在它们脏不拉几的皮毛之下,几个胃袋和肠子正在蠢蠢蠕动,稠乎乎地运送着消化到一半的饲料吧。哲史的双眼甚至可以透过稻草,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堆积在底下不得不每天打扫的大量粪尿了。
牛本就丑极了,而身在此处的两列共十二头牛则更是丑上加丑。毕竟,它们就是蒙蔽了真一的理性,将哲史赶来穷乡僻壤生活的万恶之源——飞騨牛啊。
而且,就这些飞騨牛,还不能放任它们自生自灭,照料的步骤麻烦得要命。早上要刷毛,午后要按摩,每天三次的喂食更是彻彻底底的力气活。再怎么施加劳力,牛也无法产生更多的价值。在哲史心里,每天照料它们不仅很费劲,甚至是一种强制的劳教,是他被父亲日日强加于身的苦役。
哲史走进罗堂牧舍,对他而言,这里就是强制收容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