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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刀斩首灭恶鬼.4

作者:日-殊能将之/译者:戴枫 当前章节:1473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03

牛舍的工作人员——出羽由香里和猿边淳自不必说,真一也早已到岗,在饲料室门口等着他了。

哲史穿过工作通道,走到真一面前。

“你干什么去了?这都八点了!”

真一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轰炸。

“我有点儿事。”

哲史两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回答道。

“别找借口了,你赶紧帮猿边去。”

真一厉声下令。哲史点了点头,取下挂在墙上的毛刷,往猿

边那里走去。

“哲史啊,迟到可不妙哦。”猿边一边给牛刷毛,一边小声说,“老板最近脾气很爆,你还是不要惹他生气的好。”

哲史偷偷看了看不耐烦的真一。最近他表现得很暴躁,照顾牛也太过于用力。就算他对养牛再怎么热情,也实在有点做过头了。

而哲史知道原因。就是因为他注入感情和热情培育出来的飞騨牛,没给他带回一丁点收益。

真一好像想在品鉴会上得金奖。哲史在心里默念道。这七年来不要说金奖了,连肉质检查都没通过不是吗?就算你的宝贝牛比命都重要,若是不能换成钱,那还有什么用啊?

趁早拆了这种挣不着钱的牛舍,参加石动先生带来的度假胜地开发计划多好。这样一来,哲史也就可以从养牛生活里解放出来,回到人类社会去了。石动提出企划案的时候哲史是这么期待的,对他来说石动就相当于救世主。比起整整七年时间没取得一点收益的畜牧养殖,当然是度假设施更能给人们带来好处吧?每天都有大群游客开车来玩,才对暮枝地区的未来更有帮助,不是吗?

答案自然是“是”。同样对于度假胜地开发计划,本该也只有“是”。

就因为真一满脑子都是牛,都不懂什么才叫正确的选择。他根本看不透石动的企划案会描绘出多么美妙的未来。

牛毛硬撅撅的,刷子很难刷通。可是如果敢用蛮力硬

拽,真一的骂声便会立刻飞来。他总会这么说:“你要尽可能温和一点,注入你的爱意,但是也要用点力刷开结块的硬毛,同时还得注意不能伤到牛柔软的肌肤……”既然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那你自己刷啊!

哲史叹了一口气,深切感到那个人能来暮枝真是太好了。如果他没有伸来援手,那哲史这辈子都得待在深山老林里头,过着没有梦想的孤独生活。哲史打从心底里感激那个给自己带来希望的男人。

“哲史,下午记得让牛晒日光浴啊,不许偷懒。”

真一吩咐他说道。哲史敷衍地应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刷毛工作。

算啦,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我才是对的。哲史看着探身查看牛进食状况的真一心想。真一总有一天会发现,度假胜地才是值得他大力推进的事业。

哲史坚信,修建度假胜地并非只是一个房地产开发项目,它既是可以振兴暮枝地区经济水平的基础设施,同时也是为人们提供安宁、梦想和快乐的文化产业啊。

12

近闻逢坂山彼侧关寺现一牛佛,民皆谒之。

——《荣花物语》

(日)山中裕、秋山虔、池田尚隆、福长进等(校注)

“……石动这个建筑公司派来的狗腿子就不必说了,连蓝下村长也每天都去说服罗堂真一。再这么下去,暮枝这里的自然环境是免不了要遭灭顶之灾的!”

保龙扯着嗓门滔滔不绝,此时为了歇口气,他才暂时顿了顿。

“保龙先生,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居住在这里的?”

而天濑抓住这一瞬间的空隙赶紧发问。再继续听保龙发表环保演讲也没有任何意义。

“今年开始的吧,还不到一年。”

“那你也没资格说三道四啊。”町田小声嘀咕道。

见保龙脸色一变,眼看着又要开始他的高谈阔论,天濑赶紧插嘴道:“呃,那请问您是为什么来到暮枝的呢?”

“我本来是个系统工程师,在东京做电商网络架构。但是我受够了。”保龙十分唾弃地说道,“成天被关在只吹得进空调风的屋子里,每天跟屏幕大眼瞪小眼。天天在外面吃饭,熬夜加班又只能喝营养补充剂,到了最后还得因为腰痛和眼疲劳住院,不觉得荒唐吗?所以去年我决心重新开始,向公司递了辞呈,决定以后就过跟自然亲密接触的生活,其他多余的东西一概不要。”

“可你这不是又有大电视又有电脑吗?”

町田再次嘀咕。由于音量比上次更小,因此这画外

音似乎没有传进保龙的耳朵。

“我一直在到处寻找可以充实内心的土地,然后我就来到了暮枝。当时尤其中意这座茅草屋顶的房子,就决定在这里安营扎寨了。”

“我听说您管理着一个公社……”

天濑话说到一半,保龙露出厌烦的表情。

“我才没有管理呢,只不过跟熟人宣扬了一番田园生活的好处。那些人听了传闻以后,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总之全都跑我这儿来了。不过反正这屋子大,我也觉得能帮助和自己有同样想法的人是件好事,就收留了他们。一开始只有几个人的时候还行,都怪那个叫仓内的女人,现在人数直线上升……”

“我们就是来跟您打听仓内女士的。”天濑接上保龙的话,“请问她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这里的啊?”

“是我熟人的熟人说,有个熟人想介绍她过来。说是因为健康状况不好,希望能让她来我这里休养。她好像真是打算来休养的,说实话,我很烦恼该怎么应付她。”

“您知道仓内女士患有癌症吗?”

“我要是知道就不让她来了,肯定叫她上医院好好治病去。”保龙苦着脸说道,“她好像是想接受我的指导,休养身体,恢复健康的样子。以为我是什么邪教教主或者超能力者吧。如果她早告诉我自己有癌症,我这边肯定也会相应准备点措施,可是我又不知道,只好随便应付一下了。她好像来

了不到一星期就失望透顶了吧。”

“然后她就在山里四处乱逛,发现了钟乳石窟里的泉水?”

“依我猜测,我觉得她当时可能是想自杀。那个时候看到她浑身湿透跑回来,还担心她是不是想跳河了。结果呢?她好像根本不知道别人有多担心,若无其事地收拾起所有行李,居然就那么一走了之。明明受了近一个月的照顾,却连最基本的招呼和礼节都没有!真是个过分的女人。”保龙好像至今还为仓内的无礼耿耿于怀,语带怒意地继续说道,“我还庆幸那个想当然的女的终于走了,谁知不到一个月,跑来的人更多了。所有人都拿着杂志的剪报,希望泉水能治好自己的病。那我又不能将他们全部赶走是不是?这栋大房子一眨眼就住满了人,后来村民见到我们就直翻白眼。”

“那肯定了。”町田似乎再也不能忍受保持沉默,插嘴道,“你租了人家村里一整栋房子,还成天有奇怪的家伙一个接一个跑来住,周围的人肯定心里不踏实啊。”

“确实,也有人以为我是什么新兴宗教的教主吧。”保龙叹息一声,“不但跟邻居处不好关系,山泉还被建筑公司瞄上,打算开发度假村。一切都是那个叫仓内的女人的错!”

“您刚才说在和罗堂先生商讨开放泉眼的事宜,是真的吗?”天濑问道。

“是啊,在谈呢。我去找了他好几次。”

“就是因

为这样,误会才越来越深啊。”

听町田语带嘲讽,保龙沉下脸来说道:“有几十个人都说想进去泡泉水,那总得有人给他们想点办法吧?”

这人虽然办事冒失,但骨子里是个好人啊,天濑心想。这么一看,他还真当不了教主。

“保龙先生,您相信那泉水存在神力吗?”

天濑这么一问,保龙沉默了半晌,然后迟疑着说道:“这个……不好说。”

他憋出这几个字后,斟酌着措辞,又说道:“我并不认为世上不存在奇迹之泉这种反科学的东西。首先,它确实有存在的可能。其次,为了这里的人,我也希望有。但我不会坚信‘绝对有’。”保龙认真地看着天濑,“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来这里的很多人都将自己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泉水上。这里所有的住客都盼望着轮到自己进去泡泉,都希望能靠泉水的神力治好自己的病。既然有人想进去,就算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神力,也应该让他们如愿。而且不能以度假胜地的形式收取费用,必须无偿。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明白了。感谢您的配合。”

天濑道过谢便站起身。

他坐在横框上穿运动鞋时,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往土间的方向走来。那是一位长发飘飘、双眼细长、相貌堂堂的美青年。

青年一边斜眼瞟着天濑和町田两人,一边走上台阶,进入宴会间。

天濑下到土间,回头望向宴会间时,恰好

看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深处。

他也翘首期盼着轮到自己进入泉水的那一天吗?

“非常感谢您。”

天濑再次低头行礼。保龙似乎是个十分重礼节的人,也默默地向他致礼。

“正如保龙先生所说,这里确实是个适合颐养天年常年安居的地方。”

趁町田绑鞋带的空当,天濑补上这么一句。他的目光停留在土间里一台显得十分突兀的大型冰箱上,接着说道:“蔬菜也可以现摘现吃,一定很新鲜美味吧。”

结果保龙大摇其头,道:“我们才不吃那些不知道被下了什么农药和化肥的作物呢。我每个星期都会出门去买无农药的有机蔬菜。但想买就必须开车到岐阜县去,可累人了。”

天濑抬起头,看着保龙那郑重其事的面孔,轻轻回了一句:“这样啊。”

13

“爱神厄洛斯牵着牛。”

——《琉喀佩和克勒托丰》

阿喀琉斯·塔提俄斯(Achilleus Tatios)(著)

桥下有一尊小小的地藏菩萨。

这桥的名字似乎叫“第二桥”。暮枝共有三座桥。从国道通往森林的入口处,架在板取川上的是暮枝桥。顺着林中小径穿过暮枝川的两座,则按照顺序分别称作第一桥和第二桥……这些都是从那孩子口中听来的。

从暂时借住的保龙家走到第二桥,连一分钟都不需要。

飞鸟辉雄来到桥边,翻过沿河的护栏,下到暮枝川的堤坝上。

堤坝上根本没有台阶。只有穿行在杂草间,人脚踩出来的一条细路。每一步都必须时刻注意脚下,小心翼翼地走下去才行。

一旦下到河滩,再想看那座红豆色的桥,就需要抬头了。

河滩上满是洁白又光滑的石头。飞鸟一边注意不要摔倒,一边慢慢走向桥下。

这里再怎么穷乡僻壤,毕竟桥还是用现代技术建造的。桥面是钢板,桥墩是水泥。飞鸟走进桥面下的阴影里,走向用水泥浇固的桥基。有一块石头孤零零地摆在那里,仿佛筑桥工程遗落的失物。

他绕到那个快有一抱粗的石头正面,上面有地藏菩萨的浮雕图案。技法之拙劣,圆空和尚就不必说了,哪怕说它是出自古代飞騨工匠之手都难免引人发笑。五官简直像个幼儿园小孩拿蜡笔瞎涂乱画的产物,大

概是以前村里的石匠闲来顺手雕的吧。本来它该和这里大大小小的石头一样,在筑桥施工时被搬上翻斗车,运到碎石场去。可再怎么说也雕了个菩萨,八成就是因此逃过一劫罢了。

这尊地藏菩萨铁定多年无人参拜。地藏面前的献花台——也就是一个原本装海苔佃煮之类物什的广口瓶,瓶内空空如也,只有一点浑浊的水还留在里边。

飞鸟姑且合掌拜了一拜,然后按住地藏的头,往斜上方一抬。

他将手伸进地藏雕像和水泥地的缝隙里。

很快便摸到一个蓝色的信封。

飞鸟将信封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反身往河岸走去。

回到保龙家时,他看见土间有两名陌生男性。一个长发娃娃脸,另一个有一头火红的短发,面相像个不良少年。本以为他们是新来的住客,却又好像并非如此。飞鸟回去时,两人似乎恰好要动身离开,正并排坐在横框上穿运动鞋。保龙则站在身后的宴会间目送他们。

飞鸟一边瞟着那两个人,一边走进宴会间。

由于离午餐还有一段时间,宴会间里的气氛很闲散。灰田虎彦在百无聊赖地看电视,火浦龙次郎则认真地瞪着电脑屏幕。大概其他住客也都和往常一样,正窝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发时间吧。

飞鸟观察火浦的情况。

火浦用他那双凹陷的眼睛瞪着屏幕,好像在拼命努力让自己进入冥想状态。但他越用力,杂念反而越往

上冒,屏幕上脑波三维图那锐利的波形好似一片犬牙交错,危峰兀立的山脉就连阿尔卑斯山都望尘莫及。

见火浦脸色很差,飞鸟有些担心。那么钻牛角尖,反而对身体不好吧?

但他忍住没有和火浦搭话。尊重他人的隐私是共同生活的基本原则。施以同情,出言相助,都只会招人烦罢了。

而且他的室友火浦待在宴会间里,才正中飞鸟的下怀。

飞鸟径直穿过宴会间,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过面向庭院的长廊,从并排的隔断门后隐隐约约传来人声和音乐的声响。

这栋民宅,以前似乎是三代还是四代同堂,住着一个挺大的家族,因此拥有十几间卧室。但现在不论哪间都住满了人,只能靠着拼房合租,堪堪确保入住者的卧榻。

飞鸟走进他和火浦共住的八叠间,静静拉上门。

屋里摆设很朴素。就一张圆矮桌,配上坐垫,角落里放着一只波士顿包和一个行李箱而已。除此之外什么家具都没有。再就是收在壁橱里的棉被了。

飞鸟在坐垫上坐下来,从夹克内袋里抽出那个蓝色的信封。

他撕开封口,里面便出现与外皮同色系的一张蓝色便笺纸。

致飞鸟先生:

这一周没能与您见面,我感到非常寂寞。我担心您也许还在生气。我不会再任性了,请您来找我吧。求求您了。

我等着您的回复。

那圆珠笔写就的圆滚滚的文字表达出写信人迫切的思念,飞

鸟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

确实,当初是飞鸟率先搭上对方的,现在要是他单方面断绝联系,未免有些太不公平。但他一开始本没打算深入至此。他知道,对方自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对他着了迷,而他之所以会和对方搭讪,只不过是想利用对方的身份达成自己的目的罢了。没错,一开始是这样的……

当对方提出通过地藏菩萨交换书信的时候,飞鸟差点笑出声。现在的年轻人啊,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在这个手机和电子邮件当道的时代,居然要用纸笔互递信息?

乡下孩子可真单纯,飞鸟心想。

飞鸟将便笺塞回信封,对折后收进了行李箱。行李箱底部已经积有十几个这样的蓝色信封了。

然后他走出房间,去找保龙。

如他所料,保龙果然在灶旁。他正站在土间的垫板上给负责做饭的人下指示,准备所有人的午饭。

“保龙先生,您能来一下吗?”

听到飞鸟叫他,保龙先提醒做饭的人要注意火候,然后便来到走廊里。

“什么事?”

“我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飞鸟靠在节疤累累的柱子上,如是开口说道。

“你不去浸泉水没关系吗?”保龙担心地看着他,“就算不能泡进去,我找几个壶将水打回来给你们喝应该还办得到。”

“就算这么做,最后也肯定只会喝坏肚子啦。”

飞鸟寂寥地笑了笑道。

“总有一试

的价值吧。”

保龙坚持劝慰他道,但飞鸟摇了摇头,说道:“不,我已经决定了。这几天我就会告辞。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既然飞鸟先生去意已决,我倒不会说什么……”

保龙还是一脸担心地看着飞鸟。

而飞鸟轻轻低头和他行了一礼,便返回自己的房间。

14

“我一点也不想见证什么奇迹。”

——《卢尔德的人群》(法)J. K. 于斯曼(著)

“‘专门哄骗善良淳朴的村民,推进破坏大自然工程的土木建筑公司派来的爪牙’,是吗?原来如此。嗯,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吧。”

听了天濑转述,石动开始笑。

他们三人正亲密地围在民宿二楼的那张矮桌旁吃午餐。旁边还有一只貌似是石动带来的CD播放器,里头正流畅地播放着甜美的弦乐。

餐桌上摆了天妇罗和大量的荞麦面。也许是太太好心,想到秋老虎正酣,于是特意给他们准备了口感清爽的食物。满当当的荞麦面和天妇罗分别装在两只大碗里,旁边并排摆着三人份的调味料和小菜。

“他还给我们看企划案了呢。那个是您写的吗?”

天濑一边将面条伸进玻璃碗里蘸汁,一边问道。

“那个是学长写的。我只不过随便写了张纸给他看看,就被骂‘哪有这样的企划案’,然后全被他亲自推翻重写。他甚至还帮我找了插画师,所以才做出那么漂亮的企划案啦。”

“呃,您说的这个学长是怎样的人啊?”

“是我大学的学长啊,波特研的,波特研就是指……”

“科尔·波特研究会,学长是会长,您是副会长。这个我先前听过了。请问他现在从事什么职业?”

“他在雅典建筑公司工作。”石动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般两眼放光,“他名叫

古贺良周,相貌被老板挑中,分配他去雅典建筑公司抢地部抢地科上班。工作内容嘛,就是成天威胁那些可怜的普通老百姓,将他们的土地全部抢过来。现在好像已经升职加薪,当上抢地科科长啦。”

石动扑嗤笑出声,天濑死死盯着他看。这个人说的话,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玩笑,天濑一点也搞不明白。

“虽然不太清楚为什么,学长好像一直挺挂念我的,哎呀,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一直在干不稳定的工作吧。有一天他突然来找我,说我要是没事干,就给他想个度假胜地开发企划案出来。当时那个气势啊,根本不容拒绝。于是我想起来在杂志上看过的奇迹之泉的报道,就随便拟了个企划案给他。谁知道被学长重写后居然在会议上通过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学长硬让它通过的哦。”

石动皱了皱脸。他也许是想摆出比较困扰的样子,实际表情却根本看不出来。

“学长说,既然是我提出的企划案,就让我负责交涉。没办法,我只好跑来暮枝,谁知罗堂真一先生不仅根本不答应,连进入龟恩洞都不肯允诺。虽然我马上回去告诉学长谈判失败了,可他根本听不进去。托他的福,这几个月我都在东京和岐阜之间两头跑。真一先生能不能至少让我去调查一下龟恩洞呢?如果跟他说是杂志来采访,可能就愿意点头了……”

“所以您才将这个项

目拿到《VXI》去了是吧?”

天濑一问,石动笑盈盈地回答道:“因为学长说他在那边‘有门路’。”

天濑叹了一口气,万万没有想到,这次竟然是来帮建筑公司打广告的。

“我觉得光凭那个‘奇迹之泉’招不来人。这年头谁会信啊?”

町田卷了一大捆荞麦面一口吞下,轻蔑地说道。

“我也觉得。”石动耸耸肩,“不过并非完全不可能,毕竟有过先例。二位知道‘卢尔德之泉’吗?”

天濑感觉好像在哪儿听过,町田则似乎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吗?英国当代最著名的推理小说女作家P. D. 詹姆斯女男爵的《黑塔》里也提到过它。”

又是听不懂的自言自语。

“所谓卢尔德,是一个位于法国比利牛斯山脚下的河边小村庄。十九世纪中叶,有个名叫伯尔纳德的少女自称在附近的山洞里看到了圣母玛利亚的幻象。伯尔纳德听从圣母的命令,挖开了山洞的地面。结果挖出一眼清澈的泉水。”

“那个泉水有治愈疾病的功效?”

天濑问道。

“没错。我虽然没去过,不过据说那山洞里有一座圣母玛利亚的雕像,旁边还放了无数根拐杖呢。意思是说,有很多人的双腿因为奇迹之泉的力量恢复了健康,不再需要拐杖来辅助走路了。”

“真的假的?”町田表示怀疑。

“我也不知真假。不过,那里每年要接待多达五百万的巡礼者,村里

的教会啊,教堂啊,卖蜡烛和玛利亚塑像的小店和旅店啊,都多得要命。而来到小镇的人们来自世界各地,所以这里的外汇成交量,听说放眼整个法国都不容小觑哦。”

“你的意思是龟恩洞的泉水也可能变成那样?”

天濑实在难以置信。石动是认真在跟他们讲这么荒唐的故事吗?

“石动先生,您相信吗?所谓龟恩洞泉水的神力……”

他一问,石动仰头看着天花板,说道:“无论有神力,还是没有神力,我都不信。不确定到底有没有,才是我的真实想法吧。毕竟我是信奉不可知论的人。”

“你都不信,还把它做成企划案啊?”町田严厉地瞪着石动说道,“你要是宣传那个连自己都不信的奇迹之泉,这就是诈骗了!”

“就算我信,这也是诈骗啊。‘泉水拥有治愈疾病的力量’,这种广告词,厚生省怎么可能会放过嘛。就算度假胜地真的建起来,表面上也不能提奇迹之泉半个字。卢尔德的泉水也一样,法国政府只认证那里的水质适合沐浴和饮用而已。官方根本不承认有什么奇迹。”

“所以你是打算靠口口相传和媒体播报帮你宣传泉水的疗效了?”町田愤慨地说道。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写不了假新闻。要宣传这种根本不存在的奇迹,我恕难从命。”听天濑这么一说,石动摆了摆手说道:“这个请您放一万个心。您只要将自己

经历过的实际见闻原封不动地写下来就行了。说实话,我自己对这个项目也不太感兴趣,只不过学长很啰唆才随便搞搞。就算度假胜地的企划案最后黄了,也跟我没有半点干系。哎呀,虽然学长大概会暴怒吧。”

石动扑嗤笑出声时,他们看到太太从楼梯走上来。

“石动先生,阿荣姨找你。”

太太传完话就马上离开了。

和太太前后脚进来的是个穿着和服的中年女性。她年纪将近五十岁,身材微胖,穿着朴素的飞白花纹和服,抹到后面的头发也已经白了一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来已经彻底干枯,没有一点施了粉黛的迹象。

“您好呀,阿荣姨。请问有什么事?”

石动扭过身体朝向走廊,对来人这么说道。那个被他唤作阿荣姨的女性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克制而低沉:“春泥先生,老爷想见您。可以烦请移驾萝洞庵吗?”

天濑心生疑问,思忖道:“春尼先生?石动的名字不是叫戏作吗?”

“阵一郎先生吗?”

石动一瞬有些疑惑,但很快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样啊,马上就到句会了。是要商讨此事吗?”

“不,只是见到春泥先生似乎带着客人来了……”阿荣瞟了一眼天濑和町田,“希望务必能和二位打个招呼。”

“他果然是见到我们爬上去了呀。”石动转向天濑说道,“如何?阵一郎先生似乎想见二位。也许可以成为采访

的重大参考哦。”

“我们倒是不介意……”

天濑回答道。既然对方主动邀请,那自然不能拒绝。町田也勉强同意了。

“反正午饭也吃完了,现在就去吧。”

石动关掉CD播放器,站起来。

“请问,‘春尼先生’是什么意思啊?”

他们下楼梯时,天濑问了问石动。

“‘春泥’,写作春天的泥土,指的是初春雪融后产生的泥泞。是我的俳号。”

“排号?”

“是作俳句时署的名字。阵一郎先生喜欢作诗,每个月都会召集村里同好举办俳句大会呢。我也会去参加,参加时就用这个名字。因为本名叫‘戏作’,所以将‘春泥’两个字前训后音地念成‘Haru-Dei’,跟‘Parody’谐音。以前乱步给他自撰的戏作主人公取名为‘大江春泥’,我这算是东施效颦吧。”

天濑心想,这个人平时说话真假难辨已经够麻烦的了,现在又做起这种不知所云的解说,听着让人头疼十倍。

15

“啊!你这个来到受苦之地的人,”米诺斯一见我就开言道,他将如此重要的职务暂搁一边,“你瞧瞧,你是怎样进来的,你信任的是什么人,你不要以为进口处如此宽阔,可以随便出进!”

——《神曲·地狱篇·第五首》

(意大利)但丁(著)

“不好意思啊,将诸位请到山上来。”

罗堂阵一郎温和地说完这句话,在床上微微欠身致礼。

阵一郎在萝洞庵的寝室是一间将近十叠大的宽敞房屋。面向檐廊的合金窗大开着,吹进很舒服的风,陶制风铃奏出清脆的声响。挂在窗框上遮阳的不是窗帘布,而是竹编的短簾。

窗外是一片庭石、树丛应有尽有的小庭院,其中又略显寒酸地立着一棵柿子树。

这里朴素的环境尽管很符合“庵”之名,但地面并非用榻榻米铺就,而是木地板。大概是考虑到推轮椅比较方便吧。天濑回想起先前在萝洞庵玄关处看到过一架叠好的轮椅。从土间到走廊的部分是一道平缓的斜坡,而电话旁边的大袋子里,装的应该是成人纸尿裤……

他们在木地板上铺好坐垫落座,要抬起头才能看到阵一郎。后者躺在一张底座颇高的电动床上,旁边有一块平坦的白色操作面板。

“老头子我是隐居之身,每天穷极无聊,看见新面孔总会想请来一叙。欸,算是老年人的任性,就请各位多多担待了。”

阵一郎靠在支起的床板上

,微微笑着,注视着天濑一行人。

果不其然,阵一郎也是红发。那头剃得短短的毛发和真一、哲史、窗音他们的颜色一模一样。不过阵一郎是罗堂家血脉的源头,这倒理所当然。真一和他长得很像,假如试着想象他的少年时代,脸上再多些肉,简直就和真一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现在的阵一郎极瘦削又衰弱,双颊深深凹陷,脸色也发青泛黑。

然而即便如此,大号玳瑁眼镜镜片背后的那双眼睛,尽管隔着镜片看起来有些扭曲膨胀,却定定地注视着天濑他们。瞳孔中仍残留着生命的光辉。

“阵一郎先生,您才年方七十吧,还称不上老人呢。”石动一边啜饮阿荣端来的粗茶,一边说道,“现代语境下的‘老年人’一般要满百岁的。”

“‘毕竟还有八十岁的女大学生呢’是吗?哎,也许春泥说得不错。可腿脚不灵光也不顶用啊。”阵一郎大笑,转向天濑说道,“我啊,七年前倒在浴室里头,后来腿就动不了啦。盖着被子同客人说话虽然无礼,但其中内情如此,还请见谅啊。”

天濑在嘴里咕咕哝哝地回答“不会,我们并不介意”。既然倒在浴室里,那么恐怕是脑出血或者脑梗造成的吧。似乎那一倒后,阵一郎便落下了半身不遂的毛病。

“两位来暮枝有何贵干啊?”

阵一郎兴致盎然地眯起眼睛问。

天濑先报上自己和町田的姓名

,“我们为东京的一家杂志社工作,通过石动先生介绍,这次是来对龟恩洞的泉水做专访的。”

“哦?是媒体的人啊。由春泥介绍,前来探访龟恩洞。原来如此。”

阵一郎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石动。

“其实,‘龟恩洞’这个名字就是阵一郎先生起的。”

石动则佯装不觉,对天濑说道。

天濑突然回想起抵达暮枝时,那个姓出羽的男人所说的话。

“请问那里的别名是叫‘鬼隐山洞’吗?”

他这么一问,阵一郎面露讶异之色,惊叹道:“你居然知道这个。是听谁说的?”

“一位名叫出羽的先生曾提到过。‘你两位也是来看鬼隐山洞的吗’——他这样说。”

“哦,出羽啊……没错,那里好像原本叫‘鬼隐洞’,写作‘鬼怪隐身之洞’。但这样很不吉利吧?所以我给它重新选了现在的字作名字,寓意‘能活这么长久,都是乌龟的恩典’。”

“您的人生现在才要开始呢,阵一郎先生。”石动苦笑,“不过,这件事情我还是今天才知道。有什么典故吗?比如有鬼藏在里面的传说之类的。”

“好像有吧,我也不太清楚。这些事情你要问,就去问芸阁斋老师去。”

“这样啊,那我下次问问他好了。好像挺有趣的。”

自言自语完,石动转向天濑他们。

“芸阁斋老师的本名唤作代田朗,是人们常说的乡土历史学者。他很熟悉暮枝的历史。

顺便一提,他也是我们的俳友。”

“‘云格摘’……这名字好怪啊,听起来好像‘大便臭’一样。”

虽然町田脱口而出一句很粗俗的感言,阵一郎脸上的微笑却分毫未减。偶尔听听这种没营养的玩笑话大概也是很好的消遣吧。

“这样说他会生气的。”石动也笑容不改,“‘芸阁’的意思是‘收藏书籍的书库’。在日语里‘芸’虽然通‘艺术’的‘艺’,但和正字‘艺’又不一样,本意是一种叫‘芸草’的香料。由于自古以来,人们就用芸草夹在书本里除虫,所以它便跟着附带书籍的意思。奈良时代,石上宅嗣在祖宅里设立日本最早的公共图书馆时,也将它命名为‘芸亭’,所以这是个很有来头的名号哦。以上都是从老师本人那里现学现卖的啦。”

“他就是这么个书虫,啃书啃到起了一个谁都听不懂的俳号。据说每天都埋在肮脏的旧书堆里过日子呢。”

阵一郎开怀笑了一阵。

“对啦。下次紫云英圃句会,我想定在子规忌的时候……”

“子规忌的话,十九日是吗?”

“对,正好是星期天,大家也方便吧。”

“我知道了,会顺便转告学长的。”

“感觉尽是些听都没听过的词。”

町田托着腮,很罕见地露出烦恼的表情,然后问道:“请问‘紫云英普聚会’又是什么啊?”

“是我主办的俳句大会,从山口誓子的俳句里取的名字。

”阵一郎回答道。

紫云英的田 不想竟这般辽阔 好个美浓国 誓子

“紫云英就是红花草。‘到底生在山野好,原上红花草’里的‘红花草’。”石动继续解说道,“所谓紫云英圃,就是栽种红花草的田地。以前好像是种来充当肥料和家畜的饲料吧,现在已经完全成为养蜂业的蜜源植物了。”

“所以叫‘紫云英圃句会’。这个名字既是‘紫云英圃/句会’,同时也是‘紫云英/圃句会’呢。因为包括我这个主办者在内,每个人都做不出像样的俳句啊!”

阵一郎哈哈大笑。

“哎呀,比起那些摆着宗师架子对别人的作品删删改改的主办者,您已经很好了。反正大家都是图个有趣,还是办得开心点好。”

“其实我已经做了两句啦。”

阵一郎摘下玳瑁眼镜,拿过放在侧桌板上的笔记本,念道:

秋高晴气爽 哪怕品来涩非常 枝头色柿香 萝洞

“原来那柿子是涩柿啊?”

石动探身去看庭院里的柿子树。树顶上孤零零地结着三枚丁点儿大的果子。

“我怎么也想不出好的上五。”阵一郎苦着脸揣摩起来,“实在没办法,才用了‘秋高气爽’。还有,用‘色’指代‘熟’好像是岐阜土话,总觉得……”

“这无伤大雅吧。不过,‘秋高气爽’和‘柿子’若同时出现,季语就重复了。此外,‘柿子’是晚秋时节的季语。”

说着,石动扑嗤扑

嗤笑了起来。

“嗯,假如芸阁斋老师在场,怕是要这么批判您了。”

“那个家伙将整本《岁时记》都背下来了,我哪比得过。还有一句……”

秋叶满山中 路见行人染红发 竟比叶更红 萝洞

“这个,难道是说我吗?”

町田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头发。

“果然昨天我们去龟恩洞的路上被您看到了。”石动抬头望向阵一郎,“这一首有点意思呢。红叶和染发的对比相当诙谐,很有俳味。”

“我觉得走在红叶里的朋克少年是一幅很好的景。”

“说得没错。这样的话,也许您明示一下是个朋克少年会好些。毕竟只说染过头发,也有可能被解读成女性……”

石动和阵一郎讨论来,讨论去,总得不出个结果。另一边町田惊得翻了白眼,他肯定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俳句吟咏的对象。

16

埃及人认为公牛是曾被献祭给厄帕福斯的兽,因此才要做如下的检查。

——《历史》(古希腊)希罗多德(著)

“你觉得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办什么啊?”

“采访的事情啊。当初总编那个态度,再加上内容奇怪,我早就觉得有蹊跷了。可还是万万没想到,幕后黑手居然是建筑公司。”

“不挺好吗?你就加把劲给人家写软文呗。‘鄙人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奇迹之泉,果真是一汪颇有神通、美丽而清冽的泉眼呀。’——就这么写嘛,搞不好能得到石动那个什么学长的赏识,以后雅典公司会给你饭吃哦。‘从今往后,我司的宣传报道就全权交托给天濑君了’这样。”

“我写不了谎话。”

“那就随便写写。反正总编接活也接得不情不愿,肯定没期待过你能写出一篇像宝石一样漂亮的报告文学。不会因为这次写得烂,以后就不用你的,没准儿他审都不会审。”

“我也不想偷懒,不想写那种瞧不起读者的文章。”

“你这个人真是死脑筋,这样可当不了‘魑魅魍魉’哦。明明业界都有那种,只不过空口答应人家会写报道猛夸,就能免费享受企业新产品,还每天用着各种高科技产品过好日子的人。”町田讥讽地笑了笑,抬头看了看蓝天说道,“欸,不过这也是你的优点吧。”

结束和阵一郎的会面以后,他们便借口要进村采

访,和石动分别了。

目送石动独自返回住处,两人漫无目的地在林间小径上散步。

尽管九月几近中旬,太阳却佯装不知,依然毫不留情地照耀四方。气温恐怕接近三十度,似乎就连烦人的蝉们也终究迎来了大限,杉树林里静得鸦雀无声,但只是走走路,汗衫背后就湿得整块黏在身上。

“你这个人太认真了。”町田擦擦额头上的汗,罕见地露出严肃的表情,“所以,你就认真采访,认真写报道。这不就好了吗?”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到村郊。林道前方,可以看见他们抵达暮枝时驶过的第一桥。

一栋跟桥贴得很近的屋子门口,螃蟹脸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石头上抽烟。

“哟,采访还顺利吧?”

看到两人,出羽自来熟地跟他们打招呼。

“是的,我们去看过‘鬼隐山洞’了。”天濑走近出羽回答道。

“要叫龟恩洞,不然罗堂先生会骂不吉利的。你们不是见过罗堂先生了吗?”

“阵一郎先生和真一先生都见过了,真一先生还让我们看了他的宝贝飞騨牛。”

听天濑这么一说,出羽咧着他的大嘴哈哈大笑露出泛黄的门牙,仿佛天濑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

“哪里是飞騨牛!那是美浓牛啊!”

天濑疑惑地歪歪头。

“这么说来,这一带似乎不属于飞騨地区,而是美浓地区吧。在美浓地区养大的和牛就叫美浓牛吗?”

“你两位看来是一点也不懂

黑毛和牛啊。”出羽和真一说了同样的话,“飞騨牛是岐阜县的黑毛和牛品牌。所以呢,无论岐阜哪里出来的牛都能叫飞騨牛。飞騨高山出的也好,美浓加茂出的也罢,只要是岐阜县产,那通通都是飞騨牛。只要能通过肉质检查就行。”

“只是黑毛和牛还不够吗?”

“哎呀,站着说话太累,你们坐吧。”

出羽简直像在客厅里叫他们坐沙发一样,招手叫两人过去。于是天濑和町田蹲在出羽旁边。

“有个叫‘日本食用肉类评级协会’的机构,他们负责给肉牛定档次。总共有A、B、C三个档,又分1到5五个级别。大概就这两种评价标准。”

出羽捡了块石头,在地面上分别写好A、B、C和1——5的数字。

“ABC评的是收益率,也就是一头牛身上能出多少肉。A级最高。数字代表肉质,5级为最高档。将这两个加起来,就可以说牛的肉质是A5或者B4之类的等级。”

“听起来好像纸的尺寸啊。”

天濑自言自语,出羽听后虽然一瞬间露出迷茫的神情,但马上接着说道:“飞騨牛嘛,必须达到A5或者B5的水平,拿到评级以后才能以飞騨牛的名义卖。如果达不到要求,哪怕纯种岐阜生岐阜长的黑毛和牛,也只是普通的和牛而已。”

“如果只是普通的和牛,肉的价格会比较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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