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听着,黑
毛和牛的犊子就已经比普通牛犊子贵了。而且养一头每年要花上几十万日元,再加上普通肉牛两年就能出栏,飞騨牛却要三年。就是因为身体已经长成了还继续给它们塞谷子,才能长出红白相间的霜降牛肉。所以光养一头飞騨牛就得花百来万。当然啦,能在品鉴会拿个金奖倒可以卖到一头一千万,但如果过不了肉质检查那就赔惨了。跟赌博差不多。”出羽将抽得只剩烟屁股的烟头在地上摁熄,“真一的牛到现在顶多B4而已,其他大部分是A3和B3。他七年一毛钱都没挣到。所以那才不是啥飞騨牛,只不过是成不了飞騨牛的美浓本地和牛——美浓牛而已。”
天濑想起来,罗堂牧舍里共有十二头牛。既然养一头要花百来万,那就是一千两百万。投这么大笔钱却没产生一点利润,肯定难以接受。
“你二位既然见过真一,肯定也看到那个牛摆件了吧?”
“摆件?啊,是那个叫美浓太郎号的雕像吗?”
“我是不知道叫啥太郎,反正他做那玩意的时候可开心了。明明很费钱的。”
出羽的语气里明显带了轻蔑。
“飞騨牛必须得是未生产的黑毛和牛,也就是还没配种的小母牛才行。可是他却搞出一个带角的公牛雕像,这算什么?觉得母牛还没配种就死了太可怜,至少死前给它们见见雄性牛是什么模样吗?傻不傻?总而言之,真一就
是一个外行,还自称什么畜牧业者,也太狂了。他只不过挥霍他老爸的钱养牛玩儿罢了。”
尖锐批评过后,出羽点上第二支烟。
“不过,在‘高贺童子’座下养牛本来就是错的。只有‘蠢竹’才干这种事情。”
“蠢竹”的意思石动解释过,天濑听得懂。但高贺童子是什么他又不知道了。
“请问高贺童子是什么啊?”话刚出口,天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难不成和鬼隐山洞有关……”
“我们高贺山这里以前住了个叫高贺童子的鬼。”出羽不怀好意地笑着,“他身高足有一丈六,长一对牛角,是个好大的鬼啊。牛都害怕这个鬼,不敢上高贺山去。真一那里的牛铁定每天晚上都吓得瑟瑟发抖,怕高贺童子来吃它们。你两位也当心着点。敢去龟恩洞取材,小心遭报应哦。”
出羽大概是在开他们玩笑吧。如今二十一世纪,怎么会有人真心告诫别人“小心鬼怪作祟”呢?只见出羽那双坏孩子的眼睛闪烁着淘气的光芒,这就是证据。
而说着说着,他的目光突然往上一抬。
“由香里,今天很晚嘛。”
“老爸,你今天也等我啊?”
天濑背后传来年轻女性的声音。回头一看,面露几分困扰的她看着有些脸熟。
那个被出羽唤作由香里的女人看了看天濑后,轻轻低头致礼道:“您好。”
天濑于是想起来。虽然她的工作服换成了连衣裙,但这应该
是在罗堂牧舍工作的那位女性。她大概是出羽的女儿,但估计容貌更像母亲。头发全部束在脑后,脸蛋圆鼓鼓的,颧骨也并不突出。属于那种温顺老实,很可爱的长相。
“爹妈等孩子回家,有什么问题?”
出羽站起来,朝由香里走了两三步。
“我又不是小孩了,能自己回家的。被邻居看到怎么办?多丢脸啊。”
“我担心我宝贝女儿怎么了?好啦,进门吧,晚饭也快做好了。”
出羽看也不看天濑他们一眼,像个为公主领路的老骑士一样,搂着由香里的肩膀走向自家玄关处。
“再说了,身体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当然担心啊。”
——还小声嘀咕道。
天濑觉得奇怪,于是看了看父女两人。只见出羽笑得很是和蔼可亲,由香里则好像有些困惑。
17
我对这个小镇的背景完全不熟悉,所以也许不该得意忘形,四处逛个不停的吧。
——《斜坡迷宫》(日)岛尾敏雄(著)
也不知出羽家晚上吃的什么,不过当晚,他们留宿的主人家餐桌上的菜是土豆炖肉和芝麻拌菠菜。昨晚吃西餐,早上是中式蛋花粥,中午吃荞麦面,今晚则是和食。看来这家太太对自己做菜的手艺相当自信。
“喂,我们来打游戏。”
餐后,町田虽然主动请战,却没能一雪前耻,连战连败。到最后,他赌气回到二楼,早早铺床蒙头大睡去了。
次日,天濑听从町田的建议,决定认真去村里探访一番。
石动带他采访了好几个村民。
“小时候我经常在那个山洞附近玩,不过从来没进去过。因为我老妈说绝对不能进。”
“以前我听奶奶说过那泉水的事儿,好像说里面有鬼怪吧?什么砍了鬼以后用那个泉水来洗刀啥的。”
“对对对,有鬼。俺爷爷常说‘你要是不听话,小心牛鬼来抓你’什么的。不过俺们听完背地里都笑死啦。”
“那个山洞好危险的。小时候听说有小孩闹着玩溜进去,整整三天没回来呢。那会儿警察都来了,闹得还挺大。后来人找到了所以还好啦。不过大家一起去找的时候,倒不记得有没有看到泉眼。”
村民们谈起近在咫尺的龟恩洞,倒好像对来自东京的媒体记者更感兴趣。然而很可惜,谁都
没听过《VXI》杂志的大名。
天濑也去见了村长蓝下柚男。
既然叫村长,天濑以为要么是个身材魁梧的壮大叔,要么是个下巴上长着白色山羊胡的老头儿,实际却是个脑门全秃,看起来很穷酸的小个子。后来从石动那儿了解到,这个“村长”似乎只是个尊称而已,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鄙人如今正在勉力推进暮枝度假村的建设事业!”
蓝下紧张得要命,声音都变了形。
看来他误会天濑他们是雅典建筑公司派来的人了,连自己手绘的地图都拿出来给两人看,并开始激情讲述自己每天是如何努力去说服罗堂家的。
天濑慌忙解开误会,并问了他几个关于泉水的问题。
“其实鄙人也没有见过那眼泉……”蓝下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午后他们先回住处吃饭。这顿素面,漂浮在玻璃碗里的冰块好像不是模具产物,而是用冰镐直接凿下来的。天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期待晚饭吃什么了。
冰凉的素面赶走身上的暑气,两人顶着乌云渐布的天空一起前往龟恩洞。天濑自己也知道这趟纯属硬来,但既然打算今晚或明早就回东京,那便不能再浪费时间。他心想趁还有机会,尽可能多看几眼吧。
听天濑说了之后,真一大概专程跑来加强过入口的封堵措施。那块蓝色塑料布被牢牢钉在两个木桩之间,又用带刺的铁丝层层包卷。塑料布中央贴有一张
新纸,上面用马克笔颤抖地写着几个愤怒的大字:“禁止进入,摸也不准!”
这样就连偷看都不行了,天濑只好在附近转了转。
走近之前瞥见的那座神祠一看,那发黑的木祠堂里插了一束花。尽管只是不知名的野花,但应当是今早刚折下的,叶子还很水灵,黄色花瓣仍楚楚动人地绽放着。
居然有人每天一早爬上这种荒山来参拜,天濑觉得有点感动。
神祠匾额上的墨迹早已褪色,看不出写的是什么。透过木栅缝隙,瞧见里头也没有神像,只有孤零零的一根破破烂烂的驱邪幡。
天濑让町田拍了一张神祠的照片,便决定下山。
他们走下台阶,穿过山径,回到林道时,正好看见一辆小汽车开下第二桥。那车跑上林道后很快便左转,进入罗堂家的地界去了。
他们路过罗堂邸门口时有意无意地扭头去看,只见那辆汽车停在车库口,一个穿着水手服的女孩正从后座下来。
“是那个女孩吧?”
町田小声地跟天濑说道。
没错,就是前天他们在罗堂邸见过的,名叫窗音的少女。
刚刚放学回来的窗音既没有涂黑脸,也没有戴耳环,可说是完全背叛了町田不着调的猜测。夏季校服的裙子长度也十分妥帖地停在膝盖附近。而裙摆下的一双腿,尽管没有穿袜子,但应该只是因为秋老虎灼人而已。
今天的窗音一反前些日子的少年英气,看起来优雅而文
静。也不知是因为她穿了裙子,还是因为她的右手抱着一束花。
见到那束粉红色的蔷薇,天濑突然想起明天是敬老日。因为明天放假,窗音才会回家。至于花嘛,八成是送给阵一郎的礼物吧。
窗音停下脚步,看了看他们两个。她的目光不知为何让天濑一瞬间感到呼吸困难。
町田则笑容满面地朝她挥手。
窗音微微一笑,便转身走向玄关。
这天上午开始乌云就比较明显,待到傍晚已经变成黑压压的一片,雨终于下起来了。天濑和町田是跑着回到住处的。
他俩冲进屋檐下时,听到远方传来滚滚雷声。
洗完热水澡,换下被雨淋湿的衣服,前往厨房。石动早已悠然自得地坐在餐桌旁,好似他才是家主。这家伙铁定告诉了太太两人很快就要动身回京,她今晚做了牛肉火锅招待他们。
“请问这是飞騨牛肉吗?”町田指着大盆里的牛肉问道。
“是普通牛肉呀。飞騨牛太贵啦,我都没买过呢。”
太太朗声笑道。
“阿守,你今天不准打游戏,我要看新闻。”
饭后,真正的一家之主严正下令。
七点播报晚间新闻,头条内容是台风16号。表情像能乐面具一样僵硬的女主播预告台风将近后,天气预报员站在日本地图背景前,解说一番它的行进路线,最后再以一句固定的“请继续关注今后的台风资讯”收尾。
“看来要下大雨啊。”
坐在沙发上,专
心致志盯着电视看的主人家自言自语。
确实,外面的雨势似乎越发猛烈。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向地面,发出低沉的闷吼。好像还起风了,合金窗框被吹得不时咔咔作响。
“虽然不知道二位打算何时返程,但今晚还是住下吧。看这架势,电车可能会停运。”
家主转头对天濑他们说道。
于是两人便承蒙他的好意,决定再叨扰一晚。
走上二楼,雨滴打在房顶瓦片上的声音听着就更近了,另有一个低低的声音在它背后打着节拍,恐怕是森林里群木的枝条吧。看来风力比先前又强了几分。
天濑拉开窗帘,望了望窗外。
不同于被霓虹灯和路灯照得亮如白昼的大城市,暮枝的夜晚很暗。顶多只有星星点点几扇亮窗,以及林道边稀稀拉拉几盏圆形路灯罢了。
村里还算好的,后方连绵的群山仿佛被无光的深暗尽数遮盖,不见一隅。深邃的黑暗背景之下,雨粒们被风驱赶着,在窗玻璃上画出一道道灿烂的斜线。
天濑离开窗前,开始收拾随身行囊。旁边的町田一边检查拍好的胶片盒,一边将它们逐个塞进挎包。
石动坐在坐垫上无所事事地看两人忙碌,还跟着CD播放器里音乐的节奏小声哼唱。
“石动先生,您这些天还得留在这里吗?”
听天濑这么问,石动停止哼唱答道:“是的,这两三天大概都回不去。”
“行啦,你就努力说服地主吧。我们活
干完了,终于可以回东京了。”
町田先是面露安心,然后讽刺地笑了笑道:“也不用再整天听这么老土的曲子和你哼的歌了。”
“你不喜欢莲纳·荷恩的《暴风雨天气》吗?这首曲子和这位歌手的版本都很经典哦。”
石动回答道,然后毫不在意地继续哼歌。
播放器里流淌出节奏细密的铙钹声和弦乐,令人印象深刻。女歌手的声线极富感染力,完美契合“含情脉脉”这个形容词。
“您真的很喜欢标准曲啊,来暮枝以后听的全是这种歌。”
天濑很无语,而石动一听,用那种他们已经非常熟悉的神情嗤笑了起来。
“‘标准曲’这个形容比较偏爵士呢。我钟爱的是美国经典流行乐,或者叫叮砰巷歌曲比较准确。以科尔·波特为首,乔治·格什温、罗杰斯&哈特、欧文·柏林……”
石动陶醉地列举一个个名字,就跟唱诵他信奉的神祇之名似的。其中好几个天濑都没听过。
“还有巴卡拉克之类的?”
天濑在记忆中摸索一番,决定勉强配合他的话题。
“伯特·巴卡拉克(Burt Bacharach)对我来说太新了。你看,他的歌很难,不好唱吧?哼也不能哼,口哨都没法吹。比如,你唱得了《阿尔菲》(Alfie)吗?”
“可以啊。”
町田回答道,然后用粗得吓人的嗓子干号起来:“星……空之下……的……Di……stan…
…ce……”
“不是那个ALFEE。”
石动难得面露愠色。
“用《阿尔菲》举例子可能不太合适。比如《寻找爱情》(Look of Love)……”
“ABC的Look of Love?”
见町田又张嘴要唱,石动慌忙伸出双手阻止。
“行了,不用唱了。大概也不是你想的那首。”说完他转了转眼珠,又问道,“ABC?”
“英国的乐队啊。你不知道吗?以前很流行的。”町田不可思议地看着石动,“就特雷弗·霍恩制作的,ZTT Label的……”
“特雷福祸恩?贼踢踢……”
石动鹦鹉学舌地重复町田的话,就像刚开始学英语还搞不懂单词意思,只管模仿发音的中学生。但他好像很快便重整旗鼓,说道:“算了,总之就是巴卡拉克的曲子很难。比起他来,科尔·波特的歌还……”
“科尔·波特是个人名吧?”町田天真无邪地问他,“以前Gene Loves Jezebel有首歌叫《科尔·波特》,我还在想到底是谁呢。”
石动目不转睛地盯着町田说道:“我们真的住在同一颗星球上吗?”然后他绝望地摇了摇头,“Gene Loves Jezebel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您这么问,接下来他要说很久的。”天濑笑道,“就和您是标准曲的核心粉丝一样,这家伙也是英国那些奇奇怪怪乐队的忠实
粉丝。”
“才不奇怪好吗!”町田不服气地鼓起脸,“Gene Loves Jezebel已经算很有名了。”
“科尔·波特比他们更有名才对。”尽管石动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点,然而很快便露出泄气的表情,“大概吧。总感觉突然没了自信。我知道自己听歌品味很偏,可是你也够偏的啊。”
此时,他腰间的手机奏起轻快的曲调,大概也来自什么标准曲吧。
石动拿出手机接了电话。
“您好,我是石动……啊,真一先生,晚上好。这个时间您有什么事吗……哲史先生吗?不,自从前些天叨扰牛舍后我就没见过他了。是的,他没来我们这里……好的,好的。那就这样。”
石动放下电话,面露诧异。
“请问怎么了?”
天濑担心地问道。石动抬起头,说道:“哲史先生好像没回家。”
18
自此,从伺候病人到传达命令,所有事务就全由竖牛一人承揽。
——《牛人》(日)中岛敦(著)
早上动身前往萝洞庵前,先去参拜龟恩洞附近的神祠,是羽柴荣每天必做的事情。
这些天似乎有台风逼近,昨晚便下起大雨,所幸黎明前后暂时止住了。话虽这么说,她也没因为下雨就放弃参拜。狂风也好骤雨也罢,参拜是不能偷懒的。不下雨了,那石梯会好走一些吧——她的感想顶多就这样而已。
天色将明时,阿荣穿着雨披和胶靴离开家门,走在昏暗的森林小道上。
由于大雨下了一整晚,湿透的路面看起来乌漆麻黑,四下都能听见水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护栏外的暮枝川水位上涨,轰然奔腾的气势展现出与平常截然不同的面貌。
路旁泥泞里,野草开出小小的紫花。那勇敢不畏风雨的身姿让她很中意。
阿荣蹲在路边,摘走了那朵野花。
她每天早晨都会如此。摘下新鲜的花朵供奉在神坛前,将花插进破口花瓶后再合掌拜上一拜,为了祈求神明保佑阵一郎健康长寿。
阿荣是打心底里为阵一郎担忧的。阵一郎如今瘦得皮包骨头,腿不灵便也许无可奈何,可他不仅手臂变细,连胸膛似乎都薄了几分。明明还没到岁数,阵一郎却已尽显老态。
老爷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也没办法。阿荣心想。她每天给阵一郎擦身子,看到后背和腹部
留下的手术痕迹时,都非常心痛。
从林道折往山径,爬了一会儿,渐渐地能看到萝洞庵了。阵一郎应该还在睡觉吧。窗里没有亮光。
不要整天都关在庵里,偶尔也出门晒晒太阳多好呀。阿荣在心里默默嘀咕。推着轮椅在山径上爬上爬下,她还是干得动的。干重活累是累点,还是让阵一郎精神起来更要紧。
每次她这么说,阵一郎都会露出讥讽的笑容。
“我肯定得身体好啊,不然你很头疼吧。我一翘辫子,阿荣就要丢饭碗喽。”
“您千万别再这样说了。”
“等我死了会安排你去守墓的啦。我会在遗嘱上写清楚的。”
“老爷,您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当然,阵一郎的话大半没说错。阿荣确实靠着真一每月支付的工资过活,而且正是因为有这笔钱,她才得以理直气壮地在儿子面前充门面,说道:“有钱寄给你娘不如自己存着!”
但如今她为阵一郎服务并非为了钱。现在对她来说,照顾阵一郎已经成了她活下去的盼头。
阿荣在丈夫早早去世后,靠着做家政和给人包伙一手养大了两个儿子,平平安安供他们上了大学。而那一天她发觉,自己并没有产生预想中的成就感,只有猛烈的空虚。她一心为两个儿子拼命工作的十五年间尽管过得很充实,可一旦雏鸟们都离巢单飞,她便什么都没有了。现在的她只觉得自己的精力被彻彻底底
榨干,一滴都没剩下。
对浑浑噩噩度过每一天的阿荣而言,真一的邀请让她非常感激。她一开始什么都没想,只觉得一旦开始干活,心里这种空虚总会被填满吧。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现在竟会每天早上为了阵一郎跑去祈祷……
阿荣好不容易爬上下雨打滑的石阶顶端,然后穿过那条满是石子的小路。
龟恩洞旁边的祠堂是高贺明神的分社。如今这里已然彻底荒废,估计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去参拜了。不会有人来修补快要腐烂的木墙,也不会有人想复活卷在旁边那棵大树上的注连绳……
由于极度惊愕,阿荣瞪大眼睛愣在原地,手里的野花也掉在地上。
只见祠堂边那棵大树的树枝上,垂下一具尸体。
19
梦中若出现牛这种头上生着狰狞双角的动物,便意味着即将经历狰狞的死亡。人一旦做了这种梦,多半会被扭断脖子而死。因为那就是杀死这种有角动物的一贯方法。
——《解梦》(古希腊)阿特米多鲁斯(著)
感觉附近很吵。不仅屋外有好几个人大声嚷嚷着跑来跑去,连屋子里都响彻某人嘈杂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登上楼梯,变得越来越响。
“天濑先生,天濑先生!”
有人隔着被子摇晃他。天濑睁开眼,看见满脸兴奋的石动上下颠倒的面孔。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出大事了!”
“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天濑爬起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八点。
“龟恩洞旁边发现尸体了!而且好像还是故意杀人。”石动将旁边的町田也晃醒,说道。
“杀人?谁被杀了?”天濑不自觉地放大嗓门问道。
“好像是哲史先生。”
“好像?好像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们好像还不确定就是哲史先生。”
石动不知为何说得吞吞吐吐。
町田终于醒后,三人赶忙换好衣服,飞身冲出屋门。
天空依旧被黑云覆盖,雨静悄悄地下,但绝大多数村民都聚集在小径上。所有人面露同样的担忧和恐惧,齐齐看往龟恩洞的方向。
天濑他们向龟恩洞跑去。
从林道折向山径,天濑一边跑楼梯,一边感到头晕目眩。尸体、杀人,被杀的好像是哲史。石动的话在
他脑海里滴溜溜打着转。
他们一边同时接受汗水和雨水的洗礼,一边登上石阶,跑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
一个脸色发青的年轻村民从对面朝他们跑了过来。以几乎要将天濑撞飞的气势和他们擦肩而过后,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似的蹲在悬崖边。
反身看向崖边呕吐不止的村民,强烈的不安席卷了天濑的心。被杀的好像是哲史……
“好像”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濑终于抵达龟恩洞。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龟恩洞的入口。那张蓝色塑料布从木桩上脱落,正在随风起舞。是被大风吹开的吗?不,不对,那东西被钉得那么严实,怎么可能被一点小风雨撕裂呢……
龟恩洞旁站着好几个人。
罗堂真一的嘴张得老大,茫然地立在原地。
出羽雁太郎紧紧抿着嘴,表情像要发怒。
蓝下柚男吓得脸色发青,浑身颤抖不已。
保龙英利皱着眉头,咬住自己的下唇。
其他还有在采访时见过面的数位村民和公社成员,都一样瞪大了眼睛凝视着神祠。
“……是的,这是凶杀案件,不会有错。而且是非常恶劣、残忍的……”
身穿蓝色制服,疑似地区驻警的人正拼命对着电话说个不停。仿佛只要精神稍有松懈,他便会再也控制不住想要大叫出声的自己。
天濑怔怔地望着所有围在神祠周边的人们视线相交之处。
从神祠旁那棵大树上,垂下一个人的尸体。尸体的两腋卡
着树枝,就仿佛是被这棵大树的树枝托举着,罹受十字架刑一样。
尸体上身是带有兜帽的雨披,下身是牛仔裤。染血的薄毛衣下的胸膛很平坦,或许是位男性。
但仍然无法确定身份。别说是不是哲史,乍一看就连性别都很难认清。
因为尸体的头被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