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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追逐牛角大鬼影

作者:日-殊能将之/译者:戴枫 当前章节:1461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03

1

有人享有以解谜为业的幸运。此人既有可能是个追寻未知原子核的物理学家,也有可能是个寻找罪犯踪迹的警官。

——《线形文字B的破译》

(英)约翰·查德威克(著)

姬木六男警官的烦恼,是自己的矮个儿和娃娃脸。

一米六的身高,自他高二那年的七月十二日以来,便一厘米都没再增长。因为当时,少年姬木每天都靠在家里的柱子上,用美工刀刻下自己的身高,因此这日期绝不会有错。至于娃娃脸嘛,大概从他小学六年级起就再没变过。拜此所赐,他念初中时老被当成小学生,好不容易上了高中又总被看成初中生。

保持这个势头,等我人到中年,会不会很显年轻啊?尽管姬木心里暗暗期待,他的希望却在三十岁前无情破灭。因为头发越掉越少了。

他现在就是个四十岁的娃娃脸秃子,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作为一名岐阜县警察局搜查一科的警官,姬木总希望自己的形象能更可怕些。为此,他曾蓄过一段时间的小胡子。

然而结果只是变成了有胡须的四十岁娃娃脸秃子而已,既不强硬也不严厉,还被同事和下属联手送了一个不太中听的外号“六胡”。听到外号当天,他就亲手将自己蓄了将近一个月的胡子剃了个干净。

胡子是没了,可外号犹在。就连眼前这个摇摇晃晃的大汉渡边,私底下铁定也在偷

偷喊他“六胡”呢。

“你啊,减减肥吧。喘得这么厉害。”

听姬木跟他搭话,渡边刑警回过头来,强词夺理道:“气喘吁吁不是因为我胖,是这个石阶太陡了啊。”

“我看你浑身都是汗啊。”

“大部分是雨啦。”

“雨会淋到雨衣里头吗?!你背上都湿透了。”

透明雨衣底下,渡边整个后背全湿了,衬衫都晕出了一团团汗渍。

“请恕我无礼,不过警官您要注意脚下才好。万一一脚踩空,会直接滚到底的。”

“别说这么晦气的话!”

虽然嘴上回呛,但姬木还是警惕起来,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枝。

好不容易爬到石阶顶部,但到案发现场还得走一段石子路。由于石阶入口拉了警戒线,上面没有记者或通讯员。只有身穿深蓝色制服、背后被大雨淋得湿透的鉴识人员匍匐在泥泞的地面上,四处寻找遗落的证物。

姬木抬头看看被黑云遮盖的天空。

“风雨这么大,大概没啥希望找到遗留物了吧。”

“现在哪还有闲心管那个啊?台风要直击岐阜呢。比起担心遗留品,不如提防山体滑坡更好吧。”渡边回答道。

这人怎么净说一些晦气话!姬木瞪了下属一眼。但瞪归瞪,以防万一,他还是尽量走在石子路的正中间。

“那边似乎就是案发现场。”

渡边指指白色山崖旁的小神社。

那座放置在石台上的祠堂很破旧了,现在也一副马上要被狂风卷走的样

子。旁边的不知是栎树还是橡树,树干起码得有两人合抱粗,正伸展着它的枝叶。

而被树枝架住两臂的尸体就那么从树上垂下来,仿佛被大树来了一招背后锁技。

“太惨了。”

渡边不禁皱着脸说道。

尸体穿的雨披虽有兜帽,尸体本身却没有可供兜帽收纳的头颅。脖颈处的切面露出红肉和白骨,毛衣胸口处沾染了大量血迹。

鉴识科的人们正在重点搜索大树周边。制服警员和其他搜查一科的人也聚集在神社周围。

人群中心就是尸体,旁边站着两个男的。其中一个姬木很熟悉,是工作上常有来往的法医。叼着烟穿风衣的样子简直就像电视剧里走出来的知名老刑警,远比他和渡边飒爽得多。姬木有点嫉妒起法医的高个子来。

至于旁边那个给法医打伞的人他就不认识了。既然穿深蓝色西服又打着领带,应该是管辖洞户村一带的关市警察局里的便衣吧?

姬木和渡边一走过去,就听到那个不认识的男人说话的声音。

“……那毒杀呢?”

“这个不进行解剖的话不好说。”

“那目前医生您的猜测是?您一看就是个行家。”

“我干这行倒确实有二十年了。”被夸是行家,法医的鼻子得意地抽动起来,“依我看嘛,不太可能是毒杀。无论用什么毒,皮肤上总会有些迹象。就算真是毒杀,也只可能是我从没接触过的种类……”

“下这么大的雨,

辛苦二位了。”

渡边先对着两人的背影搭话,然后转向不认识的人问道:“你是关局的人吗?”

“不是。”

“也不是搜查一科的啊。那你是什么人?”

渡边歪歪头,只见那人笑得眉眼弯弯,说道:“我只是路过而已。”

“路过?你不是警察啊?”

姬木不由得大叫起来。

“对,我不是。”

这人平静地说道。姬木压下心头怒火,给渡边使了个眼色。

“不好意思,这里禁止无关人员进入。可以请您马上离开吗?”

尽管渡边没骂没吼,脸上挂着温和敦厚的笑容,揽住那人肩膀的手却加了几分力道。

“我知道了。呃,那这个,请用。”

那人向姬木递出手上的塑料伞。

“这个?”

“您看,医生会淋到雨不是吗?”

那人将伞塞给姬木后,就被渡边带着回到石子路上去了。

姬木撑开那把硬是塞进他手里的伞给法医挡雨,问道:“医生,尸体是怎么个情况?”

法医面露诧异之色,说道:“我跟刚才那人说过了。”

“那人好像不是警察,烦请您再说一遍吧。死因是什么?”

“死因不明确。”

“不明确?这可不行啊,医生。您不是行家吗?”

“欸,如果头还在,大概能知道吧。”法医用下巴指了指尸体的领口,说道,“粗看上去,脖子以下没有外伤。目前我只能说他是死于某种施加给头部的暴力造成的心肺停止。”

“某种暴力是指?”

“比如

掐脖子、钝器击打,或者吃了枪子儿都有可能。保险起见我先说一句,砍头可不是他的死因啊。”

“死后才砍的吗?”

“对,心脏停跳之后用钝斧头之类砍下来的。位置大概就在那边。”

姬木看看法医用烟头指的地方,只见那里有一摊很大的血迹。地面被染得红里透黑。

“死亡时间呢?”

“昨晚八点到十一点多。下了整晚的雨,也要考虑冲刷因素的影响。目前就这个范围不能再小了,等解剖完可能还会再精确些吧。”法医低头看看姬木说道,“能将他放下来吗?老在树上这么挂着怪可怜的。”

姬木点头应承,叫几个警员合力将尸体从树上放了下来。

渡边小跑着从石子路那边回来了。他就是太胖了,姬木心想。才几步路,渡边就喘得跟刚跑完马拉松全程似的。

“那人赶走了吗?”

“赶走了。”渡边两手支在膝上,气喘吁吁地说道。

“他到底什么人啊?听口音好像也不是这附近的居民嘛。”

“说是从东京来的,自称叫石动。”

“游客?”

“他说自己来工作。”

“很会装傻嘛。住处问了吧?你等会儿给他做笔录去。”

“好的。”

鉴识科的人给担架上的无头尸身盖了一层蓝色的塑料布,又用宽束带牢牢将尸体固定。

“没人知道这是谁吗?”

带着尸体一起走回石子路的路上,姬木问渡边。

“山下有一位罗堂先生说昨晚他儿子失踪

了,据说体型很像。”

“就算叫他来指认,这也认不出来啊。”

姬木瞟了一眼担架。让人确认这么凄惨的无头尸,他实在不忍心。

“亲属好像已经看过了。因为发现尸体后最先通知的就是这位罗堂先生……但他也认不出是不是他儿子。”

“肯定不希望是自己儿子吧。”姬木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渡边说道,“派人去罗堂先生那边了吗?”

“都筑先生去了,现在应该正在问话。”

都筑是和渡边同属搜查一科的便衣警察,两人官职、年纪也都一样。可是都筑直接叫他渡边,渡边却用带有敬意的“都筑先生”称呼对方。姬木搞不太懂这两人的关系。

“我们先去听听罗堂先生怎么说的吧。”

姬木话音刚落,一个滚雷便炸裂在极近处。吓得两人不由得齐刷刷抬头看天。

2

此罪处四牛车裂之刑尚不能解恨。

——《武道传来记》(日)井原西鹤(著)

雷声响彻天际,雨势更增凶猛,大颗雨珠以倾盆之势直往下砸。混杂了泥土和碎叶的浊水顺石阶两侧的沟壑急冲直下,雨滴打在雨衣上啪嗒作响,耳边隆隆有如擂鼓。

警员们紧紧握住担架握把,小心翼翼走下湿滑的石阶。每个人都咬紧牙关,不敢有一瞬大意。

终于下到沥青山径时,又是一阵雷鸣。石阶旁的激流已经滂沱得有如瀑布。泥水四处飞溅,混着打在沥青路面上的雨滴,头也不回地钻进排水沟里。

连在沥青路上等候多时的众媒体人士,一时都忘了举起镜头。大家纷纷不安地望向昏暗的天空。

“这可不妙啊。没准真像你说的会山体滑坡,还是先让鉴识科和其他警员下来吧。”

站在警戒线旁的制服警员用无线电传达了姬木的命令。

在他身后,载有遗体的担架已被合力抬进货车后厢。打开的车门里,法医正坐在位子上,恨恨地盯着自己湿透的大衣袖子。

姬木和渡边追随奔驰而去的面包车慢慢走下山。现在跑也没用。雨水早已从兜帽缝隙灌进领口,胸前大片湿漉漉的感觉让他们浑身难受,且雨也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他们走下山路进入森林时,看见两个男的站在护栏旁。两人都身穿胶层雨衣,正忧心地低头望着护栏外侧。

“应该不到警戒水位

,但还是危险啊。”

其中体型比较结实的男人回头对同伴严肃地说道。那张脸总觉得像螃蟹。

“喂,村长,你去跟地区的人打个招呼,找几间能收留保龙那帮人的屋子来。”

“保龙那帮人?”

那个长得比较寒酸,被叫“村长”的男人大惑不解,叫道:“为啥非得收留保龙那帮人?”

“台风要来了啊,那个破房子风一吹就塌了!一定要叫他们避难,保龙那边我去说。”

“这样啊!知道了。”

寒酸的男人回答道,然后慌慌张张地一顿猛跑,就跑远了。螃蟹脸朝着同伴的背影喊道:“叫大家不要靠近河边!还有,让他们注意听村内广播!待会儿可能会下避难通知!”

他回头看见姬木和渡边,面露诧异,但很快就往桥的方向跑走了。

姬木走近护栏。

只见护栏外侧,溪谷里的河水已然化为浊流,河滩整个不见了踪影,唯有茶色的脏水以千军万马之势不断冲刷侧壁。那些随波逐流的树叶和断枝近得简直触手可及。

“看来不是搜查的时候,得优先考虑居民安全。”

姬木自言自语道。

罗堂邸在暴雨中被冲刷得烟雾缭绕,是一幢与周围景观格格不入的欧美式住宅。雨滴打在平坦的混凝土屋顶上溅起水帘,朝庭院张开大口的排水管则一边打嗝一边倾吐体内所有的东西。

按过门铃,一个穿T恤牛仔裤的小姑娘出来应门。这孩子一头红发,又生

得浓眉大眼,是个颇让人印象深刻的可爱女孩。

报上岐阜县警的名号后,她先缩回走廊给他们拿来两条浴巾。姬木道过谢后,脱下雨衣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擦了擦脸。

女孩领他们来到客厅,都筑刑警从沙发上站起来迎接两人。

“我正在听发现尸体的人讲述情况,二位来得正是时候。”

都筑身形修长,和胖墩墩的渡边放在一起可谓绝配。自古以来胖子配瘦杆便是黄金搭档。他俩放在一起,简直就是岐阜县警中的劳莱与哈台。

姬木对据称发现了尸体的人微微点头致礼。

坐在黑皮沙发上给他回礼的人是个中年女性。她身材微胖,一身不起眼的和服,铁青着脸,表情僵硬,正紧张地抬头看姬木。

“您是这家老夫人吗?”

问完,姬木交替看看背靠在白墙上发呆的少女和眼前妇人的面孔,比对长相。

妇人回答“不是”,显得很意外。那神情像是想说:“我可还没老到可以当那女孩的奶奶呢。”

“这位是羽柴荣女士。她受罗堂先生之托,平时负责照顾这家的老爷注子。”一旁的都筑慌忙解释,“既然您从案发现场那边来,路上应该见过一栋独房吧。那里住着一位阵一郎先生。”

“哦,好像是有。”

这么一说,沥青山路边好像是建有一栋小屋。当时比较关心暴雨,根本没去留意……

“照顾,意思是老爷子卧床不起了?”

“不是的。”以

强硬语气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阿荣,“老爷只是腿脚不灵便,身上还很康健,并没有老到那个年纪。”

姬木为自己用词不当致歉。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姬木心生疑问。身子骨再怎么硬朗,让老人家一个人住也不好吧?这么大一栋屋子,应该不缺房间啊。

算了,可能老人家自己不想和子女一起住。姬木换了个思路。也许一个人住反而更放松,而且,老人也可能不想让子女看见自己不便活动的身体。

再者,现在本来就不该追问人家的家庭情况,要问更重要的问题才对。

“荣女士,不好意思,请您将发现尸体时的情况也说给这位警官听听,好吗?”

都筑出言催促,阿荣于是断断续续地叙述起来。

每天早晨,前往阵一郎居住的萝洞庵之前,她都会先去参拜山上的神社。这是她每日必做的功课,今早当然也去了。她爬上石阶,走到神社,然后就发现神社旁边大树上挂着那具尸体……

“等等,下这么大的雨,您还跑到山上去拜宫啊?”

姬木打断她。阿荣怯生生抬眼,说道:“因为是每天的功课。”

“爬那么高的台阶?我也刚从那边回来,连个扶手都没有,不危险吗?”

“早晨雨停过一会儿。”

阿荣如是回答道,然后伏下眼。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尽管可能只是回想起凄惨的死状而已,姬木却对阿荣的话起了疑心。再怎么每天必

做,任谁都看得见台风很大,还会想去山上参拜吗?阿荣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理由让她必须上山呢……

“好吧。那后来呢?”

在脑中记下“彻查第一发现者”后,姬木催促阿荣继续说。

“我急忙回到村里,跑来找罗堂先生。跟他说祠堂旁边死了人,让他们报警……”

“大约是在几点?”

“那时是几点呀,小窗音……”

阿荣看看墙边的少女。

“七点左右吧。爸爸慌慌张张跑出去了,是我报的警。”

少女冷静地回答道。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这家的小姐吗?”

姬木问道。窗音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听说这家的儿子昨晚失踪……”

“这件事情您直接问我爸爸比较妥当,我去叫他过来吧。”

窗音抛下这句话,就径直离开客厅,到走廊上去了。明明死者可能就是她的家人,怎么跟没事人似的?姬木心想,真是个怪孩子。

后来进入客厅的家主——罗堂真一,则与窗音形成鲜明对比,憔悴得不得了。

“那是……我儿子吗?”

真一重重瘫坐在沙发上,眼里放出异样光芒盯着姬木。

“还不清楚,因此希望您能回答我们的问题,这也是为了确认死者是不是令郎。”

听他这么说,真一连连点头。

“首先请您告诉我令郎的姓名。”

姬木坐在真一对面的沙发上,抛出话头。

“叫哲史,罗堂哲史。”

“多大年龄?”

“二十六岁。”

“听说他昨晚失

踪了,可以请您详细说说是什么情况吗?”

伴随着时不时地突然语塞,真一开始了叙述。

昨晚七点刚过,哲史没有出现在罗堂家的饭桌旁,去邻栋他的房间叫人也半天没回应,因此只好打开房门,一看里面空空如也。此时的真一其实根本不担心,只觉得儿子铁定又是溜去哪儿玩了。哲史的RV休闲车就停在车库里,因此应该没跑多远,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是,等了很久,依然不见哲史人影,傍晚还开始下大雨,真一想他也许借住在哪个朋友家吧。然而眼看着三个小时过去,真一心里越来越不踏实。于是他给所有想得到的人都打了电话,可哲史哪都不在。河水涨潮,他不会掉进去了吧?真一原本打算再等一夜,如果天亮哲史还没回来,他就报警,然后自己也出门一起找。

第二天早晨,阿荣喊着“山上有死人”冲进真一家门,真一慌忙赶去龟恩洞,接着就在那里看到了无头尸……

“那是哲史吗?身材差不多,衣服好像也是他的……”真一突然愤怒地涨红脸说道,“如果真是哲史,到底什么人这么过分?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杀人,也太畜生了吧!”

“令郎有没有身体特征?例如某处有痣,或者动过盲肠手术之类的……”

真一沉默地摇了摇头。

“那只能对比指纹了。”姬木抱起手臂想了想,“我会让鉴识科的人去令郎房里采集指

纹样本。为了分辨,也请在座的各位配合登记一下指纹。到最后关头还有可能要做DNA鉴定,到时请配合我们采血。”

“好的。”

“最近令郎是否有不正常的动向?虽然我们还无法断定死者就是令郎,但他失踪是确凿无疑的。您有什么头绪吗?”

“这几个月他都对工作不上心。我想应该是因为那个石动带来的企划案。”

“石动?”

是那个在案发现场四处徘徊的男人。

“他是什么人?”

真一简略解释一番有关雅典建筑公司和暮枝度假胜地的事情,然后说道:“石动屡次请求我让他进龟恩洞调查,星期天还从东京请来杂志社的人,要我允许他们进去取材……”

“龟恩洞就是案发现场旁边的山洞吧?那个叫石动的到那儿去了吗?”

“他带着两个稀里糊涂的年轻人,说是杂志社的。应该是带他俩去看了。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真来采访的,没准弄坏洞口那些防护的就是他们。”

“从东京来的怪人……”

姬木越来越怀疑这个石动了。他回头对站在沙发后的渡边说道:“渡边老弟,你能不能先去问问这个石动?我想知道他的详细情况。”

渡边点了点头,离开客厅。姬木又转向都筑说道:“你就跟我一起去哲史房里看看吧。真一先生,可以麻烦您带路吗?”

姬木和真一同时起身,此时墙边的窗音开口问道:“警察叔叔,我可以出去一

下吗?”

“这么大的雨你去哪里啊?”

真一担心地问道。

“我想跟阿荣阿姨一起去看看爷爷。”窗音微微一笑,“而且今天是敬老日嘛。”

姬木顺着窗音的目光看去。装饰架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粉红色的蔷薇花。

3

“这种时候急也没用,要冷静下来,不能用行动——而是用头脑寻找出口。好好想一想何谓‘迷宫’的本质。”

——《孤岛之鬼》(日)江户川乱步(著)

“是啊总编,不是台风影响,是这里出了凶杀案,凶杀案啊……”

“对,死人了。我没撒谎啊!学长,我骗你干什么呀,你看看新闻嘛。”

“您看了新闻就知道了。我们现在被困在这边,暂时回不去东京了。”

“我现在回不了东京,也没办法继续说服他们了。所以说我没有偷懒啦,这叫不可抗力啊,不可抗力……”

“现在哪还顾得上截稿日!我们这里闹得很大啊!”

“事情闹得太大啦,一会儿台风来了,一会儿警察来了,还来了好多呢。现在有个警察先生一直在旁边看着……”

对电话那头的人说罢,石动悄悄瞟了一眼旁边的便衣警察。

这位刑警自我介绍叫渡边,正稳稳地将壮硕的身躯端坐在垫子上,等他们俩打完电话。

天濑先放下了手机。

“怎么样?”町田问道。

“总编半信半疑。不过晚间新闻应该会播,到时候他就信了吧。”

天濑的语气充满了厌烦。

总编似乎以为天濑在跟他开玩笑。也怪不得他,什么小山村的钟乳洞旁边发现一具无头尸体,这种剧情看着就像晚间两小时悬疑片或什么新出的推理小说,乍听之下任谁都很难相信。若非亲眼见到死尸惨状,天濑自己

可能都不会信。

石动终于也挂了电话。

“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啊。”渡边憨厚地笑了笑道,“那么现在可以跟各位提问了吗?”

天濑向他解释自己来暮枝取材的前后经过。《VXI》编辑部、石动的出现、抵达暮枝、获得真一批准前往龟恩洞、保龙的公社……

“请问保龙先生是?”渡边插嘴道。

“他长期逗留在暮枝,好像租下了第二桥附近的整栋民居。”

天濑回答后,渡边了然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哦……那栋老房子啊。原来如此,台风天确实很危险……”

“后来我们打算探查一下周边情况,就爬到龟恩洞顶上看了看。本打算今天回东京,早晨却听说发现了尸体……”

“您是摄影师?”渡边转向町田问道。

虽然毛根发黑,但町田的头发整体还是红的。渡边依旧面不改色,仍是先前笑眯眯的样子。大概是不想让人从表情看穿他的意图。

“是的。”

“可以请您将胶片交给我吗?案发现场附近的情况您也拍到了吧?”

“可以,不过请一定好好显像。要是白费了好不容易拍到的照片……”

“我们鉴识科的技术比一般显像馆好很多的,这个还请放心。”

町田从挎包里取出胶片递给渡边。

“好了,那么接下来听听您的说法吧。您是石动先生没错吧?”

渡边对石动笑了笑,石动也回以笑容。

“您是雅典建筑公司的

人吗?”

“不是啦,我学长在雅典建筑公司工作。他是我大学时……”

石动从波特研的名字来由开始滔滔不绝。中途虽大谈起美国古典流行乐的伟大,但最后绕来绕去还是将话题绕回了抢地部抢地科抢地组组长。

就连渡边都被他的长篇大论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忘记维持笑容。

“方才您待在案发现场的理由是?”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后,渡边尖锐地提问。

“因为各位警察先生来的时候雨下大了嘛。我正好带着伞,就一边喊‘这样会淋湿的,各位需要伞吗’一边转悠。然后看到法医老师捂着头顶跑过来,所以就给他打伞啦,他还跟我说不好意思呢。他好像很不愿意自己气派的大衣被淋湿,就带我一起走到尸体那儿去了。我这才没找到机会回去呀。”

“真的假的?”

渡边很无语。

“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医生啊。”

“你不是在向他问问题吗?毒杀什么的。”

“因为他老人家说死因不明确嘛。现在还是不明确吗?”

“对,他说致命伤可能在头部。”

“已经断定是故意杀人了?”

“要是意外的话不会没脑袋吧?”

“这倒也是。那死亡时间呢?”

“昨晚八点到十一点左右。”

说到这儿渡边才反应过来,慌忙噤声。他瞪着石动说道:“喂,是我在问你问题啊。”

“对哦,那您请问。”

石动若无其事地答道。

然而该问的都问过了。渡边

再次跟他们三人强调近期不要离开暮枝,便起身要走。他歪着脑袋,肯定在疑惑为什么自己会被石动带跑了节奏。

“这回可摊上大事了。”

渡边离开后天濑叹道。

“都说了来这儿采访本身就是错的。”

町田在榻榻米上躺成一个“大”字,说道。他从头抱怨到尾,没停过,但事到如今天濑才有同感。

“哎呀,不必这么沮丧。以我的经验,警察顶多扣两三天而已。之后要过联系方式就会放人啦。我有可能被多扣几天,但二位应该没什么大事。你们来之前连暮枝这地方都没听过,所以跟案子无关。他们很快就会认可的。”

石动不紧不慢地说着,町田气得坐起来回道:“你这人!现在是什么局面?亏你还能这么事不关己!”

“急也没用嘛。这种时候最好静下心来慢慢想一想。”

“想什么?”

“比如凶手是谁啦,为什么他要砍头啦,今天晚饭吃什么啦……”说到这里石动嗤嗤发笑,继续说道,“还有,继警察先生之后,现在玄关里的客人又是谁之类的。”

正如石动所言,楼梯下玄关处,太太正在接待新来的访客。而且听声音不止一个人。

终于,一阵响亮的脚步声后,出羽出现在楼梯口。

“春泥,不好意思,能不能让他们在你这儿挤一晚?”

仔细一瞧,神情严肃的出羽背后站着三个男人。

天濑对这几张脸都有印象,都是在保龙公社

里见过的人。看电视的人,对着电脑的人,还有那个从外面回来的人。三个人都莫名其妙,一脸茫然地腹诽道:“为啥带我来这儿?”

“是保龙先生那儿的人吧。”

石动也很快发现了,问道:“怎么啦?”

“台风这么大,暮枝川涨潮了,再住在那个破房子里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所以我想让他们在这里避难,可以吧?”

“太太同意就好,我是不介意啦。”

“那太好了,毕竟刚出过那种事情,好几家都不乐意让陌生人留宿。”

“嗐,我也是外面来的陌生人嘛。”石动笑着说完,然后一脸钦佩地望着出羽问道,“您这是专门为了我们这些陌生人四处奔走吗?”

“如果放着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担待不起。而且村长才是四处奔波的人,我只不过帮他忙而已。”

出羽皱眉,目光闪烁。他面相生得粗野,以至于难以察觉,但这应当是在害羞。

“那就拜托了。”

出羽对石动低头致礼,回身对那三人说道:“你们几位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哦,嗯,好的……”他们稀稀拉拉地回答道。看来依旧不太明白状况。

此时传来一阵声响。那声音很遥远,却又好似野兽在近处狺狺低吼。窗外大雨滂沱,这响声虽差点就被雨声掩盖,但还是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是警报声。

出羽的表情陡然变得险峻。他推搡着几个来客进屋后,慌慌张张反身跑

回走廊。

“出羽先生,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啊?”

石动问道,出羽回过头来答道:“大坝要放水了。”

4

清风自来响,流水奔腾去发声,耳中尽可闻。一朝闯入此迷宫,不见他人不相逢。

——平野万里

警报停止后,又断断续续传来女播音员的通知声。中部电力公司提醒……居住在河边的民众……水位突然上升,请立刻撤离至安全地点……女声和警报声轮流交替,反反复复放了好几回。

最后的警报声停止后,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不对,怎么可能是一片寂静呢?户外至今仍然大雨倾盆,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停过,只是耳朵习惯了雨声而已。雨滴打在地面上,打在铺路的沥青里,发出低沉的声音,听来却像万籁俱寂。

但唯有一个声音难以习惯。狂乱的河浪仿佛穿透了鼓膜,不住撼摇每一个人的头骨。

天濑回想起自己刚到暮枝时,也曾觉得河水声吵人。可跟现在比起来,先前顶多算个“溪流潺潺”,如今光听着那犹如猛兽咆哮般的响动,浊流刨去河岸,咄咄逼近民宅的光景便近在眼前。

从保龙公社来的三个人向天濑他们简单做了自我介绍。

那个撑着头看电视的自称叫灰田虎彦,长了张倒三角的脸,看起来温和又风雅。他戴着无框眼镜,镜片是浅蓝色,乍一看,像个没什么人气的二流小牛郎。

“虽然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今晚就请多多关照啦。”

就连他说着这话,向天濑他们伸出右手的样子也同样无懈可击。

而尽管他身材纤瘦,肌

肉却很紧实。看他黑T恤下包裹的上臂轮廓,便知他在修习空手道或某种类似技艺。牛仔裤近腰处仍捆着那只黑色大腰包。也许避难时将存折印章之类全塞了进去,时常见他很宝贝似的抚摸那个包。

对着电脑冥想的人说自己叫火浦龙次郎。头发梳三七分,又穿着网球衫,很像是个正在度假的平凡上班族。但他瘦得要命,又显然懒得剃胡子,双颊凹陷、脸色发黑,一看身体就不好,光坐在垫子上什么都不干,看起来也像很难受的模样。

也许天濑将担心都写在了脸上,火浦用深陷的眼窝盯着他说道:“我没事,我还算身体好的了。否则连这里都走不到的。”他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我啊,一年前还有九十公斤重呢,很难相信吧?那时大家都说我太胖,我自己也减过肥,可一点都瘦不下来,哪承想会变成现在这样呢?现在反而每天希望自己胖一点,哪怕就长一公斤都成。人类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

天濑心想,这个人肯定烦透了被嘘寒问暖,所以才会抢在他人开口之前用戏谑的语气主动说明。就跟阵一郎一样。比起自我安慰,他们选择自谑。这是一种久病不治者惯常发动的自卫本能。

从外面回来的人名叫飞鸟辉雄。他一边拢拢自己飘逸的长发,一边凝视矮桌上的某个点。此人鼻梁高挺,相貌清秀,倒算个美男子。但最

近这种古典长相不太吃香了,顶多在V电影里头混个角儿演吧。

天濑虽这么想,却也隐约察觉自己这通评价透着股不小的酸味。

飞鸟忧郁的眼神似乎是真情流露,而非刻意作秀摆来看的造型。他脸色发青,搭在矮桌上的右手不自觉地颤抖。

“你也身体不好吗?”

町田直截了当地问道。

飞鸟“啊”的一声抬起头,慌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没有,我也没事。我身体没有不舒服。”

“那就好,看你脸色很差,我就问一句。”

“谁叫他凑热闹去看死人的。”灰田手肘撑在矮桌上,意味深长地笑道,“死人有什么好看?你口味也真重。何况还是个没脑袋的死人。喏,饭都吃不下,脸色怎么会不难看呢?”

对了。天濑想起来了,早晨他们赶到龟恩洞时,飞鸟也在团团围住尸体的人群里。那时他面色铁青,却没有别过脸去,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具惨死的尸骸……

“喂,这里禁烟吗?”

灰田轻快地问道。

“禁烟的。”石动点了点头回答道,“这家太太虽然很好说话,但好像唯独忍受不了烟味。租房的时候她唯一的条件就是不能在家里抽烟。”

“切!这里也不行啊,保龙那儿也禁烟。”

“还有病人呢,肯定不让吸烟。”

“都到这个地步了,抽点烟又不会死。”

灰田说着瞟了一眼火浦。后者背靠在墙上,正闭目养神。

“我觉得禁烟

比较好。”飞鸟看着灰田的眼睛,静静地说,“我不担心健康,只是讨厌香烟的烟雾而已。”

灰田瞪着飞鸟。他一眯眼,原本温和的面孔陡然凶暴了十分。

“哎呀,保龙先生那是木头房子,也没准儿是担心火灾吧?”石动插嘴调停,然后问,“您抽烟……没关系吗?”

“医生没说不行。”

灰田耸耸肩。他只要一笑,马上又变回先前那种轻佻的气质。

“我很早就住保龙那里了。跟这些人不一样,我才不是为奇迹之泉来的呢。”

“那你也厌倦都市生活咯?”

町田语带戏谑,灰田听了,煞有介事地回答道:“没错。人就得在大自然的怀抱里过活!青山、蓝天、新鲜空气!啊,大自然是多么美妙啊!”

讲完他自己哈哈大笑。

“但是,自然并非为了治愈人心而存在,有时它也会袭击人类呢……”

石动幽幽地说道,看向窗外。窗玻璃上挂满雨滴,四周依然回荡着急流骇人的水声。

太太来叫他们,说该吃晚饭了。

“今晚人多,我就做火锅啦。”

气泵式的煤气炉摆在餐桌正中央,上头的土锅冒着团团热气。豆腐、白肉鱼、舞菇……五彩缤纷的配菜在锅子里咕嘟冒泡,看着甚是美味。

“橙醋、酱油都有,你们按喜欢的口味来。配菜也还有很多,不要客气尽管吃!”

太太这一下令,灰田是他们之中最听话的那个。他一边满口称赞“夫人手艺

真棒”,一边狼吞虎咽起来。

火浦则好像食欲减退,盯着锅子面露苦色。他拼尽全力将食物往嘴里送,像是在履行某种义务。

至于飞鸟,他根本不动筷,只呆呆地盯着锅子看。

“您不喜欢火锅吗?”太太问他。

飞鸟答了句“没有,那我不客气了”,终于动手从锅里夹起配菜,在小碟里堆成一座小山后慢慢地吃着。

但茶碗和小碟刚刚见底,飞鸟就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吗?不必客气,尽管吃呀。”

“不,我已经饱了。您做的饭菜很好吃。”

飞鸟微微一笑。也许就像灰田说的,他先前看了尸体,现在还不太吃得下东西。

且说这家的一家之主,竟自始至终稀松平常地应对这群陌生来客,仿佛家中琐事与他无关。虽然单身汉天濑不太能理解,但也许这就是家庭和睦的秘诀。

他们的儿子阿守则为又多了几个对手而兴奋不已。

“哎,打不打游戏啊?”

饭后,阿守问三个客人。

“不好意思啊,小弟弟,我从来不打游戏。”

灰田回答后,马上动身回二楼去了。

“对不起啊,我想躺一会儿……”

火浦也满怀歉意地说道,一边说一边跟着灰田一起离场。

“叔叔你呢?”

阿守抬头看飞鸟。

飞鸟似乎没能招架这双充满期待的大眼睛。

“我好久没打了……”

他一边找借口,一边在沙发上坐定。町田趴在沙发背后观战。

“过一会儿我给你们送被子上

去。上面六个人睡肯定很挤吧,不过今晚只好忍耐一下了。”

太太说着,将吃得底朝天的空锅端去厨房。

“没事的……”天濑诚惶诚恐地致礼,随后称赞道,“不过您可真了不起。不但收留六个素不相识的人,还特意为我们准备这些美味佳肴……”

他差点脱口而出“明明才刚发现一具无头尸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绝不是个适合餐后的话题,而且看起来,家主夫妇也在尽量避免回想此事。

“她本来就喜欢招待客人。”家主从晚报里抬起头,“再说有困难就该互相帮助。台风来了嘛,有什么办法呢?”

太太开朗地笑了笑,说道:“而且毕竟是出羽先生委托的事情,我们也不好拒绝呀。”

“出羽先生这么受大家信赖吗?先前保龙先生说过他在村里很有名望……”

“他虽然不是村委员会的,不过大家都很敬佩他。他这个人很有本事。”

见家主如是说,太太接过话头继续说道:“以前这里下水道老出问题,出羽先生跟人家一谈,马上就派人来修了。他到底是怎么谈的啊?我们跟村公所说了那么久都没用……”

“他肯定有门路喽,我听说他当年是个谁都管不了的滑头……”

“意思就是他以前混道上的。”一旁正在细品餐后粗茶的石动小声解释。

“……肯定给他铺了不少路吧。出羽先生真的很可靠,比村长更像村长。石动先

生啊,你与其劝蓝下,不如趁早搞定出羽先生比较有效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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