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美浓牛(出书版)》作者:[日]殊能将之/译者:戴枫【完结】 > 《美浓牛》作者:[日]殊能将之.txt

第二章 追逐牛角大鬼影.2

作者:日-殊能将之/译者:戴枫 当前章节:1466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03

就在家主笑谈的当儿,町田突然大喊一声。引得餐桌旁所有人都扭头去看。

巨大的K.O.两字高悬在电视里的竞技场上空,哥萨克骑兵正发出胜利的咆哮。

“叔叔,您好厉害啊!”

阿守崇拜地看着飞鸟。

“没有啦,运气好而已。”

飞鸟握着手柄很不好意思地回答道。背后的町田万分不甘,紧紧咬着牙关。

5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所谓‘一头牛压住了我的舌头’,让我有所忌惮,不敢说话。这宫殿,只要它能言语,会清清楚楚讲出来。”

——《阿伽门农》(古希腊)埃斯库罗斯(著)

在敬老日直击岐阜的台风,为整个县带来了惨重的损失。

停电、住宅被淹、道路积水、山体滑坡,各地机动车道都有停运现象。为防止川洪泛滥及沙土灾害导致人员伤亡,近千户人家接到了避难通知。

入夜后雨势渐缓,将近凌晨时,长良川流域的洪水警报也终于继暴雨警报之后得以解除。

次日,十六日早晨,台风刚过,晴空一时美不胜收。而暮枝川水势减弱,河面也从泥土的黄浊逐渐恢复为原本清澈的绿色。

暮枝森林小道上,村民正有条不紊地撤下原本垒在河边的土包。在现场负责指挥的是个身材结实的男人,好像姓出羽吧,是这一带有名望的人物。

“辛苦了。”

从车窗喊出一句慰劳,姬木便前往罗堂家。

他按下门铃,里面探出窗音的脑袋。

“你爸爸在吗?”

“我父亲去牛舍了。”

“牛舍是吗?”

“是的。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牛总是饿着肚子在等他,而且我想对父亲来说,还是工作更能分散注意力。”窗音略带阴霾地笑了笑,“我也不想去上学,决定逃课一段时间。”

“能理解。”

“您查出什么了吗?”

“是的。”姬木一时陷入

沉默,窗音毅然地看着他,像是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从你哥哥的房间里采集到的指纹,经比对和尸体的指纹一致。我想现阶段应该可以确定,死者就是你哥哥。”

姬木这话说得提心吊胆,他以为窗音听后会大哭大喊,或是脱力瘫坐在地。

然而窗音只是轻轻咬住下唇,表情纹丝不动,让姬木非常意外。最近的小孩都是这样吗?

不对,人在悲伤过度的时候,也许会忘记哭泣。只有呆愣、茫然,甚至可能连悲伤的感情都不会涌起。

可是,即便心中一片苍茫,身体仍会诚实地做出反应。

窗音面无表情的脸上滑下一行泪。

“前天夜里有没有看到谁去龟恩洞?不好说啊。岐阜县我不清楚,这一带的人晚上基本是不出门的。我夜里一直在家,看都没看外头一眼。”

白发苍苍的村民一边吐着烟一边说道。

“不是前天也可以。您有没有看到过可疑人物啊?”

都筑一面拼命避开直往脸上冲的烟一面继续提问。吸烟倒无所谓,真希望他别对着别人的脸吞云吐雾。

“可疑人物?那破房子里不是像山一样多?”

村民歪嘴一笑。他前边牙齿漏风,但那位置恰好能插一根烟,没准他会觉得这样更方便。

“您是说保龙先生那边的人吗?”

“对啊。老有外人一个接一个来,我们也很头疼的。话先说在前头,俺们暮枝可没有杀人犯。更别说会有人去杀罗堂

先生的儿子了,肯定是外人干的。”

“这个保龙先生是什么人啊?”

“俺也不认识,八成是什么教的教主吧?头发剃光,胡子留老长的那种,估计是邪教啥的。”

村民用了个和长相很不搭的新兴词汇,此时一直在旁边听着的男人插嘴道:“不是啦。保龙氏的公社离邪教还远得很呢,顶多算个新纪元同好会而已。”

这人谁啊?都筑心想。他来之前这人就已经在问村民问题了。既然穿深蓝西装又打领带,大概是关市警察局的便衣刑警吧,可是……

“他们不是在搞莫名其妙的仪式吗?头上还戴个奇怪的箍。”

村民没有马上相信这个不明人士的话。

“那是测定脑电波用的电极啦,接上电脑就会显示图表。”

“哲史不是被人砍了头吗?这种事情除了保龙的人,谁会干啊?肯定是那啥,在祭坛啥的上面供奉人头……”

“然后保龙氏在下面念经,让大家跪拜吗?您这想法好猎奇啊。”

那人扑嗤一笑,转向都筑说道:“警察先生,这种言论您还是不要全盘采信的好。当然,包括保龙氏在内,公社全体成员无法被排除出嫌疑人范围,但不可能是因为要举行邪教仪式,才将人头砍下来的。应该有某种更现实的考量才对。”

“等一下。”

直到被叫“警察先生”,都筑才终于察觉。

“你不是警察吗?”

“不是,我只是路过。”

那人面不改色地说

道。

都筑当场将他轰走了。

“你怎么在这里?”

渡边呵斥道。

“呃,我刚好路过……”

“骗谁啊!哪有路人脱鞋坐在客厅里的!这年头小偷都知道找个好点的借口!”

“哎呀,有什么不好嘛。我不会妨碍您的。”

石动笑得眉眼弯弯,双手合十请求他。

渡边板起了脸。这个石动跑来坐在被取证人家里犯懒,还喝主人家端出来的茶喝得津津有味,可自己也确实不能硬赶他走。

没办法,渡边只好开始询问眼前这位名叫代田朗的村民。

“应该没人怨恨哲史先生吧,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大家都很喜欢他。嗯,至少没人跟他起过很大的冲突。”

代田戴着一副度数很高的银边眼镜,靠在安乐椅上静静地回答道。不但听起来话里有话,满是鱼尾纹的双目之中,也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

“所以有不算很大的冲突吗?”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嗐,只是传闻罢了,不该拿出来大声宣扬。”

“无论多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能给调查带来帮助。能请您告诉我吗?”

“你去问鹊生吧。”

代田微微一笑,回答道。

确……生?渡边正摸不着头脑,旁边的石动一边啜茶一边开口说道:“就是出羽先生。写作‘喜鹊降生’的‘鹊生’,是出羽先生的俳号。这话固然失礼,不过如此浪漫的名字和他本人长相真是一点都不搭。让人想起大伴家持的短歌呢。

冬晚思鹊羽 寒霜簌簌空中落 皑皑桥上驮

心醉神耽眼前景 不知是夜已天明

“那可未必。”

代田明显来了兴致。

“喜鹊的英语写作‘Magpie’。据说欧美人听见‘Magpie’,印象就是又大又吵人的鸟。这不是很适合出羽吗?”

“这么一说,好像有部歌剧的名字叫《贼鹊》吧。怪不得它在欧美那边不是浪漫的鸟儿。”

“日本和外国对同一种动植物的印象常常差别很大,偶尔别国语言还没有对应的词呢。”

“牧野富太郎认为,有的国家将日语中‘土豆’的汉字写作‘马铃薯’,‘绣球花’写作‘紫阳花’,‘卷心菜’写作‘甘蓝菜’,都是不准确的。”

石动卖弄起他的小知识,代田也不甘示弱道:“牧野认为日语‘Matsu’的汉字写作‘松’,也是不对的。因为中国的‘松’和日本的‘Matsu’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品种。植物学家真是够讲究的啊。”

“哎呀,在专家们眼里,用难懂的汉字给动植物取名,肯定只是故作风雅啦。”

“动植物名翻译成英文也很难的。我从坪内稔典的书上看到,芸薹——也就是油菜花用英语念作‘雷普’,拼写也和英语的‘强奸’一样是‘rape’。你看,芜村不是有这样一句名句吗:

旷地油菜花 明月东方堪升起 暮日沉西下

“……要是用英语直接翻译,就变成‘

旷地强奸啦 明月东方堪升起暮日沉西下’,会让欧美人联想到完全不同的场景哪。他们肯定要感叹,‘哇!多么超现实主义的俳句啊!’”

“用英文翻译俳句本来就稍显勉强吧。”石动点着头说道。

“这就属于偏见了。你若这么说,诗歌岂非无法翻译?不会法语便不懂马拉美、不会德语便不懂策兰诗、不读葡萄牙语便不懂佩索阿……这些论调,莫不如是!那如果读庞德呢?又得学多少门语言才够?”

说到这里,代田勾起单边的嘴角笑道:“这是我在俳句英文翻译家佐藤纮彰的书里读到的……他将种田山头火的俳句译成英文登在美国杂志上后,有个日本人写信挖苦他,说‘我看到您将吊钟翻译成bell的时候没忍住笑出了声’。但是,也确如佐藤自己所说,这是错误的看法。教会的大钟在英语里叫bell,而听到bell这个词脑袋里只能想到圣诞树上的装饰是因为不懂英语。我认为,读诗歌所需要的并非语言能力,而应该是感性才对。”

“原来如此,那么《九曲丧钟》里的钟也是bell吧。芸阁斋老师,先前是我才疏学浅,多有冒犯了。”

趁石动因为自己的无知低头致礼,渡边才终于找到机会插嘴。每次这人一掺和进来,话题就很容易跑偏。

“如果去问出羽先生,他会透露一些情况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

会。嗐,你就先去问问看嘛。”

代田依然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可我实在不觉得出羽先生和哲史先生之间会有争执呀。”

明明说好不捣乱,这时石动却又插嘴道。

“咦,春泥,你没听说吗?听不到传闻,说明你离融入暮枝还早得很哪。这样下去,说服的工作怕是也不会如意吧。”

代田坏笑着说道。

6

“……这位春风少爷,我妹子一年拿二两二分工钱给你妹子当丫鬟,可不是来给你做小妾的。便是做了你妾,且说跟你讨要小牛一般堆成山的金子,在高津新地买下跑马场那样大的房屋,一家人躺着寻欢作乐……”

——《毛拔》(日)郡司正胜(校注)

昨天傍晚和地区志愿者一同垒起的沙包墙,看来派不上用场了。万幸暮枝川的水位涨到警戒线下便停了步,使得林道和民居免于水灾。

“哎哟,真叫个杞人忧天。早知道昨天就不费心巴拉地扛土包了,还出一身汗。”

由于撤除过程中,听到有个年轻人噘着嘴这么抱怨,出羽厉声呵斥。

“你这个蠢竹!这怎么叫杞人忧天,这纯粹是运气好啊!少动嘴皮子多动手!”

但青年还是不满地看着出羽说道:“你说话果然不同凡响啊!等下次选村民委员会的时候我会给你投票的。”

出羽好不容易才将火气压下去。这也是上了年纪带来的好处,要是十年前他早就狠狠揍这小子一顿了。

他丝毫没有参选村民委员会的想法,甚至被视为“地区要人”也让他很厌烦。本来他就不是为了争脸才做这些抛头露面的事。

出羽之所以每次都来回奔走,完全是他个人脾气所致。他生来便是个“急惊风”,每次商量点啥,看到村民们头碰头掰扯半天,这也不好,那也不行,都搞得他烦躁不已,只想吼一句

“这点破事五分钟不就说定了吗”赶紧解决问题。

而等他回过神,就已经变成一马当先跟村民委员会交涉、站在村中集会的讲坛上,以及像现在这样指挥大家撤除沙包的那个领头人了。

正巧,眼前就是全村最会磨蹭的慢乌龟。他正扛着沙包摇摇晃晃地从出羽面前经过。

“村长,你再扛稳点啊。”

出羽实在忍不住了,走近蓝下,帮他将沙包扶正。

“重东西要用腰。喏,手扶上去抓好。”

“哦,哦,我知道,我知道的……”

蓝下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依然虚浮。

你知道个什么啊……出羽很无语,心下想道。这家伙从小学开始就是这样。嘴上能说会道的,真正做起事来的时候总是半桶水。小时候邻里八舍的几个坏孩子一起去别人田里偷西瓜,就这家伙逃跑时摔了个跟头,手上的西瓜因此摔得开了瓢,他居然因为觉得浪费,就直接蹲在原地吃了起来。理所当然,最后只有他被追赶而来的田主逮个正着。

出羽觉得自己也有责任,就去道歉,两人被狠狠骂了一通才终于能回家。都这样了,蓝下本人还事不关己似的说道:“那个西瓜很好吃耶。”

当时他咂巴嘴意犹未尽的模样,出羽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蓝下那时就很以自己祖上的村长职务为傲。只要村长、村长地叫,他就什么事情都肯干。别人只觉得好玩才奉承几句,但唯独他本

人丝毫没有察觉。村长,借我点钱花——初中时有个不良少年跑来敲诈蓝下,最后还是出羽代替本人教训了他。

要是这家伙能再靠谱点就好了,出羽心下叹道。如果是蓝下,也许会认真对待村民委员会的职务。如果他能再靠谱些,出羽也会支持他,然而……

现在不是挂心地域和蓝下的时候,出羽还有更加需要担忧的事情。

“对了,山上那个死人,好像真的是哲史啊。”

一个村民压低声音悄悄地说道。

“真的吗?!”

出羽情不自禁回头大喊道。那村民吓得一缩,但仍点了点头回答道:“对,警察好像跟罗堂先生说了。”

“都没脑袋,怎么知道是哲史?”

“好像说是指纹一致。真可怜。”

“出羽先生才可怜吧。”

先前的青年嘲讽地哼了一声道。

“当初他家千金要是跟哲史进展顺利,土地和财产还不都是他的啦?”

出羽瞪了青年一眼。看来他的杀人目光宝刀未老,对方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是由香里先喜欢哲史,还是哲史先来招惹她的,他俩在罗堂牧舍共事后,关系明显亲密了许多,这出羽也感觉到了。

他之所以默认女儿和哲史的关系,是因为他满心以为两个年轻人的交往是以结婚为前提的。由香里是个认真的孩子,这些事她应该考虑到了吧。出羽相信自己的女儿。

当然,出羽并不知道哲史怎么想,但如果他敢惹

哭自家宝贝女儿,就算是罗堂家的大少爷,他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在出羽看来,哲史从小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实在不可靠,由香里配他简直浪费。如果真的成家,哲史应该会被由香里管得服服帖帖。

但我真的只是信任由香里吗?出羽心想。那年轻人方才说的念头,我真能断言自己一点都没有想过吗?

出羽想起大约一个月前,由香里被妻子领着,一副愁肠百结的神情来找他。

“怎么啦?”

原本在客厅闲坐的出羽被泫然欲泣的女儿吓了一跳,可他即便问,由香里也只站在他跟前一言不发。最后在他妻子的劝慰下才终于开口。

“老爸……我怀孕了。”

“什么?”

出羽感到血液一瞬间冲上大脑。他动手永远比动嘴快,妻子最了解他这点,此时在旁边捏着一把冷汗默默守候。

“谁的?”

“哲史先生的。老爸,怎么办……”

听到哲史的名字时,原本窜起的怒火一瞬便平息下去,又究竟是为什么?

“这样啊。算了,既然都怀上了那也没办法。”出羽为了让女儿放宽心,露出笑脸问道,“你告诉哲史了吗?”

“还没有……”

“你得跟他说,然后两个人一起好好商量今后的事情。如果他敢抱怨,你就告诉老爸。”

由香里怔怔地看着他。父亲向来看重三从四德,本该绝无可能容忍未婚先孕。她一定觉得父亲会先扇她一巴掌,然后径直前往

罗堂家破口大骂。而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就连出羽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那时出羽脑中一瞬间闪过这样的想法。

总有一天,第二桥另一头的土地会归我孙儿所有啊……

就是因为冒蠢念头,贪得无厌,才会出这种事!出羽心下后悔。那时他就应该冲去罗堂家破口大骂的,这样真一也会知道由香里怀孕的事情。他就不该顾及真一的脸面,想什么一切都交给两个年轻人。

如今哲史死了,再无从证明由香里腹中是他的骨肉。孙儿由大地主的遗产继承人,一扭脸便成了没有爹的遗孤。

出羽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就算告诉真一,对方也铁定不会理会。他开始担心女儿的未来了。

此时由于收拾完了沙包,原本群集的村人四散开来,各自准备回家。

“喂,你过来。”

出羽叫住先前的青年,带他走进杂木林。

“干什么,大叔,想干架?”

年轻人仰面瞪着出羽,是电视剧里常出现的小混混的眼神。出羽心想,傻不拉几的,真正可怕的家伙才不会这么锋芒毕露呢。

这年轻人约莫也就二十岁出头,最近好像跟一帮坏家伙搅在一起。曾听他母亲为此哀叹过。

大约是见出羽毫无惧色,且一直站在原地,青年忍不住了。他突然从牛仔裤后袋里掏出一把刀,朝着出羽捅来。

出羽用胳膊夹住青年持刀的右臂,手肘一扭,便将他的刀打落在地。

“你小子,外

行人啊。”出羽对鼻子底下这个痛得直翻白眼的年轻人笑道,“只有蠢竹才会突然拔刀捅人。听着,一旦用刀就会构成杀人未遂,打伤别人的脸就是故意伤害。所以一定要注意不能留下痕迹,懂了吗?”

说着,他用膝盖猛踹青年的下腹部。青年呻吟一声弯下腰去。

“你这种外行和坏家伙混在一起只有被敲竹杠的份儿。我是为了你好,你趁早跟他们绝交吧。”

出羽一边提膝连连猛顶青年的腹部,一边教导他。

引导青少年健康成长是门苦差。不过谁叫我如今成了“地方上有头脸的人物”呢?那就没办法啦——出羽略带自嘲地想。

7

“……滚开,畜生!此人前来

并非受你姐妹的指派

而是要见识一下你们给鬼魂施加的酷刑。”

——《神曲·地狱篇·第十二首》

(意大利)但丁(著)

“已经确定是哲史了吗……”

真一坐在圆凳上,无力地垂下头。

“因为指纹比对一致,应当不会有错。太可惜了……”

姬木沉痛地说道。虽然这是职责,但将这种悲报告知家属总让他十分心痛。每当遇到这种场面,他都感觉自己仿佛成了死神的代理人。

现下姬木被带到牛舍里侧的一间活动板房,这里似乎是罗堂牧舍的更衣室。除了能更换工作服,也可以稍作歇息。角落有座小小的打理台,一只凹坑的铝壶摆在煤气灶上无人问津。

“基本已经可以断定令郎是被人杀害的。”

姬木继续说道。尽管他不愿意继续询问陷入悲痛情绪的遗属,但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因此,我想再次详细向您询问一番前天令郎的所有行动。”

“好的。只要是为了抓到杀我儿子的凶手,我一定会尽力协助。”

真一连连点头,认真地看向姬木。

“令郎在这里工作是吧?”

姬木看了看正对着真一背后的衣柜。浅绿色的柜门上贴着“哲史”的名牌。

“是的。”

“前天他下班之后回家了吗?”

“我们是一起回去的。”

“大约几点?”

“和平时一样,给牛喂过晚饭才回的,应该是下午五点左右。”

“之后您没有发现

令郎外出吗?”

“没有。我儿子的房间在邻栋,即使他不经过大屋也可以自由通行。我觉得他这么大了,爹妈也不好老是盯着,就随便他了。”

“令郎平时经常夜晚不打招呼外出吗?”

“有时候会。他晚上会去镇上玩,或者开车出去兜风。”

“他经常独自外出吗?”

面对姬木的提问,真一第一次语塞。

“这个,毕竟还要考虑他的同伴,所以我不知道说了合不合适……”

待他终于开口,像是在意他人的目光一样,真一看了眼敞开的门的另一侧。

“他好像常常找由香里小姐约会。”

“由香里小姐?”

姬木跟着真一的目光转头看向门。门对面排成一列的牛屁股旁,一位头发扎在脑后的女孩正走过工作通道。她双手提着一只大桶,大概是要去给水槽加水。

女孩表情阴郁,像是为了忘记什么事情才拼命投入工作,以期转移注意力。或许在她心上投下阴影的,正是那具无头的尸体吧。

“那位就是由香里小姐吗?”

“是在我们这儿工作的出羽由香里小姐,出羽雁太郎先生的女儿。”

姬木回想起今早在暮枝林道上看见的中年男人。那个站在堆积的沙包旁指挥十几个村民的人。

“令郎和由香里小姐在谈恋爱吗?”

“我想是的。不过,我也没有听哲史明确说过这件事。欸,本想着他总有一天会来告诉我……”真一抿紧了嘴,继续说道,“这

也是从村民那边打听到的,我就告诉您了。最近好像有人在散播奇怪的谣言。”

“奇怪的谣言是指?”

“说我反对哲史和由香里谈恋爱。拜此所赐,他们好像还说我和出羽之间有矛盾。”

“您没有反对吗?”

“哲史都没告诉我,我怎么反对呢?”真一苦笑道,“这种事情我又不能问他。如果由香里肯嫁给哲史,我自己倒觉得很好。她本来就在这里工作,所以很了解怎么饲养飞騨牛,嫁进来可以帮哲史的忙,肯定能够好好继承罗堂牧舍吧。”

“既然这样,为什么有人说您反对他们交往啊?”

“乡下总有人对门第出身说三道四啊。”真一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恼火,“大家都说罗堂家和出羽家是‘门不当户不对’,大地主怎么可能迎娶黑社会的女儿呢?据他们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强烈反对他们结婚。真是愚蠢至极。罗堂家成为暮枝的大地主还是我祖父那代的事情,战后农地改革还被收走了大部分土地。我父亲从军队复员以后,看透了当今世道地主已经不能再游手好闲,自己冲出家门去大阪上班。我和我弟甚至都不是在暮枝出生的,怎么可能会说‘配不上我们地主家……’之类的话啊?”

“但是即便如此,您依然是地主吧。我听说桥这一侧所有的土地都归您所有。”

“也就是面积大,土地本身一钱不值。只有每年交的物业

税贵得要死。”

真一漏出一丝讽刺的笑容说道。

姬木心想这就是有钱人的证据,地价再降,既然拥有这么大一片土地,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资本家。姬木住的房子是正符合“兔子窝”这一形容的典型现代日本住宅,在他看来,嫌物业税贵着实是个奢侈的烦恼。

虽然真一说父亲不愿意被看作是地主,但是,阵一郎实际上非常清楚土地的力量。就姬木所了解到的情况,阵一郎在大阪经营的事业正是房地产。他在几乎就是黑社会的老板手下进修,战后似乎也趁乱干过不少腌臜事。如今罗堂家在大阪和名古屋的地产都是阵一郎当时囤下的。

简而言之,阵一郎认为没有搞头的是“农田地主”,而非“地主”本身。他能在战后立刻转投城镇可以说非常具有先见之明。

“您和令郎一同归宅后,还见到过他吗?”

姬木暂且将土地相关的问题放置一旁,回到本职工作上去。

真一陷入沉默,摇了摇头。

“那么他就是在下午五点到七点左右离家的了。”

姬木在脑中描绘昨天见到的哲史房内的景象。

“我记得令郎房间里有电话吧,他被人打电话叫出去过吗?”

“有是有,但那台电话是子母机,如果响了我会知道。我记得前天应该没人打来。”

姬木努力在脑中记下“以防万一也查查通话记录”这句话。

“因为住在邻栋,如果有人不经过玄关,想直接

访问令郎的房间也是可行的吧。您有没有听到过动静?比如车子引擎声或脚步声之类的。”

真一盯着自己橡胶长靴的鞋尖,看来是在拼命搜寻记忆。

“不知道啊。前天刮台风,雨那么大,我想应该是没有汽车的声音……”

“但可能听漏了脚步声,是吗?”

“是有人偷偷过来带走了哲史吗?”

真一严肃地询问姬木。

“我们还未了解到这一步。但遗体是在山上发现的,下大雨的深夜一般不会上山吧?”

言罢姬木突然注意到脑海里的一张便笺。

“发现尸体的那位羽柴荣女士,是您家雇佣的保姆吗?”

“是的,我父亲身体不便后,我就托她照顾老人家的饮食起居。”

真一面露诧异,想来是疑惑姬木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她是个怎样的人?”

“我不太清楚她个人的情况,只知道她丈夫早逝,为了养孩子一直在做家政。七年前我们搬到这里来的时候,阿荣也辞去长年的工作回到暮枝老宅住,我正好需要人手,就请她来照顾我父亲了。”真一顿了一下,“请问荣姨怎么了?”

“没有,只是觉得,下过那么大的雨,她早上却还上山去参拜,真是个虔诚的人。”

“是的,她这个人真的很虔诚。每天早上去家父住处前好像一定会先参拜,大概是放心不下在东京工作的两个儿子吧。”

假如是为了祈求孩子平安康健,那么每天早上都去参拜

也不是不能理解。况且两个儿子还是她在丈夫死后精心拉扯大的,就更情有可原了。

姬木姑且理解了阿荣的行动,但也只是姑且而已。这些不过是真一的主观看法。无论多么琐碎的情报,在得到旁证之前都不可尽信,这是姬木在工作生涯中慢慢培养起来的信条。

长年累月下来,这项信条如今已成为姬木自身性格的一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某种职业病。不记得什么时候,有次妻子抱怨邻居不遵守垃圾回收日的规定,姬木竟反问她有没有旁证,惹得妻子很不高兴。

“我知道了,感谢您的协助。”

姬木低头致礼,从圆凳上起身,真一也站了起来。

“调查有进展吗?”

“我们才开始着手,有进展的话会通知您的。”

姬木回答道,离开钢板间。

白天分明放晴过,如今天空又开始阴云笼罩。看来还得下场雨,姬木皱皱眉。不过台风已经走了,应该不会下很大……

路过牛舍时他看了一眼,牛们似乎也担心降水,都忧愁地望向天窗里阴郁的天色。而就在仰头的众牛身旁,由香里和另一位名叫猿边的工作人员正在给牛刷毛。姬木心想:“也必须找这位由香里女士问问话。”

拜台风所赐,村民和牛都对雨水很不耐烦了,却只有这家伙好像不介意嘛。

姬木站在牛舍门口望着牛雕像。由于整晚暴露在风雨之中,它的脊背上粘了许多砂砾和树叶。

即便外表有些肮脏,那青铜公牛仍雄壮地挺起它的大角,用没有瞳孔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姬木的脸。

8

有克里特人中的一个本地先知说:“克里特人常说谎话,乃是恶兽,又馋又懒。”这个见证是真的。

——《圣经·提多书》

“怎么又是你啊!”

渡边和都筑先是异口同声地大喊,又不禁对视一眼。

“都筑先生,你也认识石动先生?”

“这人叫石动吗?他先前在取证人家里,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刑警呢!”

“你专挑警察的去处露面?”

渡边目光锐利地盯着石动,心下盘算着看情况治他个妨碍执行公务罪。

“这回你再说路过可蒙混不过去了。”

“这次不是哦,我是送这里的住客回来的。”石动脸上笑容不减。

确实,从土间走来的石动背后站着三个男人。

“你们挺晚啊,其他人早上都回来了。”

看到他们几个,保龙从竹席宴会间里对三人说道。

“啊,那家太太叫我们吃过早饭再走,只好接受她的好意了。”

其中戴无框眼镜的男人回答道。由于那薄薄的镜片是浅蓝色的,应该没有度数。

“早餐吃煮沙丁鱼,而且不是罐头鱼,是真的用锅炖出来的,骨头都软了,好吃得很。有个会做饭的老婆真幸福啊。”

“好歹给我打个电话啊,知道我多担心你们吗?”

听了男人的俏皮话,保龙板起脸。

“你以为我们掉河里了?或者被警察抓走了?”

那人歪脸笑了笑,看向渡边。

渡边和都筑正坐在没生火的围炉旁问保龙话。此人从刚才叱责石动的

话里听出他们是便衣刑警了。

“警察先生应该不会擅自调查我的行李吧?”男人坏笑着说道。

“我不会让他们未经许可就做这种事的。”保龙认真地回答道。

“那就好。还以为我藏在包底的兴奋剂会被查出来呢!趁现在冲进马桶里好了。”

这男的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走进客厅。其他两人也开始脱鞋。

“啊,你就不用进来了。”

渡边瞪向打算脱鞋的石动。后者自言自语道“对哦”,返回玄关。他好像还依依不舍,频频转身留恋地看看客厅。

等到石动的背影消失后,渡边的目光回到宴会间,恰好看见那个戴无框眼镜的男人正要穿过里侧的门。

渡边向他的背影搭话道:“不好意思,但之后我们可能真的需要检查您的行李。”

“你们要是拿得出搜查令,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那人扭过脸看着他戏谑地说道,然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刚才那位是?”渡边问保龙道。

“灰田虎彦先生。”

“也是来这里治病的住客吗?”

“不是,他来得更早。本人说以前在东京上班,但是好像厌倦了都市生活吧。”

“他告诉过您他之前干的什么工作吗?”

“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他是熟人介绍来的,来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他。”

渡边陷入沉思。这个叫灰田的人周身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可疑气息,尽管他装作玩世不恭,眼神却很锐利,甚至让渡边觉得,

没准他那套包底藏了兴奋剂如何如何的说辞,其实所言非虚。

等他回过神来,都筑已经在和保龙说话,继续先前被石动打断的案情问讯。

“……所以,我们还想跟这里的各位住客了解一些情况。能请求您批准吗?”

“什么批不批准?”保龙的表情明显不愉快起来,“这些事情本来就不需要我批准啊。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跟你们说的,我只是给大家提供住处,既不是他们的头儿,也不是什么邪教教主。”

“但是,钱还是要收的吧?”

都筑刻意话里带刺。

都筑问话的手段和渡边恰好相反。与总是想尽办法让对方放下心防的渡边不同,都筑总是会试图激怒他们。渡边的武器是笑容,都筑的武器则是讽刺。人只要一发怒就会不由自主地吐露真心,这是都筑一贯的理论。

正因为从当警察的方式到性格、体态都完全相反,才反而让自己和都筑很合得来。渡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而都筑的目的达到了,保龙脸色一变说:“除了伙食费和必要经费以外我分文未取!这里既没有香火钱,也从不收取任何捐款!总而言之,你们想问话就自己去问,我没有义务跟这些事情扯上关系!”

保龙满脸涨得通红,大喊大叫后,站起来离开了宴会间。

“是不是太过火了?我没想到他会那么生气。”都筑默默地说道。

“肯定是一直被当成邪教教主对待,受够

了吧。”

听到渡边的回答,都筑笑道:“对方生气的时候,你不在旁边安抚怎么行呢?”

“然后老好人一样对着他笑,再问他‘您抽不抽烟’‘吃不吃猪排饭’之类的问题吗?都筑先生,你警匪片看太多啦。”

“我好想来一次那样的审讯啊。一边说‘就是你干的吧’一边抓住人家衣领……”

都筑的表情看起来半分玩笑半分认真。渡边心想,那你不该来当岐阜县警,应该进石原军团才是。

“算了,既然得到批准,我们可以去问话了吧?”都筑耸耸肩,“那个石动说得没错,邪教猎奇犯罪这条线看来走不通。”

“他还说过这话?不过看来是了。这里没有祭坛也没有神龛。”

渡边环视宴会间。

被石动送回来的其他两人还在这里。其中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中年男人背靠着墙,呼呼喘着粗气。另一个帅哥则弯下修长的身躯担心地看着同伴。

“火浦先生,你没事吧?身体不舒服的话,去叫医生比较……”

“叫医生也没用。我这次再住院,不到死他们不可能放我走。”

那个瘦男人阴郁地一笑,手扶着墙站了起来。连渡边都看得出他在硬撑。只见那人脚边一个踉跄,马上就要摔倒。

帅哥拉过手臂扶住他的同伴。

“我自己可以走的。”

瘦子挥开帅哥的手。也许他有某种坚持,那目光中甚至带着一丝怨恨。

瘦子独自从走廊晃晃悠悠离开了。

帅哥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

“我们该走了吧。‘六胡’也差不多该从罗堂先生那儿回来了。”

说完,都筑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你敢叫他‘六胡’会被他骂的,他那个人其实很敏感的。”渡边笑着提醒他道。

渡边和都筑离开玄关,看到石动站在林道旁的树荫里等他们。

“你该不会是记者吧?”都筑一脸厌烦地说道,“求求你晚上可千万别再来我家巡夜,家里还有小孩子呢。”

“他不是记者啦。”

渡边心中暗笑,插嘴道。都筑三个孩子全是女儿,是局里有名的“操心老爸”。他非常疼爱小孩,大女儿现年也不过五岁,据说他就开始担心将来出嫁怎么办了。

“那他是什么人啊?”

“雅典建筑公司的……好像也不是。你是什么人啊?”

“这真是多有怠慢了。那么先从约定俗成的交换名片开始吧。”

石动从上衣口袋里取出名片双手奉给两人。可即便看见“Deductive Director”这个头衔,也只是让渡边和都筑更加搞不懂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所以二位查出什么啦?”石动问他们。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都筑厉声回答道。

“这倒没错。”石动笑意盈盈,“请问火浦先生怎么样了?因为看他状况很不好,我才一路送他回来的。”

“那个瘦巴巴的人吗?好像光站着都挺费劲。他是不是得病了?”

“就是因为生病

才会来这里的。”

“那去医院好好治不是更好?刚才另一个帅哥也这么跟他说。”

“啊啊,飞鸟先生是吧。飞鸟先生看起来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都筑一时语塞。渡边也觉得奇怪。一看便知身体虚弱的火浦暂且不提,石动为什么要在意挺精神的飞鸟?

“就那样啊。他好像很担心那个瘦巴巴的人。”

“担心……”石动陷入沉思,“飞鸟先生应该也是想靠泉水的力量治好重病才来的,可外表却很健康有力,甚至精神上还有闲心担忧火浦先生的病情。二位不觉得奇怪吗?”

听到这话,渡边和都筑都不禁反身看了看民居。

9

“我梦见自己死了。我梦见自己死后独自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在黑漆漆的路上。还情不自禁大叫道:‘真没想到会死啊!’真的,我真就那么喊了出来。”

——《牛肉与马铃薯》(日)国木田独步(著)

火浦龙次郎也发现,飞鸟实在是过于活蹦乱跳了。

刚回到保龙分配的屋子,飞鸟便盘腿坐在坐垫上,开始读他的小说。他面色红润,体型匀称,胃口似乎也分毫不减,先前还将昨夜借宿的人家端出的早餐吃得一点不剩。火浦明明被沙丁鱼的腥味恶心得要吐,但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

再怎么说都太奇怪了。火浦用余光悄悄观察飞鸟,再次在心中感叹道。

火浦是在一个月前认识飞鸟的。经由保龙介绍,第一次造访这间屋子时,飞鸟也和现在一样,静静地沉浸在书本世界之中。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