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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追逐牛角大鬼影.3

作者:日-殊能将之/译者:戴枫 当前章节:1469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9:03

“飞鸟先生,又来了一位希望暂住的客人,从今天起可以让他和您拼房吗?”

保龙一开口,飞鸟便从书中抬起头,爽快地答应了。

“这位是火浦龙次郎先生。这位是飞鸟辉雄先生。”

“我姓火浦,请多关照。”

“客气了,我才要请您多多关照。”

微微笑着打招呼的飞鸟看起来很温和,不像是难相处的人,这让火浦松了一口气。

那时飞鸟外表也十分健康,与面色发黑、骨瘦如柴的火浦完全不一样。

火浦虽好奇飞鸟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却丝毫提不起开口询问

的心思。何况,火浦也不打算跟飞鸟坦白自己得了癌症。

重病患者是没有余力去关心他人病情的。毕竟,他们光是要面对步步逼近自己的“死亡”,就已经用尽全部的气力了。

火浦感到死亡近在咫尺。

仅在一年以前,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竟有无时无刻感受到死期将近的一天。对那时的火浦而言,死亡不过是个完全与自己无关的异常概念。

双亲都健在,也没有已故的友人,死者只存在于电视和报纸之中。虽然因为工作关系参加过他人的追悼会,可他充其量只烦恼过葬礼上的帛金该包多少合适而已。

然而,自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癌症诊断书。本以为胃之所以抽痛不已,不过是经年累月积下的疲劳所致,没承想它却变作致命疾病拦在火浦的身前。精神上的打击自不必说,之后的数次手术和化疗,让火浦的肉体也饱受苦痛。

筋疲力尽的火浦甚至开始想,直接死了没准还比较轻松。

但那也只不过是看似走投无路,实则尚存一线希望之人的侥幸念头罢了。

到了最后关头,被医师告知自己只剩半年寿命的火浦才终于明白,被完全断绝生路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情。

不想死。

确实,死了也许就不必这么痛苦。可是,若连痛苦都再也无法感受,那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火浦深感那些大肆叫嚣自己不怕死的家伙全是大骗子。死亡永远

只意味着痛苦和恐惧——连痛苦本身都感受不到的痛苦,以及连恐惧本身也尽数失落的恐惧。

而火浦曾经拗不过保险推销员的极力推荐,随手签下的“生存需求”合约在此时发挥了作用。手上攥着保险金的火浦,那真是像快溺死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开始拼命尝试各种民间的治病偏方。

甚至连民间偏方都称不上的祈福、驱魔等等,他也一并试过。

亲戚介绍了一名祈祷师给他。这是个一身神主服,气质和装束非常贴合的白胡子老头。举手投足间尽显威严不说,挥动御币、吟唱咒文的姿态也表明了他的技艺非常精湛。受其影响,火浦也不由得严肃起来,闭上眼睛,一心一意地祈求神明能治好自己的病。

祈祷结束后,收下一笔数目不菲的布施金,祈祷师便郑重其事地询问火浦:“您需要发票吗?”

听了这话,火浦顿时感到索然无味。先前好不容易感受到的肃穆气氛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不知是否由于祈祷师——或他所祭祀的那位神明,十分满意火浦一次性付清现金的举动,几天后,祈祷师又给火浦打了电话。

天启有云,火浦身上附着一个狐或狸的妖灵,而癌症就是那畜生的灵作祟的结果。必须立刻追加一场驱魔仪式,因此近日请您抽时间过来一趟——祈祷师如是说。

火浦以绝对称不上彬彬有礼的语气回绝了。因为他觉

得,比起想方设法榨干癌症晚期患者最后一滴血汗的所谓天神,恐怕那不知是狐是狸的动物灵魂还远高级得多。

不知是否因为这不敬的念头触到了神明的逆鳞,在那之后,火浦的病再也没有好转的迹象,身体明显每况愈下。对他来说,龟恩洞的“奇迹之泉”恐怕是最后的希望了。这回再倒下,就只能躺在医院里等死喽……

然而飞鸟看起来仿佛与“死”这个字无缘似的。何止无缘,他甚至还会挂虑火浦。现在他之所以仍然专心致志,安安静静地读着文库本,怎么想都只能看作是他在顾虑室友火浦。这种从容不迫的劲儿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啊?

火浦知道飞鸟常常独自外出。借住在保龙家的人,几乎都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等待允许进入“奇迹之泉”上,很少有人有闲心出去乱逛。频繁外出的人只有飞鸟和灰田。

于是某天,深感可疑的火浦悄悄跟在飞鸟身后出了门。

只见飞鸟抵达第二桥后,就下往暮枝川,没过多久便再次出现在河堤上。见他径直掉头回了住处,火浦也下往河岸查看。然而只看到满地的白色石块,并没有什么奇特的东西。虽然桥下摆着地藏菩萨,但在火浦看来,它实在不像会显灵。

再去跟踪的时候,这回飞鸟走过第二桥,消失在通往龟恩洞的山径上。由于怕被发现,火浦只能躲在山下的森林里看飞鸟走远。他感

到飞鸟的行踪更加扑朔迷离了起来。

看来飞鸟常常出门,是去龟恩洞了。

那灰田呢?灰田说过自己没病,那他为什么要来这儿?

火浦这次选择跟踪灰田探个究竟。

结果灰田也和飞鸟一样穿过第二桥前往龟恩洞。

火浦再也忍不住,悄悄跟在灰田身后爬上山。虽然陡峭的石阶对病体非常不友好,但他心里想知道飞鸟和灰田到底在龟恩洞做什么的念头更强烈。

他沿山一路躲躲藏藏,走过石子路,从山岩的阴影处偷看龟恩洞。

只见灰田站在龟恩洞门口。他看着真一设下的严防啧了一声,捡起放在地上的撬棍开始剥那块蓝色的塑料布。

真一绝对钉得非常严实。等灰田好不容易将塑料布整个从木桩上撕下来时,已经气喘吁吁了。

“真亏他能打这么多钉子啊,狗日的!”

灰田靠在石头上骂骂咧咧,恨恨地看着倔强地缠在木桩上的带刺铁丝。铁丝来来回回卷了好几层,将这个入口拦得活像俘虏收容所。

火浦悄无声息地离开那里。

走下山径,火浦感到兴奋的红潮攀上自己的双颊。他心下想道:谜团全部解开了。

飞鸟和灰田都是因为偷偷摸摸进洞去泡奇迹之泉,才会那么健康有力的。火浦对这个结论深信不疑。

10

没想到如今这样凄惨,我们被关进全新的迷宫之中无计可施。现已开始祈愿,若还能进浴室洗个澡,那就再好不过了。

——《萨蒂利孔》(古罗马)佩特洛尼乌斯(著)

便衣好像走了。

灰田虎彦从走廊偷偷观察宴会间的情况,确认无人后才缓缓现出身姿。他快步经过宴会间门口,坐在横框上,穿起原本脱了丢在地上的运动鞋。

事情变麻烦了,灰田心想。

他原本打算找个远离人烟的僻静之地悠闲生活,可这计划早已被吹到九霄云外。最开始只有数人聚居的民房渐渐有了越来越多的住客,而且全都是光看着就让人透不过气的重疾病患。甚至这还不算,现在竟然连开发度假村和杂志社实地采访的人都一个接一个跑来了。

最终结果就是警察登场,灰田头疼得要命。

他穿过土间,走出玄关,看到空中灰色的乌云回旋翻卷,像是又要下雨,于是拿了把伞离开民房。

他站在林道一侧,从牛仔裤屁股口袋里取出烟盒,抽了一根香烟,点火。

阔别将近一日的香烟真棒。尼古丁开始奏效,灰田感到手脚尖微微发麻。他在心里诅咒保龙:“抽个烟而已!为什么要禁止啊!又不会死。”

灰田很不喜欢保龙定下的屋里全面禁烟的规矩,再进一步说,只有在宴会间才能看电视这条他也很烦,至于用那个烧柴火的铁锅澡盆就更别提了。

灰田扔了香

烟,在林道上散步。

最开始来到保龙家时他还默默想过,假如哪天成了有钱人,在这种土地上生活也不错。茅草屋顶的民房,绿意盎然的大地,被自然美景团团包围的田园牧歌。在城里长大的灰田甚至还对这样的日子有过一丝憧憬。

实际住过来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生下来头一回泡进铁锅澡盆时,灰田觉得自己正如它名称的来由一样,在受煮刑。

当然,灰田知道铁锅澡盆的相关知识,而且保龙事先也提醒过,因此他并没有不带垫脚的圆板就下锅,免于脚底板被锅底烫伤的命运。但这锅子不仅窄得要命,水面上还到处有铁锈浮浮沉沉,总觉得洗澡水要被煮成铁锈汤似的,让灰田直恶心。

赶紧从热水里出来,瓷砖又被水碱弄得滑溜溜,破损的地方甚至长出绿色的青苔。灰田连坐都不想坐下去,只好半蹲着洗身体。

而给了他致命一击的,是趴在肮脏的排水口五金上的不明生物。

见到那生物如同虾一样反弓着淡褐色的躯体,瞬间灰田便惨叫得好似一个被外星人袭击的裸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保龙慌忙赶来,看到那诡异的昆虫后说,“哦,这是灶马,这里常常有的。”

他这话不假。不仅这里有,厕所也有,灶台的裸地上也有,虫子在整个家里旁若无人地四处徘徊。

大自然的产物并非全都讨人喜欢。也许原野上会有百

花齐放,不时看得到四下飞舞的彩蝶,可你要是被这绝美的光景骗了,只要踏近一步,就会看到遍布草间的蜘蛛网,还有在地面四处蠕动的球潮虫。

而且你若想杀光潮虫,只增加蝴蝶的数目,那是不可能的。杀虫剂从不以貌取人,只会平等地杀死所有的虫豸。

大自然是一尊同时拥有蝴蝶和潮虫两张面孔的神祇。不……想来它原本就只有一张面孔,只不过在人类眼中,它才有美与丑、快与不快、有益和有害两种不同的面貌。对于身在自然之中的生物而言,本就不存在这些差别。

自从住进保龙家以后,灰田就深受真正的自然所扰。

夏天伊蚊飞进屋里,痒啊吵啊根本睡不好觉;每次轮到他去院里割草,手指总被锋利的叶片划得伤痕累累;渴了去灶边找水喝,总有壁虎趴在毛玻璃的另一边,将它雪白的肚皮晒给他看。

这些大自然的孩子已经让他没辙,没承想屋里竟还出了蟑螂。看来只要不是逃到南极或者喜马拉雅山深处,就一辈子都跟这种茶褐色的小虫断不了关系。

灰田开始在晚上梦到水泥和沥青组成的风景了。其中他尤其怀念组合浴室和淋浴间。

他深切感到大自然这种东西还是隔着荧幕看最好。在空气净化器、净水器和抗菌产品之中生活的人们看了《龙猫》的录像带可能会感动不已,但要是来实地体验生活,不出三天就得得

上神经衰弱。

灰田将伞柄扛在肩上,走过第二桥,进入罗堂家的土地。

罗堂家的人白天都在牧舍里工作。上高中的大小姐念的是寄宿学校。家里本该一个人都没有,丝毫不必担心被拦住质问,可是罗堂家门厅里却独自站着一个少女。她抬头望向昏暗的天空,身上穿着黑色毛衣和牛仔裤。

少女察觉灰田的到来,扭脸看他。

“你好。”

灰田亲切地和她打招呼,并故意表现得很轻浮。

“好像要下雨了。小妹妹,你今天不上学吗?”

“我逃学了。”

少女回答道,笑都不对他笑一下。

“这样啊。嗯,偶尔逃逃学挺好的,我高中的时候也常常翘课……”

“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少女尖锐地提问。灰田掩饰心虚,说道:“散步啊。”

“在这里散步会被警察叔叔骂的,他们会说你妨碍他们调查案发现场。”

“还在调查啊?”

“之前因为来台风暂停啦,很多警察都往山上去了。”

“这样啊……”

灰田看了一眼那条通往龟恩洞的山路。正如少女所言,山径入口站着一名警员。

他妈的,灰田在心里暗骂。这样就暂时去不了洞穴那边了。

少女仍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灰田。灰田慌忙挤出一个笑容说:“我可不想挨警察叔叔骂,还是不散步了。”

他脚跟一转,打算顺着来时的路返回第二桥,此时少女在背后对他说:“那个腰包一点都不适合你。”

由自主回头的他,脸上再没有余力微笑。他忘了做出灰田虎彦的表情。

灰田快步离开。

那女孩绝对怀疑我了,他心想。估计她会说给警察听。“保龙家的人很可疑,在这附近乱转,对,就是他……”

警察估计会要他出示身份证明,到时候给他们看驾照就行了。这是他花了大价钱买来的驾照,乡下的警察根本不可能识破。因为确实存在一个名叫灰田虎彦的男人,就算要比对身份,也会花上不少时间。

但他一定要避免被检查指纹。

在事态发展到那一步前,他必须达到自己的目的。

先前来访的便衣警察说可能会检查他的行李,但他其实不在意,房里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见不得人的东西一直被他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

要真有个万一,想办法将这玩意藏起来就行了。

灰田轻轻抚摸腰间的黑包。

11

“我的宝贝儿,米诺斯他总是什么都能忍得。我父亲认为,承认无法阻止的事物,是最最聪明的选择。”

——《忒修斯》(法)安德烈·纪德(著)

“哲史一般不会来我这,十四号晚上也没来过。”

阵一郎在电动床上静静地回答道。

“那么您有没有看到哲史从山道走上来?”

姬木一边不安分地扭动他坐垫上的屁股,一边继续提问。这坐垫不知为什么弹力好得出奇,让他很难找到舒适的姿势。

“没有。”阵一郎的目光投向庭院,“晚上我就不知道了。至少太阳还没下山的时候,他应该没来过。”

“如果有人去龟恩洞,从这里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吧。”

姬木稍稍抬起腰,看向那扇大开的合金窗。

面积小巧,但被精心照料的庭院一角,阿荣正弯着腰在修长的柿树下仔细打扫。

她对面矮篱笆的另一边就是绵延不绝的山径。山径附近停着鉴识科的货车,又有警员把守的地方就是通往龟恩洞的石阶口。虽然那个站立的身影很小,脸部的轮廓模糊不清,但可以看出他正抬着头,仰望昏暗阴沉的天空。

“不止十四号晚上也可以,您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人物从这里去龟恩洞的?”

姬木问道。阵一郎望着庭院回答:“几天前石动先生来过。不过他还带着杂志社的人。”

这件事情渡边跟姬木报告过了。

“其他还有吗?”

“这个嘛。”阵一郎用

彩色玻璃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有时候会有人经过,但是我记不清了。上年纪喽,脑子明显不好使喽。”

真的吗?姬木心中怀疑。根据事先调查结果,阵一郎今年不过刚刚七十四岁。如今社会普遍高龄,这个年纪要以老人自居稍显年轻,还有许多和他同辈的人活跃在岗位上呢。而且阵一郎说话的内容和语气都还非常硬朗。

“再说,我也不是龟恩洞的看门人呀。”

阵一郎大概也察觉了姬木的怀疑。他又看向姬木,像是给自己找借口似的补上这么一句。

“我知道了。”

姬木决定暂且接受阵一郎的这套说辞。

“确定死者是哲史了吗?”

阵一郎问姬木。他抿着嘴面露忧色,玳瑁眼镜后的双目却闪烁着兴致勃勃的光芒。

“指纹对比一致,所以我们认为应该没错。”

“亡骸几时会送回来呢?”

“司法解剖已经结束了,真一先生说他明天会去医院认领。”

那个经常显摆自己漂亮大衣的老法医,先前成功将死亡时间范围缩小到晚上九点前后,但最终还是没能确定死因。那个什么石动提出的毒杀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如今,“死因在消失的头颅上”一跃成为官方的正式推论。

连手脚也砍下——即所谓的分尸杀人的情况,凶手大多是为了运尸方便,或者为了隐藏被害者的真实身份才会损坏尸体。

可是这个案子里,只有头部被带走了

。如果被害者想隐瞒死者是哲史,那至少该剥下他的衣服,砍掉两个手掌才是。现在就连小孩都知道指纹是什么,连入室抢劫的小混混都知道作案时要戴手套掩盖指纹呢。

搜查本部那边关于砍头的理由考虑了两种可能,并以此为基础推进搜查。

其一是以愉快作案为代表的“不合理动机”。那么所有保龙家的住客都将成为怀疑对象。正如部分村民所说,如果保龙他们是可疑的非法集团,那么砍下头颅作为类宗教仪式的一环也不无可能。

这是在搜查会议上由某个刑警提出的假设。既然保龙家那些绝症患者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奇迹之泉上,也许想用遗体的头部当某种偏方的药引。在人们曾被恐怖的肺结核支配的时代,还相信将上吊自杀者用的绳索烧成灰,拿去治疗结核病有奇效。也许就是这类迷信成了杀人动机呢……

自然,如今无论有人基于多么奇特不合理的动机杀人或破坏尸体,似乎都不算天方夜谭。

但姬木认为,不能连警察都这么查案子。

人有时确实会做出不合情理的举动。杀人犯自不必说,连姬木都难以保证自己每时每刻充满着理性。但这种不合理隐藏在人的心中。从现场遗留的证物和各方证词中推测出来的结论,应当总是符合道理的。尽管也许不是完整的真相,至少应该是最为接近真相的东西。

而位于其上的——

真正的,只存在于人心里的真相,谁都不会知道。恐怕就连在审问室里坦白的罪犯本人,都同样不会知晓。

基于这项信念,姬木认为另一个理由更有说服力。即,也许罪犯砍下头颅是为了隐瞒死者的死因……只不过,不惜做到如此地步也要隐瞒的死因究竟是什么,他们还丝毫没有头绪罢了。

“守夜是明天吗?”阵一郎忽地自言自语道。他抬头望了望天花板继续说,“哲史也真可怜,年纪轻轻怎么就死了呢?”

作为一个孙子被人杀害的老人,这感言未免太过平淡。就连那个让姬木感到搞不懂的小妹,都为兄长的死流了泪啊。

“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不悲伤?”

阵一郎不加掩饰地看向姬木问道。

姬木没能瞬间回答他的问题。

“肯定奇怪吧。你肯定在想,为什么这个老头子没有放声大哭呢?”

皱起凹陷双颊上干涩的皮肤,他扯出扭曲的微笑说:“我七年前倒下以后,整个人就干涸了。几乎不会涌现出感情。外头所有的事情都好像发生在遥远的其他世界一样。”

“恕我冒昧,请问您是因为什么原因倒下的?”

尽管自觉多嘴,姬木却非问不可。也许只是他无法理解长期卧病者的心情,但即便听了刚才那番话,他也没能接受老人的解释。

“倒在浴室里。哎呀,就是所谓的脑出血。”

“因此您的身体才不灵便的吗?”

“脑出血倒没啥

大碍。但滑倒的时候狠狠撞到腰,腿动不了了。虽然儿子亲自给我做了手术和术后康复什么的,可到最后还是没能再站起来。”

阵一郎掀起毛毯,向姬木展示自己的下半身。浴衣下摆里露出的大腿细得可怕。肌肉几乎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浮肿分外惹眼。

“拜此所赐,七年来一步都没下过床。大概最后死也是死在这张床上喽。”阵一郎将毛毯盖回去说,“就算被人骂我是冷血老头也没办法,现在只觉得命数都是定好的,久病不起的人大概都会这么想吧。也因为这个才跟儿子他们分开住在庵里,还是一个人待着好。”

是这样的吗?姬木心里想着,老家双亲的面孔突然浮现在眼前。今年盂兰盆节他为了追捕抢劫犯没能回家,过会儿给二老打个电话好了。

“令郎心底肯定是很挂念您的。”

姬木说完,看了看房间一角的圆桌,上面摆着一只插有粉色蔷薇的广口花瓶。

“台风那天孙女不是也来看望您了吗?”

“啊啊,那个,那是敬老日的礼物。”阵一郎注视着蔷薇,“因为窗音身上的罗堂家血脉最浓啊。”

姬木不太明白阵一郎想表达什么。因为孙女最大限度继承了祖父的血脉,所以才会关心自己——他是这个意思吗?那黑中带红的头发,还有那双看不透想法的冷眼,倒确实都跟老人很像。

姬木向阵一郎致过礼后,便离开了萝洞庵。

踩过连接玄关和大门的踏脚石,走到沥青路上时,他回身去看,看到阵一郎隔着合金窗目送自己。

一整天都关在庵里无所事事的老人,应该时常会关注庵外才对。姬木认为阵一郎肯定看到了什么。

他回到山径上,经过石阶入口时,恰好碰到都筑喘着粗气跑下来。

“上面怎么样?”

姬木跟他搭话,都筑快步跑近:“快要结束了。虽然一点成果都没有。”

“台风刚过嘛,本来就没抱啥希望。”姬木耸耸肩,“保龙那边呢?允许调查了吗?我可不想被人吼‘国家公权力滚回去’闹得满城风雨啊。”

“他那里不是那种团体啦,只是新纪元同好会而已。”

“新纪元?什么东西?”

“没什么,只是有人这样说。”都筑慌忙捂嘴,然后说,“总之可以确定他们不是邪教。保龙说,想调查的话自己单独问住客就行。”

“那就按他说的问问吧。总之住在那里的人得挨个儿查一遍。”

“是啊。而且有个人很可疑……”

说着都筑跟姬木大致描述一通飞鸟辉雄其人。

“原来如此。因为太过于健康,反而有问题吗……”

姬木有点佩服,他没想到都筑竟拥有如此的洞察力。

“不是,这并不算什么……”

明明得到上司夸奖,都筑却显得惊慌失措,眼珠四处乱转,简直像个作弊被抓的初中生。

“还有个叫灰田的人也很可疑。他看起来有所隐瞒,总觉得不

是寻常人物。”

“你要这么说,看起来有所隐瞒的家伙遍地都是啊。”

姬木恶狠狠道,望了望萝洞庵。

此时萝洞庵中,阵一郎一边眺望窗外,一边皱眉陷入沉思。他目光所及之处,那个好像姓姬木的小个子警察正和一个高瘦的男人在石阶附近讨论什么。

终于顺利做好总结,阵一郎伸手去拿侧桌上的笔记本。

警察坐蒲团 屁股扭动个没完 总也坐不安 萝洞

或许“屁股有如坐针毡”更好?阵一郎想。不,还有用“稳腰似比登天难”这一招。不过几种方案都没有季语,那便只是杂咏而已。

此时电话响了。阵一郎拿起放在侧桌上的子机接听。

“喂……啊啊,警察先生刚刚来过,已经跟我说了。守夜是明天吗?跟善次、美雄他们联系过了吗……我几点过去?好,知道了。我跟阿荣说一下,到时候让她带我去。”

阵一郎挂了电话,再次着眼于床上的笔记本,埋头推敲起俳句来。

12

借钱不还,能拖得比淋病和牛撒尿还要长久。

——《东海道中膝栗毛》(日)十返舍一九(著)

罗堂美雄最初接到长兄真一的电话,是在九月十五日中午刚过的时候。

由于是节日,他的诊疗所干脆没开门。本想出去玩,但不巧由于台风影响,美雄居住的名古屋市也下着倾盆大雨。

没办法,只好将雨天午后的时间用来欣赏音乐。美雄窝在诊疗所兼自宅的二楼书房里,将宝贝音响的音量调到最大。之所以能这样做,都是多亏高昂施工费换来的完全隔音措施。美雄默默感谢父亲雄厚的财力。

身体半埋进柔软的靠背椅,双腿翘上脚垫,再闭上双眼,管风琴的音色就像是渗透到了骨子里。

美雄喜欢布克斯特胡德的风琴曲,更甚于喜欢巴赫。

明明布克斯特胡德的年代比巴赫还早,他的曲子却不可思议地有着现代韵味。大概是因为他不像巴赫那么严谨吧。即便标题同为《前奏曲与赋格》,他的曲子也不像巴赫那样严格遵守两部格式,而常常是复数部赋格混杂的成果。

当然,若将巴赫看作“完成态”,布克斯特胡德不过就是个“未完成”的先驱者罢了。但正因他不拘于形式,才反而让乐曲听起来有现代的风格。

这比喻可能有些反常,但美雄一直认为,布克斯特胡德的音乐可以匹敌最好的俱乐部电子乐,尤其是现在这首《G小调前奏

曲和赋格,作品149》。如果在俱乐部里大声公放,光开头就能吓瘫一众宾客。以超群技艺演奏高速过渡段落,又有踏板沉重的低音穿插其间,这就是十七世纪的出神舞曲啊。

中世纪的风琴曲和现代的俱乐部电子乐之间会有相通的部分,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必然。同为将聚集在封闭空间里的听众导向无我境地的音乐,它们发挥着同样的效用。

而且管风琴是当时最尖端科技的结晶,是集中世纪科学技术之精髓于一体的声音合成器。由著名管风琴工匠阿普·施尼特格尔制作的圣鲁特格利教会的管风琴,在中世纪的人们看来,肯定就像现代人眼中的数字音频工作站一样高科技。

电话在响,美雄是听见了的,但他忘记今天护士不上班。

美雄按遥控器暂停音乐,接起电话。

“喂?”

“美雄吗?我,真一。”

“哦,大哥啊,怎么了?”

美雄有点诧异。自从真一搬去暮枝,他们兄弟就几乎不联系了。距离上次真一打电话来得有一年了吧?

听出真一声音里走投无路的味道,美雄一瞬想:“莫不是又厚着脸皮过来借钱?”

真一的飞騨牛养得并不顺利,欠了一屁股债。别再打着事业的旗号搞爱好了,老老实实将地卖给建筑公司多好啊。明显度假村更赚钱吧?而且卖了对罗堂家更有好处。

但毕竟照顾老头子的事情都丢给真一独自负责了,所以美

雄也不好多说什么。

美雄很快转变想法。如果是来要钱,真一会打电话给他们三兄弟中的管钱人——也就是二哥善次。美雄自己经营诊疗所险些赤字的时候,也大多是跟善次借。

能让真一直接打他电话的可能性,他只想得到一种。

“难道老头子出事了?”

美雄问道。他自己也知道声音很不安,虽然他不惦念真一一家,但一直很挂心阵一郎的身体。

“不用担心,老头子好得很。”

真一笑了一声,听起来很刺耳。

“但是哲史不在了。”

“哲史?他离家出走了吗?”

美雄看得出来,侄子哲史并不喜欢乡下的日子。记不清什么时候了,曾经哲史来诊疗所玩,美雄领他去看住宅部分的四室一厅时,哲史看得两眼发光,看来他非常憧憬富裕单身医师优雅的都市生活。

被年轻人羡慕又崇拜地看着的感觉并不坏。尽管论实情该删去“富裕”和“优雅”两个形容词,但又没必要给自己乡下的侄子看账本,美雄决定保持沉默。

“离家出走倒好了,在山里头发现了尸体。”

“尸体?哲史的吗?”

“还不知道是不是哲史,那个尸体没有头……”

美雄只能怔怔地听真一说明。

即便放下电话,他也仍然难以置信,甚至怀疑大哥在跟他开玩笑。

晚上,全国新闻报道了这件事情。

“今日早晨七时许,岐阜县武仪郡洞户村暮枝地区的山中发现一具年轻男性

尸体。尸体头部被砍下,岐阜县警方认为这是一起凶杀案件,正在展开调查……”

即便听到播音员无感情的话语,看到从直升机上航拍的暮枝群山,美雄仍难以遏制受骗的感觉。凶杀案?还有无头死尸?他从未想过这样猎奇的案子竟会和自己的家人有关。

无论哪家电视台的新闻,都只说被害者是“一名年轻男子”。顶多作为脚注附上一句“昨夜恰好有一名男性失踪”而已。

美雄不希望那是哲史。虽然看起来不太可靠,但哲史是个好小伙,他很希望侄子平安无事。

然而次日,结束上午诊察,打开办公室的小电视时,报道中的被害者已经变成了“二十六岁的罗堂哲史先生”。荧屏上的圆形肖像模糊得像是抓拍,恐怕是哲史的友人提供的。

当晚,真一来电通知他去守夜。

九月十七日早晨,美雄挂出临时休诊牌,开着自己的爱车沃尔沃上路。尽管他两年没去暮枝,但还记得路线,该从东海北陆自动车道转256国道。

美雄驶过暮枝桥,进入狭窄的林道,正午前抵达真一家。他将车子开进车库,一辆红褐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看来善次比他到得早。

美雄按下门铃,对出来迎接的侄女窗音表达惋惜之情后,走进屋内。

“哟。”

走进客厅,善次在沙发上对他挥挥手。

红发是罗堂家的遗传,但善次头上白发更多。“怎么样,红白配喜庆

吧?”是他必开的玩笑。再加上脸上皱纹又深,看起来比真一还老几分。

他本人宣称都是工作太操劳的缘故。一般说到租借公寓和写字楼出租,往往认为是躺着来钱的生计,但善次总要强调根本没这回事。估计暗地里还有不想被过度依赖的意思。

“怎么说呢,这件事情了不得啊,我到现在还感觉像是在做梦一般。”

善次一边摇头,一边沉痛地说道。

“我也是。没想到哲史居然被人杀害了……”

“你还知道穿丧服来嘛。”

善次上上下下打量美雄的服装,好似在评定地皮价值。作为房地产老板,善次每天都得穿西装打领带,一直看不惯美雄那些华贵的常服。

“肯定啊!”

“念珠呢?”

“对了,还要念珠来着……”

“你小子从小就这样,做事情总差最后一口气。”

“现在就别说我啦。”

美雄一边苦笑一边坐在善次正对面的沙发上,用眼神探查桌面,但没看到烟灰缸。

“小窗音,有烟灰缸吗?”

美雄拜托站在客厅入口附近的窗音去取,善次听了皱眉道:“你还在抽烟啊?”

“不行吗?”

“医生怎么不知道注意健康?趁早戒了吧。”

美雄面不改色地点火,目光转向走廊深处说道:“真一哥怎么样?已经去领遗体了吗?”

“他要下午再去,还在照顾牛呢。”善次讽刺地笑了笑道。

“儿子都被人杀了,还在照顾牛啊……”

美雄混着烟

雾吐出一声叹息。真一对飞騨牛的狂热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花大价钱搞个荒唐的铜牛雕像,又给它起名“美浓太郎”天天顶礼膜拜,就是最好的例证。

“昨晚大哥还高高兴兴往牛舍去呢,他一定要亲手配牛饲料,说是商业机密。”

善次说着,丝毫不打算掩饰他脸上受不了的表情。

“什么商业机密,赚得到钱才有资格说吧!”美雄放声大笑,然后问道,“善次哥,你昨晚就来了?”

“对。昨天听新闻说尸体是哲史以后,马上就赶来了。”

“工作不忙吗?”

“不算闲,但是自己家人被人杀了肯定得来吧?”

善次眼中暗含几分责备他迟到的意思。

美雄心想:嗐,善次肯定还有别的事情找真一聊,所以他急着赶来很正常。

那件事情美雄也感兴趣。他一瞟客厅入口,确定窗音不在后决定进一步试探。

“度假胜地的事情,真一哥说什么没?”

“白痴,现在哪有闲心谈那个!”善次虽然大声呵斥,但立刻补上一句说,“他好像还是不打算接受。”

“条件不满意吗?”

“不可能。他给我看过了,不愧是天下闻名的雅典建筑公司,阔气得很呢。现在经济这么不景气,给这么多很不错啦。”善次嘴唇一歪,“但是大哥不同意,他好像还想继续养牛。”

“可有钱进账是好事啊。”

美雄搞不懂真一在想什么。原本以为毫无价值的暮枝土地

现在有机会生出大笔财富,他到底哪里不满意啊?完全理解不了。

“所谓‘人生不是只有赚钱’喽,大哥是这么说的。”善次耸耸肩说道。

美雄觉得真一现在真是不问俗世了。想把满腔热情投注在飞騨牛上没关系啊,暮枝土地卖出去,到别处再养不就好了吗?就这么简单的事情他还不肯松口,只能解释成犟劲儿犯了吧。而且,估计这犟劲儿针对的是他们两个弟弟。

美雄眼里,既赚不来钱又不能挣名声的畜牧业根本算不上事业,只是玩耍罢了。年过五十还活在梦里不肯面对现实,只能说是愚蠢至极。

“那些乌漆麻黑的牛到底哪里值得那么看重啊……”

美雄本想讥笑一句,却又慌忙噤声。

走进客厅的真一正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两个弟弟。

13

搏鱼

· 原产地:泰国、马来西亚

· 体长:7cm

· 水温:25°C~30°C

· 水质:弱酸性到中性

· 特征:雄鱼相遇经常大打出手,是非常有名的斗鱼品种。具有别名“迷宫器官”的副呼吸器官——褶鳃,可直接浮上水面呼吸空气,因此在水杯等较为狭窄的容器中也容易成活。

——《彩色图鉴:热带鱼》

(日)阿部正之、森文俊(著)

“你见过哲史和别人吵架?”

听了年轻村民的证词,渡边忍不住大叫道。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什么时候来着……”

村民盘腿坐在坐垫上,仰头望天花板。一只手频频抚摸稀疏的胡茬,大概是思考时的习惯。

“好像一个星期前吧?”

这个村民年纪恰好二十岁上下,刚开口便露出泛黑的门牙,一看便知是“揩天”惯犯。从他的说话方式和呼吸节奏来看,应当已经改邪归正,但十多岁时八成被请去喝过好几次茶。

按警察官方说法,此人该归为“非行助长集团”的一员——也即所谓的不良少年,但他既未染发,也不曾剃眉,论起来甚至还长了张和善的脸蛋。如今他们所在的六叠间估计是他的房间,墙上贴的也并非摇旗呐喊的无盔飙车族照片,而是七八个人的偶像团体海报。看来孩子本性并不坏。

但渡边认为这样的人反而更危险。真的会加入那种团体的人总对自己很有信心——哪怕走了歪道。

因此不会为一点鸡毛蒜皮闹事。只有这种憧憬黑道的平凡小年轻才会一边找“看你不顺眼”的无聊借口一边乱挥小刀。不习惯打架的人才会一言不合捅人。渡边的眼睛并没有看漏桌边角落里的一把蝴蝶刀。

如果他在岐阜县见到这名青年四处乱晃,大概会视他为可疑人物上前问话。但现在他是协助警察调查的民间人士,因此不能劈头盖脸审讯他。

“能请你一五一十地说一说吗?”

渡边尽可能用上最温和的语气。

“嗯,我那天去叫哲史一起玩,所以傍晚去牛舍看了看。那会儿他们该下班了。”

“你和哲史关系很好吗?”

“算朋友吧。乡下地方年轻人太少,自然就成朋友了。”

“然后呢?”渡边突然察觉,“那天是工作日吧?你不用上班吗?”

“我上不上班跟这件事情有关系吗?”

青年话里带刺。

估计是个无业游民。自称“飞特族”听着好听,实际就是靠父母养着成天玩乐。渡边有点同情起方才给他们上茶的母亲。

“这倒也是。”渡边继续贯彻低姿态方针,轻轻低头致歉后,接着说道,“能请你继续说下去吗?”

“我去的时候牛舍已经关门了,一个人都没有,我就想回去啰。这个时候听到更深的林子里边有人在说话。”

“是哲史吗?”

“对,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是声音很大。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进去看了看,正好看到

哲史揪着一个男人的胸口的衣服。”

“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我不知道他叫啥,好像是保龙那的外来人,长得很帅。”

是飞鸟辉雄,渡边心下想道。

“然后他们打起来没?”

“这个嘛——”村民凑近渡边,“哲史看上去很想揍他,可是那个人吓得脸发青,一直求他‘不要打,不要打’,然后跑了。跑得真叫一个快啊,哲史都看呆了。”

“最后没打起来啊?”

“那人没种啊,长得或许很帅,却是胆小鬼哎。要是我被别人那么凶地抓领口,绝对不会放过他。我还要堂堂正正跟他来一场,非把他揍成猪头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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