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布纳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团火焰,天已经黑了,他躺在奥雷亚斯的怀里,亚伦坐在他的对面,沉默地望着火焰。
“然后呢?”艾布纳问亚伦。
亚伦一愣,“什么?”
“血猴写的那本书。”
“消失了,之后没过多久就出现了被挖心的尸体。”
“那本书……后来我似乎在白翰楼见过,不过被换了书面。”
亚伦一惊,“琼尼居然没把它烧了?”
“……也许他想留着还有用吧,又不敢留在身边,但是我现在不确定还在不在那儿了。”
亚伦沉默了会儿,长叹口气,“在与不在都没有意义了吧。”
是啊,人都已经死了,艾布纳想着,打了个哆嗦。
奥雷亚斯把外套裹在艾布纳身上,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问道:“暖和了吗?”
艾布纳蹭蹭奥雷亚斯的脖颈,“很暖和。”
亚伦瞥了他们一眼,说道:“您的父亲见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艾布纳一愣,“怎么可能?”
“您的父亲不止一次对我说,只要你快乐,不管你是带一个丑八怪还是一个犯人回来,他都会接受。现在看来,这位先生既不丑,又不是杀人犯,您的父亲一定会开心的。”
艾布纳回想起父亲的笑容,心中渐升暖意,但父亲躺在床上的虚弱身影突然打破了这一切,他皱紧眉,眼神冰冷,“你无需说这些打动诸王的话,你说——你为什么对我的父亲下毒手?”
亚伦一愣,抬起头隔着火光看见艾布纳的脸冷冷的。
“少爷,我可以对诸王发誓,我并没有伤害过王辅大人,也没有伤害过琼尼少爷,至于我为什么沦落到这个地步,这一切已经很明显了,”亚伦望着艾布纳,声音沉重,“琼尼少爷已经察觉出我怀疑他是挖心人,他必须要除掉我。”
艾布纳盯着亚伦,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慌张的神情,但他没有,沉默着捅火,好像已经安于陷害,安于脚上的疮。
“少爷,您没有必要现在就相信我,但是我一定要告诉您……”亚伦抬起头望着被树木遮挡的夜空,“按照血亲禁忌的说法,下一个死的人就是——公爵夫人。”
艾布纳一怔。
此时,子夜钟响起,远处的多伦宫上起了一群漆鸦。
子夜过后,即是瑞亚的生日。
艾布纳突然一哆嗦,站了起来。
“少爷。”亚伦也站起来。
“我回去看看。”
艾布纳径直向多伦宫走去,心跳到嗓子眼,他不知道即将面对自己的是什么。
到了御辅楼,楼中出奇的安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大厅的两侧有淡淡的烛火,整个御辅楼笼罩在一片昏黄中。
突然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只见琼尼站在二楼,望向自己。
“哥哥,你回来啦,你去哪儿了?”
琼尼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微弱,但艾布纳却觉得头皮发麻。
“去找亚伦•阿克曼了。”
“哦?那找到了吗?”琼尼仍旧站在台阶上,不下来,微弱的声音中渐渐像是藏着刀子。
艾布纳向身后瞥了一眼,说道:“找到了,亚伦,你进来吧。”
说完,亚伦走进这幽冷的大厅。
琼尼的脸色显然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样,“亚伦,好久不见,你害得我和我的父亲可不浅。”
亚伦紧紧盯着他,没有说话。
琼尼淡淡一笑,继续说道:“哥哥,亚伦找到了就交给骑士团吧,子夜已过,早点睡吧,今日我的母亲生辰,不管哥哥来不来,我都给哥哥留了位置。”
艾布纳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琼尼,冷声道:“你确定你的母亲能出席吗?”
琼尼一愣,“能啊,母亲已经期待很久了,怎么会不出席呢?”
“难道不会像你的外祖父那样,生日过后没多久就死了吗?”
“哥哥你在说什么呀?”琼尼仍然笑着。
艾布纳冷冷地望着琼尼,琼尼的笑容渐渐僵硬,两人对视沉默。
突然亚伦手中的小银鼠溜了下来,顺着墙上的织锦爬到二楼,艾布纳连忙跟着跑过去,小银鼠在瑞亚的衣帽间前反复嗅着,企图从那狭小的缝隙钻进去。艾布纳的手搭在门把上,琼尼突然冲过来,抓住艾布纳的手,“哥哥,你要做什么?这里是母亲的衣帽间。”
“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你的母亲这会儿应该在主卧睡了吧。”
“兴许母亲半夜想来看看明日的礼服怎么样了。”
“哦,那真抱歉了。”
艾布纳松了手,耸耸肩。
琼尼也笑着松开了手。
突然一声巨响,奥雷亚斯一拳砸开了门,门咚的一声,从墙上脱落。
又是“咚”的一声,门砸在地上,夜风从中涌出,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将艾布纳的碎发向后吹起。
是血。
是尸体。
是穿着层层叠叠的华丽礼服的尸体。
是胸口有血窟窿的尸体。
是瑞亚。
艾布纳瞪着眼睛,觉得嗓子干燥得发疼。
“哈哈哈哈哈哈哈……”
琼尼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抱歉啊,哥哥,本来我不想伤害你,但谁让你又回来了呢?”
琼尼的头轻轻一歪,眼睛里露出凶恶的光,让艾布纳感到很陌生。
“琼尼,收手吧。”
艾布纳冷漠道,按照“血亲禁忌”的说法,琼尼还需要吃21日人心。
“收手?哈哈哈哈哈哈……”
琼尼仰头大笑,不健康的脸上出现了诡异的血色,他猛地把瑞亚的衣架一推,那些华丽的衣服全都堆到一起,把母亲的尸体遮挡起来,然后他径直向衣服走去,踩在母亲的尸体上。他身后的窗户敞开着,夜风将他的衣服灌满风,带着罪恶红色的头发下是明灭不定的眼睛。
“哥哥,你不是很恨我的母亲吗?巧的是,我也恨哈哈哈……她从来就没爱过我,她根本就是把我当成嫁入阿波卡瑟里家的筹码!”琼尼蹲下来,从衣服中抓起母亲的头发,使劲一拽,惨淡的月光下那死白的脸上是惊恐的眼珠。
“我本以为她是不喜欢体弱多病的孩子,我就不停地吃药,多苦的药都往肚子里咽,从没喊过苦,我讨好她,我敬爱她,我恳求她,甚至连她在你的枣红小马上动手脚,我都埋在心里,她还是不喜欢我。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她和我的外祖父在一张床上,我才知道一切,她——这个肮脏的女人,”琼尼一拳打在瑞亚已经僵硬的脸上,脸霎时瘪了一块,“本来祖父想要将大女儿坦妮丝嫁过来,而她不过是个农家女所生的,这种好事根本轮不到她,但她知道这是唯一提升地位的机会了。于是,她偷偷爬了祖父的床,等确定怀了孩子后,便以此为威胁,噢我可怜而窝囊的祖父,不得不让她代替坦妮丝,嫁到光荣的阿波卡瑟里家。”
艾布纳咽了口唾沫,紧紧地盯着瑞亚那已经僵硬变形的脸。
“她本以为嫁到这以后就能风光起来,但没想到公爵大人也不过是为了她的罗列克头衔,她和她可怜的儿子就是个可笑的陪衬,你说是吧,哥哥?”琼尼笑起来,露出两排惨白阴森的牙,“我本以为我就这样等待死亡,直到我发现了血猴的书,我想这是诸王赐给我重生的机会。”
“你怎么能相信血猴的鬼话!”艾布纳高声道。
琼尼的眉毛一挑,“谁说我相信了?但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哥哥。你有健康的身体、有爱你如命的父亲、有金钱、有地位……而我一无所有,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呢?”
“哦不,”琼尼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我并不是一无所有,我拥有对我一心一意的希伯恩,而且从今天起,我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成为阿波卡瑟里公爵了……希伯恩?”
琼尼的头微微一侧,望向身后的窗户。
“什么?”
希伯恩不是琼尼以前的男仆么?艾布纳皱紧眉,觉得隐隐不安。
突然一阵风从窗口袭来,奥雷亚斯立即将艾布纳圈在怀里,紧接着一个黑影跳了进来。
艾布纳的眼睛一瞪,是父亲!
但这又不是他所知道的躺在病床上的父亲,父亲的背不该这么直,腿不该能站起来,眼神不该这么犀利……他不是父亲,是希伯恩假扮的。
“希伯恩。”琼尼淡淡地唤了句。
希伯恩走到琼尼的身旁,抬起手,将花白的头发撕掉,露出漆黑的短发,手又伸到额角,使劲一撕,一张透明的膜被撕了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是希伯恩。
艾布纳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干涸的喉咙努力挤出话来:“……父亲呢?”
琼尼瞥了眼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亚伦,说道:“亚伦,你难道还没有告诉我愚蠢的哥哥吗?”
艾布纳立即扭过头,冲着亚伦大吼道:“你还瞒了我什么!”
亚伦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道:“少爷,王辅大人早已死了。”
艾布纳一颤,脑中嗡嗡一片,“你骗人!你这个畜生!”
一拳头砸在亚伦瘦瘦瘪瘪的脑门上,亚伦一个踉跄,向后跌了好几步。
艾布纳又挥起拳头,奥雷亚斯搂住了他,他像是疯了似的在他的怀里乱踢乱打,“你放开我!你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