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布纳不禁向后一退,赫伯特抵住他的后背,将他向前推一把。艾布纳两腿发酸,向前一个踉跄,刺手大张着嘴,一口将艾布纳受伤的整只手臂吞下,黑色的荆棘覆在他的手臂上,就像一条长满刺鳞甲的黑蛇。
艾布纳的手一抖,刺手绞得更紧了,他感觉那些密密麻麻的尖刺抵在自己的皮肤上,麻麻酥酥的,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疼。但是他还是心有余悸,转过身问赫伯特:“就一直保持这样吗?”
赫伯特点点头,手伸到荆棘上方,过了一会儿,缓缓降下手,手心碰到尖刺,尖刺像是被软化了似的柔软,顺着赫伯特慢慢拂过的手心而改变方向,温顺得像只奶猫。
没过多久,艾布纳感觉尖刺中分泌出一种清凉的液体,喷洒在自己的伤口上。
“有没有清凉的感觉?”赫伯特问。
艾布纳点点头。
赫伯特得意一笑,“这是治疗荆棘伤口最快的药了。”
“能有多快?”
“运气好的话,这一次就够了。”
艾布纳舒了口气。
“但是我的运气一向不好。”赫伯特小声说道。
艾布纳:“……”
“没关系,明天再来一次就该好了。”赫伯特的声音中带着亢奋。
这真是个坚强的小伙子,艾布纳想。
治疗的过程枯燥而冗长,两人保持着这种动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艾布纳试图找点话题,“你如果有可能回去……”
“真的吗?”赫伯特激动得手一抖,刺手又咬紧了,艾布纳“嘶”地一声,赫伯特连忙抱歉。
“我是说如果……”
赫伯特沮丧地低下头,低声说道:“父亲说凡事没有如果,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艾布纳连忙安慰道:“那活着多累啊,有了如果,就有一分希望。”
但是赫伯特似乎并没有听进,喃喃道:“反正我已经活得够久了……”
艾布纳瞪大眼,把这个看起来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小伙子反复打量几遍,“你才多大就说这种丧气话!”
赫伯特伸出手指头认真地计算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迟疑道:“用这里的话,我应该已经活了200年。”
艾布纳嘴角一抽,接不上话,好在对于赫伯特和奥雷亚斯所在的世界已经有一定了解,并没有表现得过于惊讶。
赫伯特说道:“不用惊讶,我们族的人在四大族中活得是最久的。”
艾布纳瞪大眼,连忙问:“那奥雷亚斯呢?和你是一个族的吗?他能活多久?”
赫伯特摇摇头,回答:“我们不是一个族的,我也不知道他活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能活多久。”
“你们不是朋友吗?”
赫伯特连忙摆手,“不不,我不敢冒犯。”
艾布纳皱起眉,“你怕他?”
“也不是……”赫伯特看起来优柔寡断的。
艾布纳扬起下巴,拍拍赫伯特的肩膀,语气坚定:“可怜的赫伯特,你怕他做什么,瞧你这么努力地帮我疗伤,他不知道在哪休息呢,我对他那么好,供他当骑士,还说翻脸就翻脸……”艾布纳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分。
赫伯特一脸惊恐地望着艾布纳,好像艾布纳踹了国王一脚似的。他咽了口唾沫,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谁掐住了似的,良久,他指指艾布纳的额头上几乎痊愈的烫伤和手臂上的伤口,缓缓说道:“如果没有他帮你上药,你的伤口不会好那么快,那个药……”
艾布纳抽抽嘴角,其实他明白那个紫色草药看起来很玄乎,好像是叫但此时他的心里还憋着一股无名的火,嘴皮子异常贱:“哼,那个药怎么了,大不了我付钱就是了。”作为王辅之子,最不缺的就是金币。
赫伯特挠挠头,“虽然我并不确定我们那儿和这儿对于钱的认识是不是一样,但是一棵ziler能买这里的一匹马是不成问题的。”
艾布纳:“……”他记得额头上的伤口用了两棵ziler,突然他感觉额头一阵疼,好像头顶着两匹马似的。
但是他依旧保持着表面的镇定,轻描淡写道:“一匹马啊,我还以为起作用的是他的津液呢。”
赫伯特更加惊恐地望着艾布纳,好像这一次艾布纳已经骑到国王的头上似的。
艾布纳不自在地眨眨眼,“你为什么总是这幅神情?”
赫伯特咽了口唾沫,默默低下头,喃喃道:“没有……”
两人从母体中出来时,已经接近中午,艾布纳的肚子咕咕叫,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臂上的荆棘伤口几乎消失了,“奥……”刚想喊奥雷亚斯,但房间里没有奥雷亚斯的身影。艾布纳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他拉着赫伯特就出门,“走,我们到一楼饭厅里觅食。”
“就我们俩吗?”赫伯特问。
艾布纳轻哼,“他爱来不来。”
此时正是饭点,饭厅里挤满了人,有爵爷也有农民,但农民都穿戴整洁,吃饭也斯文得像个爵爷,总之没有醉汉的喧嚣和下流的小曲儿。饭厅里弥漫着各种各样的菜香味儿,伙计跑来跑去,忙着满足客人的各种要求。
艾布纳和赫伯特好不容易找了个空位坐下,艾布纳捻起桌旁的小铃铛,摇了两下,一个满头是汗的伙计就忙着跑过来了,伙计一看是爵爷,不好意思地擦擦额头的汗,赔笑道:“两位大人想吃点什么?我们这儿特色菜是蚕豆烤排骨。”
艾布纳点点头,“就那个,来两份,再来一大盘洋葱烤肉,有牦牛肉吗?没有了?那羊肉做的还如何?很好,不要加香菜,三个水煮蛋,燕麦面包多一点,一罐焖豌豆,凉拌甜菜,鹿肉汤,煮得不要那么粘稠。”
伙计怀疑地看了眼艾布纳的小身板,又看了看强壮的赫伯特,继续记。
“赫伯特,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艾布纳问。
赫伯特不好意思说道:“有培根吗?”
“这个自然有,”伙计连忙记下,“大人需要喝点什么?”
艾布纳向赫伯特努努嘴,赫伯特想了好一会儿,“我只喝过麦啤。”
伙计眉毛一挑,“大人,我们这儿没有麦啤。”然后礼貌地瞥了眼艾布纳,艾布纳摆摆手,“来瓶‘藤下狸’。”
伙计听后脸上一直笑眯眯的,“藤下狸”是他们店里最好的酒了,酿制于潘斯产的紫葡萄,品质和口感上仅次于卡加洛斯的葡萄酒,不过卡加洛斯葡萄酒仅供应于王室贵族,不会在一般的店里出现。
很快伙计就先将“藤下狸”和面包先送上来。摆上两个干净的杯子,倒上香气四溢的“藤下狸”,伙计鞠了一躬,正准备离开。又被艾布纳叫住,他恭敬地转身,却对上艾布纳一张阴沉的脸。
伙计又擦了把汗,“大人,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艾布纳阴沉道:“再拿个杯子来,看不出来我们有三个吗?”
伙计扫视过两人,好在他也是个见过点世面的人,对于爵爷的骄横也算是习惯了,连忙赔笑:“请您见谅,我这就去取。”
一会儿后,伙计拿来了新的杯子,还笑嘻嘻地送了一盘草莓。
艾布纳抿了口“藤下狸”,手心抵着下巴,捻起一颗草莓,望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陆续上了肉食、炖菜和其他食物,艾布纳全部堆在赫伯特面前,只拿了面包,抹上蜂蜜,挖了一大块黏糊糊的豌豆放在上面,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脑中却翻江倒海。
该死的奥雷亚斯,到底去哪了,哦该死,这豌豆不够新鲜,真难吃,我都说了鹿肉汤不要那么稠,诸王啊,这到底怎么叫我下口,简直一团糟,我以后肯定不会再来这家旅店吃饭。瞧瞧这该死的水煮蛋颜色真难看,居然还泛青色,这排骨都要烤焦了,都没放多少草药,吃着不腻么?为什么赫伯特能吃得这么香。
哦该死的,我老往窗外看做什么,该死的奥雷亚斯,我就不应该愚蠢地想让他做什么骑士,不该和他骑一匹马,我居然还想和他一起洗澡?哦真见鬼,我的脑子是被烤焦了吗?当初就不该收留他!
我为什么要收留他,对了,那天晚上下雨,他什么都没穿,哦不,他穿了条愚蠢的裤子,我可怜他被雨淋湿了会生病,他生不生病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连饭都不吃还会生病?
哦不,你闭嘴吧,你这个恶毒的人居然想别人生病。
我没有想让别人生病!真见鬼,别搞得好像什么都是我的错似的。我对他是不是很好?诸王在上,温斯、肖恩……哪个受过他那般待遇?我甚至还像个男仆似的帮他穿衣服和洗澡!但是他呢?他不过是帮我上了药,给我一条破项链,就敢推我了,我的肩膀现在还发红。
说到底你还是因为他推了你一下、你就生气到现在?
是的!
你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无理取闹?
真见鬼!我没有!
你没有吗?这些年那么多事情你都忍下来了,你怎么变得这么无赖?奥雷亚斯是你的朋友,帮了你那么多,你为什么……
不!我不无赖!他也不是我朋友!
那他是你什么?
艾布纳顿住了,停止嚼嘴里的面包,茫然地望着窗外。
他是你什么?
脑中又浮现出这个声音。
正埋头大快朵颐的赫伯特许久没有听到艾布纳的动静,抬起头,见他的脸色就像一盘蔬菜色拉,又青、又白、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