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帮我递一下外套,谢谢。”
艾布纳愣了一下,把一旁的红色外套递给梅菲斯。
此时的梅菲斯把散着的红发编成一股,尾端系着铜铃,额前的碎发梳得一丝不苟。
祭司的衬衣上都是用红线锈的龙纹,灯笼袖口有花边,缀着一个个极小的铜铃。领口也是复杂的花边,一个赤龙的徽章别在喉咙口。而红色外套是无袖的,边上用金线绣着灵火,腰部缝着一条松垮的黑色腰带。下面是一条紧身马裤,笔直的黑色皮靴包裹整个小腿。
艾布纳一直认为火灵祭司的薪水这么低是因为钱全花衣着上了。
不过不得不承认,火灵祭司的祭服真的够华丽的,把梅菲斯这样看起来花里胡哨的人衬得像个人物。
梅菲斯披上最后的红色斗篷,斗篷是用厚绸缎做的,看起来有些热,但他还是把斗篷帽子戴上,在胸前系好两根绳子。梅菲斯拿过高高的手杖,手杖是用乌木做的,顶端是一只张开双翅的赤龙,远看那两个翅膀就像一对羊角。
梅菲斯站在艾布纳面前,用手杖敲击了一下地面,他身上和手杖上的铜铃都在作响。响声在空旷的原野处没有立即消失,而是在周围萦绕许久。
“咳咳,”梅菲斯轻轻嗓子,问艾布纳,“您觉得我这一身如何?”
艾布纳嘴角一抽,说道:“梅梅祭司,恕我直言,您这样不热吗?”
梅菲斯身子一顿,立马脱下帽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本子和羽毛笔,翻开本子,刷刷写着什么。
“梅梅祭司,您在做什么?”艾布纳问。
梅菲斯认真道:“我在记下您的意见,既然您说看起来比较热,我回去和上头商量商量,改造一下。”
艾布纳:“……”
艾布纳哭笑不得道:“您不觉得热就行了呗,为什么这么麻烦?”
梅菲斯小心翼翼地收好本子和笔,说道:“一身好的祭服才能吸引更多的年轻人来当火灵祭司。艾布纳少爷,您有兴趣来当祭司吗?”
艾布纳嘴角抽搐得厉害,“没有,梅梅祭司,咱们可以继续进行吗?”
艾布纳指着画好的灵火阵。
“这就来,这就来……”梅菲斯拿着手杖走上前。
“梅梅祭司,您不戴帽子吗?”艾布纳耐着性子、笑着问。他所见的火灵祭司在作法时都戴上斗篷的帽子。
梅菲斯摆摆手,“太热了,不想戴。”
艾布纳:“……”
艾布纳带着奥雷亚斯和温斯靠后站站,生怕这祭司作法失败,把这片地都烧焦了。
梅菲斯口中念了一段陌生的咒语,随后将手杖往灵火阵前一挥,灵火阵发出暗红色的光柱,直通夜空,霎时乌云密集,狂风袭来,手杖上的铃铛在疯狂作响,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有数百个铃铛在风中同时摇动,梅菲斯编好的那一股头发在风中摇晃。
突然,空中一道亮光闪过,随即从夜空的四面八方都迅速飘来一个个亮点,眼见亡灵越来越近,梅菲斯正准备再次挥舞手杖,亡灵从他的头顶穿过,他转过身,见奥雷亚斯手举着一块发亮的东西,亡灵正被吸入其中。
这样持续一会儿后,灵火阵暗下来,奥雷亚斯的神子之骨也暗下来。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了?!”艾布纳的声音兴奋。
奥雷亚斯轻笑,“是的。”
“啊……兄弟,你的那个发亮的小玩意儿是什么?”梅菲斯走了过来,好奇地盯着奥雷亚斯手里的神子之骨。
奥雷亚斯瞥了他一眼,收起神子之骨,没有理睬他。
梅菲斯:“……”
他甩甩那根辫子,辫子上的铃铛叮叮作响。
突然梅菲斯的脸色一变,大叫道:“糟了!”
艾布纳被吓得往后退一步。
梅菲斯在口袋里掏了一阵,掏出一面袖珍铜镜,然后举到自己面前,眯起眼睛看着镜子。
“梅梅祭司,什么糟了?”艾布纳问,他真的怕这个不靠谱的祭司引来了什么更大的灾难。
只见梅菲斯仔细地看了会儿镜子,皱起眉,抓起手杖在地上一碰,手杖上的赤龙居然颤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其他动静。
“嗯?”他重重拍打一下赤龙的脑袋,那力度吓得艾布纳以为他要把赤龙的头给打断了。
他又打了一下,赤龙突然喷出一团小火,他把火苗举到头上,又举起小铜镜,仔细地看了会儿,这才满意地放下镜子,又拍了下赤龙的头,火熄了。
艾布纳皱起眉,问道:“梅梅祭司,刚刚发生了什么?”
梅菲斯回答:“啊……我刚刚以为灵火阵弄乱了我的发型,我准备拿镜子看一下,结果没有可以照亮的火,我就借手杖的用一下。”
“……”
“……”
“……”
艾布纳轻咳两声,说道:“梅梅祭司,祭司长平时和您相处的怎么样?我的意思是,他是怎样看待你这样的生活方式?”
梅菲斯咧嘴一笑,“那个老古板不行的。”
艾布纳扬起眉毛,说道:“好吧,梅梅祭司,刚刚真的是麻烦您了,金币等我们都收完魂之后再付给您,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梅菲斯瞥了眼奥雷亚斯,说道,“你们用什么收魂,用那个发亮的石头吗?也许我可以帮忙收,不过我需要些人手,这个价钱嘛……”
“不了,梅梅祭司,我们自己来就可以了。您辛苦了,我们为您带来了一只洋葱烤鸭,温斯……给梅梅祭司送上。”
温斯在地上铺上一层布,放上一只烤鸭和一瓶“藤下狸”,“祭司,请。”
梅菲斯愣愣地坐上布,迟疑地打开香喷喷的烤鸭,说道:“这鸭里不会有毒吧……”
艾布纳嘴角一抽,说道:“当然没有,梅梅祭司,如果您死在这银弓城,我们的麻烦可就大了。”
梅菲斯觉得有理,大方地撕开鸭子,头也不抬地大吃起来。
温斯捅了捅艾布纳,小声说道:“诸王啊,这个方法真好,果然不聒噪了。”
艾布纳轻笑,“虽说看起来很不靠谱,但收魂这事儿倒还成。”
三人将empusae扔进一口巨大的罐子里,罐子被架在柴火上,随后往罐子里灌水,将empusae淹没一点点,点上火。等闻到一股枯叶的味道时,奥雷亚斯见灌中的水都干了,三人各拿一根长木棍将empusae捣烂,很快罐中全是浓浓的花汁,枯叶的味道极浓。
奥雷亚斯点燃火把,丢进罐中,罐子突然窜出极高的深紫色火焰,把神子之骨吊在架子上。温斯仰头看着这仿佛要冲天似的火焰,说道:“幸好现在是禁宵时间,否则准会吸引一批看客。”
艾布纳笑道:“来看了以后,还看见一个正在埋头吃鸭的火灵祭司,哈哈。”
温斯:“……”
也许是这empusae够多,很快就有众多亡灵从地下冒出,漆黑的地面上尽是白色点点,向自己飘来。艾布纳看了,浑身一颤。
但温斯什么也看不见,他见艾布纳的脸色不太好,问道:“来了吗?”
“来了,很多。”艾布纳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
温斯虽然看不见,却也觉得后背发凉。
深夜的寂静,仿佛一切都是静止的,只有这些幽幽的白色亡灵在循着紫色的火焰,寻找归宿。
“妈呀……有鬼……”一声尖叫打破了寂静,一个亡灵刚好从烤鸭的底部升起来,正大张着嘴的梅菲斯吓得跌坐在地上。
艾布纳:“……”
“……”
“……”
梅菲斯丢下烤鸭,跑了过来,惊恐地注视着四周,结巴道:“这这这这这……”
艾布纳瞥了他满手的油,不由向后退一步,说道:“梅梅祭司,您怕什么,不过是亡灵罢了。”
梅菲斯抽抽嘴角,说道:“我们不负责把这些鬼玩意儿召唤出来!我们直接押下去就好了!”
“押下去?”
梅菲斯跺了跺脚,指指脚下,说道:“是啊,让他们在这下面活动。”
艾布纳:“……”
“活动?”温斯听了更加毛骨悚然。
梅菲斯说道:“是啊,作法后一定会唤醒它们的,只好把它们先封在下面。现在整个赤龙城和蓝泉城都结下了封印。”
“那它们在这下面做什么……”温斯问。
“大概……”梅菲斯挠挠头,“觉得在底下不舒服就往其他地方跑了吧……”
“往哪跑?”
“银弓城啊……黑岩城啊……”梅菲斯自觉地低下头,嘿嘿地笑起来。
艾布纳:“……”
温斯瞪着火灵祭司,手搭在剑上发抖。
兴许是火焰足够的缘故,收魂收得极其快,有好一段时间,艾布纳觉得自己快被遍地的亡灵挤得喘不过气来,他站到奥雷亚斯身旁,不由地抓住奥雷亚斯的两根手指。奥雷亚斯见他的脸色不太好,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揽在怀里。
“现在好些了吗?”奥雷亚斯问。
艾布纳倚在奥雷亚斯的胸口,点点头,小声问道:“奥雷亚斯,你会一直在……”
“妈呀、妈呀、我的心肝宝贝啊……鬼啊……”突然梅菲斯的尖叫声打断了艾布纳的话,梅菲斯抓着手杖在亡灵的缝隙中四处躲闪,而在看不见亡灵的温斯眼里,他就像在疯狂扭腰跳舞。
温斯再度把手搭在剑上,微微发抖。
突然,一声巨响,火焰变成了白色,其中隐隐出现几个人,而显然这几个人是看不到艾布纳这里的,他们正在给树修剪枝丫,背后的景色极为优美。
“这是哪……”艾布纳转过身,正准备问奥雷亚斯这里是哪儿,见奥雷亚斯的脸色惨白,怔怔地看着这火焰中的景象。
“奥雷亚斯?”艾布纳举起手在奥雷亚斯面前挥挥手。
奥雷亚斯这才慢慢缓过神,说道:“这是我们的世界。”
奥雷亚斯慢慢向火焰伸出手,“嘶……”,他收回手。
艾布纳一怔,回头看着这火焰中的人,几乎都是长发,长发上饰有新鲜的树叶和花朵,说说笑笑,慢慢悠悠,突然其中一人化成一只猫,从树上跃下……
艾布纳惊住了,见奥雷亚斯的眼神中除了震惊,还有向往。艾布纳把想说的话咽回去,默默地离火焰远一些。
梅菲斯还在旁边躲闪着偶来的亡灵,突然他被什么东西绊到了,没站稳,一下子跌进大罐子中,火焰中的景象突然消失了。
“梅梅祭司!”艾布纳尖叫着。
但那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梅菲斯抓着手杖,撑起身子,站在火焰中,毫发未损。
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
“妈呀……火!”梅菲斯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火中,吓得立马爬出罐子,但火焰中留下一个黑色的洞。
艾布纳匆匆过去扶起梅菲斯,他大喘着气,气喘吁吁道:“我我我……刚刚到那个世界里去了,真是漂亮啊,可是我一口气还没喘过来呢,就被那里的人赶了回来……”
“你能过去?”奥雷亚斯的眉头紧蹙。
梅菲斯点点头,“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这手杖吧,你们瞧,那火焰被钻了一个洞哈哈……”
奥雷亚斯把手伸进这洞里,发现火焰如水流般随着他身体的进入而散开。
“奥雷亚斯等等!”艾布纳突然叫道。
奥雷亚斯蓦然收回手,回身看着艾布纳。
艾布纳感觉鼻子一阵酸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但大脑一片空白。
这一切太快了。
他咽了口唾沫,觉得嗓子火辣辣的,随后他僵硬一笑,“再留一天吧,反正梅梅祭司也在这,还剩一些empusae,明晚烧了以后肯定还能出现这火焰的。你不是想看我的知更鸟舞吗?明天我跳最后一场,错过明天就没有机会了。”
奥雷亚斯静静地看着艾布纳,金色的眼眸发出微光,沉默着。
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拒绝或者同意都可以,为什么不说话啊。
奥雷亚斯还是没有说话,眼中酝酿着复杂的情感。
艾布纳握紧拳头,突然提高嗓音吼道:“我他妈供你吃!供你穿!供你睡!养你这么久!让你多呆一天怎么了?你他妈现在就拍拍屁股走人……”
突然一阵风把艾布纳额前的碎发都撩后去,艾布纳顿住了。
“我怎么可能会丢下你……”奥雷亚斯紧紧地抱着艾布纳。
夜风绕过两人而行,梅菲斯的手杖惊得掉到地上,温斯连忙捡起他的手杖,把他拉到远处。
“但是你……但是你……都不回答……”艾布纳的脸埋在奥雷亚斯的胸膛里,哽咽道。
奥雷亚斯俯身,吻着他的头发,说道:“我只是在震惊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你到底需要我重复多少遍,才能长记性。”
“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艾布纳的声音越来越小。
奥雷亚斯感觉自己的衬衣有淡淡的湿意,他拍拍艾布纳的后背,“蓝斯?蓝斯?”
没有回音。
他托起艾布纳的下巴,将他的脸挑起,只见他已经泪眼婆娑,眼睛迷迷糊糊的。
“蓝斯?”
依旧没有回音。
奥雷亚斯慌了,弯下腰,额头紧贴着艾布纳的额头,手放在他的后颈,一股暖流从额头和后颈漫进艾布纳的体内。
艾布纳的眼睛缓缓睁开,他迷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奥雷亚斯,踮起脚尖,在奥雷亚斯的嘴唇上轻轻一啄。
奥雷亚斯顿住了,猛然放开艾布纳,但艾布纳又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