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不过刚一张嘴,就被我妈教训的不敢再开口说第二回。”.13
齐旺看李大良神情凄楚又疯狂,连忙趁机扫视一眼四下,想看有什么趁手的东西可以被抓在手里,好反击李大良。
李大良发现倒在地上的齐旺眼神不对,手里拿着水果刀朝齐旺刺了过去:“你去死吧!”他就知道,这两个高血压心脏病的老家伙,只要被她一吓唬,一定会体力不济。
齐旺眼看他拿着水果刀刺过来,双手搭在了对方手腕上,死命撑着,不让大良刺到自己。
梁翠枝呆呆坐在地上。最初的惊喜过后,却只剩下了呆滞,对这边的情形浑然不觉,任由丈夫苦苦挣扎,却不上前帮忙。作孽,真是作孽……她的儿子,竟然是贺小兰的相好养大的。她真的浑身都是罪孽呀!
像她这种人,还活在世上干什么呀?梁翠枝发出一声古怪痴傻的笑意。
外面,方哲和林希洄匆匆赶到。方哲侧耳倾听屋子里的动静,却只能听到两个老头子别劲儿的声音。那浑浊却耗费力气的“嘿——”“嘿——”,猛一听十分滑稽,却叫方哲丝毫不敢大意轻心。
他原本是去F市的。到了F市,却发现那个同样拥有一枚胸针的独居老人已经吞金自杀了。吞金的死法十分难过,无论这个老人生前做了什么坏事,他无疑都在以这样痛苦的死法赎罪!
方哲在报案后,不等警察赶到现场,就和林希洄离开了。一旦警察来了,势必会留下他录口供,反而耽误时间。
接下来,就剩下A市和H市的两家人了。方哲这次再也不敢随意猜测齐旺下一步的行动目标了。毕竟他理所当然的以为齐旺会先来F市却猜错了,F市的那位居然是自杀的。剩下的两家人,他只要去错了一家,那天很可能就是另一家的死期。方哲一边开车,一边给给警方打了电话。他来了A市,而警方则是A市,H市两边都迅速来人。
照现在的情形看,很明显,警察比他们到的晚。
方哲想按门铃,可又怕一惊动了屋子里的人,不定再出点什么事。直接撞门,他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把防盗门撞开。
林希洄推开他:“我来。”
方哲忙拦住她,低声道:“喂,姑奶奶,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行不行啊?”
“行不行你自己用眼睛看!”林希洄说着,拔下头上一支施华洛世奇的紫水晶发簪,直接将发簪顶端镶嵌的水晶给掰开,接着将发簪掰直,再伸进锁孔里,一拧一转。
方哲就看着她也不知怎么拨拉了一下,防盗门应声而开。
方哲还没来得及震惊完,林希洄已经打开门冲了进去。
不是吧,又在这么危险的时刻打先锋?方哲连忙跟了进去。他今天才发现,林希洄真有做女飞贼的潜质呀!她总是给他无数的惊喜和发现。
李大良和齐旺正在对峙,防盗门忽然被人打开。两个人谁都顾不上去看。他们都已经年老体弱,仅有的力气都用来攻击和防御了,哪还有精力去注意别的地方。
林希洄像一阵风忽然刮进来似的,她来到两个老家伙面前,纤纤素手一伸,很轻巧的夺下了水果刀,却奇迹般的没有伤到那两双苍老的大手。
方哲看到林希洄去夺水果刀,本来吃了一惊,想要去阻止她干这么危险的事。可他还未来得出手,连嘴巴都没来得及叫出一声“不要”,林希洄已经把水果刀夺走了。他甚至没看清林希洄是用了什么方法,能让那水果刀没弄伤两个老人,就已经到了她手里。
看到林希洄的手安好无恙,他只得再次被林希洄折服:“希洄,你是真有事瞒着我吧?你会功夫吧?”而且身手应该相当不错。他仔细回忆了一番,她的体力,她某些紧急时刻的反应,都不是一般娇娇弱弱的女孩子可能有的。
林希洄又摆出那副可恶的洋洋得意的面孔:“你现在才看出来啊?眼拙!怎么样啊?服了吧?”
“你该不是真的做过女飞贼吧?开锁的本事出神入化,身手又这么好。如果不从事这行,那真是可惜了啊!简直浪费人才!”因为地上趴着的、躺着的是三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家,所以方哲丝毫不觉得有威胁性。在水果刀安全到了林希洄手里后,他就彻底的松了一口气。此刻竟然还有心思同林希洄开起玩笑来了。
“你别说,我还真的是哦。我专门偷心,偷你的心!”林希洄朝方哲撅撅嘴,却是充满了小女儿的俏皮美感。看的方哲又有掐掐她脸蛋的冲动了。
在地上搏斗的两个老人,看到有陌生人闯入,均是呆了片刻。但是很快又陷入混战。李大良拼命的去掐齐旺的脖子:“不管谁过来,都救不了你了,你就去死吧。你的孙子已经被我整死了,现在轮到你了!”
齐旺则用力想掰开铁钳般掐在自己咽喉上的手。
林希洄和方哲见状大惊,再顾不得斗嘴说笑,连忙上去连拉带拽将两个人分开。
齐旺大声咳嗽了几下后,终于能够呼吸。他只觉得浑身难受,又是拼命咳嗽,又是一阵体虚,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散光了,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不咳嗽又是一阵憋胀难受。这万分难受又奇特的感觉,几乎让他窒息。接着他只觉得头忽然变得很重,心口忽然很疼,眼前一黑,闭眼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方哲本来和林希洄一起将李大良拉到了一边,发现齐旺情况不妙后,他放开李大良,过去看齐旺。
齐旺的眼睛微微张着,只有一条细缝,嘴巴却张得大大的,似乎还在拼命呼吸,仔细一看却是在倒气。明明胸膛一阵阵起伏的厉害,可是面上却没有了痛苦的表情。
方哲顿觉不妙,连忙拿起电话打120。林希洄却看到齐旺的魂魄从身体里慢慢抽离,迷迷糊糊飘向了外面。她叹了口气,对方哲说:“来不及了。”
方哲却固执的打完了电话,报了地址。电话刚打完,一回头,他就发现,齐旺已经一点动静也没有了。他伸手去探齐旺的呼吸,发现那老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虽然他现在已经知道齐旺年轻的时候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可想起前些日子齐旺还板着脸招待过自己,方哲依然觉得有些不忍。
李大良发现齐旺死了,仰天哈哈大笑起来:“死了,死了,终于死了,报应啊,活该啊!”
方哲起身看向他:“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善良慈祥的老人。没想到你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手段的残忍,又比他们这些人当年差了多少?你年纪这么大了,为什么不好好安度晚年呢?”
“我本来就是个善良慈祥的老人,我一直都是。从我年轻的时候,人人都夸我老实忠厚,待人宽和。可是谁说我这样的人,不能快意恩仇一把呢!你现在堂而皇之的教训我,那是因为没有经历过我的痛苦。你们年轻人,只会觉得老人顽固,不可理喻,却从来没试着了解和关心老人。如果有一天,这位林希洄女士受到了贺小兰生前的遭遇,恐怕你会比我更疯狂!”
“你这是快意恩仇吗?你明明是杀人犯法!”方哲怒视李大良,声音因为生气,颇是拔高了几个音节。如果换了是他,当初就是死也不会让林希洄受到贺小兰的非人遭遇。如果他没本事,没能护住林希洄,大不了当年就拼个鱼死网破。怎么也不可能活了几十年,几个人都过得安稳平静的时候,通过这样的手段来达到报仇的目的。他真是无法理解李大良晚年突来的癫狂!
李大良:“随你怎么说!”
林希洄一直在瞧着李大良。方哲虽然看不出什么,她却发现李大良情况似乎也有些不妙,忙朝方哲使眼色,示意他说话不要太冲。
方哲看看地上明明没有受到什么明显攻击,却已经死了的齐旺,知道这把年纪的老人,身体健康且心灵强大的人或许没什么,可万一脆弱一点,弄不好真能被他质问出个三长两短。
无奈,他只得换了语气,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生气,只是不解的问:“为什么你几十年一直过的好好的,突然就成了这个样子呢?”
“我忍了几十年,几乎憋出内伤。我再也不忍了,我忍不下去了!反正我这把年纪也活够了。”李大良恶狠狠的盯着齐旺的尸体。
齐旺身旁是呆呆傻傻的梁翠枝,梁翠枝时不时发出一阵痴笑:“嘻嘻,哈哈,儿子,儿子……”
“呸”李大良忍不住啐了一口,“想不到她疯了反而变得这么开心。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会把她给刺激疯。”
他话音刚落,就见梁翠枝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不不不,小兰,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我错了,求求你饶了我吧,小兰。啊!”
梁翠枝一声惨叫。
不知是这栋小区的居民就是性情冷淡,不关心邻居,还是左邻右舍正好都不在。总之,齐家大开着门传出这么大声音,愣是半天也没招来一个人。
电梯倒是时不时上上下下,只是没有一个人在这一层停下来。齐家发生的一切,众人根本不知道,也许是察觉到了,只是漠不关心,根本不愿意过来多问一句。
李大良看着受惊的梁翠枝,又笑起来:“哈哈,好啊,她疯了也这么痛苦。都是报应,都是这群王八蛋的报应!”
林希洄瞧着李大良越发不好了。别看他看着面色红润,身体硬朗,年纪一大把还有力气去杀人,可是他的魂魄明显已经隐隐有了脱离身躯的迹象。这些事,方哲虽然看不出来,她却能看出来。
林希洄不敢再用力抓着李大良,以免惹祸上身。给别人看到,再以为这个老人原本就脆弱,是被她强行禁锢而死,那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想到这里,林希洄连忙放手。
李大良摆脱了桎梏,也不看地上的梁翠枝,只是一步步走向方哲:“你是个好样的,竟然这时候赶了过来。到底是让你查出来了。”
“过奖了。”方哲说完,走到林希洄身边。也不知她见到死人,会不会吓到,会不会害怕。他这会只想安慰她,对他来说,满屋子的人加起来,也比不上林希洄一根手指头来得重要。
李大良只能又回头去瞧方哲:“那些陈年旧事,你都查到些什么?”
真相(三)
方哲看着陡然平复下来的李大良,不敢去刺激他,只顺着他的话回答:“我先是注意到了你们四家都有一模一样的胸针。你们四家恰好都是这件案子里最大的受害者,一家死过人,另外三家则都是见到过真正的死胎,而且不是只见到了一次,并且,每一次都是真实的,并非看到了幻觉。可以说,拥有这胸针的人家,都十分倒霉。我就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下去,想查出那胸针是什么来历。”
李大良只是平静的问了一句:“那你查到了没有?”虽然他早猜到答案一定是肯定的,不然方哲也不会站在这里和他交流了。
“查到了。我知道了那套胸针叫‘蝶恋梅’,后来改名叫‘蝶恋花’。因为查那套胸针,所以,我知道了董兰生和贺青梅的事。”
“嗯,不错,是个能干的孩子。”李大良看着方哲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看来你为了这件案子,也耗费了不少精力。如果一点东西都查不到,老天就太亏待你了。”
方哲巴不得李大良可以就这么跟他平静的说话呢。李大良毕竟年纪大了,精神又受到了极大刺激,如果拼命反抗逃跑,他反正是不敢将这老大爷怎么样的。这样正好,防盗门是大开的,警察一冲上来,就可以看到他只是站在李大良对面至少三米远的距离和他说话。到时候,李大良就算突然情绪恶化导致身体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毕竟是不关他的事了。
方哲可不敢自大:“我也是受人之托。差点忘了,李爷爷你也托我调查这件事来着。我总算是不负众望。还希望李爷爷不要因为我太努力查案,就对我有意见。”他现在能多说几句废话就多说几句,只盼望着警察能早点来。
“你是在刺激我吗?好让我记得,我也是请你来查案的一份子。你会破坏我的计划,是我活该?”
“我可没这想法。”方哲可不敢这时候刺激他。
李大良似乎是有心将一切事情都交代清楚,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只问他:“这些无聊的废话,就不用多说了。你就说吧,后来你还查到了什么?”
方哲:“后来我就查了贺青梅的档案,知道她从良后改名叫贺梅。”
李大良:“贺梅的档案你都能查到?看来你是真有两把刷子,人脉够广。接着说吧,你后来又查到什么?”
方哲这次没再客气,开门见山说起自己知道的事情:“我后来查到贺梅五十年代初期嫁过人,丈夫也姓贺,叫贺军。只是没多久,她丈夫就意外身故了。贺梅和丈夫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贺小兰。我本来以为贺军死的太早,贺小兰将来会进入咸菜厂工作,不过看起来贺小兰运气好,十几岁的时候就进了棉纺厂,接了贺军的班。贺青梅为了让女儿不要和自己一样整天守着酱缸,可是下了大力气,这才把女儿弄到了丈夫生前的单位。”
听到这里,李大良面部肌肉一阵抖动。贺梅为了给女儿一个好一点的前程,可以说是付出了一切。那个年代,大家普遍贫穷,她实在身无长物,不得已,只得重操旧业————她又卖了自己一次。
贺梅的巨大付出有了收获,她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给女儿争来一个“好前途”。谁知道这件事,后来竟然成为了她们母女不幸的最大根源。
其实换了现在,贺梅的所作所为,虽然不能说太过普遍,但也已经是很常见的事了。他有看新闻的习惯,各种“潜规则”听了不知道多少。但是在那个年代,这却是要命的事,一旦被人扒开传了出去,那就没脸再做人了。更别说贺梅的身份本来就让她活得十分艰难。再加上母女两个那副被女人称为“狐狸精”的样貌,也不知道招来了多少嫉妒的目光。
方哲看李大良神情不好,赶紧“快进”过去了这段,接着往后面说:“可是,我查到贺小兰在棉纺厂过得也不好。”
“何止是不好?是很不好。”李大良更加激动了。
方哲接着说:“我查到贺小兰被人贴了大字报,说她作风不好,曾经被人批斗和羞辱过。当时整个棉纺厂没有一个人帮她说话,只有一个虽然年轻,但却一向被人称为老好人的车间主任帮她求情过。结果却一点用也没有。不过那个车间主任一向对谁都不错,所以大家也就没有多想别的。而那个车间主任,就是你!”
“你说的都很对。不过,你应该是省略了很多东西没告诉我吧?”
方哲小心观察着这个老人的脸色:“是的,我还查到了很多东西。贺小兰据说死的很惨,而当时一直揪着她不放的人,正好就是胸针如今的另外三个主人。哦,准确的说,应该是三对夫妻。”
“所以,你就怀疑到了我头上?”
“没错,那时候,你一直在帮贺小兰求情。事情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换了以前棉纺厂的人,他们或许会以为,你只是单纯的老好人,看不得任何柔弱的人受苦。可我是旁观者,我觉得你对贺小兰的求情,已经严重超过了普通的工友情分。毕竟么,那时候帮贺小兰那种人说话,一不小心很容易也被人扣上一顶大帽子的。那不仅仅是求情,更是在冒险。更何况,毕竟我已经知道你手上也有‘蝶恋花’,我自然不会白痴到认为,你是单纯的在为贺小兰求情。”
“所以,你就怀疑是我暗中报复另外三家人?”
“不错。我怀疑你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吓她们,而很可能是将那些人都弄死。我很担心你已经在暗中下手了,所以匆匆跑到你家里,结果没有找到你。后来我去F市接着找你,依然没有找到。不过,我在F市看到凌贵敏吞金自杀后的尸体了。现在看来,你的大仇已经抱得差不多了。一个吞金的,一个被气得猝死的,一个被你刺激过度吓疯了。现在只剩下H市的一对老人了。”
李大良死死盯着方哲,良久方说了一句:“方哲,不知道,你很过分?”
“哦?我不觉得。是你和其他人请求我查这件案子的,我现在兢兢业业的努力工作,终于破了案,不客气的说一声,我觉得我应该被表扬!”
“可我的报仇大计,只差了一步,只差了那么一步。只要H市的那对老混蛋死了,我就成功了。”
“这种成功,要来干什么?”
李大良一怔:“你什么意思?”
“你太懦弱了”方哲的态度依然很好,但说话明显不客气起来,“你真的很懦弱。你现在报仇有什么用?不过是趁着他们都老了,没有力气了,眼睛花了,耳朵聋了,脑子也不够使了。虽然你和他们同样老,可你一直在琢磨在筹谋这件事,所以这个时候,你可以趁人不备,来个痛下杀手。如果我是你,我宁可当年和人一起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你说得真轻巧”他的手指向林希洄,“你问问她,问问她会同意吗?”
林希洄立刻很肯定的点头:“我会!”
李大良一怔。当年小兰可不是这么对他说的,小兰叮嘱他忘了她,还让他好好活下去,平安健康快乐的活着。
现在的年轻人,终究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了。
林希洄很理解这个老人的震惊,她说:“是不是贺小兰临终留了什么遗言给你,所以你才那么惜命?大概我和贺小兰性格不一样。如果我有贺小兰那样的经历,我宁可我的爱人轰轰烈烈为我报仇,也不愿意他屈辱苟活。他要真敢不管我的冤屈,自己快乐逍遥的过日子去,我……哼!”她说着,用很具威胁性的眼神看了方哲一眼。
方哲这会却没有心思和她调笑。他并没有多看林希洄,只是一直在盯着李大良,以防这老头这时候忽然又出什么诡异的招数。
李大良并没有伤害这两个年轻人的打算,虽然他们坏了他的事。他嘴角慢慢扯起一个带着无尽沧桑的苦笑:“轰轰烈烈的报仇?你以为我不想吗?方哲,你根本就不了解那个时代。那个时代活得很好的人,精神都是亢奋的,疯狂的。他们每天都活得轰轰烈烈,而被那个时代碾压在脚下的人,都是沉默的压抑的,根本轰轰烈烈不起来。”
这么奇怪的时代?大家的精神集体亢奋?林希洄奇怪的问:“你是说文、革时期吗?”
李大良点头:“那是一个很疯狂,很恐怖的年代。虽然那个时代的人民,有着极大的热情,也有着对国家极大的爱心。你还是个小姑娘,像你这么大的孩子,根本就一点也不了解那个年月。”
李大良渐渐陷入回忆,慢慢向林希洄讲述了那段悲惨的往事。
在他的讲述里,故事的主人公是个纯真美丽的少女,那少女有个在现在看来很土的名字,却是少女的母亲唯一能想到的饱含深意的名字。她叫——贺小兰。
贺小兰刚进入棉纺厂的时候,其实人缘很好。小伙子都喜欢她,姑娘们也都乐意亲近她。因为她的淳朴善良,为她赢来了很多好感。
可是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力量弱小的人来说,贺小兰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当然,现在人看来,那个不是缺陷而是优点———她长得太漂亮了。
贺梅年轻的时候就很漂亮,生的女儿很像她,而且比她年轻的时候更加白嫩,五官也更加迷人。
那时不过十六岁的贺小兰,很得人心。棉纺厂的小伙子们,特别是那些未婚的小伙子们,都喜欢对贺小兰献殷勤。李大良也喜欢贺小兰,只是他不像别的年轻人那么大胆,敢高声跟贺小兰说话。他只是以一个车间主任该有的态度,常常指点贺小兰怎样才能把工作做的又快又好。贺小兰虽然害羞不爱说话,但却是个心思通透的女孩子,她看出李大良对她的情意。情窦初开的少女,竟然大胆的回应了比她年长好几岁的李大良。那个时代,男女之间没有恋爱的说法,特别是,李大良比贺小兰又大了十岁,所以两个人并不敢公开关系,只能悄悄在背地里见面、聊天。偶尔,李大良会带小兰一起到市郊去玩。贺小兰每次都笑得很开心。
棉纺厂里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他们认识的人里,也只有贺小兰的母亲贺梅知道他们之间的事。
可是,危险在悄悄接近。贺小兰却在不知不觉间,引起了心思不良的人的觊觎,同时也为自己招来了很多同性的嫉妒的目光。贺小兰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仍旧每天勤恳工作,偶尔在暗地里跟李大良眉目传情。
这样的爱情,在如今的年轻人看来,应该是很无趣很压抑的,甚至他们之间根本就不能叫做谈恋爱。但是在当时,李大良却觉得十分满足。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选一天合适的日子,就把贺小兰带回去给病弱的父母看看,也好正式公开两个人的关系,以后他们两个就能光明正大的在人前说话了。
可就在李大良决定告诉小兰,他要带她回去见父母时,贺小兰却失踪了。
那天,李大良下班后,又在那条胡同里等贺小兰,却迟迟没有等到。他以为贺小兰在加班,结果返回厂里悄悄找了一圈后,并没有看到贺小兰。他以为贺小兰回家了,就去她家里找她。
贺梅满心欢喜的以为女儿下班回来了,一边开门还一边带笑的抱怨:“怎么才回来,有好事呢……”看到只有李大良焦急的站在门外,贺梅直觉女儿有什么不好,心里咯噔一声,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她急忙问:“小兰呢?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李大良听了这话,也觉得不妙:“阿姨,小兰没回家吗?”
答案当然是没有。
贺梅将李大良让进家里,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始终不见小兰回来。眼看天已经黑了,两个人都很着急,只得分头出去找贺小兰。
最后,两个人是在工厂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里发现的贺小兰。
当时贺小兰的情形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李大良退了出去,等着贺梅给贺小兰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他和贺梅趁着天黑将贺小兰偷偷送回了家。
贺小兰回到家很久之后,才慢慢清醒过来。可是她连哭也不能哭,贺梅死死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哭,就怕她的哭声太过凄惨,招来邻居的围观。
贺小兰是被人轮、奸的。她本来可以下班了,可是她那个一向看她不顺眼的女组长梁黛青却指挥她一个人将今天组里的成品办理入库。所以,贺小兰这才走的晚了。那个库房比较偏僻。她刚出来,就遇到三个男人喝的醉醺醺的经过。借着酒胆,三个平时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工友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拖到了旁边的仓库里。接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上去对她施暴。
那三个人,贺小兰都认识,她能很清楚的说出他们的名字。她恨死了那三个人,恨不得他们统统下地狱。
贺小兰哭着对贺梅说:“妈,我要告他们,我要让他们不得好死!”
林希洄听到这里,插话打断了情绪激动的李大良:“不对呀,你跟贺梅就那么把贺小兰带回家了?也没有保护现场吗?”
方哲听到这个问题,惊奇的看着林希洄。那个年代的女人遇到这种事,好像没几个敢报警的吧?保护现场做什么?贺梅在给贺小兰简单收拾的时候,弄不好已经把现场打扫的很干净了,简而言之,就是现场已经被破坏的不能再破坏了。就算林希洄历史学的很差劲,这点常识也是该有的吧?
李大良听了林希洄的话,目中除了痛苦,还有一抹不知是讽刺还是苦笑的表情:“报警?小姑娘,你真是太不了解那个时代了。看你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就算你是90后,你父母总该是60后吧?他们的观念是什么样的,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林希洄只好讷讷的摇头:“我没有和我的父母探讨过这个问题。”其实她最初来到人世时,那个时代的人对女性的贞操要求非常高。女人一旦婚前就被破了处子之身,那注定是要被人唾弃的。可是她听说人类是一直在进步的啊,难道几十年前的人,竟然也跟千年之前一样,对女性的贞操要求高得离谱么?明明是被强暴的女人,却为了遮掩事实,居然不能报案吗?看起来,贺梅的做法分明是不打算报案,不然也不会草草收拾了贺小兰后,就和李大良把贺小兰送回家。李大良讲到现在都没说过,贺梅想陪女儿去警局。
方哲听了她的话,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终也只能是哭笑不得。
李大良却是感慨良多:“那个时代,已经快被现在的年轻人遗忘了。不过那本来也不是你们记忆里的东西,记不住也很正常。”
方哲只问:“李大爷,后来怎么了?”后面的事情,他虽然多少知道一些,但毕竟只是知道大概,而且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胸针是怎么被另外几个人瓜分的。
真相(四)
十六•真相(四)
李大良想起后来的事,只觉得整个人整颗心都要被撕碎了。他几十年来都不敢去回想后来的事,他确实很懦弱,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就假装自己乐观、豁达、心善,坚决不再回忆过去,只活在当下。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多么的懦弱,多么的害怕,当初的事就像一个噩梦。他生怕自己一回想,就陷进噩梦里拔不出来,终其一生,只能活在噩梦当中。
那天,贺小兰精神稍稍恢复一些后,一直朝吵着要去报警,但是贺梅拼命阻拦贺小兰告状,还让贺小兰想好,她就算告状,也是自己吃亏。万一弄不好,没告倒那三个男的,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了。就算告赢了那三个男的又怎么样?她还是要被人指指点点。那些人的指指点点和闲言碎语,句句难听,各个刻薄,足以让心思脆弱的贺小兰,连一个月都坚持不下去,就会走上绝路。
贺梅不只是拼命阻止贺小兰,还求李大良也不要把事情宣扬出去。
李大良却容不下这事,在确定贺小兰没有大碍后,立刻就转身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回身就往院子里走,他头也不回:“阿姨,你照顾好小兰,我去给她报仇!”
当时外面早已漆黑一片,月亮挂在半天空,冷幽幽的俯瞰着大地。很冷,很凉,李大良被夜里的凉风一吹,不但没有平复情绪,反而只觉得这个世界又黑又冷。为什么贺小兰那样纯洁的少女,要被人毁去贞洁。为什么明明贺小兰是受害方,却还要忍气吞声,生怕事情传出去丢人的却是自己。这个世界怎么了?究竟还是不是他原来认知的那个世界?这分明就是个黑白颠倒的世界。
本来一直情绪激动的贺小兰这下忽然变得万分清醒了,她尖声叫起来:“不要,不要去!大良哥,你回来!”
贺梅连忙去拉李大良:“你快回去,别让她再喊了。”
李大良只能折返回去。
饶是如此,贺梅仍然怕李大良突然又激动起来,喊着出去砍人。她紧紧拉着李大良:“你可不能去,你去了,就算砍死了那三个王八蛋也没用,你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在贺梅的强烈要求以及乞求下,贺小兰最后没有去报警。结果,这个决定却让她后来更加不幸!
而李大良则在贺小兰的哀求下,没有去宰了那三个王八蛋。他本来就是靠着一时的意气才想去杀人,等稍稍平复之后,就再也不复刚才的胆气。
他懦弱,贺梅母女同样懦弱。没想到,懦弱者最后的下场,却是被人连皮带骨吞掉。这也直接导致了李大良年逾古稀后,报复起来不择手段的疯狂!
贺梅为了安抚女儿的情绪,柔声对贺小兰说:“小兰,你再坚持一下。没必要这时候把自己搭进去。我们很快就不用受苦了,会有人想办法接我们去瑞士生活。小兰,你只要忍过这段时间,我们就有能有安稳的生活。到了外边,就没人认识你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以前是做……那行的,那些什么‘造反派’,什么‘革命’,也都和我们无关了。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当时“出国”两个字,对一般人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听到贺梅这样说话,贺小兰和李大良都很震惊,两个人都觉得贺梅是在讲神话故事。
贺梅就是在这时候,告诉贺小兰,自己年轻时和董家大少爷的一段恋情。她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很大胆,虽然知道门不当户不对,而那时候的董兰生根本没有对抗家族的力量。虽然明知道很可能下场悲凉,结局不会美满,可她依然义无反顾的向董兰生奉献了一切。后来,她其实是给董兰生留了血脉的。最后,董家人强迫董兰生离开中国,走的时候,把她生下的才满月的儿子也带走了。
贺小兰和李大良听到贺梅年轻时的故事,都震惊极了。他们文化水平都不高,连当时的报纸都不怎么看,甚至连工厂的宣传板都懒得看,更别提会想到去看那么多年前的老报纸,去查贺梅的故事了。贺梅当时在李大良和贺小兰眼里,其实也不过是一个年老慈爱的妈妈,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贺梅讲完那段往事后,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拿到贺小兰和李大良面前。
她将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盒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套胸针。那四只“蝶恋花”立刻让贺小兰和李大良的瞳孔放出光芒。那是贺小兰和李大良见过的最漂亮的饰品。
贺小兰惊奇的问贺梅:“妈,这是……哪来的?”
贺梅看着那四只胸针,目中发出柔和的幸福的光芒:“这就是兰生当年设计的‘蝶恋梅’,也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他后来抗争不过家族,是被迫才对外说要将这套胸针改名为‘蝶恋花’。当年董家人指责我只为财,我这才将兰生送我的‘蝶恋梅’还了回去。后来董家人出国时,将这一套‘蝶恋梅’也带走了。‘蝶恋梅’是当时董家最棒的创意,而且是用董家当时最精湛的技术打造的。这是董家实力的象征,他们也根本舍不得放弃。”
贺小兰只顾着听贺梅讲年轻时代的往事,竟然忽略了自己的伤痛。她伸手去触碰那一枚枚胸针,仔细抚摸过一遍后,抬头问贺梅:“为什么这胸针在咱们家?”
贺梅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贺小兰:“兰生在家人的要求下,在瑞士结过婚。这几十年过去,他早就可以在董家做主了。他的老婆十年前去世了,可他一直没有再娶。他这些年还想着我呢,他托人在国内辗转打听了我的事,又托了好几层关系,这才让人把这胸针和这封信从瑞士给我捎来了。”
那个时代,这个国度还十分封闭。就是这样的情况下,董兰生却费尽心思托人捎了东西,辗转送到了贺梅手里。要知道,那胸针价值昂贵,董兰生既要通过一层层的关系,找到能帮他把东西送到贺梅手里的人,还得能确定那些人在一次次转手之时,不会将东西吞掉。
看贺梅没有避开自己的意思,李大良便也不客气的伸着脑袋,和贺小兰一起看完了那封信。
信里,董兰生表示自己知道国内现在的情况很艰苦,为此,他还好好安慰了贺梅一番。字字句句尽是关心,尽是柔情,却又那么坦坦荡荡丝毫没有见不得人的地方,更不会让人感到肉麻。
董兰生此番是特地将“蝶恋梅”送来,让贺梅闲暇时有东西赏玩,也可稍解相思。信的末尾,董兰生真真切切的表示,会寻找合适的时机,接贺梅母女一起去瑞士。他愿意把小兰当亲生女儿一样照顾,小兰的丈夫会是他的女婿,小兰的孩子会是他的外孙子和外孙女。最重要的是,他愿意,而且只愿意跟贺梅共度余生!
李大良当时被那封信深深的震撼。董兰生是辗转托人打听清楚了贺梅的情况的,也就是说,她知道贺梅后来做过妓女,而且信里说的是贺梅母女。也就是说,他也是知道贺梅死过丈夫,还和别人生过女儿的。即使如此,董兰生依然愿意和已经年华不再的贺梅结为连理。这是怎样执着的男人?这是怎样的痴心不悔?
当时,李大良生活的环境中,离过婚的女人,或者带着拖油瓶的女人,都十分“廉价”。受到周围人的影响,李大良多多少少也有这种价值观。可是竟有男人几十年痴心不改,只要有能力,哪怕已经白发苍苍了,也一定要和昔日的恋人结为夫妻,就连那个女人和别人的孩子他也大度的接受。
震撼过后,就是感动,李大良被真真切切的感动了!贺小兰看的也很激动,不是因为自己有出国的机会,而是为母亲感到开心。她拉住贺梅的手:“妈,董叔叔真是个好人!”
贺梅点点头:“是啊,他走的时候也是逼不得已的。那时候国家太乱,董家不想让家族就此败落,所以决定离开。他们临走还给国家捐了一大笔钱,所以,也不能说是为富不仁。兰生当时是董家那一代人的长子,责任重大,被家族的道义和责任重担绑缚,只好离开我,自己和家人一道走了。不过,我一直没有后悔过。”哪怕后来已经破了身子生过孩子,又和董兰生的一段往事闹的沸沸扬扬,导致她再也嫁不了好人家!最后因为父母病重,她为了养家,不得已做了妓女。但是她却一直不后悔和董兰生相爱!
贺小兰却将目光转过,痴痴的看着李大良,目中隐隐似有期待。李大良拥住她:“小兰,你放心,我一定可以做的跟董叔叔一样好!”
贺梅看着两个孩子相拥,也跟着湿了眼睛。她一边擦泪,唇边却又一边露出笑容:“大良,阿姨果然没看错你。我在给兰生的回信里提了你,说你和小兰相爱,如果让你们生离很造孽。我想让他把咱们三个都接过去,你和小兰就在瑞士那边结婚吧?”
李大良又是一阵震惊。出国?他以为这种事对自己来说,不定是几辈子以后的事呢!
贺梅又对他说:“你放心,我了解兰生,他不会介意再多接一个人出国的。只是现在是这样的情形,所以,接咱们出去会有些难办。兰生在信里也说了,这需要点时间。可能需要一两年也不止。你们要是等不及出国,就在国内办婚礼也行。”她是个母亲,此刻既有成全恋人的心思,也有担心女儿就此失去一个老实忠厚又疼爱她的丈夫的担忧。只要李大良同意了,而且不介意这件事,小兰就算破过身子也没什么。她不了解当时的瑞士,不知道瑞士人的语言、思维、行事方法,她只担心小兰以后被人嫌弃。
李大良只顾着发懵了。再过一两年,他可能就要出国了?
贺小兰看看胸针,又看看母亲,努力消化这个事实。她居然也可以出国吗?她以为那是国家领导人的专利呢。国内的人,哪里能随便出国呢?就连出趟远门,都需要开个介绍信。
贺梅也上前,拥住贺小兰上身,下巴抵在贺小兰的额头上:“所以,小兰呀,有什么不好的,先忍一忍。咱们就要离开这个糟心的地方了。”
贺小兰木木的点了点头,又转眼去看李大良。李大良紧紧握住小兰的手:“你放心,到时候我和你一起走。”二老的身体越来越差,医生说了,也就是大半年的事了。一两年以后,他早给父母养老送终了,那时候他只身一人了无牵挂,还不如出国去陪小兰。
贺小兰看他回答的肯定,苍白的面色上这才有了笑意。
贺梅却是抚了抚鬓边苍白的头发:“就是一样不好,我都是如今的年纪了,早就老了。”
贺小兰温柔的抚摸母亲的面颊:“妈,你不老。”其实只要董叔叔不觉得妈妈老就好。既然董叔叔知道国内情形不好,知道妈妈出身不好,也知道妈妈如今的年纪,那就应该想到,妈妈其实早就苍老憔悴了,再也不是以前的美人了。
几十年不见,他都愿意继续对已经苍老的妈妈好,他真是个好人。贺小兰忽然又问:“妈妈,我在瑞士是不是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
贺梅点头:“对,这么多年了,我……我都还没有见过他呢。”
贺小兰楼主母亲的脖子:“很快就要见到了。妈妈,你很快就能见到丈夫和儿子,我很快就能见到哥哥,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对不对?”
“对!”
贺小兰和母亲说着话,目光又落在那一套“蝶恋梅”胸针上。那套华美无比的胸针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承载了她的出国梦。她仿佛能透过胸针看到那个陌生的,却有着她从未见过的亲人的国度。在那里,没有伤害,没有苦难,没有嘲笑,没有讥讽,没有恶言恶语,那里只有妈妈的爱人,有她的哥哥。她会和李大良一起去那里,过幸福的生活。
贺小兰再也不想去棉纺厂,她害怕面对那一夜的记忆。那时候就连辞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由李大良出面,帮贺小兰递了一份病假条。那是一份长期假条,而且态度强硬,因为不等领导批准,她已经不去上班了。
李大良其实也不想再走进棉纺厂,他同样厌恶看到那三个男人。他怕自己只要看到他们,就忍不住想上去掐死他们,或者砍死他们。
他觉得自己继续留在棉纺厂工作会疯掉。因为他总是忍不住在想,怎么样才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闹一出意外事故,让那三个家伙不慎死在工厂的事故中。
可是最后也只能想想。事实上,棉纺厂并不小,他在不刻意躲避或者见面的情况下,几天下来并没见到那三个混蛋。
棉纺厂的领导让车间主任和组长去看望生病的贺小兰,走到贺家门口,却被贺梅挡驾了,说女儿不舒服,这几天不想出门。
实在是贺小兰的精神受到大起大落的刺激,那几天看起来状况很糟糕,根本没有精力去应付别人。棉纺厂的人最后无功而返。
当时,文、革渐渐的大面积展开了,大字报贴的到处都是。
没多久,工厂的重心就不在搞生产上了,而是改成了各种批斗。
很快,大字报就贴到了贺家。那大字报上骂贺梅是妓女,还是走、资、派,贺小兰是妓女和走、资、派的后代。根据看到的人说,那大字报是梁翠枝贴的。
李大良差点就被这两口子活活气死。齐旺强暴贺小兰,齐旺的老婆就给贺小兰贴大字报!真是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小兰到底上辈子欠了这两口子什么啊,要被他们两个这么糟践?
贺小兰本来就招人嫉妒,加上蛮横请假的事更是惹得各方面人不满,大字报贴到贺家的下午,就有人强行闯入贺家,将贺小兰拉出去批斗。而贺梅也没能幸免,被咸菜厂的人拉去批斗。
那家咸菜厂不大,一个厂的人就天天围着贺梅批斗!
贺梅的情形尚可忍受,贺小兰就凄惨多了。每天被棉纺厂数千人围观,实在是难受。批斗贺小兰最狠的,正是梁翠枝和梁黛青。梁黛青是凌贵敏的老婆。强暴贺小兰的事,凌贵敏也有份!
都是强奸犯的老婆,都一样的尖刻狠毒,都姓梁。还真是天生的两对贱人!
林希洄听得脊背发凉。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这样狠毒的人?她看着地上的梁翠枝,早先的那一点点同情心早飞到爪哇国了。最初她以为,梁翠枝那时候大概是受到疯狂情绪的感染,才会那么去把人往死里整。原来根本就不是。她又插嘴问李大良:“难道贺小梅不能这时候再去反应情况吗?反正她被批斗,名声也坏了。干脆就鱼死网破好了!不叫她好过,她也要让另外那几个家伙尝一尝妻离子散,饱受歧视的滋味。最好能让那些人去坐牢,或者去劳改也行啊!”
真相(五)
方哲又是哭笑不得:“希洄,你就算不学历史,不看文学作品,难道没看过和那个年代有关的影视作品吗?贺小兰当时已经很倒霉了,如果她那时候再说出那些话来,让人知道她破了身子,她只会更倒霉。再说,她如果说出来,等于是在指责批斗她最厉害的人,如果有人信她还好,万一没人信她,说她是为了自保反而污蔑积极分子,她才是真的活到头了。”
林希洄根本不懂什么“走、资、派”,什么“造、反、派”,什么“积极分子”。这些名词她完全不懂。所以她将方哲的话理解为:“你是说,贺梅早就破坏了现场,又过了那么多天,贺小兰身上有什么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所以就算告别人性、侵犯她,只要对方不承认,她也很难告赢?”
方哲不打算这个时候给林希洄上历史课加政治课,只好点点头:“对,有这方面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