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不过刚一张嘴,就被我妈教训的不敢再开口说第二回。”.14
林希洄同情的看着李大良:“贺小兰后来怎么样了?难道她只能这样被人折磨,被人批斗?”
李大良凄凉一笑,这笑容让他早已沟壑满布的容颜看上去有些诡异:“比那还要惨。”
“啊?”林希洄吃惊,“怎么回事啊?”刚问出口,林希洄就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李大良这是摆明了快不行了,方哲不知道也就罢了,她感觉自己像是眼睁睁看着人去死。但是她的法力又不能浪费在救阳寿已尽的人身上,还是活了七十多岁的老人。
李大良再次陷入回忆。
他那时候四处帮贺小兰求情,可却没人理他,比他职务高的人还要反过来教训他,不要被走、资、派和反动派迷惑,一定要保持清醒和觉悟。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已经疯狂到失去了理智的。棉纺厂当时私下里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是梁翠枝和梁黛青的老公都被贺小兰把魂给勾走了,所以她们两个才讨厌贺小兰,处处揭贺小兰的短。
他还记得那天,是个展晴的好天气。可是他抬头看着那么蓝的天,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天是蓝的,他的心情却是压抑的。他的父母已经在两个月前双双离世了,比医生的预期早了好几个月。那些亲朋好友来安慰他时,念着语录,说着似是而非的冠冕堂皇的话,让他“早日振作,继续为建设祖国贡献一份力量”。虽然病弱的父母给他带来很多不便,而且直接导致了他的晚婚——以他当时的年纪,在那个时代,已经是晚婚了。但是不管怎么说,父母始终是亲人。他痛失双亲,他最希望来安慰他的姑娘,正在被押在台上接受千人批斗。而他,依旧浑浑噩噩的活着。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他只盼着这“革命”尽快结束。他只希望董兰生能够早些打点好各处需要打点的人员和关系,将他们三个接走。当然,他不敢把这想法对贺梅母女以外的任何人说。否则传了出去,别看就那么几句话,在那个年代,也足以给他招来弥天大祸。
他在湛蓝的天空下,无力的走进棉纺厂,继续去面对已经快让他崩溃的一切。
贺小兰那段时间备受折磨,每天都要被拉到台子上,挂着个沉重的大牌子示众。还要不停的被人骂,被人唾弃,被人羞辱,被各种各样的人揭发罪行。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很快就承受不住压力。那天,贺小兰刚被拉出来批斗,就昏倒在了台上。
有医生过来看了之后,很笃定的说,贺小兰怀孕了,至少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也有可能四个月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惊得刚醒过来的贺小兰又昏了过去。
棉纺厂的工人沸腾了。贺小兰只有十几岁,还未婚,竟然已经有了身孕。这是什么样的作风?于是,贺小兰又多了一项罪名。
贺小兰再次醒来后,面临的是比以前更加艰难的处境。她没办法为自己讨公道,因为,主要负责审问她的人,正是梁黛青和梁翠枝。
贺小兰再也温柔羞涩不起来。她朝那两个女人怒吼:“问我这孽种是谁的?是你们的丈夫干的,是他们几个联合起来,我根本没办法反抗。我要是你们两个,打死也不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
那两个女人直接上去,将她打得嘴肿的说不出话来。她的身上也被人用鞭子抽得遍体鳞伤。
李大良被贺小兰怀孕的消息震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等他想起来要去看贺小兰时,贺小兰早已经被人打昏看押了起来。
他在去看贺小兰的路上碰巧偷听到梁翠枝、梁黛青和一个叫佘敏的女工友的谈话。
梁翠枝对佘敏说:“错不了的。那天老齐回家后,我就觉得不对劲了,问他,他什么也不说。再问,他就说,他和老凌还有你家老蒋一起,在建国饭店坐了会。”
佘敏大惊失色:“你是说,我家老蒋也有份?”
梁黛青接口说:“错不了的。贺小兰怀孕的消息一传出去,我就在注意他们三个的神色了。那三个坏胚子立刻凑到了一个角落里,嘀嘀咕咕,脸上十分惊慌,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佘敏霎时间脸色苍白:“我……我要找老蒋问清楚!我要杀了他!”
梁翠枝和梁黛青忙拉住她。梁翠枝:“你干什么?非把事情闹大了传出去吗?到时候,他们三个完蛋了,倒霉的还不是咱们?凭什么他们干了坏事,要让女人受牵累?如果他们是病死的,意外身故的,大不了咱们守寡。可要是因为这种事,被人抓住把柄给在批斗台上活活弄死了,咱们一样没好果子吃。咱们自己,还有你和黛青的孩子,也要一辈子受人指点。”
佘敏坚持要去找丈夫问清楚:“我一定要弄个明白。你们不用劝我。大家都是女人,你们也为小兰想想。她还那么小,才十几岁。我真不知道你们两个怎么想的,明知道她这么冤……”
梁黛青神色一厉,狠命掐着佘敏的手腕:“佘敏,你要想清楚。如果老蒋被人批斗,你能和他划清界限还好,可万一你没办法和老蒋划清界限呢?你现在是同情贺小兰了,到时候,站在贺小兰那里的人,就该换成你了。”
这话说的太有杀伤力了。佘敏脸色更是白成冰雪一般,整个人软软的跌坐在了地上。
梁翠枝俯身下去看佘敏:“你也别说什么贺小兰冤枉了,她有今天,都是活该的报应。从她到了棉纺厂的第一天,我就发现她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天到晚就会勾引人。老齐、老凌、老蒋,早就被她把魂勾走了,看到她,眼睛就舍不得挪开。你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难道你以前就没生过气?”
“我……我是生气……可我是生老蒋的气……这些跟贺小兰没关系呀……”
“怎么没关系?要不是她学她妈,搞狐狸精那套把戏,你家老蒋怎么就会干了那种糊涂事?”
李大良再也听不下去了。这两个恶毒的女人,他们竟然把一切的过错都推到了贺小兰身上。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一团怒火塞得满满的,马上就要爆炸。他正要从藏身的树后出去爆发一番,佘敏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向前冲了过去。
梁黛青和梁翠枝眼见不好,都去追佘敏了。
李大良从树后转出去后,却已经没有了发泄对象。
他思量了片刻,没有再去追那三个女人,而是去了关押贺小兰的地方,想看贺小兰现在好不好。
李大良见贺小兰一面的愿望没能实现,看押的人并没有放他进去。还说只要是被看押起来的人,一律不允许被探望。
李大良无奈,只得先离开。他回家后,拿了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准备去贿赂看守人员。可是,等他再次赶到棉纺厂的时候。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的贺小兰,被人挂了破鞋拉出去游街了。
梁黛青和梁翠枝拉佘敏到自己阵营中的意图没能实现,但佘敏最终也没有吭声。她眼睁睁看着梁黛青和梁翠枝带着棉纺厂的工人,将贺小兰拉到街上去游行示众。
这下,D市不知多少人都知道了,贺梅的女儿贺小兰也是一个“婊子”。
李大良赶到棉纺厂的时候,厂里的人早去跟着游行看热闹去了。他一路打听游行队伍的路线,匆匆赶了过去。可他终究是到晚了。
等他赶到的时候,贺小兰已经被人强行堕胎了。
“天哪!”林希洄听到这里惊叫出声,“那些女人太狠毒了。”她现在对梁翠枝已经由毫不同情,变成了极为厌恶。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怎么好意思活到现在才疯了的。
方哲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贺小兰被人打成那样都没流掉孩子,而是被人强行堕胎的?”
“对”李大良的面部肌肉一阵抽搐,“小兰是被人用‘盐水法’堕胎的。”
“什么?”方哲惊呼出声。
林希洄不太懂,眨着大眼睛问方哲:“什么是‘盐水法’?”上次荣成海给他们看的视频里,根本没有提到什么“盐水法”。
方哲因为近来的案子,到是看过一些和“堕胎”有关的资料、新闻之类,对什么是“盐水法”十分清楚。他深呼吸一下,这才对林希洄说:“我想你最好还是别知道的好。”
“啊?很可怕吗?我才不怕呢。你不告诉我,我也要弄明白的。反正我回去上网一查,就什么都清楚了。”
方哲叹了口气,只得解释给她听:“所谓的‘盐水法’,又叫‘盐毒法’。一般是用在怀孕第四到第七个月的堕胎手术中。60年代的时候,这个方法并不是最常见的,直到1970年代,才成为最常用的方法。这种引产手术,一般是用一支三寸半到四寸的针,从母亲的腹壁插到羊、膜、囊中,抽出200mm的羊水,然后以一种有一定强度的浓盐水替换。在这个程序中,胎儿是把盐吞掉,在盐中“呼吸”。这种方法会让胎儿死的很痛苦,因为基本上,胎儿全身的皮肤都会被盐熨伤,慢慢被毒死。于是,母亲开始分娩,排出一个死的、烧伤了的,和枯萎的婴儿。偶尔有些婴儿命大,在这个手术中幸存。但是那样的婴儿生下来就有严重的并发症,因为在这个手术过程中,婴儿的组织和器官都因出血而破坏,动脉静脉破裂而在身上留下巨大的青肿。”
林希洄又有想吐的感觉了。这法子真是太疯狂了,妈呀,烧死还在母亲肚子里的小孩子。人类真是好疯狂,他们不只是疯狂的杀害其他物种,就连对于同样是人类的同胞,也都这么疯狂和变态。
林希洄虽然觉得难过,但依旧坚持将事情弄清楚,她问:“那……那些生下来就有严重并发症的婴儿,怎么办?”那些不愿意要他们所以才去堕胎的母亲,或者说父母双亲,愿意接受那些注定要耗费巨额医疗费,还十有八九救不活的小孩子吗?
方哲看着她,一字一字说:“通常,如果孩子生出来后,仍然是活着的话,他们一般会让婴儿饿死,也有把婴儿勒死或者杀死的。反正是引产的婴儿,而且生下来又是那副样子,谁知道那个死婴生下来就是死的,还是出生后被人谋杀的。”
“怎么……怎么会这样?”林希洄的嘴唇开始打哆嗦,“一个小孩子……他们最初,得多么艰难才能在母亲肚子里活下来?那些母亲不要他们也就算了,还要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杀掉他们。”
其实方哲想说,堕胎方法没有几个是不残忍的,但他没在这种场合说出口。
李大良的精神越来越差,可是却仍然坚持回忆当年的事:“方哲,你说的一点都不错。小兰当初就是生出来一个心脏还在微微搏动的很小很小的婴儿。小婴儿被人丢弃在一旁没人管,没一会就彻底死了。
“天哪!”林希洄用手紧紧捂住嘴巴。她一直自诩力量强大,整死个把人比捏死个蚂蚁都容易,所以不太把人类放在眼里。当然,她喜欢的人类例外。但这却也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被人类的行为吓到。
如此冷漠,如此自私,如此草菅人命。他们真的还是人吗?自然界里,还有几个物种可以像人类一样,对待同胞如此残忍?
李大良继续讲了下去:“小兰被强行堕胎后,状况十分不妙。医生说,她可能活不成了。于是,那些人就将她丢在医院没有管。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小兰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看到李大良来了,早已经感觉不到任何身体痛苦的贺小兰,勉强咧嘴笑了笑。只是笑起来分外难看。她的嘴在医生的治疗下,已经消肿了很多,可依旧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李大良赶紧走到病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小兰,你要撑住,我们还要出国呢。我们还要白头偕老呢。”
贺小兰轻轻摇摇头:“我出不去了……”
“别胡说。”
“大良哥……别……伤心。那个孩子……我自己也不想要……不过……到底是个小生命……我都还没想好怎么办才好呢……她们……就替我做主了……这样也好……也好……”
“我去杀了他们!”李大良低吼。
“不要……不要……”贺小兰弱弱的开口,“大良哥,你忘了我,也忘了这些事,以后……自己好好生活。你以后,会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安安稳稳活到老。还……还有……帮我……照顾我妈……”
这是贺小兰的临终遗言,说完这些话后,她再也没有了任何痛苦,永远的离开了人世。
李大良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贺梅家里,又是怎么跟贺梅报丧的。
他只记得贺梅不再是平时被批斗时的苍老可怜的样子,而是梳洗打扮的整整齐齐,还在胸前的毛衣上,小心翼翼的别上了一枚胸针。
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会后,贺梅说:“好看是好看,可就是太招眼,万一让人看到,一定又会抢走。这家里,已经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打砸抢的东西了。如果不是胸针后来藏得好,也早就给人弄走了。”
贺梅叹了口气,又在毛衣外面穿了一件干干净净却略显肥大的蓝布褂子,把胸前华丽的胸针给遮住了。她只是平静的对着李大良笑笑:“我去医院看看小兰。”
李大良不想让她看到女儿凄惨的死状,劝她不要去:“贺阿姨,你别去了……小兰她……她不会想让你这时候过去看她的。”
贺梅却说:“我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呢?我不怕,我现在只想看看小兰。”
李大良连忙说:“那我陪你。”
“不用,和我走在一起,你也得被人指指点点,凭白搭上你就不好了。小兰也会难过的。再说,我也不想有人打扰我们母女。”
真相(六)
当天傍晚,贺梅在家中上吊自杀。
咸菜厂的人倒是再也不闹腾了。可是棉纺厂的人,仍然不肯放过这对母女。
梁翠枝、梁黛青、佘敏及其她们的丈夫,齐旺、凌贵敏、蒋康,六个人依然来到贺家一阵翻腾。她(他)们生怕贺梅还留了遗书之类的东西,临死还要反咬一口。
几个人最后在贺家已经几天没有开火的灶膛里,发现了一只做工精美的紫檀木盒子。打开盒子后,里面的珠宝炫花了几个人的眼睛。
李大良来到贺家时,正好看到三个女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枚胸花比来比去,眼里发着惊叹的目光。
然而就在堂屋里,贺梅的尸身才刚刚被人解下来,平放在屋里。她们怎么做得出来这种事的?李大良只觉得心头一阵悲愤。他大吼一声,朝几个人冲了过去:“你们这是在作孽,会遭报应的。”他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掐死这群人,砍死这群人,烧死他们,怎么都行!弄不死一大群,弄死一两个也算够本了!
三个女人的丈夫发现李大良目光不善,以为他是要冲上来抢夺胸针,又或者是为了冲上来对自己的老婆不利的。三个身材强壮的男人拦下李大良,不给他任何机会就将他掀翻在地。蒋康一脚踢在他脸上,几乎将他踢昏,他恨恨的看着几个人,但却被那一脚踢的根本无法开口叫骂。
三个男人将他痛打一顿,还指着他的鼻子教训他。“你他妈少管闲事。”
“你不就是车间主任吗?牛什么牛!”
“想从我们手里抢东西,做梦!”
梁黛青依然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李主任,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怎么就造孽了?我们只是对贺小兰进行批评教育,这是正确的。我们现在过来,也只是看看她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会给人民带来腐败思想的东西留下。至于这胸针,我们又不是自己拿,我们是要上交给国家的。以后还会展示出来给大家看看,好好教育大家,以后千万不要过这种奢靡的生活。一定要保持艰苦朴素的优良作风和传统!”
一行人看看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李大良,这才大摇大摆的走了。李大良虽然是棉纺厂的车间主任,可棉纺厂现在根本不搞生产,只搞运动。他们几个,除了佘敏,其他人可各个都是运动主力,才不怕李大良。再说,李大良只是一个单身汉,没爹没妈没亲人,一个人是斗不过他们三个家庭的。她们才不会把李大良放在眼里!
“我呸!”林希洄又忍不住插嘴,“说的好听,什么上交给国家!我才不信她真能有那么高的觉悟,舍得把那胸针上交给国家!”
“他们当然不会了。从此以后,另外三枚胸针就消失啦。只有贺梅身上那枚胸针,被我摘下来带走,一直保存了很多年。每次看到那枚胸针,我就像看到了小兰。后来,我还把胸针留给了孩子们。希望小兰可以保佑大家,再也不要受苦受难。”
方哲:“可是最后,你做了内贼,拿走了胸针,并依靠那枚胸针来换取你报复的筹码,是不是?”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呵呵,果然是神探。”
方哲一阵心虚,这是小嘉的功劳!
“李大爷,我只想知道,你就这么忍下来这口气了?”林希洄对方哲的明知故问很不满,这老爷子都已经到弥留之际了,他还在浪费时间。
“不忍又能怎么样呢?”李大良说,“那六个混蛋,他们都害怕我把他们偷偷拿了贺家胸针的事说出去,所以也给我贴了大字报。我那时候天天挨整,身上总是带着伤。我当时就想着保住命,只要我活着,总有一天,我可以报仇!所以,我就偷偷对他们几个说软话,让他们放我一马,我保证,不会把胸针的事说出去。我本来就是个穷苦出身、干活勤快的单身汉,平时人缘又不错。他们揪着我不放实在没道理,为了怕引起群众怀疑,就说我被成功改造了思想,然后把我放了。我当时明白,我和他们之间的力量有差距,所以就一直忍了下来。”
“那你也真够能忍的。”林希洄说的可是大实话。
“你以为那滋味好受吗?如果说我原本有一百岁的命,为了忍那口气,那也得生生折寿三十年。”
还真是。林希洄腹诽,你的死期还真是马上就要到了。
只是,刚听了这么一段悲惨的往事,她实在没有心情去调侃这老头子,所以也就仅仅是腹诽一下。
李大良不无遗憾:“梁黛青几年前患癌症去世了,听说死的十分痛苦。现在,凌贵敏吞金自杀,齐旺也死了,梁翠枝疯了。我的仇终于报了一半了,只剩下佘敏和蒋康了。方哲,你和你女朋友就不能晚到一会吗?只要你晚来一会,我就可以解决了这两个家伙,然后去另一个城市,结果剩下的那两个王八蛋。”
林希洄根本不给方哲接话的机会,也不接李大良的话,只是问:“李大爷,你还没有讲完吧?后来呢?按理说,你已经平静的生活了几十年,不管当年究竟发生了多么惨烈的事,也可以让你的心绪平复一点了吧?为什么你放着可以安享晚年的生活不要,却选择在这时候报复呢?难道你特地等着那六个害人的家伙老了、没有防备也没有反抗能力了,再好好清算老账?”
方哲听得连连点头。他也正想这么问呢,那年月,亲人被逼迫而死的多了去了,也没见几个人时隔几十年后,突然操起屠刀,去找当初害人的人算账,让他们以命相偿的。脾气火爆的,早在当时就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了。就算几十年沉淀下来,让李大良脑子里只剩下了报复,那又为什么是选在这段时间,而不是其他的时候?
李大良:“其实我过了几十年安稳的日子后,虽然心里一直放不下,可又拿不准究竟什么时候才开始报复。直到有一天,一封匿名信的到来,让我彻底崩溃了……”
“匿名信?什么匿名信?”方哲问。
李大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但他却清楚我的一切事。小兰死后,我一直很愧疚,觉得自己太没用,连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都保护不了,所以后来一直没有结婚。但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又过得没滋味。后来,有一个在孤儿院工作的朋友告诉我,他们那家孤儿院要被拆掉了。里面的孤儿都会被送到别的不同的孤儿院去。我心里一动,就去领养了一个孩子。那时候领养小孩子,还不像现在这么麻烦,所以我很容易就领养了一个小男孩。原来棉纺宿舍的职工,当然知道我儿子不是我亲生的,但是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就行了,不会到处说。至于东成小区后来的左邻右舍,都只以为我老伴死得早,做了几十年鳏夫。我很喜欢我儿子,当他是亲生儿子一样疼,我们父子相依相伴几十年,感情一直不错。可是,那封信里却告诉我说,我儿子其实是梁翠枝和齐旺的儿子。写信的人还信誓旦旦的说,如果我不信,大可以偷偷做DNA测试。于是,我就偷偷做了亲子鉴定,看到那个结果后,我……我再也忍不下去了,如果不报复,我就算死了,也没脸去见小兰。”
“匿名信?”方哲本来以为这个案子已经查到头了,这时候却又听到李大良来了这么一番话。难道这个案子后面还有其他人操纵?他忙问:“那个人的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信里只说我儿子其实是梁翠枝和齐旺的亲生儿子,如果我不信,就想法子去做亲子鉴定。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看起来是什么也没说,然而事实上,那封信的主人用心却及其歹毒。他知道一切的事情,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写了一封这么简单的匿名信。大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然而,就是这样一封信,彻底挑动了李大良压制了几十年的,蠢蠢欲动的复仇欲、火。于是,一桩离奇的案子,就这么诞生了。
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有如此高明的手段,单凭几行字就能在背后覆雨翻云?难道是知道一切真相的董兰生?可是董兰生也不可能活到现在啊……除非他是李清云再世,准备这辈子再活个二百五十年。不过话说回来,李清云死的时候,董兰生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了,所以董兰生不是李青云转世。最重要的是,方哲自己也不相信有轮回转世……
也不是说董兰生完全不可能活到现在。这世界上确实有一百几十岁的人还好好活着,但他却从来没听说这些人里有个名字叫董兰生的。
方哲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暂时不去想这件事,先专心弄明白眼下的状况:“你就是因为那封信展开了报复?”
李大良:“对。”
方哲:“因为贺小兰曾经被人堕胎,所以,你才会想到用胎儿去吓唬别人?”
“不全是。”
“哦?”
李大良解释起来:“当时我们小区里有个叫陆英秀的女人,她总是受到死胎的惊吓。这让我联想到小兰的孩子,所以我才想到用这个法子让那些混蛋在恐惧中度过余生。我记得陆英秀的儿子和你是同学。她的儿子好像已经给吓疯了,送到医院去都不得安生。这个世道真的有轮回,有因果,有报应。那母子俩看着都是好人,谁知道背地里有没有做过昧良心的事?不然也不会遭到这种报应了。”
“你是说,陆英秀和宋朗宁看到的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不是你弄的?你是受到陆英秀案子的‘启发’,这才想到后来那些手段的?”方哲再次震惊了。这背后是案子套着案子的啊?本来查到宋朗宁曾经对詹子欣背信弃义,他以为,他已经距离真相很近了。谁知道他又发现了“蝶恋花”胸针,发现自己最初的判断其实离题万里。虽然没有完全放弃詹子欣那条线,但他总体上赶紧调整了方向,这次他终于查到了案子背后的操纵者李大良。他以为,他这次是真的可以破了这件案子了,没想到李大良轻飘飘几句话打消了他的念头,一盆又一盆的给他泼凉水。居然有个写匿名信的人,居然还有别的人在插手这件案子!可是,那个写匿名信的人,和折腾宋朗宁母子的人,是不是一个人?如果不是一个人,那到底是碰巧呢,还是写匿名信的人故意雇人在作案呢?
林希洄却在暗自嘀咕:废话,这案子里有相当一大批人,都是被詹子欣在耍着玩,当然不是李大良一个人在作案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写匿名信的,究竟是什么人啊?詹子欣可没干过这事。写信的那家伙真歹毒。
李大良摇头:“不是我干的。不过,倒是也省了我的事。我虽然后来一直在棉纺厂工作,但其实我很讨厌那里的人。小兰死了,就好像被人走路时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和记忆里,什么也没留下。那些批斗小兰时最起劲的人,我一个也不放过。就算不能把他们全都弄死,也可以吓唬他们。如果他们命短已经死了,即使吓唬不了他们,也可以吓她们的后人。”
林希洄恍然大悟:“难怪受害者全是棉纺厂的人呢!”
方哲却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李一龙呢,他可是你孙子。你和你儿子感情那么好,肯定也是疼这个孙子的吧?他难道也是你害死的?”根据原棉纺宿舍人的说法,李大良对这个孙子,真的是当命一样宝贝!
李大良想起李一龙,十分愧疚:“我不是故意要害一龙的。一龙他无意间发现我和几个小偷有联系,甚至有一次差点撞破我的行踪。我……我不希望他天天缠着我,跟踪我,所以我就在他的食物里,悄悄下了致幻药物。我没想害死他,只是想让他精神不好几天。谁知道这样都没能阻止他,他暗中查出是我雇佣小偷做各种小动作吓唬邻居。我怕他把我的事情泄露出去,就把我的全盘计划都告诉了他。连……他父亲的身世也告诉了他。我让他先考虑清考虑,考虑好了再决定要不要揭发我。后来,他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谁知道午饭前的时候,那孩子在精神刺激和药物的作用下,会突然间很激动的自杀。”正是因为李家一直生活和睦,所以李一龙的死就更让人同情李家的受害者身份,而不去怀疑,是不是李家人自己下的手。当然,如果换了一般的案子,根据李一龙自杀的时间和地点,李家人也是十分可疑的,问题的关键偏偏是,李一龙死在了一个这么离奇的案子里,让人不敢将这一切按照常理去推断。
李一龙居然是这么死的!正是因为李家一直生活和睦,所以李一龙的死就更让人同情李家的受害者身份,而不去怀疑,是不是李家人自己下的手。当然,如果换了一般的案子,根据李一龙自杀的时间和地点,李家人也是十分可疑的,问题的关键偏偏是,李一龙死在了一个这么离奇的案子里,让人不敢将这一切按照常理去推断。
方哲问:“为什么法医没在他体内检测到致幻药物?”
李大良:“大概可能是我给他用的分量太少吧。我每次都只偷偷在他经常喝的饮料里下一点,他每天最多喝上一瓶饮料。我一开始还以为我的用量太少了,对他丝毫不起作用。那段时间,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精神不对头。根据身边人的口供,他生前一直表现的很正常,加上他血液里的致幻药物又很少,所以,法医才没检测出来吧。”
方哲还是有很多地方弄不明白:“可我还是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有过很多常人无法解释的经历?”
李大爷:“其实那些都很好解释。那些小手段,惯偷都会玩。至于他们遇到的一些太过玄乎的事,什么觉得恐怖啊,或者看到了幻觉,我猜测是因为受惊过度。当然,也有致幻药物的作用。我和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是老邻居,去人家里做客,悄悄在水壶里,或者汤里下一些致幻药物完全没问题。”
“那也太巧了吧?那些致幻药物可以让他们同时出现相同的幻觉?”
林希洄腹诽:巧合的根本不是这些。这些都是詹子欣玩的手段而已。巧的是,詹子欣害的那些人,居然那么巧,也都是老棉纺宿舍的住户。
詹子欣一直在圆桌前关注林希洄的动向。她看到这里,微微抿嘴笑了,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害得那些人里,竟然都是棉纺宿舍的老住户。她当时只是凭着感觉去做事,觉得宋朗宁生活的小区里,谁看着像是残害过胎儿的人,她就去整谁,没想到阴差阳错帮了这李大良的大忙!因为李大良做事小心缜密,又年纪大口碑好,所以行事没有破绽。再加上她的帮助,让案子看着十分玄乎,这才导致警察束手无策!
屋子里,李大良哈哈大笑起来,对方哲说:“这可就说不好了,也许是小兰在天有灵,他们曾经做过亏心事,遭了报应,所以才这么巧!”
“我觉得事情不该这么简单。”案子查到这里,方哲更加认定科学了。他才不会简单的将案子的巧合之处判定为报应呢。”
石洞里的詹子欣又笑了:“你到聪明。你以后,还是不要总是这么一门心思扑在案子上,有空多陪陪你的希洄吧。”
方哲问道:“李大爷,你再好好想想,你是不是还落了什么细节没有说?还有,那个匿名信是谁写给你的,你真的一点线索也没有吗?你再好好想想,行不行?”
李大良对方哲和林希洄诉说完所有往事,精神一松,整个人渐渐开始萎靡。他听了方哲的问话,木然的摇摇头。
方哲问:“那信在什么地方呢?”
李大良张了张嘴,刚想回答,渐渐涣散的目光却看到楼梯口和电梯里走出几名警察。
李大良看着那些警察,视线逐渐模糊,却又由模糊变得清晰。警察在他眼里,一个个都变成了贺小兰,好几个贺小兰朝他走了过来,渐渐地又汇集成一个清晰的贺小兰。
她还是十六七岁时的纯洁娇羞的美丽模样,唇角带着天真的笑意向他走来。
李大良霎时间觉得自己好像变得年轻了,又成了四十多年前那个宽厚老实、温和有力的年轻人。他向着走来的警察伸出手,叫了一声:“小兰。”
接着,整个人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结案
随着李大良的死,D市闹得沸沸扬扬的“婴灵作祟”案,终于落下帷幕。至于那个“婴灵作祟”的说法,则是好奇这件案子的广大市民自己的臆断。事情真相揭开没几天后,蒋康和佘敏夫妇在家中服食安眠药自杀。至于他二人轻生的原因,究竟是因为后悔内疚,还是因为受不了舆论压力则无从知晓。
真相总是让科学论点打败迷信传说。李大良临死前的一段供词,早已被方哲暗中录了下来,交给了警方。这下很多事都合情合理了。虽然还没人查出来,陆英秀遇到的那些离奇事件是怎么回事,虽然案子里还有一封神秘的匿名信。但至少,其他的事情都已经很明白了,是李大良故弄玄虚,玩出的这些鬼花样。
对这个结果,林希洄不由撇撇嘴,这才是正确了一半而已啊,好不好啊?人类啊,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无知那么骄傲呢。
因为此案的成功破获,再次让绿江南侦探社名声大振。而一直为了这个案子奔波劳碌的方哲和林希洄,名气再上一层楼。连续两件案子的告破,几乎让人们错觉的以为,私家侦探原来真的可以像电视剧和小说里一样厉害。
林希洄觉得自己完全是沾了方哲、小嘉、童话的光。她其实就是全程陪跑而已,什么也没干。童话不同意,说如果不是林希洄的插手,小嘉才不会那么卖力的帮忙呢。方哲也不同意她这想法,他说,虽然她其实就是个全程陪跑的,但是有她“陪跑”,他干活都有劲儿啊!
因为这件案子,还连带引起一件在D市十分轰动的事。警察在方哲的指引下,将高程敏诊所后面那口枯井的石盖搬开,结果发现了大量死胎残骸。井盖被搬开的时间过长,导致枯井附近臭不可闻。警察在将井下的毒气清理干净后,下井将所有残骸都起了出来,初步估计,这口井里至少有四百具早产婴儿的尸体。有些被投入井内时间过长的婴儿,残骸早已经不可能分辨出来了。
只不过是一个镇上的诊所,后面的井里就已经是如此恐怖。可想而知那些大一些的卫生院、县医院、市医院,省级医院,已经惨烈恐怖到了何种程度。
此事在D市及其下辖的郊县引起百姓的广泛关注,人们对此议论纷纷,对于“堕胎”又有了新的认知。
因为这件事引出的心灵震撼,也就让很多市民对于永平镇派出所的一番大清洗不够关注。
永平镇派出所所长何广胜,被指控收受贿赂、包庇人贩、敲诈勒索等多项罪名,这个警匪勾结、欺压乡邻的家伙终于落马。而永平镇恶霸陆斌之前因为受何广胜庇佑躲过的几场牢狱之灾也终于姗姗来迟了。
何广胜下场之凄惨远远没有到此结束。在洪美云起诉离婚之际,何广胜因为无法出席,所以法庭作出缺席判决。驳回洪美云的赔偿要求,鉴于何广胜尚有二老需要赡养,所以将何广胜名下两套房产及二十五万元存款判给洪美云。这么一来,等于给何家二老留了一套房子和五万元存款。何家二老都是退休的国企职工,也就是农村里比较少见的“体制内”的人,都有养老金。有房子有存款,月月有养老金,也够二老生活的比一般农村老人滋润很多了。唯一遗憾的是,他二老晚年享受不到儿孙绕膝的欢乐了,唯一的儿子,大好青春要埋葬在监狱里了。
与此同时,永平镇派出所也面临大换血,凡是有重大错误的警员,统统被开除公职,严重的同样面临牢狱之灾。
永平镇的百姓这才发现,那些被他们以为是不可战胜的人,原来也不过如此。看来大家以前是被纸老虎给吓怕了。
这下,所有人的生活都步入正轨。当然,除了极个别的人还是因为这件案子,给自身带来了很多不便。比如徽宁一中的何嘉晨同学———他天天被两位体育老师追着要求他加入体育队。他的同学们也都对他的功夫表示出了极大的好奇心,希望他能多为大家表演一下神功。
小嘉不胜其扰,十分后悔自己没能把“藏拙”的本事练到家。他不得不感慨一句:还是林希洄修为深啊。
D市机场。一个年轻人从车里出来,又打开另一扇车门,从车里扶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出来。
老人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在心中无声的叹息:该告别这里了。
年轻人扶着老人朝候机室走去。这时,一辆伊兰特驶来。车停下后,方哲和林希洄匆匆下来,拦住老人。
方哲朝老人急跑两步,叫住他:“董先生,请留步。”
老人身子微微一震,慢慢回头。看到面前的年轻人后,只是平静的说:“年轻人,我好像不认识你。难道是我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了吗?”
方哲:“我认识你就行了。董念青先生!”
董念青表情这才又了些微变化,问:“你到底是谁?”
“我叫方哲。我想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
董念青:“这么肯定?我应该说你自信呢,还是应该说你自大?”
“假如你有全程关注过东成小区的‘婴灵作祟’事件,那么,你应该是听过我的。我是负责处理这件案子的私家侦探。董先生,你好。”方哲说着,伸出手。
董念青也伸出手,和方哲握手:“年轻人,我希望你把身上的器材都关掉。我不想和人说话的时候,被人偷录。”
方哲觉得这老头很精明,他立刻打消了在这老人面前耍小聪明的打算,麻利的从口袋里取出录音器,关了电源,丢到一边。
董念青又看向站在方哲身后的林希洄。
林希洄朝他甜甜一笑:“董老先生放心,我身上可没有那玩意。他那是职业病!”
董念青这才微微笑了:“既然他是方哲,那你就是林希洄了?”这等于承认了,他确实听过方哲和林希洄的名字。
“董老先生果然聪明!”林希洄俏皮的朝老人家竖起大拇指。这下,董念青的神色愈发和蔼可亲了。
方哲却只想把这老家伙的眼珠子给捂上,至于看到他女朋友就立刻跟变了个人一样吗?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一副这么急色的样子?像什么样子?
他只得将董念青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这边来:“董老,我查过了,那封匿名信是你写给李大良的。”
董念青挑了挑眉。
方哲:“其实这很简单。关于贺梅母女的死,我想最仇恨真凶的人,应该是三个。董兰生老先生,李大良,另一个就是你——也就是董兰生和贺青梅的儿子。我查过D市的记录,专门查从案发前后直到现在,一直留在中国的瑞士籍老人,结果只查到你一个。你不仅名字能对上号,就连年纪、国籍,也一样都不差。”董念青,分明就是董兰生还念着贺青梅啊!
董念青:“你想说什么?”
方哲神色一凛,目光忽然一厉:“其实你才是这案子真正的罪魁祸首。你写那封信,根本就用意不良。”
董念青身边的年轻人不淡定了,不满的盯着方哲:“董老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你说话注意点。”他又回过头,对董念青道,“董老,我们走吧,不要理他。”
董念青却摆摆手,示意他安静。
方哲依旧直视董念青,在等着董念青的解释。董念青只右边嘴角向上微微扯起,那笑容里更多的是讥诮:“你凭什么说那封信是我写的?要不然,我们做个笔迹鉴定?”
方哲一怔:“你可以找人代笔。”其实他也是猜的,但他觉得这个猜测距离真相八九不离十。
董念青朝身边的年轻人比了一下:“我这次来D市,只带了我的高级私人护理,要不,也让他给你做个笔迹鉴定?”
方哲无言以对。
董念青却又忽然道:“事实上,那封信就是我写的。”
方哲眼睛一亮:“你承认了?”其实董念青就算不承认,他也没有任何办法,没想到董念青居然这么痛快就承认了。
董念青:“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方哲问:“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信?你又是怎么知道李大良的养子是梁翠枝和齐旺的儿子?”
董念青:“我自然是慢慢查出来的。齐旺和梁翠枝夫妇当初找不到儿子,一是因为当时中国的技术水平不够,二是他们两个没那个财力,当时的中国,一般百姓生活普遍穷困。三是他们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也不敢贸贸然去认一个非婚生子。等到一切条件都成熟了,他们早就有了稳定的家庭生活,自然也顾不上当年被丢掉的小孩子了。那年月,中国不要孩子的人家何止他们夫妻俩?后来也没见几个人去寻找失散的孩子,不是照样活了一辈子?我和他们不一样,现在做亲子鉴定不是什么难事,我有足够的财力,而且不害怕查出那个小孩子的下落。”
“你怎么会知道梁翠枝和齐旺有孩子?”
董念青的思绪慢慢飘回几十年前:“当初我母亲和妹妹惨死的消息送到我父亲那里后,他本来健康的身体忽然就垮了。没过多久,我父亲也去世了。临走前,父亲将他年轻时的经历都告诉了我。我那时候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在中国。我的母亲,美丽、善良、柔弱、痴情,却即将摆脱悲惨命运的时候,死在了中国,还是被人折磨逼迫而死的。”老爷子在瑞士活了八十多年,又是从记事以前就入了瑞士国籍,所以说话时提到中国,总显得很见外。
方哲又问:“所以,你要报复?”
“不是报复。我只是想为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讨个公道。只是当时中国太封闭,我没有办法查到具体的情况。等到中国对外开放了,董家的生意却又起起落落几经沉浮。我只顾着那些,根本顾不上国内。再者,那时候,文、革期间的档案好多都是绝密,即使来了也查不到什么。现在好了。我早已不管生意,也不管家里的事了,时间一大把,钱多的花不完。这时候过来,最合适不过。”
方哲:“你查了当年的事,知道了当时逼死贺小兰,直接导致贺梅自杀的‘造反派’都是谁了?”
“是的。我不仅知道了他们是谁,我还知道,这样的一群人居然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他们周围的人,甚至都将她们看做是慈祥的老人。方哲,你要弄明白,这件案子的罪魁祸首不是我,不是李大良,而是那些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迫害贺小兰的人。”
方哲再次无言以对。确实,这件案子的罪魁祸首,准确说来应该是那些“受害者”自己才对!
董念青继续说了下去:“我想知道那些人有什么弱点,还想查清楚他们年轻时都还做过什么不容于世的事。没想到,竟然被我查到梁翠枝婚前生过一个儿子。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梁翠枝曾经有一段时间长达数月不在家。这在当时的年代,还是比较能引起村邻注意的。顺着这条线索,我很容易就能查到那个被梁家遗忘多年的远房亲戚那里,自然而然也就查到了梁翠枝婚前生子的事。可是梁翠枝现在的儿子,分明是她三十多岁的时候才生的。我在查梁翠枝儿子的时候,同时也在查别人。至于李大良,我母亲写给我父亲的信里曾经提到过他,我很奇怪他怎么可以连这种事都能忍受下去,所以我连他也一起查了。于是,我发现了一件很巧合的事。梁翠枝年轻时,曾经三番四次去过李大良养子幼年时呆过的孤儿院。虽然那个孤儿院已经被拆了,但是那家孤儿院后期的管理做的还是可以的,对于梁翠枝的多次到访,是有记录的。那些记录,都移交给了其他孤儿院,至今保存完好。于是,我心里就存了那么一个疑问,该不会那么巧,李大良的养子就是梁翠枝抛弃掉的亲生儿子吧?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那真的是很残忍,可再怎么残忍,那也是真相。所以,我就让人想办法偷偷拿到了梁翠枝和李大良养子的头发,然后送去做了亲子鉴定。只要有钱,收集别人点碎头发,也不是什么难事。李大良都能办到。至于鉴定结果,你已经知道了。我觉得,既然我知道了这件事,我就得告诉李大良真相,不然的话,我就太不道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