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死亡吗?
方夜白不知道,他只知道四周一片昏茫黑暗,而他一个人独自浮沉飘荡。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这个仪器是把钥匙,是开启长生不老的钥匙……」
他转头,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你怎能确定仪器没问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提问。
「不会有问题的,因为我早就找人实验过了。」
「找人实验?找谁?谁会愿意接受这种不确定的实验?」
「是没人敢接受,所以只能找自己人……」
「自己人?你指的是谁?」
「我的……妻子。」
他怔了怔,努力看清楚那团模糊的人影,终于想起,那人正是任晓年的父亲任绍坚,而这段对话,是在他成功地和任绍坚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时,任绍坚亲口对他说的。
那时,任绍坚喝了点酒,第一次跟他提起有关长生不老、青春永驻的事。
「我的妻子身体差,生完晓年后苍老许多,脸上也长了几颗奇怪的赘瘤。为了治疗她的皮肤,我才展开这项研究,后来,我发现这种激光素不但可以消除赘瘤,更能让照射过的皮肤细胞恢复话力与健康,于是,我开始展开更深入的实验。花了十年的时间,我终于找出了有关激光素与人类细胞之间的关键,只要调好激光素的力度,算好照射的时间,准确地刺激细胞核,就能让人类身体里的老旧细胞回春,回到最完美的状态。」
「激光素是何种物质?」他疑惑地问。
「一种类似辐射的光线,透过找研发的滤镜,分解再聚焦所射出的光素。」
「滤镜?」
「是啊,那面滤镜可以申请专利了,那可是我的心血结晶,呵呵……在局部照射之后,许多衰老的小动物变得更活跃,它们的毛变得光泽又漂亮,后来我大胆让我妻子照射这光素,她脸上的赘瘤全都消失,甚至变年轻了。于是我在期刊上发表了长生不老的论文,想将这成果告诉大家,可是……居然没有人相信……我很想再制造一台大型的激光素仪器,连设计图都画好了,但因经费不足而不得不放弃……」
不,有人相信了,高绿的父亲高铎因此才会找上博士。他沉忖。
「等了一年,才终于有人愿意协助我,眼看仪器就要完成了,可是……我妻子她却走了夜白啊,我毕生的发明,眼看就要成功了,可惜她不能等到分享我的荣耀就走了……」任绍坚带着三分酒气地哀叹。
「她怎么了?」
「心脏病,她身体一直都不好,可是心脏并没有问题,不料,一天晚上,心脏突然衰竭,就走了。」
他在黑暗中呆了呆,全身窜起了寒栗。
心脏衰竭!
早在多年前的这段谈话就已点出了激光素的严重后果。
但任博士不知道,不知道他的仪器有着可怕的副作用,不知道他的妻子根本就是被激光素害死。
而他们……晓年、神武,还有他……全是受害者!
此时,胸口传来一阵阵电流穿过的刺痛,将他的意识从虚浮的回忆拉了回来,任博士消失了,眼前只剩一片无止尽的冰冷与黑暗。
他抽搐地瞪大双眼,却什么都已看不清,魂魄仿佛又在飘移,一种死亡迅速逼近的恐惧笼罩全身。
已经到极限了吗?
所谓的长生不老,所谓的永生,这六年多来的还童煎熬,原来都只是场愚蠢的幻梦……
倏地,电击停止,胸口的疼痛突然消失,一些闪光照进了无边的黑暗,耳边传来似远似近的呼喊声,甚至,他还闻到了着火的气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闯进来了!」
「马的!来得好快。」
「二少爷!有两批人马!他们全都蒙着脸,但看得出来,他们的目标就是四少爷。」
「可恶,一定是国科会和中情局的人,快保护夜白!绝不能让他受伤,更不能让他们找到他!机器武卫呢?外头的机器武卫都在干什么?」方午烈大吼。
「大部分机器人被摆平了,而且有几尊机器武卫反而攻击我们自己人!还有的像是失去方向感似的乱撞。」
「什么?这情况……怎么该死的这么熟悉?」方午烈惊喃。
「不知道……啊,机械武卫冲进来了……」
「快叫计算机工程师处理,快啊!」
方夜白隐约听见了二哥和众人的怒斥交谈,他的意识已半醒,但身子依然动弹不得,只能瘫在平台上。
「没办法了,敌人已经攻进来,我得先带你走。」方午烈走近平台,对着他冷哼。
突然间,「匡啷!」一声——
砸碎玻璃的声音,意味着来人已攻进他楼堡下的实验室,一阵枪响,空气中弥漫着烟硝味,他挣扎地睁开眼,但眼皮如千斤重,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只勉强打开一条缝隙。
朦胧的视线中,方午烈忙着与一群人对抗,无暇顾及他,这时,一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无声地接近,拉起他,撑着他虚软沉甸的身躯,似乎打算将他带走,他无力抗拒,心中却暗暗惊凛。
是谁?
美国政府的人吗?
但这个疑问却很快就得到解答了。
那细瘦却强而有力的臂膀,那熟稔的搀扶方式,那身冰冷淡定的气息,根本不需要开口询问,更不用眼睛确认,他就知道来人的身分。
小五!
「小……五……」他激动地挤出虚弱的声音,使劲睁开眼,费力地看着她。
「别说话。」小五露出的眼睛像以往一样冷静。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太惊讶了,她此刻不是应该在新加坡吗?
「因为你在这里。」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但……你和晓年……不是应该在……」
「在哪里?新加坡?」小五口气平淡地解释:「那只是障眼法,学你的,我在航空公司网络上动了点手脚。」
他一呆。
她居然也会在网络上使诈了?难道,跟他跟久了,她也成了计算机高手?
「那……晓年他们……」
「你放心,他们永远都不会再有任何危险了,而且,你也将会如此。」她盯着他,脸上闪过一丝诡异。
他心中打个突,总觉得她话中有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五没有回答,因为方午烈已发现她鬼祟的行迹,转身拿着枪对准她,厉声大喝:「混蛋!你这家伙想做什么?别碰他!」
小五翻个身闪到一旁,举枪、瞄准、还击,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方午烈的子弹尚未发射,她已扣扳机击出。
「砰!」、「砰!」——
先后两声枪响,小五的子弹后发先至,方午烈手腕中枪,枪掉落地面,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对这种可怕得超乎常人的身手及杀气太熟悉了。
「你是小五?!」
小五将枪口对准他,拉下面罩,冷漠地走回方夜白身边。
「你竟然出现在这里!」方午烈又惊又怒。
「我的主人在这里,我当然也在这里。」她面无表情地搀起方夜白。
「你不该回来的……」方夜白生气地盯着她。
「不,我必须回来。」她也盯着他。
「哼哼,呆子,你回来正好自投罗网,你将再也无法活着走出这个地方。」方午烈按着流血的手腕冷笑。
「我既然回来,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她轻哼。
方夜白心头一凛。她不对劲……非常非常不对劲……
「那任晓年和南宫神武呢?你不保护那丽个小鬼,不怕他们也被活逮吗?」方午烈狞笑。
「你们再也逮不到他们了,永远逮不到了。」小五冷淡地道,冷淡得让人起疙瘩。
方夜白头皮发麻,他真的觉得眼前的小五透着一股古怪。
「什么?」方午烈被她的话惹得心惊。
仿佛在回应小五的话,方午烈的手机乍响,他随手接听,脸色却陡地大变,然后,像在看着什么鬼怪似地瞪着小五。
「是你吧?你……你杀了任晓年和南宫神武!是吧?」
方夜白闻言整个呆掉。
小五……杀了谁?
「你竟然把他们全炸得粉碎!」方午烈骇然地道。
手机是方日影打来的,他传来一则新闻,有人报案,在南宫神武的别墅里找到了任晓年和南宫神武的尸体,警方正准备进去搜索,整间别墅却在瞬间爆炸。
这事件已经上了美国新闻头条,大家都在猜测凶手是何人,方午烈却直觉是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五干的。
小五没否认,只是用一种像是做了一件天大好事似的口气道:「这样,他们就再也不会痛苦了。」
方夜白完全难以置信,他脸色惨白,软软地跌坐在地上,胸口像是被人狠狠踩住。
不可能……怎么可能?
「你这个疯子!你疯了!」方午烈破口大骂,转向他狂吼:「老四,你改造的这个机械女人坏掉了!脑袋故障了!」
方夜白瞪着小五,根本开不了口,反倒是小五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泰然自若地道:「的确是我,趁着高绿和易行云去买东西时,将他们杀了。」
他无法动弹,无法呼吸,总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他认识的小五。
「为了他们好,我觉得将他们炸碎会比较保险,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拿他们做实验了。」小五像在说着什么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你这个该死的女人!」方午烈厉斥,弯身欲捡起地上的枪,气得想将她打成蜂窝。
但小五连开两枪,一枪将地上的手枪打到墙角,另一枪则直接打进方午烈的大腿。
「啊!」方午烈痛得坐倒在地。
小五不再理他,径自蹲下来,贴近方夜白道:「别担心,相信我,我会解决这一切的,解决你的痛苦,以及你的噩梦。」
方夜白拧眉盯着她,突然,看见她嘴角往上轻微一扬。
他怔了怔,还在思考她那微笑背后的意义,就赫然发现她手中多了一把刀,毫无迟疑地重重一捅,刺进他的心脏——
刺得好深!刺得整支刀身全都没入他的身体!
他瞠目张口,因为太震惊,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胸口如撕裂般的剧痛,而小五那带着诡异笑容的脸孔则在他眼中不断放大……再放大……
「小五!你在做什么?他虽然有再生能力,可是他的心脏已经快不行了,你这样他会死的——」方午烈的惊狂怒吼声几乎震荡整个实验室。
「我知道,他的心脏快完蛋了,所以我才特地回来帮他。」小五一手握着刀柄,一手轻抚着方夜白痛楚铁青的脸,然后,原本淡定冷漠的面具卸下了,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深情与温柔。
「对不起,说好不该表现出情绪的,说好不能让你困扰,但,在这最后一分钟,请允许我可以解放我的感情,可以笑着跟你道别……」她低喃着,凑近他,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
唇间传来的温凉气息,像春风拂过他心头,当她抬起头注视着他,方夜白突然舍不得移开目光,因为,这是他见过小五最美的瞬间。
如此的柔美秀丽,如此的妩媚迷人,如此的……像个女人……
不!他不想闭眼,他想继续看着她,然后问她——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意识已散乱,双眼渐渐昏暗模糊,心跳渐渐变弱,他最后的知觉,只恍惚地感觉到小五将他扛起,似乎走向实验室里那台仪器的强化玻璃空间内,然后,搂着他坐了下来。
「小五,你要做什么?你想做什么——!」方午烈跛着脚站起,怒吼追上前,但才跨出一步,他就戛然定止,因为他惊恐地看见,任博士的那台仪器上,不知何时被安置了一个眼熟的装置,那个装置正闪着危险的红光,而且,它的遥控器就握在小五手里。
她正盯着她怀里的方夜白,笑着。
不!
方午烈大骇,急抽一口冷气,顾不得脚痛,转身拔腿就往外冲。
当他一脚才跨出地下室,下一秒,那玻璃罩整个变黑,接着,一记火光大闪整个实验室剧烈爆炸——
「轰——!」
火光四射,如灿烂炫目的烟火,照亮了整座方家机械城堡,刹那间,这冰冷的城堡仿佛是个美丽温暖的童话世界,充满了人们的奇趣与梦幻,还有希望。
但随着火光消逝,一切虚幻都被打回原形,变得黑暗,冷酷,现实。
惊人的威力将整座楼堡移为平地,当方家夫妇及方日影赶回来时,正巧目睹这场爆炸,每个人都震撼惊愕,措手不及。
这个属�于方夜白的地方,就这样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前,被彻底销毁。包括他的人,他的实验,他话过的所有痕迹,以及他的「作品」——小五,全都化为一堆瓦砾与灰烬。
到此,「守岁计划」的关键人物都消失了,还童的秘密依然无解,再生的玄奥无人知晓,随着任晓年、南宫神武、方夜白他们三个人的死亡,人类的不老梦想又回到原点,永生,则有如老天开的一场玩笑,依然是个奢望。
我爱你……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健康平安地活着。
方夜白缓缓地睁开眼睛,意识有些缥缈,他不太清楚自己在哪里,更不太明白自己怎么了。
只有这个低柔坚定的声音,一直在他脑海回荡着。
「你醒了。」
右方响起很耳熟的稚气嗓音,他转过头,看见了南宫神武。
他恍惚地怔了怔,以为是梦。
死掉的人居然真的会出现在梦里,但他一点都不想梦见神武。
「怎么样?小白,现在感觉如何?」一张憨秀的小脸也凑了过来。
果然是梦啊……就连晓年也来了,难不成他潜意识里真的很想念他们?
他闭上眼,暗叹。
「小白!你还好吧?心脏还不舒服吗?」任晓年急着拍拍他的脸。
他皱了皱眉头,又睁开眼,瞪着她。
怎么回事?连梦都梦得这么真实,而且这两个小鬼连梦中也要来纠缠,一切不是都结束了吗?
他们三个怪物,早就不存在了……
「晓年,你别急,他大概还没回神吧?毕竟是换心的大手术,就算他是不死之身,也要给细胞再生的时间。」南宫神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像个小大人般地分析道。
换心手术?他愕然,思绪混乱,心脏,不知为何竟重重抽了一下。
「唔……」那一抽,会痛。他下意识地按住左胸,却摸到一条很长的疤,顿时呆住。
这是什么?为什么有这道疤?
「小白好像还会痛耶,难道手术失败?」任晓年急问。
「不可能,我动的手术非常成功,而且完美。」南宫神武自负地道。
「可是你看他……」
「他只是还无法适应那颗新的心脏。」南宫神武说着,戴上听诊器,检测他的心音。
方夜白忍不住了,他挥开南宫神武的小手,挣扎地坐起,瞪着眼前这两个七岁又吵死人的小鬼。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什么新的心脏?什么换心手术?为什么我完全搞不懂……」他烦乱地低吼。
「你当然搞不懂,因为这段时间你完全没有意识。」南宫神武盯着他道。
「这段时间?什么时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三个不是都被小五杀了吗?不是全被她……被她……」他脱口大吼,但吼到一半,心却好痛好痛,痛到说不出话来,痛到他整个人向前倒下。
一直抗拒去回想,一直不愿去思考,他宁可就这样别再醒来,这样,小五做过的事,小五对他捅的那一刀,才不会成为他心里永远的痛与恨。
任晓年急忙扶住他,感伤地轻叹:「我们不是被小五杀了,小白,我们全被她救了……」
他愣住,抬头看她。
「小五救了我们,也救了你。」南宫神武也一脸低沉。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他拧眉,困惑不已。
难不成……后来小五回方家找他的那一段,那一段她背叛他,杀了他的情景……才是梦?
「小五设了个局,让我们两人诈死,好摆脱方家那些追兵。」南宫神武简扼地解释。
「小五花了很多心思设计这个障眼法,为的就是让我们彻底解脱。只有让世人以为我们死了,我们才能安全平静地活下去。」任晓年也道。
「所以,你们没死?」他怔怔地瞪着眼前的两人。
「是啊,你也是,你也没死。」任晓年微笑道。
他也没死?为什么没死?小五明明就……
他的身体还清楚地记得,那冰冷刀锋刺入心脏的透彻寒气与痛楚,那不可能是梦,更不可能是假的!
「小五是回去救你的,因为她听高绿说,你快死了,你的心脏绝对撑不过一星期。」南宫神武道。
「救我?所以为了救我,她就溜回方家,拿刀刺我的心脏?」方夜白拧眉,冷笑地咬牙。这是什么见鬼的逻辑?
「你原来的心脏已经报销了,那颗心脏经过还童的刺激,再加上再生能力的负荷,已成了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会让你死亡。要救你,就得先毁了这颗心脏,然后,帮你换颗新的……」南宫神武道。
方夜白一阵凛然,总觉得这段话中透着某种令他不安的端倪。
「可是,你的血与其他人不兼容,全世界没有人能把心给你,除非,找到相同异变血液和血型的人……」南宫神武接着又道。
「高绿说,她做过『动物再生』的专题研究,那天,她发现你滴在地上的血竟会互相连结,就知道你的血液已经发生某种可怕的突变,所以后来她急着帮小五测血液,就怕输了你的血,她会因血液排斥而暴毙。」任晓年也道。
「但很神奇的,小五的身体竟然很正常,什么事都没有,血液,细胞,血压……都没有任何排斥,这情况连高绿都觉得不可思议。」南宫神武道。
「对啊!当时我们大家都觉得这简直是奇迹!」任晓年惊叹着。
方夜白愈听愈心惊,也愈听愈恐慌,于是不耐烦地怒声喝止:
「够了!不要再说了!这种事……我现在不想听这些医学理论……」他不想再听他们说下去,不敢再听下去。
「你非听不可,我不能让你误会小五!」任晓年生气地骂道。
「那叫她来当面跟我说!我要听她亲口解释!叫她来啊!小五!小五!你过来!给我过来!」方夜白大声狂吼。
突然,空气凝住,南宫神武和任晓年都闭上了嘴,神色一黯。
这股异常的沉默让方夜白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陡地翻身下床,大步走向房门口,「她在哪里?我自己去找她。」
这时,房门被推开,高绿走了进来,挡在他面前,急道:「你在干什么?你才开完心脏手术不到一天……」
但她的话声倏地止住,因为她发现,裸着上身的方夜白胸口那道又深又长的疤,已经快要消失了。
真是可怕的再生力啊!
「小五在哪里?她在哪里?」方夜白瞪着她。
高绿一怔,表情一沉,求援地望着南宫神武。
南宫神武看不下去了,他走向方夜白,直接了当地道:「她死了。」
方夜白浑身一僵,呆掉了。
小五……死了?
她死了?
是啊!那天在方家,他记得在他的楼堡地下实验室,她似乎引爆了炸弹……
「难道……是那场爆炸?」他喃喃地问。
「不,她在爆炸前几秒,趁着玻璃转黑,就带你从秘道逃出来了。她说过,那个地下室她比谁都熟悉,因为多年来她就住在那里,因此,她早就看好路线,发现一条隐密的地道正巧就建在任博士那台仪器所在位置的下方。」
对,他有印象,她让他坐在仪器下,并且将他紧紧拥在胸前。
他几乎还记得她当时的体温与气息,以及不疾不徐的心跳声。
「小五说,只有把一切都消灭,你才能真正解脱,真正自由,所以她一定得把所有的数据全都炸个粉碎,这样,方家的人,全世界的人,就不会再来骚扰你了。」南宫神武还记得,小五说这些话时虽然面无表情,但眼中,语气,全是深挚的爱与关怀。
如果这样的深情只是她被看出的一部分,那么,大家看不见的,被她自己和机械芯片深锁的情感,一定巨大到难以想象。
但,小白知道吗?
「那么,既然我们……都逃出来了,为什么她还会死?为什么?」方夜白的整个思绪全乱了,平常的天才脑袋,在此时完全罢工停摆。
如果他此刻安全无碍,小五理应也没事才对。
气氛再次陷入了冷寂,高绿、任晓年、南宫神武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不需说出口,他就会懂。
他先是一怔,接着被他们的视线看得脸色别白,瞠目凛然,全身不停发颤。
是的,他懂了。
但他却恨不得他不要懂,不要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事分析完毕,不要这么了解那个笨蛋小五,不要比谁都清楚,小五如果会死,就一定是为了他……
于是,从一醒来就隐约感到的不安,还有那抹始终横在胸口的疼痛,在这一瞬间有了答案。
他慢慢地,僵硬地,举起了手,按住自己的左胸。
怦登!怦登!怦登!
那强而有力的心脏,正在他胸腔内规律地跳着,如此正常,如此健康,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一部分。
「所以……她……在这里?」他颤声问,一字一句都有如尖刺,光要说出口,就痛得他无法呼吸。
任晓年眼眶泛红,点点头。
「小五击救你时,就已经决定要把心脏移植给你。因为,全世界只有她能把心脏给你,一样的血型,一样的突变基因,你们的血液完全不会排斥。」南宫神武低声道。
「你们就这样答应了?你们全都疯了吗?心脏移植的捐赠者怎么可以是活的人?!」方夜白猛然暴怒地大喊,五指用力地抓着胸口,用力得几乎想把手伸进胸腔里,把那颗心脏拿出来。
「小五说她不是『人』,她说她只是半个『机械人』,她还说……」任晓年声音哽住。
半个机械人。这个说词令方夜白的心脏刺痛了一下。
他呆了呆,突然明白,那是小五的痛,是小五的心在痛,也才明白,原来这句话这么伤她……
「她还说什么?」他低哑地问。
「她还说……她很庆幸她能救得了你,而且,以后她的心就可以一直守着你,陪着你了。」高绿替任晓年回答。
方夜白失神地怔愣。
小五果然故障了,他该早点帮她修复,这样,她就不会变得这么蠢,这么笨,这么没大脑,这么……这么……
这么爱他。
想起了她最后对他说的话,最后的那个吻,那朵美丽的微笑,他的视线蒙胧了,他的喉咙哽咽了,他的心……整个酸蚀揪拧。
「这个傻瓜……」他闭上眼,无力地坐倒在地,泪,第一次在他俊逸的脸上泛滥。
任晓年心疼地走向他,揽住他的肩膀,哭得比他凄惨。
就连高绿也不停拭泪,小五对方夜白、简直就是不要命的爱。
「别难过了,小白,你该高兴,现在,你真的永生不死了。」南宫神武受不了这种悲伤的氛围,故意道。
方夜白缓缓地抬起头,含泪的眼射出冷光,「这算好事吗?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意味着,你可能会话几百年……」南宫神武顿了一下,再讥讽地补上一句:「孤单一个人。」
他脸色一凛,浑身轻颤了一下。
是的,这就是最可怕之处。
他不会生老病死,他将看遍人世沧桑,时间,对他再也没有意义。
但是,他也将永远孤单,永远寂寞地活着。
「你害怕吗?」南宫神武盯着他。
「是你的话,你怕不怕?」他反问。
「如果有心爱的女人陪在身边,我就不怕。」南宫神武淡淡一笑。
「心爱的女人?」他怔了怔,脑中自动浮现小五的脸。
任晓年就在他身边,但此时,他却万分想念着小五,为什么?
因为太习惯她的存在?因为她舍命救了他?还是……还有其他原因?
「我这样问吧!如果让你制造一个能永生永世陪你的机器人,你会想做成谁的模样?你想要谁?」南宫神武犀利地再问。
他屏息着,心跳蓦地加速。
想要谁?他想要谁陪他永生永世?
这时,小五之前说过的话一一在他记忆中倒带。
「身边的东西,因为太近了,会有盲点,所以看不到,也不知珍惜。」
「或者,人类的心比脑还要懂得爱情。」
「只有面对你,我的心才会狂跳。」
「我爱你……」
小五!
他只想要小五陪他,他只信赖她,他那种以为小五永远会在他伸出手的地方等他、看着他的独断想法,原来就是爱吗?
害怕她改变,冷酷地拒绝她对他产生的感情,不希望他们之间的默契有任何变质,最大的原因,就是希望她永远是他的小五。
多么自私、幼稚、愚蠢!
他竟然从来不知道自己内心真正的感情,竟然是在失去小五之后,才发现她对他的意义,才知道她在他心中的分量……
人的自以为是,是多么的盲目,在他追逐着任晓年的身影的那些年,与他分享心情,听他倾诉的人,不是任晓年,而是小五。
方夜白重重地吸口气,拧着眉,痛苦地问:「小五……在哪里?我想……看看她……」
「如果你只是觉得亏欠她,那不看也罢,她的样子……很糟。」南宫神武挑了挑小眉。
「再糟我也要看她!就算化成了灰我也必须看她——最后一眼……」他狂吼着,最后却化为凝咽。
他不能就这样送走她,不能让她用这种方式离开他。
「好了,神武,别再折磨小白,带他去看看小五吧!」任晓年不忍心地道。
「是啊,让他去看看小五吧,我相信,小五也一直在等他。」高绿紧声道。
「跟我来。」南宫神武叹了一大口气,转身推开房门,走向地下室,在一个冷冻柜前停住。
方夜白跟随着他,惊凛地瞪着那个冰柜,心不停地抽痛。
「小五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看她吧!」南宫神武打开冰柜的电子锁,倚在门边道。
门霍地打开,冻人的寒烟迎面扑来,他一步步走进那极低温的空间,里头有个密封的透明玻璃柜,小五就躺在玻璃柜里,闭着眼,像睡着一样。
可是,她的胸腔有个令人怵目惊心的大洞,里头空荡荡的,少了一颗心。
她的心,在他身上跳动着,可是她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小五!
他颤抖地伸出手,抚着玻璃柜,盯着她淡静秀丽的脸,心绪如江海翻腾,激动得无法自已,然后,所有的遗憾、自责、不舍、惊慌、哀痛,全部来袭,化为一团无名火,令他完全失控,轻抚的手不禁握成拳,疯狂愤然地敲打着强化玻璃。
「没有我的允许,谁说你可以死的?起来!给我活过来!小五!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我命令你醒来!回宋!回到我身边……」他的嘶声怒喊在冰冷的空气里回响着。
小五仍静静地躺着,第一次没有回应他,第一次,违抗他的命令。
「你这个傻瓜!起来!快起来!我叫你起来!没有你,我怎么办——」他喊到最后,整个人无力地趴在玻璃柜上喘息。
他哭不出来,原来痛彻心扉,会痛到干涸无泪。
但,仿佛是被她的意志操控着,他胸腔里的那颗心没来由地温热了一下,深沉的痛楚瞬间消失,有如是她轻轻的抚慰,要他不要伤心,别再难过。
她的心似乎正在告诉他,她的人虽已不在,但她永远与他相随。
于是,渐渐地,他平静了下来,不再嘶吼,不再激狂,只是带着一股浓浓的感伤与愁绪,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她美丽的五官在冰封下,有着和机械一样的清冷色泽,让他有种错觉,仿佛她真的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机械人。
此时此刻,他才惊觉自己有多可恶,他以为她只是个「作品」,以为她没有了手臂,没有了感觉,就不再是人类。
但,她却比任何人都温暖,而他也一直依赖着她给的温暖。
如今,当早已习惯的温暖消失,他终于了解,出生于方家的他,比她更不像个人,他太冷血,太现实,也太无情。
他比她还不如……
「很冷耶!小白,你想冻成冰棍吗?就算你有再生能力,只要冻结了,血液的再生能力就会进入休眠状态。」南宫种武受不了低温,不得不出声提醒。
方夜白突然一震,转身盯着他。
「拥有再生能力很特殊,手术也很麻烦,你的心脏移植手术就是在低温下进行的,这样我才有足够的时间帮你换心,否则,你那可怕的血液和细胞,很快又会让刀口愈合。」南宫神武搓着双手,嘴角扬起了诡笑。
「血液……低温……休眠状态……换心!」他抓住了关键词,喃喃地重复道,俊脸上的阴霾一寸寸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股兴奋的战栗。
换心!
「哼!你的脑袋终于清醒了吗?小白。」南宫神武调侃。
他是想通了,小五输了他的血,已形同不死之躯,虽然摘除了心脏,但她的细胞还是话的,所以神武才将她的身体冷冻。
此刻的小五,只是种假死状态!
「如果说,全世界能救你的人是小五,那么,全世界,唯一能救醒她的,就只有你了。」南宫神武意有所指地轻哼,调头走开。
他屏息一呆,转向小五。
是的,没错,只有他能让她活过来,因为,只有他这个机械天才能做出一颗与她完全融合的人工心脏!
她把她的心给了他,那么,他就还给她一颗全新的心!
也许成功机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也许她的细胞会排斥,但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绝不放弃。
「等我,小五,你等着,我会做出一颗最完美的心,你一定要等我……」他凑近玻璃柜,深情地低语。
怦登!怦登!怦登!
一阵美妙的心跳声,来自于他的胸中,仿佛是小五的应允,更像是她对未来的期待。
冰冷的空间里,有如冻结的时光,两个人,一颗心,一起描绘着未来的爱情。对他们来说,那才是超越不老,超越生命,真正值得追求的——永恒。
终曲
五年后瑞士
他一直看着她,目光总是追着她,他喜欢端详她的样子,她的动作,她的表情,还有她的情绪。
虽然,她的样子,她的动作,她的表情,以及她的情绪,多年来都不曾改变。
冷静,淡漠,无喜无怒,无感!
不论他如何挑逗,如何引诱,如何调戏,她从来不会有反应。
她顺从,遵命,但不会爱。
就像个机械人似的。
方夜白知道,这是他的报应。
装上人工智能型心脏的小五活了过来,可是,活过来的并不是以前那个小五。
醒来的她,没有对他的情感,没有古怪的行为,没有任何属�于女人或恋爱的迹象。
以前,他命令她不准爱他,要求她把感情深藏。
如今,他多希望她能爱他,即使只流露出一丝丝对他的感情,都好。
可是她就是不会,不论他如何调整芯片,如何教她,她依然像个木头人,不解风情,不懂爱情。
偏偏他对她的爱不停地增长,每天每天部在加重分量,那深不见底的强大爱意,连他自己都会心惊。心惊到不得不怀疑,这是他对她的爱?还是她对他的爱?
「唉……」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习惯性地抚着左胸,眉头轻蹙。
换了小五的心之后,他的心脏就常常犯疼,像是有条丝线抽着,吊着,偶而,更像被许多针刺着,他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小五的痛,是她当时拚了命忍住、藏住,不敢让他知道的痛。
原来人的心脏果真有记忆,小五的心脏带有她对他的情绪,因此,她移植给他的,不只有她的心,还有她的所有感情。
她的爱,全在这颗心里,并镶进了他的身体。
而眼前这个带有新心脏的小五,则什么都没有了。
有时,他会觉得伤感,但有时,他又觉得自己该知足。
起码,现在小五就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活着。
这就够了。
「夜白,仪器的实验已完成,准确度达百分之百,要通知高绿来检测基因吗?还是先通知任晓年和南宫神武?」小五的目光从计算机屏幕移向他,询问。
重生的小五依照他的命令,必须叫他的名字,但「夜白」两字从她口中喊出,却好冷淡。
他回过神,走向她,一手撑在她背后的椅背,一手扶住桌面,几乎是刻意贴着她观看屏幕上的数据。
屏幕上秀出来的,其实是南宫神武向他要的「回报」。
「我帮你保住了小五,你是不是该好好报答我?」
当时,得知小五的假死状态之后,南宫神武这么问他。
「你要什么?」他问。
「长大。」
南宫神武的答案,简单扼要,清楚明确。
坦白说,这个要求很困难,但反正他有的是时间,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他重新设计了任博士的「激光素仪器」,由于发现了「滤镜」的角度很可能是个关键,于是他将错误的部分做了修改,再加上高绿的荷尔蒙理论,五年来不断地以动物实验,至今终于有了惊人的结果。
「嗯,看样子,晓年和神武有可能长大了……」他挑眉笑道。
这五年,在他的掩护下,易行云带着任晓年回到台湾,晓年的身体很不稳定,大约每隔一年就会长大,时间通常维持一个月,他后来得知她的异变与他和神武之所以不同的原因,就在她的荷尔蒙变化。
根据晓年自己的说法,当年他们三人被激光素照射的那一刻,她正好遇上生理期。
就是这个因素,让他找出荷尔蒙在这还童实验中的重要角色。
不过比起高绿和南宫神武,晓年与易行云已算幸运了。
高绿和南宫神武避居在太平洋的一座小岛上,高绿生了一个儿子,如今儿子已快五岁了,却一直以为南宫神武是哥哥……
这件事被他当成了大笑话,可是南宫神武却又气又痛苦,动不动就对天真的儿子发脾气,害得高绿常常会有自己生了两个儿子的错觉。
现在,仪器确定有效.晓年和神武就要回复正常人了,但他呢?
他的再生能力是另一种异变,他这无止尽的生命,又该何去何从?
突然,他竟有点不想太早通知他们了。
比起他漫长的异变之路,让他们再多等一下,他心里才会平衡些。
「那我立刻连络他们,好安排实验时间。」小五很快地拿出手机。
方夜白按住她的手,眼神中带点小小的恶作剧。「不急,他们现在过得也很幸福。」
「什么是幸福?」小五转头问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嘴唇。
他低垂着眼睑,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蛋,低声道:「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就是幸福。」
她面无表情,明显地表示,她并不懂幸福这个字眼的意义,也不懂心爱的人指的是谁。
他的心轻蝥了一下,叹口气,低下头,吻住她凉中带温的唇瓣。
她没有闪躲,静静地任由他吻着,吮着,任由他的舌尖放肆地进入她口中卷弄勾缠。
这是五年来每天都要经历好几次的激吻,她知道接下来他会做什么,他会变成一团火,会变得疯狂而急切,吻遍她全身。
虽然她没有什么感觉,但她也不会拒绝。
只是有时候,他会在吻她时流下眼泪,每当这时候,她的思绪就会卡住。
「你不专心,在想什么?」他吻着她的鼻尖和眼睛,问道。
「没有。」她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眯起眼,一把将她拉向地板,压住她。
「这种时候,你要想着找,看着我。」他命令道。
「是。」
她不知道,她的太顺从,太冷静,都会狠狠地刺痛他的心,也常会激起他的怒气,于是他扯破她的上衣,用力搓揉着她的双峰,吻,成了攻击她的唯一利器,他只能以这种方式,试图攻破她的机械盔甲,唤醒她体内属�于人性的那个灵魂!
所以,他的性爱总是非常狂烈,极度煽情,他会用指尖与舌尖爱抚她的全身,探索着她的敏感部位,不论是粉红的乳尖,还是双腿间那柔软滑嫩的蕊芯,只盼能逼出她一点点呻吟……
但,她还是没有任何回应,像尊洋娃娃似的,随他摆布,以任何他想要的姿势由他进入。
他的心好痛,猛地收住,将她拥进怀中,难过得无法言语。
这不是他要的!
两情相悦,只有一颗心,是不够的。
小五偎在他胸前,感觉有什么液体滴在她脸上,她抬起头,发现他眼中正溢出了两行泪。
她像是被什么电流击中,整个人一呆。
然后,她毫无自觉地伸手拭掉他的泪,并且,仰起脸轻吻了一下他的唇。
他微愕,不由自主地瞪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虽然她的神情还是很平谈。
「不要哭,夜白。」她的声音,也一样冷调。
可是,这形同安慰的动作,已足以再点燃他熄掉的火苗。
温柔地捧起她的脸,他深深地、缠绵地吻她,不再是那种急切的攻击,而是带着最深刻的怜惜与钟爱……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她之前总是僵硬的肢体变得柔软许多,当他埋进她体内,彻底占领她时,她的腿紧紧攀在他腰间,仿佛也与他一样渴望与迫切……
激情过后,他习惯从后方抱住她,爱抚着她的胸前,以掌心测量她的心脏是否正常地跳动着。
她胸口一片光滑细致,移植人工心脏的疤痕也早就不见了,每当这时候他就很庆幸她的存在,庆幸在这世界上,还有人和他一样。
光是这一点,就让他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漫长的未来。
「小五,我饿了。」他吻了吻她的发丝,虚软地道。
「好。」她从他怀中起身,随手拿起沙发上的毛毯裹住裸身,走向浴室。
他也起身,拿起手机,边拨给南宫神武边对她道:「我先拨个电话,晚餐我想吃肉丝蛋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