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夜白和小五带着南宫神武等一行人来到港口边一个隐密的老旧仓库,车子直接驶进仓库内,停稳,仓库大门便自动关上。
大家下了车,好奇地打量这间破旧仓库,任晓年纳闷地问:「小白,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私人实验室。」他淡淡地道。
「这种废墟是你的实验室?」易行云愕然。
他没解释,拿出遥控器,轻按了一下,一面看似脏锈的墙就缓缓移开,出现一台升降电梯,接着,他率先走进电梯,向大家道:「进来吧!」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方夜白,你带我们来这里有什么目的?」南宫神武瞪着他问。
「别紧张,神武,我不会吃掉你的,我只是要让你们看个东西。」他揶揄地嘲笑。
「主人,你带他们到这里来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吧?请别忘了我们背后那些难缠的敌人。」小五对着他恭敬地提醒。
他盯了她好几秒,才转而对任晓年和南宫神武道:「没错,我们没时间再讨论之前的恩仇了,如果我们三人没办法一起解决我们本身的『还童』问题,那么,到时只能任别人来帮我们解决了。」
「别人?是指谁?」任晓年问。
「美国国科会是吧?」南宫神武冷冷地道。
「对,美国国科会,还有……我的家人。」方夜白补上一句。
高绿惊道:「你们『四方』也想对神武和晓年出手吗?」
「不只有他们两人,我也是他们的目标。」方夜白冷声道。
「你?」
「在我爸妈和哥哥们眼中,我现在是只最珍贵的白老鼠。」
南宫神武冷忖着,很清楚方家人在想什么,只要能解开他们身上的谜,「四方」不但能成为「守岁计划」的即得利益者,和美国政府的关系也将会更紧密,所以,现在小白等于是「四方」献给美国政府的祭品。
「对,你是最珍贵的白老鼠,而我和晓年,就是将沦为对照组的可怜白老鼠。」南宫神武冷哼。
任晓年悚然地偎向易行云,知道南宫神武话中的意思。
她和神武,到时一定是被牺牲也无所谓的实验品。
「我不会让你变成实验品的,晓年。」方夜白盯着她,认真地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易行云搂着任晓年,非常不安。
方夜白走向仪器,以一种完全不像七岁孩子的语气和神情道:「这里整个建筑围墙都被加工过,能阻挡所有的扫描和追踪,从现在起,我们得住在这里,而且每个人都不能使用手机。」
「你要我们住在这里?」易行云皱眉。
「对。」
「你不会是有什么私心吗?」易行云瞪他。
「当然有。」他坦白地道。
「你……」这小鬼!
「不过目前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又道。
「安全?确定吗?」南宫神武冷讥。
「我确定,因为我刚才把我们六人的名字全弄上航空公司系统,此刻,『我们』已各自飞离美国,前往中国与台湾,今后的三个月,我们的名字和消息会一直在世界各地不断变动。」他嘴角微勾。
其他人这下子都懂了,方夜白已利用计算机制造了烟雾弹,将那些要追踪的敌人全引开。
「我们就以这里为基地,在这里完成我们自己实验,我也把高绿的基因检测系统复制过来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得将任博士当年的实验步骤再重新好好研究一次。」
高绿暗暗心惊,这小鬼太恐怖了!不但能入侵航空公司计算机,居然还能复制她的基因图谱系统?他是怎么做到的?
「可是我们之前研究了五年,都没用啊!」任晓年焦虑地低吼。
她之所以焦虑,正是因为后来高绿曾帮她做过一次基因检测,发现她的基因正在慢慢还童!
不是遽变,却是以难以捉摸的速度在变小。
「不,我们那时忽略了一个重点……」南宫神武道。
「什么重点?」她问。
「电力。」方夜白接着道。
南宫神武盯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讨厌笨蛋,但更讨厌和他一样聪明的人。
「电力吗?」任晓年一凛。
的确,那天父亲实验出错的瞬间,电力失衡,线路走火爆炸……
「对哦,那时让神武长大的,就是瞬间电线走火。」高绿也想起第一次看见「大人」模样的南宫神武时,就是在电力失常造成那台仪器的闪光之后。
「但如果关键真的是电力,那要多强的电流才能让我们还原?」任晓年提出质疑。
「这就要不断尝试了。」方夜白叹道。
「那得花多少时间?又是五年?还是十年?」任晓年激动地问。
「应该不会太久的,从高铎最后的模样,我可以判断电流的强弱绝对是关键,只要调整好适度的电流,我们就一定能变回原来的模样。」南宫神武道。
一想到高铎最后死云的模样,高绿不由得一悚。
那黑如焦炭的婴儿尸体……
她担心地望着南宫神武,好怕他也会变成那样。
「我们……真的可以变回原来的样子吗?变回二十七岁?」任晓年神色惴惴不安。
方夜白看着南宫神武,再看看她,七岁的小脸闪过一丝老成的复杂。
变回原来的样子……
是的,现在,他们追求的已不再是什么「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了,他们只想回到原点,只希望能回到属于他们真正年经的模样。
「会的,我保证。」他笃定地回答她。
「原来你这么喜欢任晓年。」
小五盯着方夜白,他正专注地帮她把卡在机械手臂里的弹头拿出来。
白净秀丽的脸孔,和那只机械手臂真的一点都不搭,但他们主仆二人早已习惯,都不觉得怪异。
「嗯。」方夜白应了一声。
沉稳早熟的神情,同样和七岁的外貌完全不符。
「但她已经结婚了。」她又道。
「嗯。」
「而且她并不爱你。」
「嗯。」
「这样你还是爱她?」
「嗯。」
「为什么?」她问出一直藏在心里的疑惑。
方夜白终于夹出子弹,确定她的手臂又能自由伸缩,才抬起头看她,俊秀可爱的小脸上写着深思和探究。
「你以前从不问『为什么』的。」
不该有好奇,不该有疑问,不该多嘴,他明明记得这是他镶进她大脑里那颗人工核脑的基本设定。
但她现在却出现了这些不该有的症状。
怎么回事?
难道她的人工核脑出了问题?
「我不能问吗?」她又问。
「嗯,不能。」他盯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头并没有任何复杂的思绪,看样子她只是直率地提出质疑。
但,重点是,为何她会有质疑?
是他给了她太高的智商,所以她开始学习思索了吗?
还是,人工机械的运作有了状况?
「知道了。」小五完全不介意没得到答案。
「你的手伸展看看。」他命令。
她伸屈右手臂,动了动五指,都很正常。
「手已经好了。」
「头呢?头也好了吗?」他还是看着她。
「头?我的头没事。」她轻按着头,正色道。
「我倒觉得你的头似乎也故障了。」他哼道。
「有吗?」她反问。
「你今天怪怪的,小五。」他蹙起小眉,她居然反问他!
「请放心,我很好。」小五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奇怪。
他又看了她一眼,才道:「你如果发现自己哪里不对劲,一定要主动告诉我。」
「是。」她恭敬地点头。
「这样子他们住在这里,一切都要小心,记住,你的主要任务是保护晓年。」他认真地叮嘱。
「我明白。」小五自知,保护任晓年是她此刻最重要的任务。
以往,她的保护对象是方夜白,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对方夜白而言,任晓年的命已比他自己的还重要。
这份感情,似乎是从他变成小孩之后才开始的,跟了他十年,小五把他的转变都看在眼里。
原来所有心思都只有计算机和机械的方夜白,带着她一起飞到台湾,是要查出任绍坚博士「守岁计划」的内容,不料,一次实验意外,让方夜白还童成七岁的孩子!
于是方夜白留下来,与任晓年一起生活了五年。
她也留下来,保持着一定距离,一直守着他五年。
方夜白经常会以计算机或手机与她联系,平常只谈公事的他,渐渐的开始谈到任晓年。
不是说她如何如何,甚至从未说过喜欢的字眼,但,就是常提到她。
前年,当她护送着遭南宫神武攻击的方夜白回美国时,他就一直挂记着任晓年,后来,干脆派她到台湾,远远地保护着任晓年。
她就这样一直守在任晓年周遭,只不过任晓年从不知道她的存在。
不知道有个男人为了她,一直派人偷偷地在保护她。
小五研究过,方夜白的这种行为,就是爱。
但她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爱着一个不可能爱你,也不属于你的人,有何意义?
方夜白收起镊子,整理着工具盒,接着又道:
「我虽然制造了许多假消息引开国科会的人马,但我哥哥们可不容易上当,这里并非久留之地,如果出了什么事……」
「会出什么事?他们应该都不会来了,不是吗?」小五突然打断他的话。
他运作顿止,盯住她。
「你应该都和夫人说好了,对吧?把这件事交给你处理,由你负责找出『还童现象』的秘密,其他人则不准插手,刚才说引开了追兵的事,也只是骗任晓年他们而已。」她像在背书似的,把脑中想的全说出来。
方夜白眼中闪过一丝凛冽,小脸变得非常严肃。
这事,她怎么会知道?
他和母亲之间的确有协议,他会在期限内解开「还童」的关键秘密,但「四方」和国科会的人绝不能来干扰,也绝不能伤害任晓年。
所以,他大哥才派人演了一出戏,就为了让他顺利地将南宫神武和任晓年带来这里。
但这个协议,他并未告诉小五。
「你……怎么会这么认为?」他故意探问。
「我只是猜想,你应该会这么做。」小五表情一如平常的木然。
「你猜的?」他微怔。
「是。」
「你……现在会猜我的想法和心思?」他不能不惊讶,因为人工核脑明明掌控了小五对任何事的好奇与探索,也就是说,她不该会主动去猜别人的心思,她只应专注于他的命令。
「不是猜你的想法,而是我的分析结果。」她解释。
方夜白再次怔住。
她自己的分析?这表示,他安置在她大脑里的那颗人工核脑已失效了吗?她开始有了自主性?
也许,她到了该维修的时间了。
「你的分析没有错,但这件事绝对得保密,神武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不能让他起疑。」他也不瞒她,直接道。
「是。」
「好了,我想睡了,明天起,得好好的研究那台仪器。」他打了个呵欠,模样就像个困倦的七岁小男孩。
小五很自然地走过去帮他把床铺整理好。
他钻进被窝,侧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两人的感觉,有如一个小孩和一个保姆。
当她伸手正要熄灯,他却开口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晓年吗?」
她停住动作,看他。
他半睁开眼,目光望着那盏柔和的灯。
「她天真,温暖,是个完全没有心机的女人,跟她在一起,很舒服……」稚嫩的声音,吐露着一个成熟男人的眷恋心情。
舒服?小五试着去想象这个形容词,但她无法想象。
或者该说,她无法体会。
「我很想一直和她在一起,也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可是,她却爱上了易行云……」他继续像梦呓般说着。
小五静静地听着。她向来是他唯一的听众。
「她的眼睛,看不到一直在她身边的我,反而看到了一个突然闯入家中的陌生男子……爱情这东西,真是难以捉摸和预料啊!」他轻哼。
「身边的东西,因为太近了,会有盲点,所以看不到,也不知珍惜。」她冒出这一句。
方夜白一怔,睁开眼瞅她。
「计算机上看到的,一个作家写的。」她解释。
「也许吧!我和晓年真的太亲近了,近到失焦了,于是,还来不及成为恋人,就先成为亲人了。」他咕哝着。
恋人?亲人?有何差别呢?她不懂。
「我的爱,她从来都感受不到,我起初还以为她太迟钝,但得知她爱易行云,爱到居然能让身体自行长大,我真的很惊讶……这么狂烈的爱情,居然藏在晓年的内心里!我原本不太能接受,但那次她还童休眠八个月之后,却只因易行云喊了她的名字,竟然就醒了!竟然,能再次还原成二十六岁的模样,直到现在……」她干涩地轻语着。
爱的力量,真的有这么大吗?
那么,为何他喜欢着晓年的这份心情,始终没让他的身体有任何变化?
「那次,是你逼易行云想起她的名字的,如果你不这么做,也许现在她就不会和易行云在一起了。」小五记得那天的情景,方夜白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微愕,坐起,冷盯着她。
她虽没有表情,但那目光……太直接。
「你还真的观察入微啊!」他轻讽。
「抱歉,我只是把我看到的说出来而已。」她道歉了,但表情并未改变。
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微拧着眉峰,但随即叹道:「是啊!你看到我激易行云,但你肯定不会明白我为何要这么做。」
她是不明白。把心爱的女人推向别的男人,然后才暗自痛苦,真奇怪。
「与其看晓年像死了一样一直沉睡,我宁可看她快乐地醒着。」他露出了完全不符七岁孩童的苦笑。
「所以,你只要她快乐就好?」
「对。」
「自己痛苦没关系?」
他没有回答。
自己痛苦没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即便到现在,看着晓年和易行云在一起,他还是很嫉妒。
甚至,光是想到晓年和易行云此刻在另一间房里相拥而眠,他的心就微微刺痛着。
可他除了忍着,闷着,还能如何?脑中不是没想过杀了易行云,可如果爱情是抢过来就算你的,就不会如此令人苦恼了。
「只要晓年能开开心心的,幸福的好好的活着,我可以忽略那种痛苦。」他无奈地叹着。
看他一脸落寞郁结,小五突然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他诧异地抬头瞪她。「你干嘛?」
「安慰你。」她虽然这么说,但表情可没任何安慰人的成分。
「安慰?你把我当七岁小鬼啊?」方夜白不悦地拨开她的手。
「没有,在我眼中,你从来就还是个小孩。」她摇头。
「不然在你眼中我几岁?」他冷嘲地问。
「二十七岁。」她盯着他的脸,还是那种一号表情。
他眯起眼瞳,觉得可笑。小五难道也开始会说谎了?
「你看我像二十七岁吗?那你形容一下我现在的样子。」
她专注地盯着他,毫无迟疑地回答:
「身高约一百七十八公分,体重应该有六十二公斤,骨骼清磊,体形细瘦,面容白净,颧骨略高,双颊瘦而润实,鼻翼挺直,唇形饱和丰厚,声音略沉,黑短发,浏海覆额遮眉,眼神清亮,瞳仁棕黑,视力二点零,整个人温中带冷……」
他呆住了。
她在看着谁?在说谁?
她此刻形容的,是他吗?
「这就是我眼中的你,不论是当年的十七岁,还是此时的二十七岁,这些年来,我看到的你,一直是个男人,也一直没变。」
他内心一阵难得的激动。
一个男人……是吗?
被困在这七岁的身体六年,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身童稚的外表,习惯到几乎都快要忘记自己真正的长相。
但,小五却记着,一直帮他记着……
他真正的样子。
「你该睡了,晚安。」她说着,直接帮他关掉电灯,走开。
「小五。」他叫住了她。
她站定转身。
「谢谢你。」这是第一次,他向她道谢。
小五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他,然后,毫无自觉地,在黑暗中扬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