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洛坂只留下这样一句话,便消失在了小别墅中。
告别了波洛坂后,我们又沿着道路走了五分钟左右,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我们方才由北向南,纵穿了这座直径约500米的岛屿。
目的地是位于金网岛南端的大型宅邸。宅邸共有三层,背靠数米高的陡崖,悬崖下不远处便是大海和绕岛一周的围网。宅邸旁耸立着一座高塔。这座塔比岛屿四周30米高的围网还要再高上10米左右。
“这座塔塔顶的房间,”羊子小姐说,“是金网岛上唯一一处高于围网的地方。也就是说,它是岛上的制高点。所以这座塔被命名为‘天坠之塔’。”
这个名字实在取得很夸张。
“那咱们就过去吧。”
羊子小姐带领我们进入宅邸内部。一进门,我们就看到了很符合富豪宅邸风格的宽敞玄关。玄关处摆放着壶、画等装饰品,其中甚至有经常出现在幻想动漫里的那种剑身长达3米的大剑。大剑旁则放着一副银白色的全套西洋甲胄,甚至还配有一顶能遮住整个面部的头盔。
“哇!好帅!”夜月像是“中二病”复发似的,兴致勃勃地冲到了甲胄旁边,“很有古董的感觉。挺贵的吧?”
“确实很贵,”羊子小姐说,“不过它其实不是古董,而是最近才完工的。这柄大剑也是,虽然看起来是铁制品,但实际却是用一种特殊的合金打造而成的。”
“哦?用合金打造的?”我也来了兴致,走到甲胄旁,“用的什么合金?”
“是大富原女士的公司——大富原工业开发出来的一种合金,它的强度足有铁的5倍。”羊子小姐略显自豪地说,“其实,这里的大剑和甲胄,还有刚刚大家看到的波洛坂先生住的那座小别墅,都是用这种合金打造的。”
“是吗?可是那座小别墅不是在大富原女士买下这座岛之前就已经建好了吗?”
我记得大富原在半年前才接手这座岛。但在她接手以前,那座小别墅里已经发生过两起密室杀人案件了。
羊子小姐答道:“您说得对。那座小别墅的建造者是这座岛曾经的主人,推理作家理查德·摩尔。其实摩尔很早就和大富原工业有来往,所以他从大富原工业那里订购了这种合金,作为小别墅的建筑材料。这事大概发生在十年前,也就是摩尔先生去世前的半年。”
听了她的解释,我微微点了点头,顺势开始思考这座岛上发生过的密室杀人案件。
“啊!好轻!”夜月提着甲胄的头盔说,“不愧是合金做成的。”
我也掂了掂那顶头盔。头盔厚约1厘米,重量却相当轻。
穿过玄关又过了一道门,我们来到一条不长的走廊。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羊子小姐走到那道门前,回过头来对我们说:“这里就是游戏会场了。”
羊子小姐打开了大门。门后是一间风格素雅的会客厅。已经有三个人提前等在厅内。
他们分别是:身穿宗教服装的白人老绅士,明明在夏季却穿着毛皮大衣的金发男性,未满30岁的美丽女子。
两男一女——他们会是游戏玩家吗?我正琢磨着,忽然感到背后有人,回头一看,波洛坂正站在我身后。他像回自己家一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会客厅。
于是包括我在内,现在这间会客厅里一共有七个人。除去夜月和羊子小姐,还剩五个人。我们彼此打量着,观察着,牵制着,相互试探了好一阵。最终,会客厅深处的门被打开了,这才打破了方才诡异的氛围。
从门后走出来的,是一位留着栗色长发、看起来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她相貌端正,大大的眼睛透出强烈的好奇心,身着一袭柔顺的白色长裙,简直像是从外国的贵族宅邸穿越而来的贵族女性,从外表看大约24岁。
“大富原苍大依。”
我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日本屈指可数的大富豪。虽然她在媒体上露面的次数不算太多,但我也有几次在电视和杂志上看到过她的身影。
大富原对我们笑了笑,然后用银铃般的声音说道:“感谢各位拨冗出席。我是这座岛的主人,大富原。”
她介绍完自己以后,弯下了高高挺立的脊背,朝我们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那么,”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会客厅里的众人,“我就不多客套了,先来说一说我为什么要邀请诸位参加这次游戏吧。不瞒各位,我对‘名侦探’非常仰慕,一直希望能有机会以个人名义在这座宅邸里招待名震四方的名侦探们。不过,光是款待各位恐怕没什么意思,所以……”
“所以……以奖金为饵,让我们在游戏里相互竞争?”波洛坂接过了话头,揣度着大富原的意图。
大富原像个被揭穿了恶作剧的孩子一样:“这个想法不好吗?”
波洛坂捋着八字胡点了点头:“想法可能挺好,就是有点没教养。即便不办游戏,大家也都知道本大爷是这几个人里最强的。”
“哦?这么有自信?”这次的玩家之一,穿着毛皮大衣的金发男说,“不愧是人气博主波洛坂耕助啊。不过我好心劝你一句,你还是赶紧夹起尾巴逃跑吧!如果你不想毁掉好不容易得来的名声的话。”
波洛坂一下子移开了视线,不理会金发男的话。
被无视的金发男一脸落寞:“喂,别不理我啊……”
“人选呢?”波洛坂再次无视了他的话,向大富原询问道,“这次游戏玩家的人选都有谁?现在可是密室黄金时代——名侦探要多少有多少。为什么你从那么多名侦探里挑了在场这几位?我单纯好奇这一点。”
“喂,听我说……”
“我尽量把不同类型的侦探会聚一堂。”大富原答道,“我有一个在社交媒体上认识的朋友,叫‘密室伯爵’。不过虽说是朋友,我们却没有在现实中见过面,只在社交媒体上交流过。我向这个朋友咨询了上岛的侦探人选。朋友帮我列出了一份名单。我看了看名单,确实类型丰富,而且是我绝对想不到的人选。我很是激动,当即决定按照这份名单来邀请各位玩家。这次的人选就是这样确定下来的。”
也就是说,大富原把选拔玩家的任务全权委托给了别人,她自己完全没有参与其中。所有人选都是那位“密室伯爵”来确定的。
“原来如此,这爱好可真有意思。”穿着毛皮大衣的金发男点了点头,“而且人选也很有意思。不对,不如说这次的人选真是完美。为什么这么说呢?原因当然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里面有‘我’!就因为有我,所以这次的人选完美无缺。”
大富原无视了他的话。
“喂,听我说……”金发男喊道。
“我是逗你玩的,不是真的不想理你。”
“你怎么开这种玩笑啊……”穿着毛皮大衣的金发男几乎要哭出来。
大富原露出了恶作剧一样的笑容,说了句“不好意思”。之后,她再次扫视众人,提议道:“在说明游戏规则以前,可以请各位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吗?第一位……就请音崎先生先来吧。”
说完,大富原把目光投向了穿着毛皮大衣的金发男。他激动地说:“太好了,终于开始了!”然后,他开始介绍自己的名字:“我叫将军音崎,是侦探类原创歌手,主要的创作主题是‘密室’。我的代表作,众所周知,就是‘她在密室中被害之日’。”
我完全没听说过这首“代表作”,在场的其他人似乎也都没听说过。音崎因此一脸落寞。
看着音崎这样的表情,夜月点了点头:“音乐家音崎……”
她念完这句顺口溜后,侧过头来:“嗯?可是为什么音乐家会被请来参加这次游戏?”
“音崎先生既是音乐家也是侦探。”大富原补充道,“我记得去年的《密室侦探实力榜》把音崎先生排在了第八名吧?”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他也相当有实力。
所谓“密室侦探”,是指受警方委托调查密室杀人案件的侦探。它是出现于密室黄金时代的一种全新职业。而《密室侦探实力榜》则是一本对密室侦探进行排名的半年刊。对密室侦探来说,跻身这个榜单前列是种莫大的荣耀。
“那么,有请下一位做自我介绍。”大富原说着,把目光投向波洛坂,“波洛坂先生,可以请您介绍一下自己吗?”
波洛坂点了点头,用手指捋了捋八字胡的末梢,说道:“本大爷是波洛坂耕助。介绍完了。”
说完,他又捋了捋八字胡,不再开口。
大富原有些惊讶地笑着说:“您的自我介绍结束了吗?”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说的?”波洛坂不耐烦地说,“本来就没必要自我介绍。毕竟全日本没人不认识本大爷。”
嗯……还是有的,比如我。
但大富原却说:“确实如您所说。”
我跟世界已经脱节到这个程度了吗?难道波洛坂真的很出名?
“那么,下一位,”大富原结束了关于波洛坂的话题,点了下一个人的名字,“安东尼先生,可以请您来吗?”
身着宗教服装的白人老绅士微微点头。这位65岁左右的男士脊背挺直,气质高贵,一头白发向脑后拢去,戴着银框圆片眼镜,露出善良温和的笑容。
这位外国老人用流畅的日语说:“我叫安东尼·詹特曼。大家从我的衣着也能看出来,我是个宗教人士。我在名为‘晓之塔’的宗教团体中担任骨干一职。”
他说完后,屋内一阵骚动。
“晓之塔”这个宗教团体,在日本进入密室黄金时代后实力迅速壮大,世人都知道它是一个“崇拜密室杀人的团体”。更准确地说,“晓之塔”的信徒们崇拜的不是“密室杀人”本身,而是“密室杀人现场”,他们会用照片记录现场,然后把照片当作神体[11]来供奉。他们的基本理念是:信徒通过祈祷来净化涌动在密室杀人现场的被害者的怨念,使负能量转化为正能量,进而获得幸福。
那位老绅士詹特曼身上穿的的确是“晓之塔”的宗教服装,所以在他介绍自己之前,大家已经知道他与教团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但他说自己是“晓之塔”的骨干——“晓之塔”的骨干只包括被称为“五大主教”的五位大人物,他们也是未来的首领人选。带上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再去看詹特曼,我觉得这位老人身上的气质确实非比寻常。
在这种略显尴尬的气氛中,夜月却漫不经心地念叨着:“老绅士詹特曼[12]……”
不过他绝不只是一位“老绅士”而已。
“那么,下一位,”大富原的视线与我交汇在一处,“葛白先生。”
我有些紧张,做了个非常简短的自我介绍。
“葛白先生,感谢您的介绍。”听了我的介绍后,大富原轻轻拍着手说,“那么,下一位……”
大富原把目光转向仅剩的一个人。这位女性看起来不到30岁,容貌端正,一头短发,穿着高领衫和牛仔裤,打扮得很是随性。
这位美丽的女性用清丽的声音说道:“我叫黑川千代里。职业,就算是律师吧,但由于某种原因被业界冷藏,所以现在等同于一个无业游民。以前曾在东京地方法院做法官,但两年前因个人原因辞职了。”
她说完后,会客厅内再次骚动起来。黑川千代里——我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可以说她是日本司法史上最著名的法官。
三年前的冬天,她曾对某起杀人案件做出判决,那次判决彻底改变了日本刑事案件的裁判方法。这绝不是夸张的说法,真的是从根本上彻底改变。
我盯着始作俑者黑川千代里。我当然没有见过她本人,但三年前Wide Show[13]等节目上经常会出现关于她的画面,所以我认得她。她还是当年那个美人。不过,我之所以在她做自我介绍之前没能认出她来,大概是因为她剪掉了当年的一头长发,换成了如今爽利的短发。
“各位的自我介绍已经全部结束了。”在场诸人仍沉浸在见到黑川千代里的惊愕当中,羊子小姐似乎想让大家冷静下来,轻咳一声说,“那么,终于可以进入游戏说明环节了。正如邀请函上所写,本次邀请各位挑战的是‘密室诡计游戏’。具体来说……”
“等等。”大富原突然打断了羊子小姐,“现在解释游戏规则还为时过早。”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故作高深,不知道在暗示着些什么。
羊子小姐不解地问:“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还有一位玩家没到。”
“啊?可是……”羊子小姐困惑地说,“不是一共只有五位玩家吗?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啊。”
“其实我私底下又多叫了一个人。”大富原看起来心情不错。
还有惊喜嘉宾吗?至少我和夜月在来金网岛的船上没有见到这号人物。也就是说,大富原亲自安排船只,瞒着羊子小姐,额外邀请了一位玩家?
“哦?”大富原侧耳听着周围的声音,看向与走廊相连的会客厅入口处的大门,唇角浮现出天真的笑容:“来了。”
正在此时,大门的把手被人转动了一下。
推门而入的是一位年轻的男性执事,他的身后跟着一位少女。
我惊叫出声。
那少女有一头及腰的乌黑长发,漂亮极了,大而细长的眼睛中透出清冷的光芒。
“蜜村……漆璃?!”
我喃喃地念出这位同级少女的名字。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我恍惚了一瞬,随即嘲笑起自己的愚蠢来。
为什么她会来这儿?这话应该反过来问。为什么我会蠢到以为她不会来这儿?
如果一会儿的游戏是以密室为主题的话,那么,没有她便无法开始游戏。因为世界上与“密室”这个词最相配的人,就是眼前的这位少女,蜜村漆璃。
“密室的无解证明与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拥有同等效力。”
三年前的冬天,一名初中二年级女生以谋杀父亲的嫌疑被捕。从现场状况来看,少女毫无疑问就是凶手,但最终法院却判决她无罪。为什么?因为现场是一间密室。
三年前的冬天——日本第一起密室杀人案件发生了。
那名嫌疑人的名字是——蜜村漆璃,这位曾是我同级同学的少女。
蜜村登场后,会客厅内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起来。老绅士詹特曼兴致盎然地“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蜜村。音乐家音崎震惊地自言自语:“蜜村漆璃……”其他人的反应也大致如此。
或许我应该用“果然”这个词——果然,他们全都知道蜜村的事。日本第一起密室杀人案件的凶手——不对,她在法庭上被判无罪,所以或许应该叫她“当初的被告”。总之,在那次的案件中,蜜村是最可疑的人物,直到现在几乎所有日本人都依然相信她就是真凶。在法庭上检方出示的证据是那么完美——但那么完美的证据,却被世上最为愚蠢的法官判决给推翻了。这便是时任东京地方法院法官——黑川千代里所犯下的罪行。
日本由此迎来了每年发生不下百起密室杀人案件的“密室黄金时代”。而蜜村漆璃则站在了“密室黄金时代”舞台的正中央。
案发时蜜村尚未成年,所以当时的新闻报道并没有使用她的真实姓名,但还是有一些好事者辗转得知了她的样貌和名字,此次游戏的玩家似乎都属好事者之列。
会客厅里暗潮涌动。蜜村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某一个点上。那里站着黑川千代里。蜜村有些惊讶地眯起眼睛,现在她的眼睛比黑川千代里的更加细长。这两个人似乎都没有预料到今天的会面——曾经的被告与法官竟会在此重逢。其他人也意识到这一点,现场的气氛变得越发吊诡。
只有夜月一个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周围戏剧性的状况,一脸莫名其妙地说:“喂,香澄,这是怎么回事?蜜村小姐很有名吗?”
这么说来,夜月并不知道蜜村的过去?
想到这儿,我敷衍道:“她读初中的时候上过杂志封面,很有名。”
夜月马上就信了:“是吗!原来如此!”
我不禁为夜月的将来感到担心。她这么好骗,以后能活得下去吗?
“既然所有人都到齐了,让我们开始游戏吧!”大富原扫视众人,“执木,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这话是对那名和蜜村一起进屋的男性执事说的。这位青年二十五六岁,身材高大,面容精悍。他向大家鞠躬行礼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执木浩市。”
“执事执木先生……”夜月说。我听了点了点头。也就是说,这座岛上一共有执木和羊子小姐两位执事。
“下面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一下这次的游戏。”被委以游戏主持重任的执木说,“正如邀请函上所写,这次请各位来参加的是我们原创的‘密室诡计游戏’。正如其名,这是一场以‘密室诡计’为主题的游戏。羊子小姐,请把那个……”
执木向羊子小姐递了个眼色。羊子小姐把放在房间角落里的一捆纸张取来,分发给在场众人。纸上写着“密室诡计游戏”的游戏规则。
【密室诡计游戏规则】
一、每日抽签一次,确定一位凶手玩家。
二、凶手玩家实施“杀人”,并把现场布置成密室。
三、未被选为凶手的其他玩家自动成为侦探玩家。
四、侦探玩家尝试破解凶手玩家布置的密室。
五、若侦探玩家成功破解密室,则破解者获得三分。
六、若当天日落前未能破解密室,则凶手玩家获得五分。
七、游戏时长为五天,总分最高的玩家获得胜利。
八、若密室被破解,则当日的凶手玩家被关入“大牢”,其后三天不得参加游戏。
九、凶手玩家即使被其他玩家发现凶手身份,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十、凶手玩家通过抽签选出。故而可能出现多次被选为凶手或始终未能被选为凶手的情况。
我把纸上的文字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细细咀嚼着这几条规则。虽然有很多相当琐碎的规则,但游戏本身的机制却相当简单。凶手玩家通过造出无法被破解的密室获得积分,侦探玩家则通过破解密室获得积分——就是这么简单。凶手玩家如果顺利的话,一天之内就能得到五分,所以乍看之下被抽选为凶手似乎比较有利。但凶手玩家也可能面临惩罚,如果失败的话,其后三天都不能再参加游戏。游戏一共只有五天,倘若禁赛三天,那就很难获得胜利了。这么看来,当凶手也伴随着相当大的风险。
“可以问个问题吗?”
举手提问的是“晓之塔”的骨干,老绅士詹特曼。他边看那张写有规则的纸边问执木:“规则上写着,被选为凶手的玩家要实施‘杀人’。请问具体要怎么做呢?不会是让我们真的去杀人吧?”
“哦,关于这个事……”执木听了他的问题,朝羊子小姐使了个眼色。羊子小姐从里面的房间里抱出来一个巨大的白熊布偶。
“可爱,好可爱!”夜月看着布偶说。
确实很可爱。不过,这个布偶恐怕……
“这个布偶将充当被害者。”执木说。
如我所料。
夜月大受打击,哀叹道:“它明明这么可爱!”
“凶手玩家把哪间房间布置成密室都可以吗?”
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波洛坂。执木点了点头:“是的。只要是这座宅邸里的屋子,哪间都可以。”
“不过希望大家能避开大富原女士的私人房间。所以,被选为凶手的玩家请先跟我们商量一下,比如希望把哪间房间布置成密室,我们会把相应房间的钥匙借给您。另外,制造密室需要用到的道具,比如针线、冰块等,我们也会尽可能帮您准备。”
“丝线和冰块也就算了,现在的人造密室哪还用得到针呢?”波洛坂冷笑一声,“规则都了解清楚了,进行下一步吧。”
羊子小姐听了,取来房间角落里放着的一摞信封。她把信封排成扇形拿在手里,走到波洛坂身边:“这次抽签将帮助我们选出凶手玩家。请您抽一封吧。”
波洛坂从一摞信封中抽出一个,然后其他人也纷纷抽出了一个信封。
我也抽了一封,趁人不备偷偷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是一张白纸。
“凶手玩家的信封里,装着一张写有‘Killer’(杀手)字样的纸。”大富原说。
看来我不是凶手。
“请各位移步这边。”
执木打开了会客厅的大门,催促我们来到走廊。他引着我们沿走廊往前走了一阵,在走廊的一角停了下来。这里并排立着好几道门。
执木打开了其中一道门,里面是一间装饰朴素的房间,约有8叠[14]大小。
“旁边还有好几间跟这间完全相同的房间,”执木说,“从现在开始,请各位在这些房间中等待一小时。在这一小时当中,凶手玩家将实施犯罪。”
“原来如此。换言之,大家在各自房间中消磨一小时,”老绅士詹特曼说,“只有凶手玩家会偷偷溜出房间,在‘杀人’后再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如此一来,其他的玩家,也就是侦探玩家们就不会察觉到凶手玩家的罪行了。”
“正是如此,”大富原兴奋地说,“您这么快就理解了,真是太好了。”
老绅士詹特曼狡黠地耸了耸肩,看向刚刚被执木打开门的房间:“那这一间就归我了。”
说着,他进入房内。房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执木把其他玩家一一带到各自的房间内。
我抓住这个空当跟蜜村搭上了话:“你怎么会来这座岛?”
蜜村眉头紧锁:“这句话该由我来说吧。你为什么会来这座岛?”
“我不知道。”确实,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参加游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蜜村被邀请是理所应当的,而我的情况与她截然不同。但我关心的并不是这个问题……
“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会接受邀请?”
蜜村一直隐瞒着自己的过去,这也是自然。即使在学校,她也会用“夏村祭”这个假名字。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如此小心谨慎的她为什么要接受这个邀请。
“肯定只有那一个理由啊,”蜜村毫不掩饰地说,“为了拿到10亿日元的赏金!”
我批评她:“我以前没觉得你是个守财奴啊!”
“哦?葛白,你会把为了得到10亿日元去买彩票的人叫作守财奴?”
“不会。可……”
“那你的批评就站不住脚。”蜜村耸了耸肩,然后嘲笑般地说,“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那张邀请函让我很生气,因此决定要来这座岛。我想跟大富原说:‘你以后不要再干这样的事情了!’但我刚一上岛,游戏就开始了,我没找着机会教育她,现在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蜜村露出一丝苦笑。
正在这时,执木过来叫她:“蜜村小姐!”蜜村被执木催促着进入了房间。
“葛白,过会儿再见。”蜜村朝我摆了摆手,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现在留在走廊的客人,除了不参加游戏的夜月以外,只剩下我一个了。
“葛白先生,请您来这边。”
我也进入了执木安排的房间。
所有人都进入各自的房间后,很快其中一扇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来。那便是这次游戏的“凶手玩家”。凶手玩家告诉羊子有些东西需要她帮忙准备。“好的,请讲。”羊子打开手机上的备忘录,按凶手玩家的吩咐一一输入了几件物品的名字。
“您需要的东西是:遥控车、晾衣夹、绳子、风筝线、胶带,还有转椅?好的,这些我们都能为您备齐。请稍等。”
我的房间里摆放着《死亡笔记》和《钢之炼金术师》两部漫画的全卷本,所以当凶手玩家忙着制造密室时,我翻了翻这些漫画来打发时间。差不多一个小时后,突然有人大力拍打起我的房门。我赶忙打开门,门外站着羊子小姐。她神色紧张地说:“不好了!有人被杀了!”
我吓了一跳:“谁?谁被杀了?”
“不是,不是。”羊子小姐尴尬地笑了笑,“这也是游戏的一部分,都是演的,不是真的有人死了。”
哦,原来如此。
羊子小姐带我来到宅邸的某扇门前,其他玩家已经齐聚在此。
房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房间里有一具尸体。被害者白熊已经殒命。”
我凝望着那张纸,看来这里就是“密室诡计游戏”的第一处案发现场了。
我问执木:“这间房间有备用钥匙之类的东西吗?”
“既没有备用钥匙,也没有万能钥匙。就算有,也用不上。”执木说,“至于原因嘛……您请看这里。”
执木指了指房门。门上根本就没有钥匙孔。原来如此。所以这扇门是无法从外面上锁的。
“嗯……这么说来,凶手就是从房间里面锁上了门吗?”
波洛坂说着,大力摇了摇房门上的球形把手。看到他的动作,我出于谨慎考虑,也走过去确认了一下房门有没有上锁。这扇门是朝内开的。我推了推门把手,可以清晰感受到插在门框中的反锁舌带来的特殊触感。毫无疑问,这扇门是锁着的。
我问大富原:“我可以把这门弄坏吗?”
大富原笑道:“可以啊,如果你能把它弄坏的话。”
我感觉她话里有话,但还是退后了几步,大力撞了撞门。结果是——我的表情扭曲了。房门异常坚固,恐怕只有拿斧头来才能把它破坏掉。
“从窗户那边绕道进去会比较快吧。”蜜村自言自语。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嗖”一下冲了出去,是波洛坂。波洛坂虽然身材略胖,却身手矫健地沿着走廊跑远了。
“糟糕,被人抢先了。”
老绅士詹特曼说完,便跟在波洛坂后面跑了起来,我下意识地追赶起他们。剩下的人像看到了起跑信号一样,一齐跑了起来。就连游戏的举办者大富原也像被好奇心驱使一样,加快了脚步追赶着我们。
“为什么大家都要跑呢?”跑在我旁边的夜月问。
我喘着粗气回答她:“因为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能占得先机。”
夜月思考了一会儿,像是接受了我的解释:“原来如此。如果能第一个到现场,就能最早掌握各种信息,占到有利地位。”
确实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过……
“大家担心的应该是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说,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有可能把凶手遗留在现场的证据给藏起来。这样一来,其他玩家就不知道现场曾经留有那项证据,也就少了一条推理的必要线索。所以其他玩家无法识破诡计,而隐藏了证据的玩家则能够在游戏中处于优势地位。”
换言之,最先到达现场的人可以妨碍其他玩家的推理。
我追着别人转过了走廊的转角,来到玄关前。众人出了玄关来到室外,绕到某道外墙下——我们认为这次的“杀人案件”正是发生在这道墙上一扇窗户后面的房间里。
这扇窗户是一扇固定窗。也就是说,它是一扇无法被打开的窗户。从窗户向屋内望去,可以看到充当被害者的白熊布偶倒在地上,一把刀深深地插在它的胸前。
“太……太过分了,”夜月哀叹,“真可怜。”
这场面确实令人心生怜悯。
总之,我们必须进入室内检查白熊的尸体。而为了进入室内,我们只能选择把窗户打破。我正想着该如何弄破窗户时,突然听到背后一阵脚步声。回过头一看,蜜村正手持拖把朝这边走来。
“葛白,躲开点。”蜜村走到窗前,像举着标枪一样拿着拖把。她看了看大富原:“我想把窗户打碎,可以吧?”
大富原笑道:“每次发生密室杀人案件以后,人们好像都会在发现尸体时把窗户打破。请您随意。”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
蜜村全力刺出拖把,弄碎了玻璃。反复几次后,玻璃上的破洞终于变得足够大。她用手抓着窗框,矫健地翻进了室内。
没想到这家伙还挺有运动天分。我边暗自感叹着,边学着她的样子越过窗框翻进室内。其他玩家也陆续翻了进来。在刚要靠近被刀刺中的白熊布偶时,我们注意到了“那个东西”。
“蜜村,你看那个。”
我指向白熊布偶旁边的地上。那里放着一把钥匙。我走近布偶,把钥匙捡了起来。
“这是……”
“这个房间的钥匙?”
蜜村说着,将目光投向房间入口处的房门。房门的内侧没有安装内锁旋钮,但有一个钥匙孔。这类房门如果想从内侧上锁,就必须使用钥匙。换言之,凶手是把钥匙插进了内侧的钥匙孔,给房门上锁后,又把钥匙从钥匙孔里拔出来,并放在充当尸体的布偶旁边。
但这样一来,便有一个问题无法解释。
我们刚才已经在走廊确认过,这扇房门的外侧并没有钥匙孔。也就是说,无法使用钥匙从房间外把门锁上。所以凶手无疑是从房间内锁的门。可如此一来,凶手自身就无法离开房间。房门已被上锁,无法打开,窗户也是固定窗,凶手没有逃跑路径。
这是一间实打实的密室,教科书一样的密室。
“有意思。”蜜村也提起了兴趣,一把抢走我手里的钥匙,盯着那把钥匙说,“一般来说,我们得怀疑一下这把钥匙是不是假的。不过这次即使它是假的也说明不了什么。”
我一开始不太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旋即反应过来。如果是普通密室的话,凶手可以使用这样的诡计:在现场故意留下一把假钥匙,然后用真钥匙从房间外上锁。但这次的密室完全不同。房门外侧没有钥匙孔,所以把真钥匙带到房间外对凶手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凶手不可能从外侧用钥匙上锁。所以,把真钥匙带离现场毫无意义,同样,凶手也没有任何理由留一把假钥匙在现场。这样看来,留在现场的钥匙必然是真的——这种思路比较符合逻辑。
“不过谨慎起见,还是确认一下吧。”
蜜村拿着钥匙走近房门,将钥匙插进钥匙孔,朝右拧了拧。我们听到“咔嚓”一声,明显是锁被打开的声音。蜜村握住把手,门慢慢朝房间内侧被打开了。蜜村轻耸了下肩膀。如她所料,留在现场的钥匙就是真的。
“看上去是一间完美密室啊。”老绅士詹特曼说完,又把房门关了起来,朝门下看去,“而且门下也没有空隙——那么凶手既无法用丝线之类的东西从门下给房门上锁,也无法利用门下的空隙来抹去诡计留下的痕迹。”
“金网岛上所有建筑里的门,门下都没有空隙,当初就是这样设计的。”羊子小姐补充道,“这座宅邸也是,岛上各处的小别墅也是。所以,所有利用门下空隙的诡计统统无法奏效。”
“原来如此。哎,这设计可真是优美!不愧是那位推理大作家——理查德·摩尔拥有的孤岛!”
老绅士詹特曼的兴奋程度高得有些诡异。与他的兴奋正相反,我已然在这种无路可走的状况面前败下阵来。我环顾房间内部——这里没有任何遮挡物,换言之,没有能供人藏身之所,所以凶手也不可能藏身室内。空空如也、单调扫兴的一间房间。房内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只放着一把能调节椅面高度的转椅——没有人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第一间密室就这么漂亮。”大富原欣慰地说,“那么,在日落之前究竟有没有人能够破解这间密室呢?如果没有的话,凶手就得到五分了哦。”
我看了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但现在大家还没有找到任何头绪,这点时间实在显得太少了些。
我为了获得些线索,不得已准备举手提问。就在此时,有人抢先一步轻轻举起了手。举手的是东京地方法院原法官,黑川千代里。大富原看了看她,侧过头问:“哦?黑川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有问题。”黑川千代里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告诉您,我已经解开密室之谜了。现在可以说出答案了吧?毕竟‘密室诡计游戏’已经开场了。”
在场所有人都满脸震惊。
“真……真的已经解开了?”波洛坂的声音显得有点慌张。
“当然。”黑川千代里抬起右手,胡乱揉着自己的短发,“没什么值得惊讶的吧?这个密室就是很简单啊。应该吃惊的人是我——这种三流密室你们为什么还没解开?我实在是想不通。”
已经解开密室之谜了——在场所有人都对说出这句话的黑川千代里露出或玩味或充满敌意的目光。
“那我就为大家重现一下凶手的诡计吧。”黑川千代里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自信满满地说,“下面我说明一下凶手是如何把这个房间变成密室的。”
我们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黑川千代里首先走到蜜村身边,接过房间的钥匙。接下来,她看向羊子小姐:“为了重现诡计,需要您帮我准备些东西。”
“好的。”羊子小姐说着,取出手机准备记录。
黑川千代里对她说:“说实话,这个密室有无数种方法能做出来……不过请先给我准备晾衣夹、绳子、风筝线、胶带和遥控车吧。”
羊子小姐听完后,不知为何睁大了眼睛。“好……好的。马上为您准备。”说完后,她马上跑到了屋外。
过了大约十分钟,羊子小姐带着那些东西回来了。黑川千代里把东西接过来,说:“那我就开始了。首先,在房门关闭的状态下,把提前放在房间里的转椅拉到房门旁边。”
说着,她将那把从我们进入房间时就已经放在屋内的转椅拉到紧闭的房门旁边,又将从蜜村手里接过的钥匙插入房门内侧的钥匙孔中。然后,她用一只晾衣夹夹住钥匙尾部扁平的部分——也就是钥匙柄。她往晾衣夹上缠绕了很多圈风筝线,将晾衣夹和钥匙紧紧固定在一起。这样晾衣夹就不会轻易从钥匙上脱落了。在确定晾衣夹已经绑牢后,黑川千代里又取来遥控车,把晾衣夹尾部压在遥控车后轮的侧面上,和方才一样用风筝线将二者紧紧绑在一起。如此一来,插在钥匙孔里的钥匙和晾衣夹、晾衣夹和遥控车的后轮便被分别固定在了一起。遥控车的侧面对着房门,晾衣夹则与遥控车后轮呈垂直状态。换言之,晾衣夹以“A”字形立在轮胎侧面。
做完这些准备后,黑川千代里又开始在刚才拉过来的那把转椅上做文章。她调整了一下椅面高度,把遥控车摆在椅背的正上方,并用胶带将遥控车和椅背固定在一起。她的手离开遥控车后,遥控车也稳稳立在椅背上,丝毫不会晃动。因为她是用胶带紧紧固定住的,所以遥控车不会轻易摇动或掉落。
最后,她在转椅的椅脚上绑上绳子,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房门内侧的把手上。
“好了,准备工作做完了。”黑川千代里说完,把遥控车的遥控器拿在手中,“剩下的只需要在这个遥控器上操作就行了。你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我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隐约猜到了她接下来要做什么。现在房间的钥匙正插在钥匙孔里,并通过夹在其尾部的晾衣夹与遥控车的后轮相连。在这个状态下,如果操作遥控器的话——换言之,如果让遥控车的后轮转动起来的话——
“当然,会发生这种情况。”
黑川千代里按下了遥控器上的前进键。但遥控车被固定在椅背上,轮胎没有接触地面,所以轮胎一直空转着,遥控车并未前进半分。然而,绑在轮胎上的晾衣夹却转动起来,而被晾衣夹夹住的钥匙也随之转动起来——
“咔嚓”一声,门被上了锁。所有人都为之震撼。
“好了,门已上锁。”
黑川千代里拧了拧门把手,像是要打开这扇朝内开的门似的。但反锁舌插进了门框中,门完全无法被打开。于是,完美地上了锁。
“厉……厉害!”夜月睁大了眼睛,“这……这真是天才般的诡计!”
夜月十分亢奋,而我们却是因为别的原因而睁大了双眼——这个诡计里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那你说说,这个装置是怎么回收的?”波洛坂忍不住问。
我们纷纷点头,波洛坂替大家问出了心中所想。
用黑川千代里刚刚演示的诡计,的确可以给房门上锁。但在诡计中用到的装置——遥控车和晾衣夹之类的东西还留在房间内,而由于房门已经上锁,凶手将无法从密室中回收这些物品。所以,即使凶手使用了这个诡计,我们进入房间时室内也应留有遥控车等装置。可实际上,除了转椅外,房间内什么也没有。换言之,黑川千代里提出的诡计与现场状况之间存在着致命的矛盾。当然,如果她有办法抹去密室诡计留下的痕迹,那就另当别论。
然而,面对我们的质疑,黑川千代里的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讽:“从密室内回收装置的方法?当然有。不过现在还不能说,还没到向大家说明这个方法的时候。”
开始了,开始了,侦探的坏毛病又开始了。
还没到向大家说明这个方法的时候——大概每个侦探都希望自己这辈子能有机会说一次这句台词吧。但从听者的角度来看,没有什么是比这句台词更令人恼火的了。
我们朝黑川千代里投去愤恨的目光。但她根本没把周围人的目光放在心上,接着说:“那接下来我为大家重现一下发现尸体时的场景吧。在那之前,请大家先离开房间一会儿,这样我解释起来会比较方便。”
黑川千代里说完,就操作起遥控车的遥控器来。遥控车的后轮开始反转,与后轮相连接的钥匙也沿着与刚才相反的方向旋转起来。门锁“咔嚓”一声被打开了。原来如此。如果按下遥控器上的前进键,轮胎正转,房门就会被上锁;如果按下遥控器上的后退键,轮胎反转,门锁就会被打开。而且,遥控车马达的马力一般不会太强,车体撞上障碍物后,轮胎就会停止转动。所以无论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钥匙只要拧到底,轮胎就会自动停止转动,用风筝线系在轮胎上的晾衣夹也不会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