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疾不徐地穿越马路,心跳也缓和下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决定已经改变了一切。从那天晚上,他真的像那个男的说的,在树下找到布包开始,一直都是他的双脚带着他跑,替他决定方向。
但这回,做决定的是他。他两只脚不愿意冒险过马路,他却控制、强迫它们这么做。想到这点,让大卫因为自己的力量和自由,感觉心头一丝暖意。从现在起,他要自己思考,自己做决定,他的双手双脚和身体都要听他指挥,照他的吩咐办事。
就在溪水旁边,他找到一个路上看不见的栖身之所,离最近的房舍也有一段距离。大卫觉得应该不会有人看得到他,但又不是很确定——然而,这非确定不可。在前面的海角,似乎有个洞穴,要是能躲在那里,白天肯定很安全。然而,一道细长的峡谷卡在他和洞穴之间,对他来说太宽了,跳不过去。大卫放下布包,在悬崖边伸展双腿,感觉一下自己的两只脚,拜托它们帮忙。峡谷真的很深很滑。可是,眼前离自己看过最好的藏身地点还不到一公尺!
我一定过得去,他对自己说。一定跳得过去——绝对有办法……说不定可以找到大石头,丢到裂隙中间再爬过去?于是他找了一块看起来够大的巨石,但他再怎么使力,石头还是分毫不动。不过,他不放弃,直到发现自己真的搬不动,再怎么拼命都是白费力气,这才停手。要是有绳子的话……然而他找不到东西绑在大石头的另一端,而他手上最像绳子的只有裤腰上的那条细绳。
这时,在他站的悬崖这边,稍远处有个棕色的东西抓住他的目光。一个木箱子——应该说是木箱子破掉后剩下的一块板子。
大卫克制住内心的兴奋。板子不够大,他告诉自己。显然不够大,但他还是应该试试看,确定一下。他等心跳回复正常,才过去拿板子。结果板子够长!他可以用板子当桥,到对面之后还可以收回来,让别人没办法过来!
可是,板子够坚固吗?他找了两块小石头,放在板子两端底下,接着小心翼翼地站上去。板子裂了一点,但还能支撑他的重量。
对面很空旷——空旷但安全,而且够地方躺。洞穴很浅,但上头有块岩石伸出来,所以他多半时候都会躺在阴影里。他可以看到上面的一小段路,但路上的人看不到他。他还看得到整条向东的海岸线。
大卫把湿裤子脱下来摊开,又把衬衫拿到太阳下晒。接着他打开布包,把里头的东西整整齐齐在身边摆好——罗盘、小刀、水瓶、船上那个男的给他的面包,最后是他发现的那个圆圆的东西。他小心抓住那东西,抓得很紧,同时用指甲抠它,把手指插进那东西的表皮里。里头湿湿的。他闻闻指尖,舔了一下——味道不错,苦苦甜甜的。于是,他开始剥皮,再把东西掰开。那东西很好掰,一下就掰成一片一片,像半月一样。他肚子很饿,之前只吃了一点面包。他不晓得这圆圆的东西能不能吃。
他咬了一口,嚼一嚼吞下去,看看会怎么样。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只觉得好吃,而且吃了不会不舒服。
大卫吃了一半那东西,又啃了点面包。接着,他尝了尝剥下来的橘色外皮,结果味道又酸又涩,很难吃。他脑中突然浮出一个念头,虽然他想抗拒,它却不断出现:我什么都不懂!别人知道的我都不懂,这样怎么可能让自己自由!我连什么好吃、什么有毒都不晓得……唯一知道的食物只有粥、面包和汤……
那一刻,大卫突然没了勇气,觉得很消沉。他在营里为什么不跟其他人说话,听他们讲什么,问他们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呢?当然不是聊食物,因为营里规定不能谈吃的。这规定不是“他们”立的,而是囚犯们自个儿定的。你想,要是营里只有粥和面包,而且还不够,当然不想谈以前自由的时候吃过什么。但他还有很多其他事情可以问啊。约翰尼斯还在的时候,他老是追着他问东问西,但他那时还小,问的净是些对现在没用的问题。
他朝蔚蓝的大海望去,目光沿着色彩明亮、撒满阳光的海岸线游移,然后紧咬了咬牙。他一定逃得了!坐着回想当初在营里应该如何如何,一点用都没有,又改变不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