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的笑了,笑得很真诚、很友善,就跟这里的其他人一样。“好吧,说不定我们这位年轻人不饿!”他说。
“不是,不是,我饿。”大卫答道,“真是谢谢您。”他接过面包,之后转身就走,脚步很快,但不赶急。那男人皱了皱眉,表情困惑地看着他。接着他高高耸起肩膀快到耳边,又重重放下,仿佛想把什么东西甩掉似的。之后便走回店里继续做面包了。
大卫活到现在,都还没有一天比接下来的一天过得快。他还是很自由,他回到岩洞里,吃掉半块那个男的给他的面包,之后躺下睡觉。等他醒来,已经是早上了,而一切都跟昨天一样,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既温暖又美。他想在有人出现之前,赶到小溪边去盥洗。虽然肥皂因为昨天用太多而变薄了许多,但他并不以为意。可能因为他还洗了衬衫和裤子——他决定今天只洗手脚和脸,节省宝贵的肥皂。之后,他又跑下山,一心想回去看他昨天捡的那张纸,过马路的时候差点忘了仔细看看路上有没有人。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了!他强迫自己先数到一百,再把纸拿起来,提醒自己做事之前一定要先想过一遍。
他捡回来的报纸碎片很难读。前一天晚上,他在镇上已经读了几张布告,但报纸上的句子都很正式,每句的字都很多。大卫喃喃自语,念着字母,先一个一个念,之后三四个字母一起念。没多久,他念出来的声音开始变成自己认识的字。于是,他开始读报上的内容。结果大部分都很让人失望。有的告诉你可以买什么,但这对逃出监狱的小男孩半点用处也没有。有一篇在讲汽车,最后一篇跟某个国王有关,但报纸到这里就撕破了,大卫根本没能晓得那国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根据他在营里听到的消息,大卫晓得有国王的国家都是自由的,那里的人都不用担心“他们”。
可是,这样的国家不多。而且知道这点对他其实没什么用,因为他根本不晓得那些国家在哪里。
不过,他认为自己可以躲过追捕,这感觉比昨天又更强了一些。他在镇上看到非常多的事,心底也很明白,自己还得再下去一趟,但就是不肯承认。他觉得心里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他一方面强烈渴望回到镇上,多了解一些营外头的事,一方面却又担心自己到时可能忘记藏好心里的恐惧。
只要还是白天,他就不去想到镇上的事。他还有很多事可以想:前一晚看到的人、事、物,和所有他想知道但必须自己找答案的事。还有那张报纸,虽然上头刊的东西都没什么用,他还是可以读字,比较它们印成白纸黑字和听起来有什么不同,直到自己读对为止。要是无解的问题太多,让脑袋重得嗡嗡直响,至少还有四周的美景,让他百看不厌。蓝蓝的大海延伸到视野之外,陆地和不停变化的海岸线……还有青翠的山丘,和光秃秃的红色岩石……色彩鲜艳的房舍三五成群,在阳光下像水果一样熠熠发亮。
夜晚来临时,大卫再度回到镇上。隔天晚上他又去了一趟,之后那晚再去……他每回去,都学到新东西,够他隔天早上躲在岩洞里,填满他的思绪。他晓得自己还有很多事不知道,但直到第三天晚上他看见小婴儿,他才强烈感受到这点。
有个女的坐在门前台阶上。灯光不是很亮,所以大卫看见那个女人腰膝之间有东西在动,就放慢脚步想看个究竟。那东西很小,是活的,但又不是动物。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想到,那应该是很小的小婴儿。大卫完全被那小东西迷住了,想走也走不开,但又不敢留在原地。这时,那女人笑了,很轻很柔的笑,感觉好像在这么小的婴儿面前不能大声笑似的。女人对他说:“你喜欢他吗?他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对吧?”
大卫迟疑地往前一步,望了望街道左右……不过,没有人发现那个女的在跟他讲话。于是他直直走到女人跟前,低头瞧个仔细。女人把婴儿抱直,似乎想让他站在她腰间,但婴儿就是站不直。小家伙真的很小,两条腿根本支撑不了自己!手好小,比他的火柴盒还小……但一双眼睛又大又黑,睫毛又密又长,巴巴地望着他,感觉完全不晓得什么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