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始终没机会讲他的故事。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镇上。他对这个镇已经差不多了若指掌了——蜿蜒曲折的狭窄街道、空旷辽阔的海边和教堂所在的广场。教堂总是他最后造访的地方,这样在回岩洞的路上,他才能在心里清楚记得那美丽的墙面,和墙上各种石头组成的图案。虽然他非常非常想看看教堂里头的模样,却还没有足够的勇气走进去。
那天晚上,他小心避开遇到那女人和婴儿的街道。他现在很确定,她绝对比他还懂得照顾那小孩,但他最好不要再想那小孩有多小,完全不晓得自己面临的危险。
镇上街道很多。大卫有时会站在店外头的阴影里,听店里人的对话。听他们说话很容易,因为每个人的声音都很大,而且常常迸发出笑声。他就靠这样四处听人说话,学会许多东西的用途,了解不少他觉得陌生奇怪但众人似乎习以为常的事物。
他还不曾听过有人谈到“他们”。镇上显然没有半个“他们”这件事,偶尔会让他有点大意。通常只要有人看他,他就直直走开,但有时他和人的距离会近得让他忘记恐惧。现在他都大剌剌地到海边用水泵往瓶子里装水,也从做面包的男人那儿又拿了几回面包。他起先会站在店门外的阴影里,很久很久,听面包师傅和顾客的对话——不过,他们从来没谈到“他们”,而师傅除了问大卫饿不饿,就没再问什么,只是直接给他一块面包,友善地对他微笑。
所以,大卫现在几乎已经没有躲在暗处听人说话的习惯了。那天晚上,面包师傅谈起一个叫古格里欧的人,还有他抓了多少多少。那一刻,大卫怕得心跳都停了……他后来才发现他们说的原来不是人,而是海里抓到的鱼。
他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因为松了一口气而忘记继续听下去。直到他突然听见那男人说:“有个小男孩每天晚上都来讨面包,你知道他是谁吗?”
“哪个小男孩?”
“很瘦,穿得破破烂烂的,但是非常干净……他看起来有点像外国人……”
大卫紧紧贴在墙上,定在那儿仿佛被胶粘住了。这时,另一个人开口了,他说话跟其他人都不一样,比较像大卫讲话的样子:“这个星期,我每天晚上都看到一个奇怪的小孩。我猜他是为了收割来的。米西安尼先生每年差不多这时候都会找几个散工……”
接着,有个女的开口说话:“散工还没来,帕德。是泰瑞莎跟我说的……我也看过那个小男孩,肯定是同一个。他跟其他小孩看起来不一样,你一看他,他就走开了。他有双非常奇特的眼睛……”
“怎么个奇特法?”他们叫他“帕德”的那个人(帕德〔Padre〕是神父的意思)又说,“我只看过他站在广场对面的暗处里……他看起来像是走向堕落的人吗?”
“不,不像……我也不知道,神父,但他真是个很奇特的小孩……你对他笑,他不会对你笑,但也不跑开。而且他那双眼睛……看起来好安静。也许我们应该把他找到,问他是从哪里来的……”
大卫只听到这里。一转眼,他已经无声无息走到街的尽头,见一道门开着,就走了进去——穿过黑暗的长廊,来到另外一条街上。他生平头一次发现,好好走路,装做一点也不害怕竟然这么困难。他加快脚步……离开镇上,回到岩洞——他必须在他们开始找他之前,立刻离开。
说不定他们已经去找“他们”了……大卫躲在路边,等了很久、很久,才急忙忙冒险穿过马路,回到藏身的地方。前两天晚上,他都把布包留在岩洞,现在必须随身带着了。不过首先他得确定没有人跟踪他。
他回到安全的岩洞里,躺下来却睡不着,因为两条腿好像再也没办法支撑他的重量了。从他躺着的地方,可以看到山下的小镇在夜里看起来真美。但他的感觉是对的,镇上真的很危险。他今晚就得逃跑。
逃跑的念头,让他心里涨满了忧伤。他已经开始觉得,那是他的小镇、他的岩洞。他知道岩石表面所有细小的不规则纹路。早上打开布包的时候,也会把东西按同样的顺序摆好。山坡上马路对面的小溪只属于他,而且每天早上都会找到一颗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