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阿门”可能不大对,因为似乎天主教徒才那么说,但他并不是。不过,大卫知道“阿门”是神圣的词,而且如果没有结尾,神就不知道祷告已经结束了。
他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又有新的力量,就跟那天他决定活下去一样。他很高兴自己想到能这么做,神比罗盘好多了……不过,要是两个都有当然更好。
那天晚上,他已经走到海岸线差不多就要开始往东的地方。根据太阳的位置,他晓得如果继续朝这个方向走,应该是向着西北方向。每天晚上或早上他醒来之后,可以靠太阳的位置知道方向。就算罗盘掉了,他还是没问题。
天气很好……到处都很美,他在一个小镇上发现一个供人喝水的龙头,说不定每个镇上都有一个。而他到现在都没遇过“他们”,也没见到“他们”开的那种车子,让大卫非常肯定自己能够成功,或许还能维持自由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面包是个大问题。意大利吃的东西太多了,多到那里的人常常把食物放着,却完全忘记这回事——比如橘子或西红柿——但忘记的食物里头,从来没有面包。然而,要想不被饿死,就非得有面包不可。
大卫坐在路边。因为常常有人这样,所以他觉得应该没问题。他坐了一会儿,先确定只要有人出现,就能立刻躲得不见踪影,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面对马路。他趴在那儿想了很多事情。白天的时候,他发现,除非镇太小,否则在到镇里之前,路上都会有牌子写着镇名。要是镇名后面还有数字,距离城镇就不远了。他猜想,数字应该代表还有多少公里吧。另外,要是他明天还找不到面包,他就会向神求。这时,天色很快地暗了下来,一辆车突然停在距离他只有几公尺的地方。
大卫立刻躲好。一个男的下车,开始在后车厢里找东西。大卫微微抬头——是普通人,不是“他们”。那个男人突然一个动作,大卫听到他低声地说:“该死,我的眼镜!”
他说的是英语,不是意大利文。他看见那个男人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沿着路边瞎找,就站起身来。戴眼镜的人没有眼镜的时候,是什么都看不见的……“我帮您找。”
男人直起身来,接着又弯下腰盯着他的脸看。大卫垂下眼睛,微微后退,觉得自己应该先想清楚才对。但男人却笑了,接着跟他说:“真是谢谢你!没眼镜的时候找眼镜,实在很麻烦,对吧?”
大卫用英文回答:“是的。”很有礼貌。接着便沿着路边仔细地找,也真的找到了。大卫手里拿着眼镜,这时,男人已经走到车子那边,正在跟车里的人说话……难道他其实是跟“他们”一伙的吗?这下他逃得掉吗?可以逃多远?他正想着的时候,陌生男人转身对他说:“找得到吗?找不到的话,就让我太太开车……”
大卫慢慢往前。“眼镜在这里,”他说,接着又迟疑地补上,“先生。”男人戴上眼镜,再次微笑,大卫这时肯定,他绝对不是“他们”之一。他的表情很特别,大卫无法想象他会打人或开枪杀人。男人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掏出一样东西拿给大卫。那是一枚铜板。“你应该也遇到麻烦了吧?”他说。
“没有,”大卫马上回答,同时人往后退,“我是说——没有,谢谢您。”
陌生男人先是有点不知所措,之后便笑着跟大卫说,请他务必接受他的谢意,还问他想不想跟他太太打声招呼。
大卫其实不是很想,但他不晓得该怎么说,只好跟着男人走到车边。车里坐着一个女的,她不像意大利女人那么美,但却散发着清爽宜人的香味。天色还不太暗,他可以看见她在微笑。于是,大卫便向她道了晚安。
接着,男人用法文跟她说了几句。他问她,有没有碰过会讲英文的意大利流浪小孩,而且还是牛津腔,人家给他钱的时候,还会不高兴?
大卫差点就要说他没有不高兴,不过并没有开口。他会说英文已经让他们觉得奇怪了,最好别让他们晓得他还懂法文。
他们问了他的名字,在做什么。大卫回答说他叫大卫,正要往北走去加入马戏团。可惜他们听了不是很感兴趣,而且因为他回答得很简短,他们觉得好像不该多问,就没再问什么了,只跟他说,他们是从英国来度假的,很快就要回去了。说完,那个女的提议,三个人可以一起吃点“三明治”。他后来才晓得“三明治”是种食物——两片面包里头夹东西。他们问大卫想不想也来一点,他说:“好,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