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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在黑暗里硬僵着身子,听几个男人低声说话。不过,今晚他们的说话声却像远方模糊难辨的杂音,反正他也不在意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你一定要在今晚逃出去,”那个男的这么跟他说,“别睡着了,这样守卫换班的时候,你才能准备好。我一点火柴,就会停电,你就爬过去——你只有半分钟,不会更长了。”
大卫闭上眼睛,在心里又一次环顾这间他熟得不能再熟的空荡、灰色房间。他看见那个男的,随即发觉自己胃里有股恨意,浓得化不开。每次看到他,就有同样的感觉。那个男的眼睛很小,让人不快,眼球颜色很淡,眼里永远是同样的神情。他的脸肉肉胖胖的,却又有棱有角。大卫打从出生起就认识他了,然而,除非回答问题,他一概不跟他说话。尽管他从小就记得他的名字,但只要提到他或想到他,他永远只叫他“那个男的”。说他的名字感觉好像承认自己认识他,这样的话,那个男的就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了。
不过,那天晚上他还是跟那个男的说了话。他说:“要是我没逃出去呢?”那个男的耸了耸肩膀,说:“那不关我的事。我明天就得离开这里,接替我的人决定怎么处置你,我都管不着。不过,你很快就会长高长大了,这里有很多地方需要壮汉工作。当然,他们也可能觉得你个头还太小,决定继续留你在这里,供你吃住。”
大卫清楚得很,比起他们营区,其他地方根本好不到哪里去。“要是我逃出去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他问。
“往矿场的路边有座丛林,里头有棵大树,那儿有一瓶水和一个罗盘。你照着罗盘往南走,一直走到萨隆尼卡,之后再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到船上躲好。船只要在海上,就躲着别出来,那瓶水就是给你在船上喝的。记住找开往意大利的船。到了意大利,就往北走,走到一个叫丹麦的国家,你就安全了。”
大卫差点露出心里的诧异,但还是忍着把感觉藏起来,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罗盘是什么。”
其实,那个男的之前就拿罗盘给他看过了,还跟他说四个字母代表四个方位,指针会动,但永远指着同一个方向。他接着又说:“停电半分钟就是要让你逃走的。要是你带其他人一起逃,肯定两个都跑不掉。好了,你走吧,免得来不及。”
大卫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回事,竟然这样回答。他从来不向那个男的要东西,因为没有用,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开口——你不会向你恨的人要东西。但今晚,他却开口了:他走到门边,转过身来,直直望着那张粗糙沉重的脸,说:“我想要一块肥皂。”
有那么一会儿,空荡的灰色房间静得没有半点声音。那个男的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跟往常一样没有开口,径自到角落的洗手台边拾起一块肥皂,丢回桌上,说:“你走吧。”
大卫走了。他走得很快,但是并不特急。
这会儿,男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变轻了——他们当中肯定有人已经睡着。刚到营区的那个人还在说话——大卫认得他的声音,因为他的声音没有其他人那么单调、刺耳。新来的只要睡着就会做恶梦,把所有人吵醒。昨晚恶梦来的时候,守卫还没换班。要是他今天晚点睡着,大卫或许能在大家醒来之前溜出去。
大卫还不晓得要不要逃。他试着揣想那个男的为什么叫他走。显然其中有诈:等他翻墙翻到一半,探照灯就会突然扫过来照在他身上,好让守卫开枪。说不定明天有什么好玩的事,所以,那个男的想先把他打死。大卫从以前就知道,那个男的就像他恨“他”一样恨他。不过,大卫想不起来,营区发生过什么好玩的事。他已经十二岁了——身份证上面是这么写的。
突然,大卫决定了:他要逃。他在心里想来想去,想得脑袋都晕了,还是搞不懂那个男的为什么要他逃跑。大卫不认为自己逃得了,迟早会被抓到。但就算真的是陷阱,就算真的被打死——那也来得快去得快。逃跑、被打死,前后不会超过一分钟。好吧,大卫决定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