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约翰尼斯死后,他就没有哭过了。另外就是他第一天到意大利,躺在岩洞里的时候。然而,那只是水从眼睛里流出来,不是因为悲伤哀愁而哭泣,所以不算。他后来肯定是睡着了,因为等他再次环顾四周,已经是早上了,阳光灿烂。太阳应该出来好一阵子了,因为他身上已经没有夜晚刺骨的寒意。
大卫累坏了,精疲力竭的感觉似乎爬满全身。他站起来,拎起布包,开始赶路。他可以往前走,也可以坐着等,都无所谓。
他心里没什么特别的念头。已经没必要思考了。他再也不在乎会发生什么。
不过,他还是在脑袋里记着,要找到往边界的路。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或许是所谓的直觉,或自我保存的动力——总之,就是即使知道死比较好,却还是有一股让人继续活下去的力量。但也有可能是因为风景又变美了。他到一个叫科莫的地方时,山又出现了。而科莫镇就在蓝色的大湖边,四周都是雄伟的高山,街上的人笑声爽朗。
边界就在前面的村落。大卫马上晓得,自己不会喜欢那个地方。马路上有路障,开车通过之前,必须让军人检查护照。看起来很友善,而且好像没有人害怕,因为他们显然已经把证件准备好了,所以都能放行。但是,大卫很不喜欢这一套。就算被抓,他也要在美丽的山里,而不是路障前面。于是,大卫离开村落,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走。他走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又调头往北走,而且避开马路。他在集中营里学到要通过边界,就得选一个没人看到的地方。尽管如此,你有时候还是会被抓到,不过,那是运气问题,跟路障无关。
他走了很久很久,避开马路,上坡绕过葡萄园,根据太阳的位置,尽量保持往北走。路很难走,但他想等确定通过边界之后,再走回大马路上。结果,他到了一个叫曼德里西欧的村落,立刻觉得自己走偏了,因为街上的人还是在讲意大利文。不过,他看到门上贴的布告,上头写着“Svizzero”,还有一面不是意大利国旗的国旗。这时他才想起,Svizzero 就是意大利文的“瑞士”。这么说来,他们在瑞士也说意大利文啰。
大卫决定走回路上,因为他之前只是想躲开路障。他对瑞士一无所知,什么都不晓得……集中营里没有瑞士人,可能只是巧合吧……不过,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下午的时候,他又走到湖边……说不定是另一个湖。湖非常美,几乎跟他之前住在岩洞那边的海岸一样美。山边点缀着色彩鲜艳的小村庄,湖上也有船航行。他沿湖边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座桥,跨到湖的对岸。接下来这个城镇应该叫做路加诺,他要买面包,说不定再买点乳酪。
然而,大卫并没有走到路加诺。道路沿着山间和湖边蜿蜒,他看见路边上坡不远的地方,有棵橘子树。于是他顺着坡往上爬,想看看有没有掉下的橘子。他果然找到一枚,便站在那里俯瞰湖水。湖真的很美。他再往上爬,穿过树林,最后在一堵矮墙边坐了下来,墙面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他拿出小刀,开始剥橘子皮,偶尔望望底下的湖水。
“嘿!小家伙!”
大卫转头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动作一点也不紧张,因为他已经不在乎来的人是谁了。他站起来,因为喊他的是个女人。小孩的母亲每次进房间,小孩的父亲都会站起来,而且也会叫他们几个男孩子起立。
“我想请你让我画你,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
大卫看着她,很有礼貌地回答:“我时间很多,但我不晓得让您画我是什么意思。您要在哪里画呢?”
女人一听他这么说,便开始在画板上放东西——而她身边有一只箱子。“这儿。”她说。
大卫走到她身边,朝画板看去。“哦,原来您是要画画啊……夫人,您画的画是不是很美啊?”
女人笑了。“才怪,我画的很恐怖啦!不过,敢试就很了不起了,对吧?你总是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