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大卫。”
女人没有问他,不过他想,既然她说了自己是谁,那他也应该说他的名字。
“大卫?”女人说,“除了英国,很少听到这个名字。”
“你觉得大卫是英国名字吗?”
“不是,大卫这个名字来自《圣经》……其实大部分的西洋人名都来自《圣经》。很多地方都找得到这个名字,但我只认识一个人叫这个名字——不过,我也不是真的见过他……”
大卫一脸兴味盎然地看着她,等她多说一点,没想到她只是草草地说:“我没道理跟你讲这些。这个故事太悲伤了,而且非常非常邪恶。”
因此,他们开始聊其他的事情。她拿了一本杂志,让他看封面的大相片,那是丹麦国王和王后的合照。大卫很仔细地看那张相片,国王穿着制服,肩上挂着肩章,胸前更是挂满了勋章。王后看起来就跟画里的人一样,穿着无袖长礼服,露出美丽的臂膀,头上戴着很大的珠宝。
“嗯,你觉得这张相片拍得好吗?”苏菲?哈特曼问。
“我不知道国王和王后应该是什么样子,”大卫回答,“不过,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会违背诺言,或觉得自己有权剥夺别人性命和自由的人。所以,他们应该没有问题……谢谢你拿他们的相片给我看。”
那天晚上,大卫又有床可以睡。哈特曼女士说,如果他没什么事,晚上可以在这过夜,隔天继续陪她。大卫把马戏团的事情告诉她。他很不喜欢说,但还能说什么呢?而且,要是她问他是不是应该回去哪里,他总得回答吧。
跟她聊天很好玩。可惜他已经决定人生不值得一活了,不然遇到她肯定会给他很多乐趣和满足。但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不过,她身边确实有很美的东西,而且湖畔真的很美,因此他觉得可以多待一天。隔天她就得到罗马了,她这么跟他说。
大卫发现自己睡不着。他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可怜了。毕竟他早就知道,是死是活其实都无所谓。他是逃出来之后,才发觉值得继续活下去。然而,他已经唤不回过去的习惯了。他不停在心里推翻事情,但再也不能像在集中营里训练自己那样,做到什么也不想了。
隔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听见哈特曼女士正在跟人说话。他决定继续待在床上,等陌生人离开。他们两个用法语交谈,陌生人是个男的,想找她一起出去划船。但她说不行,因为有访客来,那是她画的一个小男孩。陌生男人问是不是村里的小孩,女士说不是,他是从马戏团来的。不过,她并没有像大卫所想的,说他“是个奇怪的小孩”,反而说:“有人打碎了他的灵魂。”
男人说,小孩的灵魂没那么容易打碎。女士说,她也觉得不容易,但他们还是成功了。
男人认为,她应该帮忙。他说,如果这小孩真的很可怜,而且一个人流浪,他们就有责任了解他的状况,同时出手帮忙。不过,她只回答:“谁能安慰一颗破碎的心呢?至于他的状况,我无权干涉。或许可以给他钱,让他不用走路,搭火车去和马戏团会合。问题是,皮耶,你和我都没有闲钱,而且走路对小男孩不会有坏处的。反正,我猜他应该一路都在搭便车,这年头大家都这么做。”
陌生男人离开之后,大卫下楼,看见哈特曼女士已经准备好早餐等他了。吃完饭,他又坐好让她作画。午餐休息的时候,她跟他说可以看她的书。
不过,他没有读书,因为书架上有好大一本相簿,里头是在很多国家拍的相片,有些底下写了地名。除了风景,也有人。他发现里头很多张都有她。另外还有些相片,松松散散地放在相簿里。这时,有一张特别大的相片从相簿背页掉了出来。
大卫手里拿着相片,坐着不晓得过了多久。直到女士走进房间。
“她是谁?”他一看到她就开口问,同时把相片拿给她看。
“她是我朋友,名字叫艾迪丝?霍特芬格。”
“你可以跟我说她的事吗?”
“为什么?”
“因为她的眼睛看起来好像……好像知道很多事,却还是面带微笑。”
“大卫,你真是个敏锐的小孩,她有很多故事都很悲伤。她跟先生住在外国,那里……那里的政治情势,做事必须非常谨慎……可是她先生没有……于是,有天晚上他们就被警察抓走了——他们三个人,她、她先生,还有小孩,那时才一岁大。他就是我跟你说过跟你一样也叫大卫的小孩。不过,我从来没有看过他……他们杀了艾迪丝的丈夫和小孩,她却幸运地逃了出来,因为负责看管她的人爱上她了。那个人替她弄了文件,帮她偷渡过边界。她现在住在丹麦,过得……过得很好,尤其是她过去经历了那么多的不幸。大卫,你只要等待得够久,任何苦难都有结束的一天。试着把这点放在心里……悲伤就跟人一样,有它的寿命,会出现也会死亡。当悲伤死亡、消逝了,就只会留在人的回忆里。就像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