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寒风刺骨,绵绵大雪让大卫伸手不见五指。他虽然知道自己的力气快用完了,却还是努力一步一步向前。他决定不让自己死。他要一直走一直走到丹麦,找到那个肯定是他母亲的女人为止。他现在绝对不让任何事物阻挡他前进。大雪、寒冷和高山都拦阻不了他。他是大卫,是逃跑的小孩,但现在他已经知道要去哪里。
前一天,他在路卡诺搭了便车,但是车开到一个叫费多的地方,司机就不想走了。他说,天气很差,隘口应该封闭了。大卫睡在镇外的马厩里,隔天早上继续赶路。路不停攀高,空气也越来越冷,最后终于下起雪来。
哈特曼女士跟他说,等她从罗马回来,他可以去找她。她说,有任何需要,只要她帮得上忙,请务必告诉她。她还说,如果他不喜欢马戏团,也没有亲戚可以投靠,她很乐意跟他同住。但大卫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
幸好他已经很习惯隐藏自己的感情和思绪。他很有礼貌地回话,还记得向她道谢,感觉上好像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他对她说,他有个叔叔在马戏团里,对他很好。他能想到什么谎言,就说什么,再也不觉得说谎是错的。他一定要到丹麦去,只要能避开阻碍,不让“他们”追上他,就算说谎也无所谓。那个哈特曼女士的法国朋友不是说要调查他的状况吗?现在不能让任何人或任何事阻挡他。不过,他想哈特曼女士应该能了解,除非不得已,他是不会说谎的。
他问她集中营守卫的名字,结果就是“那个男的”。现在,大卫几乎全明白了……那个男的救了她,因为他喜欢她,就是大人那种想要跟对方结婚的喜欢。她没能够救自己的丈夫,因为那个男的恨他,恨他是她的丈夫。他救了大卫一命,因为那是她的孩子。不过,他没跟她说小孩还活着,可能是因为他只准备好一个人的文件。不过,大卫觉得应该还有其他原因。“他们”永远不会忘记报仇……因为那个女的不爱他,那个男的就拿大卫报仇,把他变成集中营里的小孩……没错……就是这样。问题是,那个男的也不想他死,不但给他牛奶和维他命,还始终坚称“那个小孩什么都不知道”。
很多事情,大卫现在终于都搞懂了……“他们”让约翰尼斯挨饿受冻,要他做工,就算生病也得做。但除此之外,他们并没有像对其他囚犯那样虐待他。大卫相信,当约翰尼斯双眼凝望着他们的时候,他们是动不了他的。但他现在知道,原因不只如此——那个男的留住约翰尼斯,是为了让他照顾大卫。
约翰尼斯说,年纪越大,感觉就会变得越复杂、越难以割舍,有时候甚至会彼此矛盾,就好像你想醒着,却又很想睡觉,两种感觉同时存在。这就是那个男的的感觉……他恨大卫,因为他母亲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但同时他又照顾他,理由还是他母亲,最后甚至让他从集中营里逃走。
大卫的感觉也一样。他讨厌那个男的,因为他很坏,而且把他变成别人眼中的奇怪小孩,让他永远没办法完全摆脱集中营的阴影。然而,大卫又不能全心全意恨他,因为他最后让他逃了。
没有人贿赂那个男的……没有人这么做,因为谁也不晓得大卫的存在。如果你对“他们”略有所知,肯定晓得那个男的放走囚犯,是冒了何等的危险——但他还是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