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觉得他们都很蠢——也很坏。他们要是敢碰他,他就不得不往雪里走,让自己冻死。但是他绝不会对他们使用暴力。他恨他们,他宁愿死掉也不想喜欢上他们。
这其实蛮有趣的。没错,就是“有趣”……他们不但打他,还想让他的生活尽可能悲惨。不过,这样子反而对他有好处!
他现在知道,自己不可能冬天在路上走……他可能会冻死饿死。目前起码有地方住,而且每天都有东西吃。
马厩里很冷,偶尔雪还会飘进来,堆得和外面屋顶一样高。不过,等雪变硬之后,马厩就变暖了,再说,动物也会让温度高一点。
他们给他的食物不多,只有干面包和冷掉的剩菜,但已经比他在集中营里的多了,而且味道也马虎——有时候甚至更好吃呢。
他们以为让他一个人睡在黑漆漆的马厩里,会让他受苦,其实晚上才是他的快乐时光!
大卫不怕黑。身边都是已经习惯的东西,而动物也都睡着了。感觉非常自然。黑暗其实不会改变任何东西,大卫也不觉得害怕。他怕的是人。
到了晚上,马厩就是他的了。他在营里从来都不孤单,大卫很喜欢这样自己一个人,可以静静地想事情。
就在这时候,狗来了。
大卫向来把狗当成敌人——是“他们”的走狗。他们常常放狗咬囚犯,借此取乐。他逃到意大利之后,当然发现好人也会养狗,但他还是跟狗保持很大一段距离,免得它们发现他从哪里来,然后一定会过来咬他。
然而,他被关在马厩里,就躲不开了。狗是有天晚上来的,当时外面下着好大的雪,同时狂风大作。大卫全身僵硬,勉强自己让狗在他身上闻来闻去。农夫和他家人说的是一种很特别的德语。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大卫才会对狗说意大利文。
“我怕你,”他轻声说道,尽可能稳住自己的声音,“你一定知道我是从营里来的,所以会咬我,但是我也没办法。”那狗还是继续在他身上闻来闻去。大卫看着它,狗在黑暗当中仿佛一块巨大的阴影。之后,狗竟然在它身边躺了下来,蹭来转去直到他们俩背对背贴着为止。接着,它打了一个好响的呵欠,大卫感觉到它温暖潮湿的呼吸。之后,它叹了一口气,就睡着了。
狗没有咬他,而大卫也不像之前感觉那么冷,因为狗的体型很大,暖和了他的身体。它的名字是国王。
国王常常对着农夫的小孩咆哮。大卫发现,它不是很喜欢农夫,虽然他很少打它——显然因为它是只很好的牧羊犬,夏天放动物出去吃草的时候,它更是不可或缺的帮手。
不过,它看到大卫的时候,总是摇着尾巴,每天晚上也都凑在他身边睡。
而大卫也渐渐喜欢上它。有天晚上,他躺在地上,心想冬天到底会不会结束,同时向国王伸出手来,狗立刻走过来,躺在他身边。大卫想都没想就这么做了,或许是因为他想它,希望它过来和他取暖。他发觉自己竟然在摸它的头,感觉它头骨的圆弧曲线,而且很喜欢它身上坚实的温暖。狗动也不动,大卫用手慢慢滑过它厚厚的皮毛。不过,只有一次。
之后,他把手收回来,再次静静躺着。
狗抬起头,转身向他,大卫发觉它温暖湿润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他的手。
于是,大卫和狗变成了朋友。
大卫越等越不耐烦,冬天感觉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似的。他很想继续上路,直走到丹麦,去找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女士,让他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流浪小孩,不再是别人眼中的怪胎,而是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的小孩。
他找到她之后,或许就能学会变得不那么奇怪、那么与众不同了……而且这么做的同时,他还是能继续做他自己。他试着不去幻想,女士看到他活着会很高兴,因为他显然没办法确定真的会这样。既然她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许很难接受他就是大卫,更何况他和其他小孩那么不同,对集中营外头的世界知道得那么少。
不过,从相片里他敢肯定她是好人,而且很聪明。她会教他怎么做,才不会让别人怀疑,直到他长得够大,就算走自己的路也没关系为止。说不定她还会帮他找个地方,让他可以和善良好心的人一起工作。